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冲星

龙蛋 罗伯特·福沃德 第2页,共2页

“我知道,”她回答道,“而且我很重视那个梦。在我心里,它几乎跟我的计算结果一样重要。除非飞船发回什么东西,证明我的梦纯属无稽之谈。不过我在想,或许我们可以把x射线望远镜的扫描延迟,先用各种不同速率使用低频无线电,说不定能得到额外的讯息、确定乱麻的确切频谱。”

唐纳德意识到野餐的轻松气氛已经消失了,雅克琳娜从休闲的女伴变回了工作同事。既然是谈工作,排队的时候也一样可以谈。

“说不定能行。”他开始收拾野餐篮,“咱们先把这个放回车里,然后去演出入口排队。排队的时候接着说。”

b时间:2020年5月5日星期四/b

深空网络花了五分钟时间(以及许许多多卢布),把指令发射进了太空。这串五光分长的无线电脉冲走了一天多,终于抵达二百天文单位外、高踞太阳上方的黄道外探测飞船。指令被储存起来,飞船的计算机迅速算出校验和。计算机并未发现明显的错误,但这串比特依然被当作可能带来危险的癌症病毒,并未获准进入指令机构。因为如果它包含错误,飞船就会被它杀死,像遭遇陨石撞击一样必死无疑。比特流储存在暂用存储器里,它的一份拷贝被发回地球。地球则将这拷贝的拷贝与原件对比。最后原始命令串的另一份拷贝被发送出去,紧接着又发送了独立的执行指令,向黄道外探测飞船保证说没有问题,它可以更改操作状态了。

雅克琳娜守着下一批数据转储入计算机。时间已近午夜——对研究生来说这是正常的工作时间。过去几个月里她曾多次在凌晨时分坐在控制台前,只不过如今她不像之前那么孤独了。

深空网络的报告逐渐出现在唐纳德的屏幕上,他说:“看来转储顺利。”

雅克琳娜转头对他微笑,却被另一个不那么温和的声音打断了。

斯瓦林斯基教授命令道:“整理低频无线电数据,在屏幕上画一个快速简图。”

雅克琳娜训练有素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计算机很快就把数据从飞船格式转换为图像格式。由于提升了数字化速率,数据量也随之变大,所以花了不少时间才完成转换。

唐纳德看见图像出现在雅克琳娜的屏幕上:“来了。”低频无线电的变量在屏幕上蛇行,描绘出高低起伏的复杂图案,所有的变量都挤在几英寸的屏幕上。雅克琳娜凑近了打量,绿白色的线条渐渐改变质地,仿佛失焦一般。

她说:“乱麻开始了。”

三人注视着缓慢爬行的变量,只见它们几乎被大片图像噪音淹没。

雅克琳娜记下乱麻发生的时间,又按了几次“删除”键,让缓慢移动的图形停下来。她输入几道指令,很快屏幕上就出现了新图形。这一次的正弦变量间隔很开,乱麻变成了明显的脉冲。

“绝对是周期性的!”斯瓦林斯基道,“再展开!”

在新出现的图像中,雅克琳娜论文要写的缓慢变量被缩减成逐渐加长的趋势线。在这条线上有一连串噪音尖峰,就像阅兵式上的士兵一样等距排列,但是大小却有许多差异。

“看来确实像脉冲星!”斯瓦林斯基惊叹道,“周期是多少?”

雅克琳娜道:“我来对这一段做个频谱分析。”频谱分析很快出现在屏幕上。噪音很多,另外还有些边带尖峰,但是毫无疑问,数据几乎完全集中在五点零二赫兹这个频率上,或者说周期为一百九十九毫秒。

“这么规律,只可能是人造物——或者脉冲星。”斯瓦林斯基说,“你来找另外几段乱麻,看看周期是不是相同。如果周期相同,再看看其中一段乱麻是不是与之前的几段乱麻确立的拍子保持一致。我来查找图书馆里关于脉冲星的最新数据。”他走到房间另一头,打开了另一台控制台。

雅克琳娜瞅着屏幕说:“如果你要按脉冲星的周期查找,我估计周期是一百九十九点二毫秒,虽说最新数字可能会差个几位数。”

