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岁以前的男人总会时常想,只要机缘巧合,自己完全可以变成世界上最凶猛的家伙。如果他到了中国,在一座尚武的僧院里苦练十年工夫,肯定能如愿以偿;如果他的家人被哥伦比亚毒枭害死,他会发誓报仇,直到将死敌赶尽杀绝;如果他得了不治之症,只能再活一年,他会用这最后一段日子扫除街头犯罪;如果他遁世苦修,不惜生命追求目标,定能变得凶悍无比,所向披靡。
阿弘过去也常常萌生这种念头,但后来他碰到了乌鸦。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倒让他得到了解脱,让他不必再费神去变成世上最凶悍的混蛋。因为那个位置已经属于乌鸦,而乌鸦之所以能占据这张至高无上的宝座,当然是那颗氢弹的功劳。对其他人来讲,正是那玩意儿让世界级凶悍混蛋的地位完全变得遥不可及。要是没有氢弹,别人还有可能煞费苦心争夺这个位子,或许可以找到乌鸦的致命弱点,无论偷偷进攻,突然袭击,还是下药麻醉,设局欺骗,总有可能达到目的,但现在,乌鸦的核保护伞让任何人对这个世界级头衔都无法企及。
没关系。有时候,只需变得稍稍凶悍一点儿就行。重要的是,应该明白自己能力的极限。有多大本事就做多大的事情吧。
刚刚驾车驶上通往山区的高速公路,阿弘便戴上目镜,进入他在超元域的办公室。“地球”还在那里跟踪方舟。他凝神注视着球体上的画面。目镜里,超元域的图像有如半透明的魅影,与真实世界中的高速公路重叠在一起。他以一百四十英里的时速朝俄勒冈州飞驰。
从远处看,方舟的阵形似乎比实际规模大得多。凑近一点之后,他发现了造成这种错觉的原因:船队四周和上空包围着一大团船队排放出的垃圾、污水和空气污染物,在大海和空气中渐渐消散。
这群乌合之众在太平洋面上沿顺时针方向漂流。只有在锅炉点火之后,“企业号”才能稍稍对前进方向加以控制,但它仍旧不可能真正航行,因为周身挂满了破破烂烂的小船。大部分时间里,船队只能随着风势和地球自转的偏向力漂移。几年前,它造访了菲律宾、越南和西伯利亚,沿途不断接纳方舟难民;接着它转到阿留申群岛,沿阿拉斯加南下;现在正要漂过靠近加州边界的小城——俄勒冈州的谢尔曼港。
方舟船队在太平洋上缓缓移动,大多数时间都是借助洋流漂行,偶尔会有大块大块的部分从它身上分离出来。最终,这些漂浮物会被冲上圣巴巴拉等地的海岸,它们仍然用绳索绑在一起,上面尽是尸骸和被啃噬过的骨头。
到达加州之后,方舟便会进入新的生命周期。大量临时拼凑起来的小船和筏子将与船队分离,随后四处蔓延。数十万名方舟难民会割断与方舟相连的缆绳,划桨靠岸。不用说,能坚持到那个时刻的难民全都是机敏灵活之辈,所以才能在一开始的时候想方设法攀上方舟;而且足智多谋,这才能在穿越北极水域时挨过那段痛苦的缓慢航程;另外还强壮坚韧,所以才没被其他难民杀掉。他们全都是好样的。你准会希望自己的私人海滩上出现成千上万这样的好家伙。
摆脱累赘之后,船队将只剩下几艘大船,机动性会有所提高。那时,“企业号”会穿越南太平洋,前往印度尼西亚。从那里开始,它将再次北上,开始下一圈移民之旅。
横渡湍急的河流时,行军蚁会一个摞一个地爬到同伴的身上,聚成一只漂在水上的小球。很多蚂蚁会落下来沉入河里,不用说,位于小球底部的成员都要被淹死,但那些行动迅速、强健有力的蚁兵会爬到小球顶部,从而存活下来。最后,大多数行军蚁都会成功地渡过大河,也正因为如此,即使炸断桥梁也无法阻止行军蚁前行。方舟难民之所以能够横穿太平洋,也是靠这种方法,尽管他们没钱买船票,无法乘坐真正的轮船旅行,更买不起一艘能在海上航行的船。大约每隔五年,当洋流把“企业号”送回来的时候,就会有一波新的移民浪潮席卷西海岸。
最近几个月以来,加州海滨地区的房产主已开始雇用保安人员,沿着潮汐线安装探照灯和杀伤性护栏,还在他们的游艇上架起了机关枪。他们全都向中情公司订购了二十四小时方舟报告,直接从卫星上获得最新情报。他们知道,那支由两万五千名欧亚饥民组成的分遣队最近已经脱离了“企业号”,并把无数蚂蚁腿似的船桨伸进了太平洋的海水中。
“现在该做些更深入的工作了。”阿弘告诉图书管理员,“但你只能口头为我讲解,因为我正驾车驶向i5号公路,速度快得吓人,而且我还得留意车速较慢的房车等诸如此类的事。”
“我会谨记在心。”阿弘的耳机里传出图书管理员的声音,“请您当心,圣克拉利塔南面有辆卡车被撞毁。另外,在图革尔出口附近的左车道上,路面有个大坑。”
“谢谢。那些神祇都是些什么人?拉格斯对此有什么看法?”
