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雪崩 尼尔·斯蒂芬森 第2页,共2页

乘船跟坐车差不多,只不过船更大些,乘客更多,但大家还是吃同样的东西,唱同样的歌,而且像以前一样几乎很少睡觉。现在,居然荒谬地生出一种轻松自在的感觉。她知道,她同一大群像她一样的人待在一起,她很安全。她已入乡随俗,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就这样,他们终于到达了方舟。没人告诉他们要去哪里,但现在答案已是显而易见。她本该害怕才对。不过,如果方舟真像每个人所说的那么糟糕,大家才不会来这里呢。

方舟慢慢出现在视线之内,她本以为自己还会被人用电工胶带捆上,但马上明白其实没有这个必要。她一直没有惹什么麻烦。她已经被这些人接纳,而他们信任她,这让她颇感有几分自豪。

她也不会在方舟上惹麻烦,上去之后,就算她从这些人身边逃走,也只能孤身一人在方舟里打拼。那可是真正的方舟。上百部香港b级电影里的暴力镜头,连同上百本日本血腥漫画里的变态场面,都在方舟里变成了现实。不难想象,金发碧眼白肤的十五岁美国女孩子会在那里碰到什么事情,方舟上的人全都知道这一点。

时常为妈妈感到担心,但随后就硬下心来,觉得整件事情或许会对她有些好处,能让她警醒一下。她需要受到一点震动。爸爸离去后,妈妈就把她自己折叠包拢起来,就像折成了一只纸鸟,结果却被扔进了火里。

方舟外围的大量小船像云团一样裹在大船四周,散布在方圆数英里的海面上,其中大多是渔船。有些船上站着带枪的男人,但他们没有找这艘渡轮的麻烦。渡轮从这片外围区域里迂回穿过,转了个大弯,最后朝方舟侧翼的一片白船驶去。那些船简直白得耀眼,大都崭新洁净。里面只有两艘生锈的大船,船身上涂刷着俄文字母。渡轮靠向其中一艘,船员们先把一根根缆绳抛过去,随后在两船之间搭起越来越多的绳网、跳板和废轮胎组成的爬梯。

这艘大船看上去完全不适合溜滑板。

她想知道,渡轮上的其他人里面有没有滑板客。看来似乎不大可能。确实,他们和她根本不是一类人。她一直是公路上一条肮脏的流浪犬,同这些一路欢歌的快活家伙简直格格不入。或许方舟才是真正适合她的地方。

他们把她带上那艘俄国船,给了她一份全世界最恶心的工作:切鱼。她没想过要工作,也不曾要求别人给她安排,但这份工作就这么落到了她的头上。依然没有人理会她,没人费神向她作任何解释,这反倒让她不愿意主动去问别人。她撞进了一道强大的文化冲击波中,因为这艘船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又老又胖的俄国人,不会讲英语。

有几天时间,她干活时总是打瞌睡,也总是被一同工作的那些俄国胖大妈捅醒。上班时她也吃些东西。这个地方加工的有些鱼看上去让人非常不舒服,但其中也有不少鲑鱼。之所以能认出这种鱼,只是因为她吃过商场里卖的寿司,鲑鱼就是寿司里面橘红色的东西。于是她为自己做了一些寿司。大嚼过新鲜的生鲑鱼肉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头脑清醒了一点。

熬过了文化冲击,对环境习以为常之后,她开始观察四周。看着身边切鱼的妇人,她意识到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就是这样过活的。你来到了这里,其他人围在你身边,但他们不理解你,你也不理解他们,然而人们还是要说很多毫无意义的废话。为了活下去,你只能每天从早到晚不停地做这种愚蠢又没有意义的活计。要想离开这里,唯一的办法就是辞去工作,挣脱束缚,孤注一掷地冒险,前往外面那个邪恶的世界,到时候你会被一口吞下,再也没有音讯。

她并不十分擅长切鱼。那些身材壮硕的俄国女人,那些脚步沉重、面孔肥厚的婆娘,一直在找她的麻烦。她们总是在她身边转来转去,看着她切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真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她这种笨蛋。然后,她们试着教她正确的做法,但她还是做不好。这种活儿太难干了,她的手也一直又冷又僵。

灰心丧气地过了几天后,她得到了一份新工作,这个岗位又在生产线上前进了一步:他们让她去自助餐厅当侍应生,就像中学食堂里那些挥舞着勺子、搞得汤汁四溅的盛饭师傅。她在那艘俄国大船的厨房里当班,把一桶桶炖鱼提到外面的餐台旁,用勺子盛到碗里,再把碗推到柜台另一边,而柜台外面排着永远也不到头的长队,全都是宗教狂,除了宗教狂,还是宗教狂。只不过现在她周围大都是亚洲人,几乎看不到美国人。

在这里还见到了一些脑袋上向外伸出天线的人,她以前从未见过这么怪模怪样的家伙。他们头上的天线很像警用对讲机的天线,又粗又短,是用黑色橡胶制成的鞭状物,从这些人的耳朵后面探出来。第一次看到这样一个家伙时,她还以为他戴着某种新式的随身听,于是问他是从哪里搞到的,他正在听什么,但那家伙的模样非常奇怪,比其他所有人都怪,眼睛永远茫然地盯着远方,嘴巴张张合合嘟囔得非常起劲儿。感到毛骨悚然,连忙把一份特大量的炖鱼朝那家伙面前一推,让排在后面的人赶快把他挤走。

她时常能认出某个曾同她一起坐车来此的人,但他们似乎并不认得她。他们的眼神呆滞无光,对她视而不见,就好像已被人洗了脑。

就好像也被人洗了脑。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过了这么久才意识到他们对她干了什么,而这只能让她更加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