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点了点头。

灯亮了。

可以透过四周的雾面玻璃看到阶梯讲堂,里面坐得满满的,就像当初第一天晚上,约有十五到二十人。

只不过没有人起立鼓掌。

没有人展露笑容。

大家全都盯着我看。神情严肃。紧绷。

我隐隐感觉到一丝惊恐开始迫近。

“他们怎么都来了?”我问道。

“我跟你说过,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会一起收拾烂摊子。”

“我不明白……”

“你在说谎,贾森。你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你不是我们当中的一分子。”

“我解释过……”

“我知道,你完全不记得箱体的事。过去十年是个黑洞。”

“没错。”

“你真的还要这么说吗?”

莱顿打开桌上的电脑,开始打字。

然后将电脑转过来竖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这是在做什么?”我问道,“怎么回事?”

“我们现在就把你回来那天晚上没做完的事做完。我来问问题,这次你得回答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试图开门。

锁住了。

“坐下!”

莱顿的声音响亮如洪钟。

“我想离开。”

“而我想要你说实话。”

“我已经跟你实话实说了。”

“不,你对丹妮拉·瓦尔加斯说的才是实话。”

玻璃另一边,有扇门打了开来,一个男人踉踉跄跄地,被一名警卫掐着颈背带进阶梯讲堂。

警卫将他的脸重压在玻璃上。

老天爷。

瑞安的鼻子简直变了形,还有一只眼睛完全睁不开。

他青紫肿胀的脸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你对瑞安·霍尔德说的才是实话。”莱顿说。

我跑向瑞安,喊他的名字。

他企图回答,但隔着那道屏障听不见。

我恶狠狠地瞪着莱顿。

他说:“坐下,不然我会叫人进来把你绑在椅子上。”

刚才的怒火又再度燃起。这个人要为丹妮拉的死负责。我暗忖,在他们把我和他拉开之前,我能对他造成多少伤害?

不过我还是坐下了。

我问道:“是你找到他的?”

“不是,是瑞安来找我的,你在丹妮拉的公寓说的事让他很困惑。我现在想听的就是那些事。”

我看着警卫强押瑞安坐到前排座椅时,忽然灵光一闪——瑞安制造出了箱体运作缺少的那一环,也就是他在丹妮拉的装置艺术展上提到的“复合物”。假如人脑天生的构造能防止我们感知自己的量子态,那么或许有药物可以破坏这个机制,也就是我在任务宣言里写到的“防火墙”。

我那个世界里的瑞安一直在研究前额叶皮质区,与该部位在产生意识方面所扮演的角色。如果说这个瑞安发明了某种药物,能改变人脑感知现实的方式,这并不算太离谱的想法。那么一来便能防止我们与环境“去相干”,进而导致波函数塌陷。

我猛然回神。

“你为什么要伤害他?”我问道。

“你跟瑞安说你是雷克蒙大学的教授,说你有个儿子,还说丹妮拉其实是你太太。你跟他说你有天晚上走路回家时被人绑架,之后醒来就在这里了。你跟他说这不是你的世界。你承认说过这些话吗?”

我再度暗忖,在被人拉开之前,我能造成多大伤害?打断鼻子?打落牙齿?杀了他?

我如同低吼般说道:“你杀了我心爱的女人,只因为她和我b说过话/b。你殴打我的朋友,又强行把我扣押在这里,你还期望我回答你的问题?去死吧。”我瞪着玻璃另一边,“你们全都去死吧。”

莱顿说:“也许你不是我认识和我所爱的那个贾森,也许你只是那个男人的影子,只具有他一小部分的野心和聪明才智,但你一定能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会不会是那个箱体发挥作用了呢?这表示我们正面临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突破,其应用范围之广难以想象,所以当然要不择手段加以保护,而你在这种时刻却还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吵闹闹?”

“我想离开。”

“你想离开,哈。记住我刚才说的每句话,然后再想想,你是唯一成功通过那玩意儿的人,你现在拥有我们花了数十亿美元和十年青春试图获取的关键知识。我这么说不是想吓唬你,只是想请你运用一下逻辑思考——你认为我们为了从你口中探听出那个情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吗?”

他就让问题这么悬着。

在冷酷的沉默中,我的目光扫向阶梯讲堂。

我看着瑞安。

我看着阿曼达。她不肯正视我,只见她眼中泪光闪闪,下巴却绷得紧紧的,仿佛用尽力气将自己撑住,以免崩溃。

“我要你仔细听好了。”莱顿说,“现在,在这个房间——接下来你再也不可能这么好过,所以希望你尽可能享受此时此刻。好啦,你看着我。”

我看着他。

“这个箱体是你打造的吗?”

我没有出声。

“这个箱体是b你/b打造的吗?”

依然无声。

“你从哪来的?”

