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雪崩 尼尔·斯蒂芬森 第1页,共2页

他们要找的这座货仓十分显眼。从左边数第四座,门前通向码头的道路被好几只海运集装箱堵住——所谓海运集装箱,就是十八轮拖车背上驮的那种大铁盒子。这些集装箱排列成“人”字形,所以要想从中通过,你得左左右右绕上六七次,在铜墙铁壁之间迷宫般的缝隙里穿行。集装箱顶上站着几个持枪的家伙,居高临下看着踏滑板穿过障碍滑雪赛道般的窄缝。当她终于来到仓库前的空地上时,已经被仔细审视了许多次。

仓房四周挂着一串临时照明灯,其实只是一根电线串起几只灯泡,另外还有几串圣诞树装饰彩灯。这些灯全都亮着,让她感到自己似乎正受到欢迎。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灯光在尘土和雾气构成的云霭中投射出一团团彩色光晕。在她面前,通向码头的道路被另一片集装箱迷宫堵住。一只集装箱上胡乱涂抹着几个大字:“无臭破王说:今天别忘了倒计时!”

“‘无臭破王’是什么?”她问道,只是想打破尴尬的沉默。

“无可争辩的臭氧层破坏之王。”一个男人答道。说着,他从左边、仓库的装卸平台上跳了下来。他身后的仓库里,能看到电灯的光芒和闪亮的烟头。“我们都这么称呼埃米利奥。”

“哦,对了。”说,“那个经营氟利昂的家伙。但我不是来买冷媒的。”

“好吧。”那人说。他有四十来岁,四肢修长,身材瘦高,对于一个四十岁的人来讲未免显得过于单薄。他从嘴上取下香烟屁股,像投飞镖似的丢到一旁,“那么你想买什么?”

“‘雪崩’多少钱?”

“一点七五吉珀。”那家伙答道。

“我以为只要一点五呢。”说。

那家伙摇摇头,“通货膨胀,你知道。这个价钱已经够便宜了。见鬼,你脚底下的那只滑板就值一百吉珀。”

“你就是花钱也买不到。”为自己壮了壮声势,“瞧,我身上只有一千五百万亿美元。”

她从口袋里抽出那捆钞票。

那家伙大笑起来,连连摇头,回身朝货仓里的同伴大喊道:“伙计们,这儿有个小妞儿要用米斯付钱。”

“宝贝儿,你最好快点儿把那些票子脱手,”一个更尖厉、更凶恶的声音应道,“不然你就得为自己准备一辆手推车了。”

说话的人是个岁数更大些的家伙,秃顶四周生着一圈鬈发,还挺着个大肚子。这时,他已经站到了装卸平台上。

“如果你们不想做生意,直说好了。”说。所有这些废话都跟买卖无关。

“我们这儿可不常有小妞儿来访。”又肥又秃的老家伙说。知道,这个老头肯定就是无臭破王本人。“所以我们可以为你打个折扣,就因为你有胆量。转个身让大爷瞧瞧。”

“去你妈的。”说。她才不会转身让这家伙瞧呢。

听到这话的所有人都哄笑起来。“好吧,成交。”无臭破王说。

又高又瘦的家伙回到装卸平台上,费力地拎着一只铝制手提箱跳了下来。他把箱子放在路中央一只约莫齐腰高的铁皮汽油桶上。“先付钱。”他说。

把那捆米斯递给他。他仔细检查过钞票,然后冷笑一声,猛地向后一扬手,把钱抛到了货仓里。里面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他打开手提箱的盖子,露出里面的小电脑键盘,接着把自己的识别卡划过刷槽,然后花了几秒钟的时间用键盘输入字符。

他从箱盖上取下一只小药瓶,将它放入箱底的插座中。机器将药瓶吸入,做了某种操作后又把它吐了出来。

他把药瓶递给。瓶盖上的红色数字正从“10”开始倒计时。“等数字变成‘1’的时候,把它放到鼻子下面,使劲儿吸就是了。”那家伙说。

可她从他面前向后退去。

“小姑娘,你有什么问题?”他问道。

“现在还没有。”她答道,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药瓶向空中抛去。

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直升机旋翼的飞转声。“恶报”从众人头上倏忽掠过,突如其来的惊吓让每个人都膝盖发软,纷纷蹲身闪避。药瓶并未落回到地上。

“你这个该死的婊子!”瘦高的家伙喊道。

“这个计划还真算一流,”无臭破王说,“只是我想不通,像你这么一个聪明漂亮的姑娘为什么要参加这种自杀任务?”