斯瓦林斯基让控制台进入图书馆模式,索取到一张清单,上面列出了所有周期小于一秒钟的已知脉冲星。与此同时,雅克琳娜也确认了脉冲信号的确非常规律。虽说由于飞船缓慢旋转的缘故,脉冲总会逐渐消失,又在一天之后重新出现,但新的脉冲线条依然与之前的同步。她在整组数据中追踪脉冲信号,发现信号在整个一周时间里都遵循着精确的时间。

雅克琳娜见斯瓦林斯基瞟了自己一眼,便报告说:“现在的周期是0.1992687秒,至少在六个不同的地方都是这个值。”

斯瓦林斯基浏览着屏幕上的脉冲星周期表。“已知的脉冲星没有这个周期的。”他说,“可它肯定是脉冲星。要是我们知道它的具体方向,地球上的无线电望远镜说不定能找到它。”

雅克琳娜这才决心说出自己自作主张多加了一道指令的事。“斯瓦林斯基教授,”她说,“之前我跟唐纳德一起考虑指令细节、让飞船提高数据数字化率。我们当时就琢磨着,高速率数据采集只需要一周左右,得到的信息就足以了解高频乱麻的性质了,之后我们就可以再让飞船做点别的。”

斯瓦林斯基厉声喝问:“你做了什么!”

雅克琳娜面朝他耐心解释道:“我们给飞船写的程序是这样的:先以高速率收集一周的数据,之后继续保持高数据率,不过循环使用四条天线臂。这么一来,如果乱麻更多出现在某条特定的天线臂上,我们至少能知道信号来自天空的哪个象限。”

斯瓦林斯基把她的话琢磨了一番。起先他满脸怒容,最后又放松下来:“好吧!”他转向唐纳德,询问下一次数据转储的时间。后者答道:“离今天整整一周,再少大约半小时。”

“好。咱们三个到时候见。”他说,“雅克琳娜,这几天你先把资料整理好,准备拿到《天体物理快报》发表。我们需要周期、估算强度值,还有你能从数据里提取的所有信息。等看过下周的数据再把文章送去评审。晚安。”他转身离开了。

b时间:2020年5月12日星期四/b

下一周,控制室挤满了人。斯瓦林斯基带了几个射电天文学家一起来。还有几个教职员和研究生听到传闻,也都跑来看热闹。唐纳德带来一位设计飞船天线的工程师,两人一同翻出飞船低频无线电天线的准确配置,计算出了每条天线臂精确的辐射方向图。天线的方向图非常复杂,因为天线臂是安装在飞船不同部位的,每条天线臂的反应都与船身这个部位的具体形态息息相关。

雅克琳娜也准备好了一个复杂的数据精简程序。它会在屏幕上显示五张图,每条天线臂各一张,最后一张图则是四条天线臂的综合反应。

唐纳德在自己的控制台前监控深空网络的工程数据,这时他转过头来说:“转储完成。数据应该已经在计算机文件夹里了。”

雅克琳娜的双手在键盘上起舞,很快,五条泛绿的白色线条蛇行着横穿屏幕。

“这里是乱麻。”说着她凑到屏幕前,细看上方的四条波形,然后惊叹道:“只有一条天线臂收到了脉冲信号!”

很快就清楚了,飞船在太空中缓慢滚动,四条长长的天线臂从天空的不同部分扫过,其中一条天线接收到的高频脉冲远远超过其他天线。现在他们能更好地确定脉冲源自哪里了。

飞船的天线设计工程师大惑不解似的摇摇头,“简直没道理,为什么其中一条天线会比其他天线敏感那么多呢。天线毕竟只是又长又粗的线罢了,辐射方向图不该差了那么多。是哪条天线?”

雅克琳娜道:“2号。”

工程师转身在自己的控制台上操作,很快屏幕上就闪出一个指向性图案,已经由计算机填充为3d形态。

他说:“这里看不出明显的指向性啊。”

唐纳德一直在旁边看,他注意到屏幕底部有个频率编号。

“或许脉冲是高频爆发,比低频无线电天线的额定设计频率高。”他说,“你能计算更高频的辐射方向图吗?”