我的思绪乱纷纷的,脑子里上演着所有可能的情节——把我所知道的全告诉他们,或是什么都别说,又或是只说一点。但b如果/b只说一点,又该说什么?

“这里是你的世界吗,贾森?”

我的处境态势并无实质上的改变,我能否安全依然视我的利用价值而定。只要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便握有筹码。一旦全部告诉他们,我的价值也将随之消失。

我从桌上抬起头来,与莱顿四目交接。

我说:“我现在不打算跟你谈。”

他叹了口气,啪的一声扭了一下脖子。

然后没有针对特定某个人说道:“大概就先这样了。”

我身后的门打开来。

我转过头去,但还没来得及看见是谁,就已经被人从椅子上抓起来,摔到地上。

有人坐在我背上,膝盖用力地压我的脊椎。

接着按住我的头,很快地往我脖子打了一针。

我恢复意识时躺在一张又硬又薄的床垫上,感觉熟悉得令人沮丧。

他们给我注射的药让我头晕得想吐,感觉好像有一道裂缝直透脑壳中央深处。

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

我惊坐起身,但哪怕只是轻轻一动,都让头颅内的抽痛加剧到全新的程度。

“贾森?”

这个声音我认得。

“瑞安。”

“嗯。”

“怎么回事?”我问道。

“他们把你抬到这里来有一会儿了。”

我勉强睁开眼睛。

我又回到那间小囚室的铁架床上,而瑞安蹲跪在我身边。

距离这么近,他看起来更惨。

“贾森,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不,莱顿说的是事实。那天晚上我离开你和丹妮拉之后,打了电话给他,跟他说我见过你,还说出地点。”瑞安闭上那只还能动的眼睛,哭丧着脸说,“我不知道他们会伤害她。”“你最后怎么会到实验室来?”

“我猜是因为你不肯说出他们想要的信息,所以他们就大半夜找上了我。丹妮拉死的时候你也在吗?”

“她就死在我眼前。有个男人直接闯进她家,开枪射中她的眉心。”

“天哪。”

他爬上床挨着我坐,我们俩都背靠着水泥墙。

他说:“我以为只要把你对我和丹妮拉说的话告诉他们,也许他们终究会让我参与研究,多少会给我一点反馈。没想到他们竟然痛打我,怪我有所隐瞒。”

“对不起。”

“你一直把我蒙在鼓里,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为你和莱顿做了那么多事情,而你们……”

“瑞安,我没有把你蒙在鼓里。那不是我。”

他转头看着我,似乎在衡量这句话的重要性。

“这么说你在丹妮拉家说的那些……全都是真的?”

我靠向他,低声说:“字字句句。小声一点,他们很可能在偷听。”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瑞安轻声问道,“我是说这个世界。”

“就在这个房间外面有一个机棚,而那个机棚里面有个金属箱体,是另外一个我建造的。”

“那个箱体到底能做什么?”

“据我所知,那是通往平行宇宙的门。”

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疯子。

“怎么可能?”

“我只要你仔细听好。从这里逃跑的那天晚上,我去了一家医院。他们替我做药物筛检时,发现有微量但不明的精神性作用化合物。我在丹妮拉的艺术展开幕酒会上见到你的时候,你问我那个‘复合物’是否发挥功效了。你到底在替我做什么?”

“你要我制造一种药物,可以暂时改变前额叶皮质区里三个布鲁德曼区的大脑化学作用。我花了四年的时间,但你给我的报酬也不少。”

“怎么改变?”

“让那些区域暂时进入睡眠状态。我不知道这要应用在什么地方。”

“你了解薛定谔的猫背后的概念吗?”

“当然。”

“也了解观察能决定现实?”

“了解。”

“另外那一个我是想把人置于叠加状态。理论上不可能,因为我们的意识和观察力绝对不容许。但假如观察者效应是因为大脑里某个机制所造成……”

“你想把它关闭。”

“没错。”

“这么说我的药物能防止我们‘去相干’?”

“应该是。”

“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人让我们‘去相干’,这不能阻止他们的观察者效应来决定我们的现实。”

“箱体的作用就在这里。”

“要命。这么说你想出了办法让人类变成一只又活又死的猫?那……太可怕了。”

小房间的门锁转动,门跟着打开。

我们俩都抬起头,看见莱顿站在门框里,两边各陪着一名警卫——两名中年男子,穿着太紧的网球(polo)衫,下摆扎进牛仔裤内,身材已略显走样。

他们让我想到那些以暴力为业的人。

莱顿说:“瑞安,请跟我们来好吗?”

