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是我该操心的事。”鱼眼说,“但我想,恩佐大叔当真被l.鲍勃·莱夫惹火了。”
阿弘将电脑设置成了平面系统。之所以这样做,部分原因是要节约使用电池——描绘出一间三维立体办公室,要求多部处理器长时间全力工作,而简单的二维桌面显示模式只需最低限度的电量就能维持。
但他在平面系统中操作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弘·主角,最后的自由职业黑客,正在编写程序。黑客编程时绝不会浪费时间,进入那片由超元域和化身组成的肤浅的仿真世界。他们会深入表层之下,直达最基本的深层结构。支撑着这个深层结构的是重重代码和复杂难解的喃刹怖。在这里,超元域这个虚拟空间中的一切,不管它多么逼真、多么美丽、多么立体化,都被还原成了简单的文本文件:电子页面上的一串串字母。这就和当初那些日子没什么两样了,那时的人们只能用原始的电传打字机和ibm的穿孔卡片为电脑编制程序。
从那时起,各种外观漂亮、便于用户使用的编程工具被不断开发出来。如今,你只消坐在超元域里的办公桌前,动手把各个预编程单元组合起来,便能为电脑编写程序,就像玩拼装玩具一样。但真正的黑客绝不会使用这种技术,就好像一个汽修高手绝不会坐到方向盘后面,只靠看着仪表板上愚蠢的指示灯来修理汽车。
阿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事情作准备,不过这没关系。大部分编程工作就像打地基,把看似与手头工作无关的字符组织起来,用它们建起高楼大厦。
他只知道一件事:现在的超元域已经变成了一个能够让人送命的地方。至少会挖空人的大脑,让人生不如死。就这样,超元域的本质发生了根本变化。如今天堂里也有了杀人的枪炮。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是超元域的创造者们咎由自取。他们把这里设计得过于脆弱,极易受到攻击。他们以为,最糟糕的事情不过是病毒传入你的电脑,让你不得不摘下目镜,重启系统,仅此而已。就算你笨得连杀毒软件都不装,顶多会损失一点点数据。因此,超元域总是敞开大门,毫不设防——就像老早以前的机场,那时人们还没见识过炸弹的厉害,也没有安装金属探测器;也像老早以前的小学,那时还没有端着突击步枪的疯子闯进校园滥杀无辜——每个人都能进入超元域,为所欲为。这里没有警察。人们没办法自卫,也没办法追捕坏人。想改变现状需要做大量的工作,在全球范围内动用所有参与者,共同对整个超元域进行根本性的重建。
从另一方面讲,某些熟悉超元域的人即便是单枪匹马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编写几个程序可以产生不小的作用。庞大的软件公司要等到几年后才会打起精神解决这个问题,而在此之前,一位自由职业黑客有本事把很多狗屎麻烦事情全都摆平。
把大五卫的大脑啃得千疮百孔的病毒是一串二进制信息。它化身为一幅位图——也就是一系列黑白像素,白色代表“0”,黑色代表“1”——钻进了他的脑袋。那些人把位图放进卷轴,再把卷轴交给在超元域里四处游荡、寻找牺牲品的化身。
那个在黑日企图让阿弘感染病毒的克林特逃走了,但他丢下了卷轴——他没想到自己的胳膊会被砍下来——而阿弘把卷轴扔进了里面住着墓地邪灵的地下隧道。后来,阿弘让一个邪灵把卷轴送到了他的工作间。当然,超元域中阿弘那幢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储存在他的电脑里,他不需要为了查看那些资料而联入环球网络。
摆弄一份能够置人于死地的数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没关系。在现实世界中,人们时时刻刻都在同危险的物质打交道,包括放射性同位素和有毒的化学品。你只要有合适的工具便能应付自如:遥控机械手、手套、护目镜和含铅玻璃。而在平面系统中,需要什么工具,你只消坐下把它编写出来就行。于是,阿弘开始编写几个简单的程序,让他不必看卷轴就能处理里面的内容。
和超元域里任何有形的物体一样,卷轴也是软件。它包含的某些代码专门用于描绘它的外形,让你的电脑知道如何把它画出来,另外还有某些例行程序能够控制卷轴的收放。但是,这套程序的内部某处暗藏着杀机,那是大量的数据,“雪崩”病毒的数字化版本。
只要将病毒萃取、隔离,阿弘就能轻易编写出一套叫作“白雪扫描”的新程序。“白雪扫描”相当于一剂良药。就是说,它是一组代码,保护着阿弘的系统以及他的硬件,另外还有拉格斯提到过的——他的生物体,让这三者免遭数字化“雪崩”病毒的荼毒。一旦阿弘把“白雪扫描”安装在自己的系统里,它便会不停地扫描来自外界的信息,从中寻找与卷轴内容相符的数据。对照比较后,如果发现了这样的信息,它会立即对其进行封锁。