工程师道:“我已经提前算好储存起来了。”他键入指令,屏幕上的图案被另一个图案取代。高增益尖峰从图案中央突出出来。

工程师盯着它看了一秒钟,然后宣布:“这个尖峰叫‘端射’垂体,是天线与自己所在那一侧仪表设备的复杂互动。这类尖峰经常在设计范围的高频端出现。”他转身对雅克琳娜说:“这么一来就简单了,你的脉冲来自这条天线所指的方向。”

射电天文学家开始感兴趣了,现在他们知道脉冲信号来源于飞船的相对位置了。

不过他们又花了不少时间与深空网络和飞船工程师协同工作,好几个钟头后才找出脉冲最强时飞船相对各恒星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两天之内,好些射电抛物面天线都将狭窄的光束指向太空,寻找那颗新发现的脉冲星。人类知道它的确切周期,甚至对脉冲出现时间的掌握也已经精确到几分之一秒。然而脉冲星依然没有找到。谜团越发神秘了。

b时间:2020年5月19日星期二/b

“我越来越相信没准真是小绿人作怪了。”说这话时唐纳德正与雅克琳娜并肩躺在草地上。他刚刚带她去看了演出。她还费心用了“女妆”,让他很是高兴。属于雅克琳娜的才智从那张精心描画的脸孔背后瞅着他,露出不敢苟同的神情。

“别犯傻了。”她说,“肯定有一种非常简单的解释,只不过我们还没想到罢了。也许x射线望远镜能提供线索。幸亏它在这周数据收集的第二天就扫描了可能的位置,所以我们不用等太久。”

“斯瓦林斯基知道这部分指令吗?”唐纳德问。

“不知道,”雅克琳娜说,“我一直没机会跟他说。说起来他最近忙得很,又是开研讨会又是到处参观射电天文望远镜,我已经一星期没见过他了。”

唐纳德看看手表,“啊,这回的数据转储差不多要开始了。咱们进去从控制台监控吧。”两人站起来,穿过夜色走向空间科学大楼。

这次机房里只有他俩,唐纳德坐在雅克琳娜身后。他趴在她椅背上,一边嗅她头发的香气,一边看她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

“x射线数据的格式跟无线电数据不一样,因为x射线只是对探测到的x射线光子计数。”她说,“我先看方向图,看看在低频无线电探测无线电脉冲期间,那个方向上的x射线光子数量有没有显著增加。”

表示脉冲与天空中方向的柱状图很快闪现在屏幕上。

“瞧那尖峰!”唐纳德道,“那是正确的方向吗?”

“没错!”雅克琳娜心里激动,手指按错了几个键。她清除掉一张扭曲的图像,然后放慢速度,让计算机显示当望远镜指向正确方向时计数与时间的关联。

唐纳德道:“瞧,就像听话的小兵,每秒五次!”

“每秒5.0183495次。”雅克琳娜纠正道,“这个数字已经刻进我脑袋里了。我其实是希望能在x射线脉冲和无线电脉冲之间发现延迟。x射线脉冲是光速传播的,但无线电脉冲会被星际间等离子体稍微拖慢速度,所以会比x射线脉冲晚一点抵达。延迟越长,说明无线电脉冲穿过的等离子体越多。把x射线数据和无线电数据综合起来,我们就大致能知道脉冲源有多远了。”

她边说边敲击键盘,很快,一排x射线尖峰下面出现了无线电天线绘制的图像。二者很相似。

“亏得你决定把无线电数据的数字化频率定在每秒十六次,我们才能看清每一次脉冲。”唐纳德说,“要是像我建议的那样每秒四次,大多数脉冲都要错过了。”

“没有延迟!”雅克琳娜大惑不解。

“唔,”唐纳德说,“也许延迟差不多正好是二百微秒,所以就只是移了位置。”

“不对。”雅克琳娜指着屏幕说,“瞧——这里是一个很弱的x射线脉冲,接着是三次强脉冲,接下来又是两次弱脉冲。底下无线电脉冲的模式完全相同。延迟几乎为零。也就是说无论脉冲源是什么,它都离探测器非常之近。”

“……离探测器最近的可不就是飞船吗。”唐纳德说,“看来恐怕是飞船不知怎么的,让低频无线电天线和x射线望远镜探测到了尖峰。”

雅克琳娜皱起眉,然后很快调出两张图,比之前的比例大得多。现在脉冲之间非常接近,又变回了乱麻。但x射线图上的乱麻区域比无线电图上短了许多。

“不,不是飞船。”她说,“瞧这里,注意脉冲来去的速度,x射线望远镜捕捉到的比无线电天线快得多。x射线望远镜的视野只有一度,而无线电天线的高灵敏尖峰,它的束宽差不多有三度,这些图也跟这些宽度一致。”

“好吧,如果不是飞船,”唐纳德道,“那是什么?”