太阳出来了。实际上,足有五六个太阳高悬在他们四周的空中,所以地上看不到影子。在炫目的光芒中,瘦高个和无臭破王目光呆滞,面无表情。所有人里只有还能看清眼前的一切,因为她的骑士目镜及时做出了调整,其他人则全都瑟缩着瘫倒在强光下。

转头向身后看去。一颗微型太阳高悬在集装箱迷宫上方,将光亮射进每一道窄缝,让站在上面担任警戒的枪手目力全失。目镜中的电子设备忙于应付强光,结果令她眼前的场景不停闪动,忽而过明,忽而过暗。但在这一片混乱中,一幅画面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像:枪手们像飓风中的树木一样纷纷倒下,一串有棱有角的黑色物体在迷宫上方现出身影,像一波自动机械的海啸般从高处席卷而过。是鼠辈。

它们从整片迷宫上方一跃而过,在半空中划出长长的、平缓的抛物线。飞跃的过程中,几个鼠辈径直从持枪的人群中冲过,就像橄榄球联赛中的后卫全速奔跑,撞翻了边线外面呆头呆脑的摄影师。随后,它们落在迷宫前的路上,骤然掀起一团尘土,腾起的烟雾底部还有一团团白色的火花。这一切发生时,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她却能感到,一只鼠辈扑到瘦高家伙的身上,压得他的肋骨像一团玻璃纸似的嘎吱作响。货仓里同样变成了地狱。的眼睛尽力想跟上那些飞快的动作,只见更多的鼠辈落在路上,瞬间掀起团团火花和烟尘,然后纵身跃向空中,朝下一个障碍物飞去。

自她把药瓶抛向空中,时间已过去了三秒钟。她转身想朝货仓里看,但有人站在仓房顶上,一时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是个枪手——狙击手,从一台空调机后面钻出来,刚刚适应了光线,正举起武器抵在肩头。不禁畏缩起来,因为她看到那人的步枪射出一道红色激光,扫过她的眼睛,一次,两次,最后终于锁定了她的额头。就在这时,她突然看到“恶报”出现在狙击手身后,它的旋翼在灿烂的光芒中飞转,就像一只圆盘。随着直升机改变飞行角度,那只圆盘收缩成扁扁的椭圆形,随即变成一条银亮的横线。然后,它从狙击手身上直飞而过。

直升机拉高机身,猛地转了个弯,去搜寻下一个猎物。与此同时,机身下方突然掉落出一样东西,在空中拖着一道疲软无力的轨迹。还以为那是飞机投下的一颗炸弹。但那是狙击手的脑袋,飞快地旋转着,在明亮的光芒中划出了一条粉红色的螺旋线。刚才,小直升机的旋翼叶片从后颈处削掉了那家伙的头颅。只觉得自己仿佛分成了两半:半个人冷静地看着那颗人头在地上弹跳打转,另外半个人却吓得拼命尖叫起来。

她听到了一声爆响,是枪声。到目前为止,这是第一个响亮的声音。她转身循声望去,看到了一座水塔,居高临下俯瞰这片区域。对于狙击手来说,那个地方可是个绝佳位置。

但她的注意力马上被吴的厢式货车吸引过去。从那里射出了一枚微型火箭,拖着铅笔粗细的蓝白色尾迹直上天空。那个小东西并没有做什么,只是飞到一定的高度,然后喷射着火焰在半空盘旋。此时已经管不了许多,只顾踩着滑板猛蹬地面,想在自己和水塔之间找个隐蔽物藏身。

又传来了第二声枪响。可没等这声音传入她的双耳,只见那枚火箭像小鱼一样飞快地横着一扭身,随即稍稍调整了一两次飞行路线,然后锁定了狙击手的位置——水塔的爬梯。紧接着,巨大可怕的爆炸声骤然响起,但看不到火焰和闪光,就像观看焰火表演时不知什么地方发出的那种没头没脑的巨响。一瞬间,弹片击穿水塔铁皮的声音让世界一片嘈杂。

没等蹬着滑板撤入迷宫,她感到一缕烟尘从身边呼啸而过,激起的石子和碎玻璃片飞溅到了脸上。那东西飞快地射进迷宫。她能听到它一路乒乒乓乓穿过集装箱之间的缝隙,为了改变前进方向不断蹬踹着钢铁箱壁。是一只鼠辈在为她开路。

妙极了!

“车开得畅快利落点儿吧,通便灵老兄。”她边说边爬上吴的货车。喉咙又肿又胀,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尖叫,或许是因为空气中的有毒废物,也可能是因为她马上就要呕吐出来了。“你不知道有狙击手吗?”她问道。似乎不停地谈论任务的细节,可以让她的脑子不去想刚才“恶报”的所作所为。

“我不知道水塔上还有一个。”吴说,“但他刚打出一两发子弹,我们就用毫米波探测器确定了弹道,并且反向追踪到了射击位置。”他对货车下达指令,车子开出隐藏地,朝405号公路驶去。

“水塔可是狙击手理所当然的埋伏点。”

“但那个地方完全没有防护,暴露在各个方向之下。”吴说,“那家伙选了个自杀位置采取行动。这可不像毒贩的典型做法,他们通常更实际些。现在,你对我的表现还有什么别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