阿弘在平面系统中还有一项工作要做。他是个制作化身的高手,于是就为自己编写了一个隐形化身的程序。在日新月异、日益危险的超元域里,他或许用得上这玩意儿。如果要求不高,只需要搞出一个蹩脚货色,编写这种软件可谓易如反掌;但若想做得非常好,则会复杂得让人吃惊。几乎每个程序员都能编写出一个与众不同的化身,但在使用过程中会引发很多问题。超元域中的某些建筑物,包括黑日,在你进入之前,都需要知道你的化身有多大,这样才能估算出你是否会与其他化身或是障碍物撞在一起。如果你的化身尺寸是“零”,也就是说,你把自己的化身设定为“无限小”,你或是会让那座建筑的系统彻底崩溃,或是会令它认为某个地方发生了严重错误。你可以实现隐形,但无论你在超元域中走到哪里,身后总会留下一道一英里宽的废墟,造成严重的破坏和混乱。在另外某些地方,使用隐形化身被视为非法。如果你的化身完全透明,而且不会反射任何光线——这种程序最容易编写——它将立即被认定为非法化身,警报声便会响起。所以,一个出色的隐形化身程序不仅要让其他人看不见你,还要让建筑物软件无法察觉到你正在隐身。
要不是阿弘最近几年里曾为维塔利·切尔诺贝利之类的人设计过化身,他不会知道在这方面居然有上百种小花招可以利用。从头做起,自己编写真正出色的隐形化身程序,这要花上很长时间。好在阿弘可以回收利用电脑里零零碎碎的旧素材,这也是黑客们的惯用手法,结果他只用几个小时就拼凑出了一个。
制作化身时,他偶然在旧文件夹中发现了一个交通工具软件。当初编写这玩意儿时,超元域还处于创建之初。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单轨列车尚未出现,想在虚拟世界里到处逛逛只能步行,不然就要编写一套模拟交通工具的程序。
早期的超元域只是一颗平淡无奇的黑色球体,当时编写交通工具软件只算是小事一桩;但到了后来,大街出现在超元域,而人们开始兴建房屋楼宇,编程工作也随之变得复杂起来。在大街上,你可以从别人的化身上直穿而过,但你无法穿透墙壁,也不能进入私人领地。而且,你不能穿过车辆,不能穿过大街上的永久性设施,比方说单轨列车沿线的高速入口以及支撑着铁轨线路的柱子。如果你打算碰碰运气,撞一撞这些东西,那么你不会送命,也不会被系统踢出超元域,只会一下子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动画片里的角色一头扎进混凝土墙一样。
换句话说,当超元域里充满随时会让你撞上的障碍物以后,从中高速穿行便成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机动性是个问题,化身的大小也是个问题。一开始,阿弘和大五卫以及其他黑客总喜欢巨大怪异的交通工具:装有坦克履带的维多利亚式房子、摇摇晃晃的巨型海轮、直径一英里的水晶球、恶龙拉着的喷火战车;但后来他们改变了口味,更中意那些个头较小、机动灵活的交通工具:基本上都是摩托车。
超元域里的车子可以像夸克一样速度飞快,轻巧敏捷。这里不必担心物理法则,多快的加速度也不会受到约束,而且没有空气阻力。轮胎绝不会吱吱尖叫,刹车也不会锁死。唯一的制约就是驾车者的反应时间。所以,驾着最新开发的摩托车软件在马赫一区的中心地带狂飙时,他们丝毫不担心发动机的功率,反倒在用户界面上下了不少工夫。只有完善的控制系统才能让驾车者自如地把自己的反应传递到座驾上,掌握方向、加速行驶或是紧急刹车,只要一转念便立即生效。在这方面如此计较是很有道理的:当你挤在一大群赛车手中高速穿过一片拥挤地带,一旦撞上什么东西,车速便会立即降至零,让你再也别想追上别人。只要犯一个错误,你就只能认输。
阿弘曾有一辆非常出色的摩托车。大概是大街上最棒的一辆,原因仅仅是他这个驾驶者的反应速度快得超乎寻常;但他一直专注于刀战格斗,对摩托车并不是很上心。
他打开最新版本的摩托车软件,重新熟悉了一下控制界面,随后退出平面系统,进入三维立体的超元域,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车技。院子外面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东西,因为他并未登入网络。一种失落的孤寂之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真有点像是在太平洋中一只救生筏上独自漂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