“等我几分钟。”雅克琳娜又开始敲击键盘。

唐纳德起身出门,去走廊里的咖啡机端回两杯咖啡。看来今晚还长着呢。他回来时,她已经让x射线和无线电脉冲的曲线再次显示在屏幕上。这回它们被放大得很厉害,一屏只能显示三个脉冲。

“时间上有很轻微的延迟。”他一进门她就说起来,“可惜我不记得太阳周围星际间等离子体的数密度。上个月最新一次太阳风周期的数值已经算出来了,得去楼上查查数密度。”

她把屏幕上的图表打印一份,然后快步跑上楼梯。唐纳德端着两杯咖啡,慢悠悠地跟过去。等他走上楼,她已经找到了星际间等离子体的密度值。他走进她办公室时,她正在计算器上按个不停。

“二千三百天文单位!”她一声惊呼,“脉冲星离我们只有十三分之一光年!”

“距离这么近的恒星?”唐纳德问,“那我们早该看见它在天上移动了。”

“不会,”她说,“脉冲星是旋转的中子星,而中子星的直径只有二十公里左右。就算它温度很高,发光区域也太小了,我们得用很大的望远镜正对着它所在的地方看。不过你说得对,它怎么一直没被望远镜发现,真是太奇怪了。”

唐纳德问:“如果这颗脉冲星真的这么近,那为什么射电天文学家没有发现它?”

“中子星的辐射是从磁极射出的波束,你得在波束射出的方向上才能看见脉冲。”她回答道,“所以飞船能看见脉冲,而我们看不见。飞船在黄道上方二百个天文单位,正好来到波束的路径上。”她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一面踱步,一面用彩色记号笔写写画画。

穿着礼服鞋的脚来来回回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唐纳德保持安静、耐心等待,任修长的手指在白板上涂抹图表和公式。一组天体坐标被转换成另一组,所有难题都被那张漂亮的面孔一一解开。五分钟过去了,唐纳德仍在欣赏雅克琳娜的背影,这时她突然转过身来。

“它在北边的天穹上。”她说,“但不是我们之前想的位置。因为中子星离得太近,所以飞船与它的角度和地球与它的角度之间存在五度的差异。难怪射电天文学家找不到它,咱们跟人家说错了方向。”

她走到墙上的星图前,仔细画下一把小叉。

她转过身,咧嘴露出笑容,“而它之所以一直没被发现,是因为它正好挨着天龙座λ,天龙座尾巴上的那颗四等星。那么亮的光底下,要上好的望远镜才能看见中子星呢。”

她一口喝干咖啡。

“咱们去叫斯瓦老头起床。”她说,“论文等着发表呢。”

b时间:2020年5月22日星期五/b

两天之内,论文准备完毕,录入《天体物理快报》的计算机。第三天便刊登在天体物理信息网上,同时还附了多位射电天文学家的说明,说在北边的天空,正好在天龙座尾部这个区域,发现了非常微弱的199微秒脉冲。没过多久,中国新建的十米望远镜就在空中发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中国天体物理》刊登了《龙蛋——太阳最新的邻居》。这张照片被大众媒体转载,这个诗情画意的中国名字也传播开来。很快就有人凝望夜空,想要捕捉“龙蛋”的身影。这自然是徒劳,不过它确实就在天龙座尾巴后头,仿佛刚刚产下的蛋。

b时间:2020年6月13日星期六/b

周六晚上。唐纳德和雅克琳娜坐在格里菲斯天文台的草地上聊天。几个月以来,两人头一次如此放松。雅克琳娜的论文完成了。她的发现获得了全世界科学界的一致赞誉,相关新闻视频广为流传,所以前一天的答辩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由斯瓦林斯基接受电视采访。”唐纳德皱着眉头说,“第一个发现中子星的明明是你。”

“科学就是这样。”雅克琳娜解释道,“教授启动研究项目,指望有所发现。有时发现新东西的是学生,可如果没有教授的研究项目,发现根本无从谈起。如果项目失败,教授必须承担责任,所以如果成功也该他获益。再说我也不在乎——毕竟我的职业生涯有这么好的开端,真是棒极了!”

