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却不宜乖乖听命。不管乌鸦从任何地方冒出来接近阿弘,阿弘都会用自己的武士刀招呼他。但如果发生这种事情,阿弘绝不希望斯奎基待在自己身旁,因为他很可能会在回扫的利刃之下缺胳膊少腿。
“喂,丁骨!”斯奎基喊道,“我们是强制执行者,而且已经被惹火了!快他妈的出来吧,伙计。咱们该回家了!”
丁骨,至少阿弘以为是丁骨,只做了一个回应:那人的手枪发出一声短促的爆响。枪口的火光像闪光灯一样,刹那间照亮了啤酒花田。阿弘侧身扑倒在地,身体一下子陷进了松软的泥土和枝叶之中,挣扎了几秒钟才脱身。
“操!”丁骨骂道。这是对一击不中倍感失望的咒骂,满含沮丧,但没有一丝恐惧。
阿弘起身,摆出蹲伏的守势,打量着四周。斯奎基和另外几个强制执行者全都不见了踪影。
阿弘用力挤过一只格子架,更加接近刚才射手开枪的地方。
另一名强制执行者出现在同一排架子下,是那个司机,大概在十米之外,正背对着阿弘。他回头朝阿弘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又转开目光盯着另一个方向。他正看着某个人,但阿弘不知道是谁,他的视线被这个强制执行者挡住了。
“怎么回事?”强制执行者说。
随后,他的身体轻轻一震,像被吓了一跳。他的夹克背部显得有些异样。
“那是谁?”阿弘问。
强制执行者没有回答。他想转回身,但不知什么东西妨碍着他。在他身边,有样东西正搅得藤蔓簌簌抖动。
强制执行者浑身打战,斜着身子一步步向前走去。“要拔掉才行。”他说,但不像在对某个特定的人讲话。他迈开双腿开始小跑,离阿弘越来越远。他刚才注视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强制执行者的奔跑姿势非常古怪,十分僵硬,双臂还直直地垂在身体两侧。他那件亮绿色的防风夹克看上去也不大对头。
阿弘跟着他奔跑起来。强制执行者正朝这排架子的一头冲去,那里能看到街头的灯光。
强制执行者比阿弘早几秒钟跑出了田地,阿弘来到路边时,他已经在路中央了,几乎全身都被头顶上方一面大屏幕的蓝色光芒照得通亮。他踩着古怪的小碎步,慢慢转动身躯,似乎无法保持平衡。他用一种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呻吟道:“啊,啊。”喉间咯咯作响,听上去,这个人真该好好清清嗓子。
强制执行者转过身来,阿弘这才发现,他被一根八英尺长的竹竿长矛刺了个对穿。那根竹竿一半露在身前,一半已透出他的后背。身后的半截竹竿已被血污和粪便染成黑色,而身前的半截还是黄绿色,上面干干净净。强制执行者只能看到前半截,正用手上下拨弄,像要证实一下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错了情形。这时,他身后的那半截竹竿撞到了停在路边的汽车上,一团碎肉呈狭窄的扇形从他体内喷出,溅到了汽车打过蜡的、锃亮的后备厢盖上。车子的报警器骤然尖叫起来。强制执行者听到声音,转过身看看出了什么事情。
阿弘最后看到他时,他正顺着闪烁着霓虹灯光的马路中央朝唐人街的中心方向跑去,不时发出几声可怖的哀号,与汽车报警器的鸣响声混成了一支不合拍的小调。就在这一刻,阿弘突然感到,这个世界被撕成两半,而他正在裂缝上方摇摆不定,盯着身下那道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深渊。
阿弘拔出了打刀。
“斯奎基!”阿弘叫道,“小心!他会投掷长矛!技术很高!你的司机被刺中了!”
“明白!”斯奎基喊道。
阿弘回到最近的那排架子下。他听到右侧有动静,于是挥起打刀连劈带砍,一路冲过那排架子。此刻,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起码要比站在大街上安全得多,那里已被大屏幕的地狱之光照得通亮。
这排架子另一头站着一个人。一看他脑袋的奇怪形状,阿弘就认出了他。那颗硕大的头颅越来越宽,一直连到肩膀。他单手握着一根刚从架子上扯出来的竹竿。
乌鸦的另一只手拂过竹竿的一端,一截断片应声而落。他那只手里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显然是一把刀子的锋刃。他刚把竹竿顶端削出尖头,将它做成了一根长矛。
只见他挥手一掷,平静的动作流畅优美。那根长矛从他手中不见了,因为它正朝阿弘直飞而来。
阿弘来不及摆出适当的姿势,但无所谓,因为他现在的站位已经十分恰当。无论何时,只要他长刀在手,便会自动调整成最佳姿势,唯恐丧失平衡,失手斩断自己的手脚。他的双脚平行而立,右前左后正对前方,打刀被他低低地握在腹股沟一侧,刀尖上挑,看上去像阴茎的延伸物。阿弘的刀尖猛地挥起,刀刃的一侧在矛身一磕,让它改变了飞行方向。长矛缓缓地在空中打着转,尖头刚好从阿弘身前擦过,缠在他右侧的藤蔓里。矛尾横着一甩,击打在左边的架子上,扯断了几根藤蔓,这才停住不动。尽管这根长矛相当沉重,但袭来的速度非常快。
乌鸦不见了。
阿弘在心中暗想,不知今晚乌鸦是不是打算单枪匹马对付瘸子帮和强制执行者,就算是,他也完全没有必要带枪。
几排架子外又传来一声枪响。
阿弘站在这里已经有好一会儿,一直在琢磨刚刚发生的事情。他穿过下一排爬满藤蔓的架子,朝刚才枪口迸出火光的方向突进,同时开口喊道:“不要朝这里开枪,丁骨。我是你这边的,伙计!”