“拉格斯认为,他们其实很可能是魔法师,也就是拥有特殊能力的正常人类,也有可能是外星人。”
“哇呜,等等,咱们还是每次只讨论一个话题吧。拉格斯说他们是‘拥有特殊能力的正常人类’,这是什么意思?”
“假定恩奇的喃刹怖确实像病毒那样发挥作用,假定真有个名叫‘恩奇’的人发明了那玩意儿,那么恩奇肯定拥有某种不凡的语言学能力,完全超出我们的正常理念。”
“那么,这种能力是怎么起作用的?基于什么原理?”
“我只能告诉您拉格斯所做的阐述,供您参考。”
“好吧,请讲。”
“无论在神秘派还是学院派的文献中,相信语言具有魔力的看法并不少见。流行于西班牙和巴勒斯坦的犹太神秘主义教派卡巴拉教认为,圣名里各个字母的适当组合可以给人带来超乎寻常的洞察力和超能力。例如,阿布·阿哈隆,一位从巴格达移民到意大利的早期卡巴拉教徒,据说能够凭借圣名的神力来实现奇迹。”
“你说的是什么神力?”
“大多数卡巴拉教徒都是空想家,只对纯粹的冥想感兴趣,但其中也有所谓的‘实用派卡巴拉教徒’,曾经尝试将卡巴拉宗教的神力应用于日常生活中。”
“换句话说,就是魔法师。”
“是的。这些实用派教徒使用所谓的‘天使长字母’,源自公元1世纪的希腊语和阿拉姆语中具有魔力的字母,与楔形文字很相像。卡巴拉教徒将其称为‘目书’,因为那种字母全都是由线段和小圆圈构成,看上去好似一只只眼睛。”
“线段和圆圈,那就是‘1’和‘0’嘛。”
“一些卡巴拉教徒根据那些字母在口中的发音部位对它们加以区分。”
“好吧。所以我们可以这样认为,他们在纸页上的印刷字母和发音时会用到的那些神经结之间建立了某种关联。”
“是的。通过分析各种字词的拼写,他们能够推断出文字真实的内在含义及其重要性,从而得出自认为是意义更深刻的结论。”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是吧。”
“在学术派领域里,相关文献资料自然不会这么富于想象力,但学者们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对巴别现象做出解释。我说的并不是巴别塔那件事,大多数人都认为那只是个神话故事,我指的是语言趋于分化的现象。他们发展出了许多语言学理论,致力于分析各种语言。”
“拉格斯想把这些理论应用于他的病毒假说中?”
“是的。在此领域有两种学派:相对主义和普遍主义学派。根据乔治·斯坦纳的总结,相对主义者往往相信,语言并非传递思想,而是决定思想。语言是认知的基本结构。我们对世间万物的理解,全都是在各种感觉流经这种基本结构时被组织起来的。因此,研究语言的演变,就等于研究人类思想的演变。”
“嗯,我明白这种理论的意思了。那么普遍主义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