瑞安犹豫不决。

“把他拖出来。”

“我自己走。”

瑞安起身,一跛一跛走向门口。

警卫各抓住他一只手臂,将他拖走,莱顿却留下来。

他看着我。

“这不是我的作风,贾森。我讨厌这样,我讨厌你逼我变成这种恶魔。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做不了主,选择权在你。”

我蹦下床,冲向莱顿,他却当着我的面砰的关上门。

他们将我房里的灯熄灭。

我只能看见门上方监视器的闪亮绿点。

黑暗中我坐在角落里,心里想着:自从这不可思议的五天,我在我的世界、我的住处附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冲上前来,便无可避免要面临此刻的冲突。

自从看见一副艺妓面具与一把枪,我的天空便只剩下惧怕与困惑之星。

此时此刻,没有逻辑。

没有解决之道。

没有科学方法。

我已彻底地筋疲力尽、心神俱裂、恐惧害怕,几乎只希望一切到此结束。

我眼睁睁看着一生挚爱被杀。

我虽坐在这里,老友却可能正在受酷刑凌虐。

而这些家伙无疑会在我大限来临前,让我饱受折磨。

我好害怕。

我想念查理。

我想念丹妮拉。

我想念我那栋一直没钱好好重新装修的老旧褐石别墅。

我想念我们那辆雪佛兰老爷车。

我想念我在学校里的办公室。我的学生。

我想念属于我的生活。

然后在黑暗中,就好像灯泡钨丝慢慢发热、发亮,真相终于浮现了。

我听见那个绑架者用有点熟悉的声音,在询问我的生活。

我的工作。

我的妻子。

问我有没有叫过她“丹妮”。

他知道瑞安·霍尔德是谁。

天啊。

他带我到一座废弃发电厂。

给我注射了药物。

问我一些关于我生活上的问题。

拿走我的手机、我的衣服。

他妈的。

真相现在就在我面前盯着我看。

我的心愤怒地悸动着。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取代我。

这样他就能夺走属于我的生活。

我爱的女人。

我的儿子。

我的工作。

我的房子。

因为那个混蛋就是我。

另外那一个贾森,那个打造出箱体的人——b他竟然这么对我/b。

当监视器的绿灯熄灭了,我终于发觉自从第一眼看到那个箱体,多少就已经知道了。

只是不愿正视。

又何必去正视呢?

迷失在一个不属于你的世界里是一回事。

知道你在自己的世界里已被人取代,又是完全另一回事。

有一个更优秀的你闯入了你的人生。

他比我聪明,这点毫无疑问。

但对查理来说,他会是更称职的父亲吗?

对丹妮拉来说,他会是更好的丈夫吗?会是更好的情人吗?

他竟然这样对待我。

不对。

还要更恶劣得多。

b我/b竟然这样对待自己。

听到门锁被转开时,出于直觉,我急忙将背靠到墙上。

完了。他们来抓我了。

门缓缓打开,门框里只出现了一个背光站立的人影。

她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我什么也看不见。

但可以闻到——淡淡的香水味、沐浴乳香。

“阿曼达吗?”

她小声地说:“别那么大声。”

“瑞安呢?”

“他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好像就快哭出来,情绪就快崩溃了:“他们杀了他。对不起,贾森。是吓吓他,没想到……”

“他死了?”

“他们随时都可能来找你。”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同意这种烂事。看看他们怎么对丹妮拉,怎么对瑞安,又是怎么对你。他们越过了不应该超越的界线,不管是为了科学还是什么。”

“你能把我弄出这个实验室吗?”

“没办法,再说那么做对你也没好处,现在新闻上到处都能看到你的脸。”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上新闻?”

“警察在找你。他们认为是你杀了丹妮拉。”

“你们陷害我?”

“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我虽然不能把你弄出实验室,却能把你弄进机棚。”

“你知道箱体怎么运作?”我问道。

虽然眼睛看不见,我却感觉得到她的注视。

“不知道。但那是你唯一的出路。”

“据我听说的一切,踏进那玩意儿就像跳出机舱,却又不知道降落伞会不会打开。”

“如果反正都要坠机了,还有什么要紧?”

“那监视器呢?”

“里面这个?我关掉了。”

我听到阿曼达往门口移动。

接着出现一道垂直光线,越来越宽。

房门全开后,我看到她肩上背着背包。她走进走廊,调整了一下红色铅笔裙,然后回头看我。

“你来不来?”

我按着床架,费力地站起来。

处于黑暗中想必已有数小时之久,走廊上的灯光几乎让人无法忍受。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我的双眼。

此刻,四下只有我们两人。

阿曼达已经从我身边移向另一端的防护门。她回头瞥一眼,低声说:“走吧!”