听了这话,唐纳德更加钦佩这个女人。他是越来越喜欢她了。他没说话,继续抬头看星星。

过了好久,雅克琳娜开口了,“我在想,我们会不会有机会去龙蛋拜访呢。照它的行进速度,再过几百年它就会离开太阳系。真希望我能去,不过多半只能指望孙子辈,或者曾孙辈了。”

“或许不会像你想的这么久呢。”唐纳德说,“尼日利亚的磁单极子又有了新发现。他们用最早发现的磁单极子在大型电磁加速器里制造出了更多磁单极子,其中一些已经被用来制造氘聚变反应。聚变的结果让喷气推进实验室的工程师非常兴奋,他们已经开始设计星际飞船的聚变火箭了。当然飞船不可能很快就造出来,你我大概是去不成了。不过再过二三十年,我们的某个孩子很可能会从龙蛋上方的轨道俯瞰它呢。”

而时间也以不可阻挡之势,慢慢流逝……

b时间:2032年8月15日星期日/b

“迅捷移动者”累了。他只能指望迅猛兽比自己累得更快。迅猛兽的动作比他快许多,但大脑却很迟缓,而且似乎永远不会从失败中吸取经验教训。天空之前三次旋转期间,这头迅猛兽一直在骚扰他的部落。部落成员被迫撤退到一堆岩石间,借岩石抵挡迅猛兽的冲锋。他们毫无办法,只能等这头巨兽觉得累了、自动走开,或者等它在空旷地带抓住他们中的一员——比方说想从附近一株植物摘取种子荚的迅捷移动者。他开始后悔不该出来找吃的。

迅捷移动者小心观察着对方,用上了他眼睛中的六只之多。只见迅猛兽在难方吃力地挪动着。它想去猎物的正东或者正西方,到达那里之后,它就会开始加速,又长又窄的身体从地壳上扭过,飞速朝他滑过来。接近他后,那张发光的大口就会张开,迅猛兽的五只眼睛环绕在张开的嘴巴上方,每只眼睛底下都会刺出又长又尖的晶体獠牙。

迅捷移动者知道这些獠牙有多锋利,因为他曾捡到过一颗,后来一直储存在体内的工具囊里。獠牙来自一头与同类争夺配偶失败的迅猛兽。迅捷移动者从稀烂的尸体上得到这枚獠牙,用它切开了已经干瘪的腐肉。腐肉给部落分食,正好在日常单调的荚子之外补充营养。

迅猛兽发动了冲锋。迅捷移动者一直等到迅猛兽已经彻底投入进攻,这才把自己乳白色的柔韧身体压扁,用尽肌肉的所有力量朝难方挤去。此时迅猛兽的速度已经太快,无法改变方向。但它距他相当近。迅捷移动者有只眼睛拖在后面,被獠牙划伤了厚实的支撑眼柄,他痛得瑟缩了一下。

迅猛兽降低速度、转身准备重新发动攻击。迅捷移动者几乎绝望了。很快就会有一颗锋利的獠牙在他身上挖出一个大洞,下一次迅猛兽就会冲过来抓住他。

迅捷移动者突然灵机一动。他自己不也有一颗獠牙吗!他看见不远处的迅猛兽改变了位置、又一次开始冲锋,于是赶紧把一部分皮肤塑造成一小段卷须,又将卷须伸到工具囊的孔里,掏出獠牙。他用结实的水晶骨核支撑卷须,把它扩充成强壮的操作肢,然后再度将身体其他部分推往难方。这一次,他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留在了迅猛兽的前进道路上——留下的正是握着獠牙的粗壮操作肢。迅捷移动者感到身体震动,随即看见迅猛兽踉跄着停了下来。它的体侧被獠牙割开,发光的体液喷涌到地壳上。这番景象看得迅捷移动者的眼睛亮了起来。

