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雪崩 尼尔·斯蒂芬森 第1页,共2页

阿弘凝视着卡片左上角的一幅微型电视画面。那幅画面随即朝他骤然拉近,在距他一臂远的地方放大成了一个十二英寸的低分辨率电视屏幕,开始播放视频图像。这是一段用可怜的八毫米胶片拍摄的60年代高中橄榄球赛,没有声音。

“这是哪场比赛?”

图书管理员说:“1965年得克萨斯州奥德萨队的比赛。l.鲍勃·莱夫担任后卫,身穿黑色球衣,8号球员。”

“我不需要这么琐碎的细节。你能不能对这些东西做一个综述?”

“不能。但我可以简要地列出内容。这部分材料包括十一场高中橄榄球赛。莱夫升入高年级后曾在得克萨斯全州队当替补队员。之后他拿到学院奖学金进了赖斯大学,并加入了校橄榄球队,所以资料中还有十四盘大学校队比赛的带子。莱夫主修的是通讯专业。”

“想想他日后的作为,这倒是相当符合逻辑。”

“他后来成了休斯敦一家电视台的体育新闻记者,卡里有五十个小时的剪辑镜头,均出自这段时期。当然,大多数是未被采用的废弃版本。他在这一行里干了两年,之后跟随他的叔祖父,一位发迹于石油生意的金融家,进入了商界。资料中包含了几篇与此有关的新闻报道。我在阅读的时候注意到,这些报道的文笔都有相通之处,说明它们出自同一来源。”

“供媒体使用的新闻通稿。”

“接下来的五年是一片空白。”

“肯定在忙什么事情。”

“后来,我们开始看到更多的报道,大多来自休斯敦当地报纸的宗教版,详尽记述了莱夫对各种宗教组织的捐赠。”

“你做的这一切不就是综述吗?我还以为你不会干这个呢。”

“我确实不会。我只是在引述拉格斯博士最近对胡安妮塔·马奎兹所做的概述。他们审阅同样的数据时,我也在场。”

“接着说。”

“莱夫向烈火洗礼会的高地教堂捐赠了五百美元,韦恩·贝德伍德牧师是那里的主管;向海湾区的圣灵降临青年联合会捐赠了两千五百美元,韦恩·贝德伍德牧师任该组织的会长;向新三一会的圣灵降临教堂捐赠了十五万美元,韦恩·贝德伍德牧师是创办人和主教;向莱夫基督教圣经学院捐赠了二百三十万美元,韦恩·贝德伍德牧师任该校的校长兼神学系主任;向这所大学的考古系捐赠了两千万美元,另外还捐赠了四千五百万美元给天文系,一亿美元给电脑科学系。”

“这些捐赠是在超级通货膨胀之前吗?”

“是的,先生。换句话说,都是巨额捐赠。”

“这个叫韦恩·贝德伍德的家伙,和经营‘韦恩牧师珍珠门’的韦恩牧师是同一个人吗?”

“是同一个。”

“你是说,莱夫才是‘韦恩牧师珍珠门’的真正老板?”

“他拥有珍珠门联合股份有限公司的大多数股权。正是这家跨国机构经营着‘韦恩牧师珍珠门’的连锁店。”

“好吧,我们就从这方面筛选资料。”阿弘说。

阿弘向目镜外瞄了一眼,确定维塔利离音乐会场还远,然后又一头扎回来,继续浏览拉格斯汇编的视频资料和新闻报道。

莱夫为韦恩牧师捐款的那几年里,他越来越频繁地在各家报纸的商业版上露面,刚开始只是本地报纸,后来则是《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

当时媒体上爆发了一场巨大的风暴——显然是他耍弄的公关花招——日本人试图利用关系网将他排斥在东洋通信市场之外,于是他向美国公众大肆叫屈,自己花了一千万美元宣传,让美国人民深信日本人是两面三刀的阴谋家。最后日本人只好屈服,任由他垄断了日本的光纤市场,另外还拱手让出东亚的大部分地盘,而他则得意洋洋地上了《经济学人》周刊的封面。

在那以后,媒体上开始出现一些与他生活方式有关的报道。l.鲍勃·莱夫让他的宣传人员明白,他想展现自己更具人性的一面。资料里有一段人物专访节目,对莱夫极尽吹捧之能事,那时他刚买了一艘新游艇,是美国政府的剩余物资。

画面上,l.鲍勃·莱夫,最后一位洋溢着19世纪风范的垄断大亨,正在船长室请他的装修设计师出谋划策。这艘船看上去相当不错,毕竟它的原主人是美国海军。但对莱夫来说,船上的得州风格还嫌不够。他想掏空它的五脏六腑,来一次彻底的重建。接下来的镜头中,莱夫扭动着阉牛一般的庞大身躯,在船内狭窄的过道和陡直的舷梯上穿行。船体内部涂刷成海军典型的灰色,显得格外单调沉闷。他向记者保证,一定要作一番全面整饰。

