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越过旋转的铅笔投向他,似乎在想:一只依然保有喘气功能的哺乳动物到底能迟钝到何等程度?但她并没有出言惩戒,只是简单地答道:“不。”随即又给出了一个更复杂些的答案:“我十五岁那年,有一次月经没来。我和男朋友一直用子宫帽避孕,但我知道这种办法仍有可能出差错。我数学很好,背下了出错率,它就像是烙在我的潜意识里,或许是烙进了意识里。什么意识、潜意识,我永远也分不清楚。总之,我吓坏了。我们家的狗也开始对我一反常态——大概它们能嗅出怀孕的女人,或是怀孕的母狗——我当时的脾气跟母狗一个德行。”
听到这时,阿弘的面孔已经彻底僵化,提心吊胆而又震惊不已的神情仿佛冻结在他的脸上。后来,阿弘这副表情被胡安妮塔广泛应用在她的作品当中。她同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他的脸,揣摩他前额上细小的肌肉如何拉起眉毛,让他的眼睛改变了形状。
“我妈妈什么都不知道。我男朋友的表现比什么都不知道更差劲。实际上,我马上就把他甩了,因为这件事让我意识到,这家伙跟我简直格格不入,你们这种货色中的许多人都是一个德行。”她所说的“货色”指的是男人。
“但后来,我祖母来串门。”她回头瞟了一眼那张画,然后继续说道,“我一直躲着她,可最后大家都要坐下来一起吃饭。而她大概只花了十分钟,单凭隔着餐桌端详我的脸,就明白了整件事情。我那天说的话还不到十个字,也就是‘把玉米面包递给我’之类。我不知道自己的面孔如何吐露了实情,也不知道我祖母的脑袋里有什么样的内部结构,让她具备了这么神奇的本能。琐碎得像一缕水汽的小事,她却能从中凝结出事实的露珠。”
从水汽中凝出露珠。阿弘永远也忘不了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忘不了当时心中的感觉。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胡安妮塔是多么聪明。
她继续说:“我当时其实并没有认识到这件事的真正价值,直到十年之后才恍然大悟。那时我已经是研究生,正在开发一种能够迅速传递大量信息的用户界面,目的只是为了从那帮婴儿杀手那儿得到一笔助学金。”只要提到国防部,她都会这么说,“我想出了各种极其复杂的技术解决方案,比如把电极直接植入人脑。但我又想起了祖母,随即意识到,我的天,人脑能够吸收处理数量惊人的信息,只要信息以适当的形式出现就行,适当的界面。只要你赋予信息一张恰当的面孔就行。想来点咖啡吗?”
阿弘当时十分惶恐:自己在大学读书时是一副什么嘴脸?混蛋到了何种程度?有没有给胡安妮塔留下恶劣的印象?
换作另外一个年轻人,可能只会默不作声地暗自担心,但阿弘从不把自己禁闭在冥思苦想里,于是他请她出去吃饭,几杯酒下肚之后(她喝的是苏打水),他猝然发问:你觉得我是个混蛋吗?