“操他妈的那个混蛋刺中了我的胸口!”丁骨痛呼道。
只要身上有护甲,就算被长矛刺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许你该把这件事忘了。”阿弘说。他还要挥刀穿过好几排架子才能赶到丁骨身边,但只要丁骨不停地讲话,阿弘就能找到他。
“我是瘸子帮的人。我们不会忘掉任何事情。”丁骨说,“是你吗?”
“不是。”阿弘说,“我还没走到你那儿呢。”
一阵短促的枪声骤然响起,很快停止。再也听不到人声了。阿弘挥刀劈砍,冲到下一排,发现自己差点踩上丁骨的手。这只手已被人齐腕砍下,手指还扣在乌兹冲锋枪的扳机护圈里。
这只手的主人尚在两排架子之外。阿弘停下脚步,透过藤蔓朝那里望去。
乌鸦是阿弘在职业体育赛场外见过的最魁梧的人。这时,丁骨正在他前方步步后退。乌鸦则迈开自信的大步,奋力追上丁骨,挥起一只手击中丁骨的身体。阿弘用不着亲眼看见也知道那把刀子在哪里。
看样子丁骨似乎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最糟糕的情形也就是把那只手重新缝上,然后多做些机能康复锻炼而已。他穿着防弹背心,乌鸦这样一刺不可能致死。
但丁骨尖叫起来。
他在乌鸦的手上顿挫跳荡。那柄尖刀已经刺透了防弹背心的织物,现在乌鸦要像剖开拉格斯一样给丁骨来个大开膛。但他的刀子,或是其他什么鬼东西,无法划开防弹纤维。它确实非常锋利,足以刺穿结实的质料——本来防弹背心是不可能被刀子刺透的——但还不足以切割防弹纤维。
乌鸦把刀从丁骨身上拔出来,随后单腿跪地,挥刀在丁骨的两条大腿间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椭圆形,然后从瘫倒在地的丁骨身旁一跃而起,撒腿就跑。
阿弘预感到,此时的丁骨已是一个死人,于是他跟上了乌鸦。他并不想抓住这家伙,只想搞清他的藏身之地。
他不得不冲过好几排架子,很快就失去了乌鸦的踪迹。他暗想,自己应该尽快换个方向继续追赶。
正在这时,阿弘听到了摩托车发动机深沉而又撕心裂肺的轰鸣声。他朝最近的那个通向大街的出口跑去,期望能瞥到乌鸦最后一眼。
他看见了,不过也只是匆匆一眼,比刚才在警车里看到的照片强不到哪儿去。乌鸦在疾驶而去的同时也转头盯了阿弘一眼。一盏街灯刚好照在他身上,让阿弘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那张面孔。他是亚洲人,留着一小绺垂过下巴的胡须。
乌鸦正在加速离去,另一个瘸子帮成员疾步冲到大街上,他只比阿弘晚了半秒钟。那人一时之间放慢脚步,估量了一下情况,然后像个球场上的后卫似的朝摩托车追去,同时发出一声充满杀气的呐喊。
斯奎基几乎与那个瘸子帮成员同时出现,随即开始跟在那人身后顺着大街追赶。
乌鸦像是没注意到正在身后奔跑的瘸子帮成员,但事后回想,其实他显然一直在后视镜里看着那人越追越近。瘸子帮成员刚刚来到近旁,乌鸦的手在一瞬间松开了手把,向后猛地一挥,就像在抛开一团废纸。他的拳头好似加农炮射出的一块冻火腿,狠狠击打在瘸子帮成员的面孔正中。那人的脑袋向后一甩,双脚离地,身体几乎完成了一个后空翻,撞在人行道上,先是后颈着地,然后双臂也猛拍在路面上。落地的动作简直像是有意控制,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可需要具有非同寻常的反应能力。
斯奎基减缓速度,回转身,跪在倒地的瘸子帮成员身旁,不再理睬乌鸦。
阿弘看着那个身形巨大、散发着放射能、掷矛杀人的毒品贩子驾车驶进了唐人街。如果继续追下去,就等于一路追到中国。
他跑到瘸子帮成员身旁,看到那人正躺在大街中央,下半边脸的轮廓已经很难辨认,眼睛半睁半闭,一副十分放松的模样,只是嘴里轻轻地咕哝:“他是个该死的印第安人吧。”
这想法挺有意思,但阿弘还是认为乌鸦是亚洲人。
“可恶的杂种,你们这是他妈的在干什么?”斯奎基吼道。他听上去怒不可遏,阿弘不禁退后几步。
“那个王八蛋骗了我们,手提箱被烧掉了。”瘸子帮成员张开被打碎的下巴,含混地说。
“为什么不就此罢手?你们疯了吗?居然跟乌鸦打起了硬仗。”
“他骗了我们。谁也不能骗了我们之后还活着。”
“哼,可乌鸦还活着。”斯奎基说。最后,他终于稍稍平静下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头看着阿弘。
“丁骨和你的司机可能都完了。”阿弘说,“这家伙最好别乱动,他的脖子可能断了。”
“我没拧断他该死的脖子就算他走运。”斯奎基说。
救护人员很快赶到现场,看到那个瘸子帮成员还想站起身,赶紧为他的脖子包上充气颈套。几分钟后,他们把他拉走了。
阿弘回到啤酒花田,找到了丁骨。他已经死了,瘫软地跪倒在一只架子旁。刺穿防弹背心的那一刀很可能已经足以致命,但乌鸦还嫌不够。他把尖刀深深刺进丁骨的大腿之间,上下来回搅动,割出的伤口露出了骨头。同时,他在丁骨的两条股动脉上划出了又长又深的切口,因此丁骨全身的血液都流了个精光。跟切掉纸杯的杯底一样。
美国著名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