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雪崩 尼尔·斯蒂芬森 第2页,共2页

没错。大片蛛网肯定会缠死推进器。在川尼的示范下,阿弘把小艇的船桨放上桨架。

阿弘划了一会儿桨,发现小艇已经来到一片狭长的水域。这条水道上没有任何障碍,呈“之”字形穿过方舟船阵,就像北极圈里浮冰之间的一条畅通航道。

“马达好了。”川尼说。

阿弘把马达放进水里。川尼抓住拉绳猛地一拽,燃料注入油管,马达立即启动。这孩子只拉了一下就启动了马达,可见“李小龙”果然治船有方。

阿弘驾船顺着开阔的水道前行,他担心这里只是聚居区内的一片小水湾,但他的疑虑完全是灯光的恶作剧造成的。绕过一个拐角后,他发现这条水道在一段距离之外居然一直向前伸展开去。看来这是一条环绕方舟的环形通道,而小街道乃至更窄的小巷都从这条环道上分叉,通向各个聚居区。通过望远镜,阿弘能够看到每个路口处都有人把守。每个人都能在环道上自由通行,但人们对自己的居住区保护得十分严密。

一个人在方舟船队所能遇到的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自己的居住区与方舟船阵的联系被切断。难怪方舟会如此混乱,纠结不清——每个居住区都唯恐四周的邻居联合起来与他们作对,切断他们与方舟船阵的联系,让他们饿死在太平洋中央,于是他们想方设法与相邻的居住区绑在一起,用缆绳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缠住他们的邻居,聚成范围更广的大居住区,不然就得让自己攀住中心区的一条大船,那当然更是再好不过了。

不用说,每个居住区的警卫都配备了武器。看上去是亚洲制造的小型ak-47仿制品。这种枪的金属结构在雷达上显示得十分清楚。当年亚洲各国政府花了不少时间考虑同苏联进行陆战的可能性,翻造了大量这种玩意儿。

那些警卫中的大部分人看上去都像是懒散的第三世界民兵,但在一个居住区的入口处,阿弘发现一个值班警卫头上伸出一根天线,直指天空。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环形水道与一条大街的交叉路口,这条宽阔的大街直通方舟正中,也就是停泊着大船的中心区。离他们最近的是一艘日本集装箱货轮。货轮的船身不高,甲板平坦,耸立着高高的船桥,堆满了钢制的海运集装箱。船边像蜘蛛网一样挂满了绳梯和临时搭起的舷梯,供人们爬上船去,前往那一只只集装箱。现在,大部分集装箱里都闪动着灯光。

“公寓大楼。”川尼注意到阿弘对那里很感兴趣,于是开了个玩笑。随后他摇摇头,转着眼珠,拇指蹭着另外几根手指的指尖,做了个数钱的手势。显然,这是有钱有势之人的居住区。

突然间,他们发现几艘快艇从一片颜色黯淡、冒着黑烟的居住区里驶出来。这段航程的宜人部分到此结束。

“越南帮。”川尼说。他把手放到阿弘手上,轻柔但是坚定地把阿弘的手从舷外发动机的节流阀上拉了下来——小家伙不放心由阿弘控制船速。阿弘用雷达仔细观察着对方:有两个家伙手持小型ak-47冲锋枪,大多数人的武器是匕首和手枪,显然准备打一场面对面的近战,这说明船上这些家伙只是一群炮灰。看上去地位更显要的绅士们则站在居住区的边上,一面抽烟一面观望。其中有两个“天线头”。

川尼加快船速,转弯驶进一片疏疏落落的居住区,里面松散地分布着一些连在一起的阿拉伯独桅三角帆船。他继续驾船在黑暗中穿行了一段时间,偶尔抬手轻轻按下阿弘的脑袋,免得他被横在水面上的绳索挂住脖子。

他们从那片独桅帆船中钻出来的时候,越南帮已经不见了踪影。如果现在是白天,那些歹徒肯定会循着“理性”喷出的蒸汽跟踪他们。川尼操纵小艇穿过一条中等规模的街道,驶入一片渔船之中。这片区域正中停着一艘破旧的拖网渔船。它正被大卸八块,切割炬喷出的火焰照亮了四周黑色的水面,但承担拆船任务的大部分工具都是锤子和凿子,刺耳的击打声在平静的水面上回荡不绝。

“家。”川尼说着,脸上露出了微笑,抬手指了指两艘拴在一起的船屋。那里依然闪动着灯火,几个汉子出来躺在甲板上,抽着粗大的伪劣雪茄。船屋的窗子里,能够看到几名妇女正在厨房里劳作。

他们驶近那里时,甲板上的汉子纷纷坐起身来,显然已经注意到来船,都从腰带中抽出了左轮手枪;但川尼马上喊出一串欢快的他加禄语,于是情况立刻发生了变化。

川尼像个回头浪子似的受到了隆重的欢迎:几个歇斯底里的胖大妈连哭带喊;一群小孩子跳下吊床,吮着拇指上蹿下跳;年长些的男人则喜笑颜开,咧开嘴巴,露出牙齿的缺口和黑色的污渍,一面看一面点头,偶尔还有人冲过来拥抱他一下。

但在人群边缘处,后面的黑暗中,站着一个“天线头”。

“你也进来。”一个女人对阿弘说。她有四十来岁,名叫尤妮斯。

“没关系。”阿弘说,“我就不打扰了。”

这话被翻译过去之后,聚在这里的八百九十六个菲律宾人中掀起了一阵波浪般的骚动。大家似乎极为震惊。打扰?岂有此理!胡说八道!你竟敢这么侮辱我们?

豁牙男人中有个身材瘦小的老汉,大概是参加过二战的老兵,纵身跳上摇摇晃晃的小艇,像壁虎一样稳稳站住,抬手搂住阿弘的双肩,把一支大麻烟卷塞到他嘴里。

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心眼实在的好人。阿弘俯身向他问道:“老哥,那个脑袋上有天线的家伙是什么人?你们的朋友?”

“不。”老头低声说,“他是个混蛋。”然后夸张地把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