她大笑,他微笑,觉得自己这句话挺妙,还有点调情的意味,肯定能讨人欢心。
几年后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其实就是他们俩浪漫关系的基础。胡安妮塔当真认为阿弘是个混蛋吗?他总有理由认为答案为“是”,但十次有九次她都坚持答案是“不”。这个问题在二人之间促成了一次次激烈的争论,出色的性事,戏剧性的翻脸,激情洋溢的和解。但到了最后,这种狂热终究让早已被工作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两个人难以承受。于是他们只好分手,彼此远离。他总想知道她对他的真实看法,这让他在情感上疲惫不堪,而他又如此在意她的观点,因此难免心烦意乱。可她或许已经开始认为,既然阿弘自己这么确信他配不上她,那么,虽然她不知道原因,但他可能真的有什么让他觉得心虚的地方。
按说阿弘把这一切归咎于阶级差异,可她的双亲住在墨西卡利一幢泥土铺地的房子里,而他父亲挣的钱比好些大学教授还多。不过,阶级观念仍然在他的头脑里挥之不去,因为阶级比收入更重要,它要你时时刻刻都得明白自己在社会关系网中所处的位置。胡安妮塔和她的家人对自己所处的位置怀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阿弘却从来都没有。他父亲是一名军士长,母亲是位韩国妇女,祖辈在日本挖矿做苦役,阿弘不知道自己算是黑人还是亚裔,或者只是普普通通的军人子弟。他也不知道自己算富有还是算贫穷,有教养还是无知,有才华还是仅仅运气好。以前在这个国家,他甚至连一个可以称作家乡的地方都没有。后来他搬到了加利福尼亚,但这种说法的具体程度跟你自称住在北半球差不多。很可能正是他这种找不到归宿的感觉让他们最后分道扬镳。
分手之后,阿弘接二连三地与不少头脑简单、女人味十足的姑娘约会。她们没有一个同胡安妮塔相像,全都对他倾心不已,因为当时他在硅谷的高科技公司工作。凭他近期的处境,他只能寻觅更容易勾搭的女人了。
有一段时间,胡安妮塔保持着独身,后来才开始跟大五卫约会,最后同他结了婚。对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处于什么位置,大五卫不曾有一丝疑惑。他的家族是定居布鲁克林的俄裔犹太人,在同一幢褐砂石宅子里已经住了七十年。移民以前,他们在拉脱维亚的一座村庄里生活了五百年。只要把一本《希伯来圣经》捧在膝头,大五卫就能将自己的世系一直追溯到亚当和夏娃。他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在班上无论什么科目都总是独占鳌头。拿到斯坦福大学计算机专业的硕士文凭之后,他就急匆匆出来开办了自己的公司,那股折腾劲儿就跟阿弘的父亲在搬家前忙着出租家里的新邮箱一样。后来,他变得很有钱,现在则是黑日的老板。大五卫一向对任何事情都充满自信。
就连完全错误的时候也一样自信。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阿弘才不顾日后大发横财的美好前景,辞掉了黑日系统公司的工作。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胡安妮塔跟大五卫结婚两年后就离了婚。
阿弘没有参加胡安妮塔和大五卫的婚礼,那时他正蹲在监狱里受罪。婚礼彩排的几个小时之前,他被投进了大牢。当时他在金门公园里借酒浇愁,因失恋而悲痛欲绝,身上除了一块兜裆布之外什么也没穿,抱着一大瓶拿破仑白兰地连连痛饮,又亮出一把货真价实的武士刀练习剑道劈刺,甩开肌肉强劲的大腿在草坪上奔来跳去,把野餐客们玩耍时抛出的飞盘和棒球一剖两半。用刀锋劈中远距离投来的小球,把它像切葡萄柚一样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这可不是等闲功夫,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棒球的主人会误解你的意图,他居然叫来了警察。
他掏钱赔偿了所有的棒球和飞盘,这才了结了事端。经过这段插曲之后,阿弘再也懒得追问胡安妮塔是否认为他是个混蛋,现在就连他自己也知道答案了。
从此以后,二人各自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在黑日项目的早期,黑客们赚薪水的唯一方法就是为自己配股。阿弘往往一拿到股票就卖个精光,但胡安妮塔没有那么做。现在她富了,而他仍旧一文不名。人们可以轻易认为,阿弘是个愚蠢的投资者,可胡安妮塔则十分精明,但事实却更复杂一点:胡安妮塔的做法可谓孤注一掷,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投在黑日的股票里,结果借此赚了不少钱,但她完全可能会因此而破产。而阿弘在某些方面没有太多的选择。他父亲生病时,陆军和退伍军人管理局负担了大部分医药费,尽管如此,家中仍然花费不少,而阿弘的母亲——她几乎不会说英语——根本没有能力挣钱或是理财。父亲去世时,阿弘把全部黑日股票都兑换成现金,把母亲安置在韩国一个相当不错的社区里。她喜欢在那儿生活,每天都去打高尔夫球。阿弘本可以把钱留在黑日,一年之后股票公开发行时挣上一千万,但如果那样的话,他的母亲就会流落街头。现在,每当母亲到超元域来看他,她的化身总是晒得黝黑、快活地身穿高尔夫球衣,而阿弘将这看作自己真正的财富。这种财富不能用来付房租,但没关系——就算你住在粪坑里,总还有超元域可去,而在超元域,弘·主角是一位王子武士。
daemon,unix系统中的守护程序。
墨西哥北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