迅捷移动者满心敬畏地看看握在自己操作肢里的獠牙。一团团鲜亮发光的体液从操作肢和獠牙上滴落。他把它们吮得干干净净——新鲜的汁液和肉可是难得的美味。他来到仍在挣扎的迅猛兽身旁,看着对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不过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足够的距离,并且始终站在迅猛兽的难方。过了好久,他终于壮起胆子,将握着獠牙的操作肢移动到那具又长又薄的身体上方,对准迅猛兽身体中央砸下去。锋利的尖牙深深陷入对方身体里。脑结挨了这记猛击的迅猛兽哆嗦着,成了一团湿漉漉的肉。

迅捷移动者再度举起獠牙,又是用力一击。

感觉真不错。

他比迅猛兽更强大!他的同胞再也不会惧怕这些野兽了!

獠牙一次又一次砸下去……

b时间:2049年11月5日星期五/b

星际方舟圣乔治号。皮埃尔·卡诺·尼文飘浮在科学甲板的控制台前。他是个瘦削的年轻人,此刻正若有所思地扯着精心修剪的深棕色胡子。他在监控龙蛋小行星带的活动,虽然那颗星星离他仍很遥远。

“在我心里,它依然是‘母亲的星星’。”皮埃尔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时光——躺在草坪上,在父亲怀里目送第一批星际探测飞船离开地球前往太空,去探索他母亲发现的中子星。

他被选为龙蛋探索小组的首席科学家时,有些人私下说是“靠关系”。可那些私下不满的人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发奋努力。皮埃尔一直觉得母亲没有获得科学界足够的承认,他一辈子都想更正这个他认定的错误。他不仅成了中子星物理方面全球顶尖的专家,还自学成为流行科普作家,因为他想让所有人——而不仅仅是少数几个科学家——都知道雅克琳娜·卡诺的儿子有怎样的成就。皮埃尔能将科学概念传达给不同层次的人,作为科普作家大获成功,也因此被选为这次远征的领袖与发言人。而现在,所有的谈话、贩卖和解释都已结束,作为科学家的皮埃尔重出江湖。

考察队距离龙蛋还有六个月之遥,不过现在就该让自动探测飞船开始工作了。它们是圣乔治号派过去打前站的。为了让人类能近距离观察中子星,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先期完成。在中子星周围发现了他们所需的小行星带后,这些工作已经无须人类干预,靠机器大脑就能完成。

最大的探测飞船其实是一座自动化工厂,它只生产一种超乎寻常的产品——磁单极子。探测飞船原本就搭载了少量磁单极子,正负两种都有。这些不是为了生产,而是工厂运转所需的种子材料。工厂探测飞船的目的地是距离地球最近的大型镍铁小行星,后者在旅途中被中子星的强大磁场拖慢了脚步,进而被中子星捕捉。工厂探测飞船会着手准备场地,与此同时,其他探测飞船则开始储备磁单极子工厂运转所需的电能。能量的需求量实在太大,不可能让工厂探测飞船将燃料从地球带过去。事实上,所需的能量等级超过了人类在地球、殖民星、月球、火星、小行星和所有科学基地发电厂发电量的总和。

虽说所需的电能超出了太阳系内人类设施的供应能力,但这仅仅是因为人类手头缺少合适的能量源罢了。太阳至今仍然慷慨大方,它一直在往外倾泻能量;可如果要把它辐射出的能量转化成电,人类的手段就相当有限了——要么使用太阳能芯片,要么燃烧变成化石的太阳能、再用它驱动磁场穿过发电机里的线圈。

但在龙蛋这里,既不需要太阳能芯片,也不需要热力机。因为中子星高度磁化、快速旋转,它能同时充当能量源与发电机的转子。只需一些线圈,就能把这个旋转磁场的能量转化成电流。