“你知道吗,有个故事说,当洛克菲勒购置游艇的时候,他买了一条小得可怜的船,约有七十英尺长。照当时的标准来看很小。有人问他,为什么给自己买了这么一个小不点儿?他看了看那家伙,问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范德比尔特转世吗?’哈哈!好了,不管怎么样,欢迎登上我的游艇。”

l.鲍勃·莱夫一边说,一边领着记者和整个摄制组登上了一座巨型露天升降平台。平台徐徐升起,背景是浩瀚的太平洋。莱夫说到最后一段台词的时候,平台猛然升到了顶端。这时摄影机的镜头一转,俯拍“企业号”航空母舰的甲板。这艘巨轮原属美国海军,现在成了l.鲍勃·莱夫的私人游艇。竞标购买这艘航母的过程是一场恶战,最终,l.鲍勃·莱夫不但大败吉姆将军的“防卫体系”公司,也战胜了海军上将鲍勃的“环球安全”组织。l.鲍勃·莱夫进而对航母宽阔平坦的飞行甲板大加赞叹,把它比作得克萨斯州的某个地方。他出了个主意:如果把甲板铺上泥土来养牛,肯定会非常有趣。

接下来是另一篇专访,在商业网络上播出,拍摄时间显然晚于刚才那段报道。镜头中仍是“企业号”,但船长室已经改头换面。l.鲍勃·莱夫,带宽世界的君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让人为他的胡须打蜡。女人在腿上涂抹蜡液是为了除去腿毛,而他是要让卷曲的胡须变得光滑平整,服服帖帖。打蜡师是个矮小的亚洲女子,手艺细致灵巧,甚至没有妨碍他滔滔不绝地讲话。l.鲍勃·莱夫主要是在展望自己的宏图霸业,让他的有线电视网络遍及韩国并进入中国,与他横跨西伯利亚和乌拉尔山的大型光纤干线相连。

“没错,你知道,垄断者的工作永远没有止境。根本不存在完全彻底的垄断。就好像你永远无法占有百分之一份额里的最后十分之一。”

“韩国政府的态度依然十分强硬,不是吗?要应付当地的法规,你肯定会遇到更多的麻烦。”

l.鲍勃·莱夫放声大笑,“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消遣就是看着那些政府调节机构费尽力气去跟上世界的脚步。还记得他们搞垮贝尔大妈的事情吗?”

“勉强还记得。”记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让贝尔破产,对吧?”

“语音通信垄断。”

“对。贝尔和我干的是同样的行当,信息产业。他们用细细的铜线传播语音,每次只能打一个电话。政府让他们关门倒闭。可与此同时,我已经开始在三十个州搞有线电视专营了。哈哈!你能相信吗?这就好比他们好不容易才琢磨出规范马匹的条例,而t型车和飞机已经面市了。”

“但有线电视和电话系统并不完全一样。”

“在当时的确不一样,前者那时只是区域性的系统。可一旦你让一个个区域系统遍布全世界,只要把它们连起来就是全球网络,和电话系统一样庞大。只不过这种网络传递信息的速度要比电话快上一万倍。它能传递图像、声音,还有数据。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做不到。”

这完全是赤裸裸的公关伎俩,简直等于一段长达半个小时的电视广告。除了让l.鲍勃·莱夫就某个话题宣扬自己的一面之词外,这玩意儿再没有别的用处。事情的起因似乎是,许多为莱夫工作的程序员,也就是那些让他的系统维持运行的人,联合起来组建了一个协会——对黑客来讲,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他们起诉了莱夫,控告他在他们的家里安装了窃听器和监视器,让他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处于监视之下,其中一些人还因为选择了莱夫所谓的“不可接受的生活方式”受到了骚扰和恐吓。例如,他手下的一名女程序员和丈夫某晚在自家的卧室里口交,第二天一早她就被叫到莱夫的办公室。他大骂她是个荡妇,性变态,勒令她收拾东西走人。这件事产生的恶劣影响让莱夫十分恼火,他觉得很有必要花上几百万,搞更多的宣传。

“我做的是信息买卖。”他对前来“采访”的那个马屁精假记者说。这时他坐在休斯敦的办公室里,看上去比平时更加衣冠楚楚,“向全球各地消费者播放的所有电视信号都要通过我来传送。中情公司数据库里往来的绝大部分信息也要在我的网络中传输。超元域,也就是整条大街,全凭我所拥有和控制的网络才得以存在。

“只要你按照我的逻辑想想就会明白,这就意味着,当我雇用程序员来处理那些信息的时候,他就是在行使极大的权力。信息将进入他的大脑,而且停留在那里,晚上跟着他一起回家。看在基督的分上,哪怕他做梦的时候,它们都会和他在一起。他还会和老婆谈论这些事情。最该死的是,他没有任何权力这样对待我的信息。如果我开了一家汽车工厂,我绝不会让工人把车开回家,或是借走工具箱。但是现在,每天下午五点钟,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我手下的黑客下班回家的时候,我只能听凭他们把信息也带回去。

“在过去,偷牛贼只要给逮住便会被吊死,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儿就是尿裤子。这是终极象征,你明白吗,他们对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说明他们马上就要完蛋了。要知道,任何机体的首要功能就是控制自己的括约肌。可我们现在连这一点都没有做到。因此,我们正在想方设法改善管理技巧,以便能够真正地控制信息,无论它储存在我们的硬盘上还是在程序员的大脑里。鉴于商业竞争方面的考虑,现在我不能多说,但我热切地希望,在未来五年或十年之内,对这种事将不会再有什么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