“……后来,神父,我差一点儿就拿了面包和奶酪。”
“但你并没有拿,不是吗?”
“没有。”
“那么你的行为没有罪过。”
“但是我是那么想要它,甚至仿佛已经尝到了它的味道。”
“有意的吗?你是自愿享受这种幻象吗?”
“不是。”
“你试过摆脱它,不是吗?”
“是的。”
“那就没有贪吃的罪责。你干吗为这个忏悔?”
“因为后来我发了脾气,向他泼了圣水。”
“你做了什么?!”
谢洛奇神父身披圣衣,凝视忏悔者的侧影。在这无边无际的沙漠里,忏悔者头顶烈日跪在他跟前。神父怎么也想不明白,像这样一个孩子(到现在看来也不是特别聪明)在这完全与世隔绝的沙漠,远离消遣,更没有诱惑,怎么可能会犯下罪行或接近于犯罪的行为呢?这孩子随身所带的只有一串念珠、一块打火石、一把小刀和一本祈祷书,这能出什么问题?谢洛奇想不出来。可忏悔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不过他还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够讲完。神父的关节炎又来纠缠他了,但是随身携带的小桌子上放了巡视所拿的圣餐,神父只好站着,不然就得和忏悔者一同跪下。神父点燃一支蜡烛放在盛装圣体sup/sup的金色小箱子前,烛焰在烈日照射下几乎没有一丝痕迹,像是已被微风吹灭了。
“但如今驱魔已经得到允许,无须获得上级批示。那你想为什么忏悔,为发脾气吗?”
“也为这个。”
“你是对谁感到愤怒?那位老人?还是因为你自己差点儿拿了食物?”
“我——我不能确定。”
“好吧,那就做个了断。”谢洛奇神父不耐烦了。“指责你自己,不然就不要。”
“我指责自己。”
“原因呢?”谢洛奇神父叹道。
“脾气上来时滥用了圣礼。”
“‘滥用’?你当时怀疑魔鬼作怪的理由不合理吗?你仅仅是生了气就用圣水泼他的吗?就像朝他眼睛洒墨水那样?”
弗朗西斯修士听出了神父的讽刺,不禁局促不安,却又犹豫不决。对他来说,忏悔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找到合适的话语描述自己的罪行实在太难,而且每当回忆自己的动机,他就陷入绝望的困惑。而神父往往也帮不上忙,“不是你做过,就是你没做过”——这倒是清楚了,不是弗朗西斯做过,就是没做过。可是修士还是没完成忏悔。
“我想我是一时失控。”弗朗西斯最后说。
谢洛奇张了张嘴,正想追问,又觉得还是不要追问为妙。“我明白了,那还有什么?”
“七罪sup/sup之中的贪食。”弗朗西斯踌躇了一会儿说。
神父叹了口气。“我们不是说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吗?难道这是又一次?”
“昨天。我看见一条蜥蜴,神父。它身上有蓝黄相间的条纹,后腿棒极了——像您的拇指那么粗,圆滚滚的全是肉,我一直都在想着它尝起来该有多像鸡肉,外面烤得又黄又脆,而且——”
“够了!”神父打断他,饱经沧桑的脸上只掠过一丝反感——毕竟这个孩子在烈日下的时间很久了,“你很享受这想法吗?没有尽力驱除这诱惑吗?”
弗朗西斯涨红了脸。“我——我试着抓它,它逃走了。”
“这么说,不仅想了,而且做了。只有这一次吗?”
“呃——是,就一次。”
“明白啦,思想和行为不纯洁,大斋节期间有意愿吃肉。今后忏悔请讲清楚。我本以为你已经正确反省过你的罪行了。还有别的吗?”
“还有很多。”
神父皱了皱眉。他还要巡访多位隐居修士,要冒着烈日走很长的路,而且膝盖正隐隐作痛。“请尽快说明。”他叹了口气。
“不洁,一次。”
“思想、语言,还是行为?”
“哦,是有个淫妖,她”——
“淫妖?哦——夜里发生的。你在睡觉?”
“是的,但”——
“那为何要忏悔?”
“因为后来的事。”
“后来指什么?你醒来后?”
“是的。我忍不住想她。把整个经过再想了一遍。”
“明白啦,是色欲,还刻意享受。你悔过吗?现在,还有什么?”
像这样的忏悔千篇一律,神父从走访过的一位位圣职志愿者那里听了一遍又一遍,从见习修士那里听了一遍又一遍。对谢洛奇神父来说,弗朗西斯修士起码应该认清罪责,归纳条理,说出个一二三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要左引右导加刺激才能说清楚。不管要讲什么,弗朗西斯总是很难理顺语言,神父只能耐心等待。
“我想我已经获得感召了,神父!刚刚获得时,我还蔑视上面的字迹,这是不是一种罪?”
谢洛奇眨了下眼。字迹?感召?这说明什么问题呢——他琢磨了好一会,回想修士严肃的忏悔,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不是和艾尔弗莱德修士彼此交换过字条?”他询问道,心里充满不祥的预感。
“哦,绝没有,神父!”
“那你所说的字迹还能有谁的?”
“是受福之人莱博维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