那些较小的探测飞船的任务就是铺设电缆。这项工作始于它们的工厂,再将一条又细又长的电缆铺成一个大圆圈,把整个中子星包在里头,同时又与星星拉开了安全的距离,这样才能在需要电力的几个月里保持稳定。总共需要十亿公里长的电缆才能从小行星所提供物质的所在位置向下绕中子星一圈,再回到出发点,所以这种电缆必须非常特殊才行——事实也的确如此。铺设的电缆是一捆捆超导聚合线。虽说中子星附近温度极高,这种电缆却并不需要降温以保持超导特性,因为聚合物直到接近熔点依然无电阻,而它的熔点是九百度。

电缆越铺越长,并开始对中子星的磁力线产生反应。磁力线抽打着电缆,每秒十次——其中五次是从中子星东极放射出的正磁场,间隔着五次从西极放射出的负磁场。每次磁场经过,电流都会在电缆中涌动,并作为过剩电荷累积在探测飞船里。不等电缆铺设完成,所有探测飞船都开始闪烁蓝光和粉红光——那是正、负电晕放电。电缆闭合的最后一处连接点十分棘手,因为它必须在不间断的前、后脉冲的电流电量均为零的那一瞬完成。好在探测飞船已经半智能化,由微分相对论热核火箭驱动。对它们而言,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就绰绰有余了。

工厂接上电源就开始生产。高强度的交变磁场在高能量状态下来回击打种子磁单极子,令其穿越一块致密物质。磁单极子与致密原子核的撞击发生在能量极高的状态下,于是就产生了大量的基本粒子对,包括带磁性的磁单极子对。这些磁单极子对从目标物的残骸中被撇出来,用定制的电场和磁场传输到工厂外,再注入附近的小行星。磁单极子进入小行星,在穿过原子时与原子核发生反应,取代外围的电子。磁单极子环绕原子核转动的方式与电子不同,它画出一个圈,由此制造出抓住带电原子核的电场,而原子核则画出一个与之相扣的圈,由此制造出抓住带磁性的磁单极子的磁场。

由于失去了界定其体积的电子,原子就变小了,那块由它们形成的石头于是更加致密。越来越多的磁单极子被倾泻入小行星的中心,构成小行星的物质原本是因充满轻盈的电子而肿胀的普通物质,这时就变成了致密的磁单体。

最初的原子核还在,但现在有了在相扣的轨道内围绕其转动的磁单极子,于是密度增加到接近中子星密度的水平。当小行星中被转换的物质总量逐渐提升,被压缩的物质形成的重力场也逐渐增强,重力场很快加入到这一进程中——原子刚刚被部分转化成磁单体,重力场就把原子周围的电子轨道挤压到核尺寸。等为期一月的转化完成,直径二百五十公里的小行星变成了直径100米的球体。它的内核是磁单体,地幔是白矮星密度的简并物质,发热发光的地壳则是部分坍塌的正常物质。

第一颗小行星完成变形后,工厂就着手转化下一个。这颗小行星是由一艘导引探测飞船花了几个月时间推过来的。这一进程多次重复,终于有了八颗致密小行星环绕中子星旋转:两颗较大,另外六颗较小。它们一面绕中子星旋转,一面又绕着彼此缓缓起舞。专门有数艘探测飞船负责让八颗小行星保持稳定的排列。这种探测飞船的前端里储存着许多磁单极子,借由磁单极子产生的磁场,探测飞船就能从远处或推或拉,控制这一团团带磁性的炽热超致密物质。

探测飞船一面驱赶自己的创造物前进,一面耐心等候圣乔治号。人类离中子星越来越近,导引探测飞船也活跃起来。它们对两颗较大的小行星又推又拉又拽,让二者彼此靠近。两颗小行星的超强重力场开始发生相互作用。它们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围绕彼此旋转,然后又画出大椭圆形轨道朝相反方向远离。再过许多个月,它们会在非常接近中子星的位置重逢。

在本书写作的时间,苏联是与美国势均力敌的超级大国之一。

本书写作时期,计算机大都以纸带为存储介质。

原文为俄语。后文不再一一注明。

two-sigma。

在本书写作的时代,模拟信号是主流,数字化虽然高端,但需要消耗资源进行模-数转化。在作者的设定中,直接以数字化形式工作是相当不容易的,所以有“高数字化率”的说法,指信号处理的数字化程度较高。

本书特有的表示方位的名词,详见后文。

读者只需知道这是一种密度极高的物质就行了,如白矮星、中子星、黑洞等都是简并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