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雪崩 尼尔·斯蒂芬森 第1页,共2页

"我之所以来到方舟,是要寻找一个软件,准确地说,应该是解药。这个软件是五千年前一个苏美尔人编写的,他叫恩奇,是个神经语言学黑客。"

"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先生问。

"意思是,他能通过口头传播的数据流,也就是'喃刹怖',操纵其他人的思想,就像设计、操纵程序一样。"

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又吸了一口雪茄,朝头顶上方喷出一股好似间歇泉般的烟雾,看着它碰到天花板,然后四散开来,"其原理是什么?"

"所有人的脑袋里都有两种语言。现在我们正在使用的这种语言是后天学来的,在学习这一语言的过程中,它也改变了我们大脑的模样;但大脑的深层结构中还存在着另一种语言,一种所有人共有的语言。这种深层结构由最基本的神经回路组成,其存在的目的就是让我们的大脑能够学会较高层次的语言。"

"这就是语言学所谓的基础构造。"恩佐大叔说。

"是的。我想,'深层结构'和'基础构造'指的都是同一种东西。总而言之,在适当的条件下,人们可以对大脑的这些部分加以利用,而毫无意义的言语----宗教徒的疯言疯语----便是这种结构被利用之后的输出形式。意思是,在适当的条件下,这种深层结构可以绕过我们后天学会的全部较高层次的语言,直接与我们的舌头结合在一起,让它不由自主地说话。关于这一点,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你说它是输出形式,那么肯定也有输入形式,对吗?"吴问。

"一点不错。输入形式的运作原理与我刚才说的输出形式正相反。在适当的条件下,你的耳朵或是眼睛会绕过高层次的语言功能,与深层结构结合在一起。也就是说,如果有人知道用什么词句可以激发你胡言乱语,他便会对着你说出那些话,或是让你看相应的视觉符号,这些词句或视觉符号可以绕过你的防线,直接袭入你的脑干。就好像黑客侵入了别人的电脑系统,绕过所有的安全防护措施,直接打进核心部分,从而完全控制这台机器。"

"这样一来,电脑的主人就完全束手无策、任人宰割了。"吴说。

"是的。因为黑客通过更高层次的途径进入了电脑,而这个途径已被他完全控制。同样道理,一旦神经语言学黑客侵入了我们大脑的深层结构,我们是无法把他赶走的,因为在这样一个最基本的层面上,我们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了。"

"这跟'企业号'上的黏土书写板有什么关系吗?"李先生问。

"请容我解释。书写板上的语言是一种以人脑中的深层语言结构为基础的超级母语,是人类社会早期发展的遗留物。原始时代的社会曾被一种名叫'谟'的口头规则所统制。对人类来说,'谟'就像一个个小小的程序。人类之所以能够从穴居社会过渡到有组织的农业社会,这些'谟'发挥了必不可少的作用。举例来说,在地上犁出田垄种植谷物就是一个程序,烤面包或是建造房屋也是程序。另外还有一些'谟'能够发挥更高层次的功能,在战争、外交和宗教仪式等方面起到重要的作用。而所有这些技巧和诀窍之所以能发挥作用,先决条件就是要有一种包含了这些'谟'的自给自足的文化。这些'谟'都被写在黏土板上,或是通过口头形式流传下来。无论是哪种形式的'谟',都被保存在当地的神庙里,神庙相当于储存着'谟'的数据库,由被称作'恩'的祭司或是国王掌管。当什么人需要面包时,他就会去找'恩'或'恩'的下属,从神庙中下载制作面包的'谟',然后依照'谟'的指示开始工作,就像在运行程序。这个程序运行完毕之后,他就烤出了一只面包。

"人们必须建立一座中央数据库。原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有些'谟'的时效性很强。如果人们在一年中错误的时令执行了犁地种粮的'谟',就会颗粒无收,每个人都会饿死。要想确保这个'谟'在正确的时令被人们执行,唯一的办法就是建起天文台观测天象,掌握季节更替的规律。所以苏美尔人营造了一座座高塔,'塔顶刻有天国的图形',也就是说,塔顶刻有天文学图形。'恩'会观测天象,在一年中合适的时令分发主司农业的'谟',保证经济体系的运行。"

"我觉得你的话里有个鸡生蛋、蛋生鸡的悖论。"恩佐大叔说,"这种社会最初是如何组织起来的呢?"

"有一种信息叫作超级病毒,能够导致信息系统自我感染特定的病毒。这种现象或许只是自然界的一种基本法则,就像达尔文的优胜劣汰理论,但它也可能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信息,随着彗星和无线电波在宇宙中四处游荡。我说不清楚。但不管怎样,最终的结论是:任何足够复杂的信息系统都会无可避免地感染病毒,源自信息系统自身内部的病毒。

"在遥远的过去,某个时候,超级病毒感染了人类,从那以后它一直与我们形影不离。这种病毒的第一个成就便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传播了一大批dna病毒:天花、流感等等。健康和长寿从此成为过去。对往日的遥远记忆被保留在失乐园的传说之中----人类被逐出天堂,告别轻松惬意的生活,坠入一个充满疾病和痛苦的世界。

"但最后,种种病痛的折磨渐渐稳定下来了,我们与病痛实现了某种平衡。到今天,我们仍旧时常发现新的dna病毒,但我们的身体却似乎已经对大部分dna病毒产生了抵抗力。"

"或许这是因为,"吴说,"能够对人体dna起作用的病毒总共只有那么多,超级病毒已经把它们全都造出来了,从此再也不会出现新的病毒。"

"可能如此。我想说的是,苏美尔文明----那个以'谟'为基础的社会----就是超级病毒的另一种体现。只不过在这种情形中,超级病毒的表现形式是语言,而不是dna。"

"抱歉。"李先生说,"你是说文明的起源是病毒感染的结果?"

"原始形态的文明确实如此。每个'谟'都是一种病毒,是超级病毒生发出来的子病毒。以烤面包的'谟'为例,一旦这种'谟'进入社会,它就变成了一段独立自主、自给自足的信息。它成了一种自然选择:与不会烤面包的人相比,会烤面包的人能生活得更好些,在繁衍后代这个方面更具优势。他们自然会把这种'谟'传播开来,为这段能够自我复制的信息扮演宿主的角色。这样一来,'谟'就真正成了一种病毒。苏美尔文化,连同它存满了'谟'的一座座神庙,只不过是一大群病毒,历经数千年的严酷考验,最终成功地存活了下来。这种病毒文明其实和如今特许经营机构的运作方式一样,只不过金字塔神庙换成了金色拱门,黏土书写板换成了三孔活页簿。

"苏美尔语中的'心智'和'智慧',与'耳朵'是同一个词。细细推敲就能得出结论:所有那些人都一样,都是'长着身体的耳朵',而不是'长着耳朵的身体'。他们都是被动的信息受体。但恩奇不一样,他碰巧是个对自己的工作格外擅长的'恩'。他拥有非同寻常的能力,可以创制出新的'谟'。简直就是个黑客。说实话,他是第一个现代人,第一个心智完全清醒的人类,就和我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