我静静跟随在后,日光灯的光从头顶上往后流过。除了我们俩的脚步回音,走廊上悄然无声。等我来到触屏前,阿曼达已经将门卡放到扫描器下方。

“管制中心里不会有人吗?”我问道,“我以为随时都有人在监控……”

“今晚轮到我值班,有我掩护你。”

“他们会知道你帮我。”

“等他们发现,我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电脑语音的女声说:b请说出姓名。/b

“阿曼达·卢卡斯。”

b密码。/b

“二二三七。”

b登录失败。/b

“糟了。”

“怎么了?”我问道。

“肯定有人从走廊监视器上看到我们,锁住了我的通行卡。再过几秒,莱顿就会知道。”

“再试一次。”

她又扫描一次卡片。

b请说出姓名。/b

“阿曼达·卢卡斯。”

b密码。/b

这次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楚:“二、二、三、七。”

b登录失败。/b

“真要命。”

走廊另一头的一扇门忽然打开。

莱顿的手下一现身,阿曼达立刻怕得脸色发白,我也尝到上颚被一股强烈的金属味所包覆。

我问道:“员工的密码是自己设的还是指定的?”

“是我们替他们设的。”

“把你的卡给我。”

“为什么?”

“说不定谁也没想到要冻结我的通行许可。”

她将卡递出时,莱顿也从同一扇门出现了。

他大喊我的名字。

我回头正好瞧见莱顿和他的手下朝我们走来。

我扫描了卡片。

b请说出姓名。/b

“贾森·德森。”

b密码。/b

当然了,这家伙就是我。生日年月,顺序颠倒。

“三七二一。”

b声音辨识确认完毕。欢迎你,德森博士。/b

蜂鸣器的声音搞得我心浮气躁。

当门开始缓缓开启,我无助地看着那些人冲过来,一个个面红耳赤、挥舞拳头。

再过四五秒就到眼前了。

防护门一开出足够的空隙,阿曼达便挤了过去。

我随她进入机棚,穿过平滑的水泥地,奔向箱体。

管制室里空无一人,强光从高处直射而下,我也逐渐明白这么做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越来越接近箱体,阿曼达高喊道:“我们得进里头去!”

我回头瞥见带头的人冲过已经敞开的门,右手拿着一把枪又或是电击枪,脸上沾了一抹血渍,我猜是瑞安的血。

他观察着我的行动,举起枪来,但还来不及开枪,我已经绕过箱体转角。

阿曼达正在推门,就在一阵警铃声响彻机棚之际,她已消失不见。

我紧跟在后,跨过门槛,进入箱体。

她一把将我推开,死命用肩膀将门往回顶。

我听见嘈杂的说话声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阿曼达还在奋力挣扎,我也使尽全力和她一起试着把门关上。

那扇门八成有一吨重。

终于开始移动,开始往回转。

许多手指伸入门缝里,但我们得了惯性之利。

门轰然关回定位,巨大门锁也飞快锁死。

四下静悄悄。

而且一片漆黑——由于瞬间就黑得如此彻底,毫无破绽,让人有种晕眩感。

我摇摇晃晃走到最近的墙,两手放在金属面上,只是需要有个稳固的东西可凭靠,以便全心全意想着一件事:我真的进到这玩意儿里头来了。

“他们能进入那道门吗?”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照理说会锁住十分钟,好像是内建的保护机制。”

“为什么需要保护?”

“不知道。可能是有人在追你?要逃脱危险状况?反正是你设计的,似乎发挥作用了。”

我在黑暗中听到一阵窸窣声。

一盏电池式的露营汽化灯亮了起来,微蓝的光线照亮箱体内部。

终于能置身于此,被这些近乎无法摧毁的厚实墙壁所包围,感觉很奇怪、很惊骇,但不可否认,这也令人欣喜若狂。

在新亮起的灯光下,我第一个注意到的是门底下有四根从第二指节处截断的手指。

阿曼达跪在打开的背包前,整只手臂都伸进去了。想想这么多事情才刚在她面前爆发开来,她却看起来沉着无比,还能按轻重缓急冷静处理。

她拉出一只小皮袋。里面装满针筒、针头与装着清澈液体的小安瓿,我猜那液体应该含有瑞安发明的复合物成分。

我说:“你要和我一起做这件事?”

“不然呢?重新走出那扇门,向莱顿解释我是怎么背叛他的,还有我们打算做的一切?”

“我不知道这个箱体怎么运作。”

“刚好跟我一样,所以我猜接下来应该能玩得很尽兴。”她看看手表,“门锁上的时候我按了计时器,他们会在八分五十六秒以后进来。要是没有时间压力,我们大可以喝下其中一只安瓿或是做肌肉注射,可是现在只能找静脉了。有没有给自己打过针?”

“没有。”

“卷起袖子。”

她在我手肘上方绑了橡皮带,抓住我的手臂,按在汽化灯的灯光下。

“看见你手肘前方的静脉了吗?那是你的前臂尺骨静脉,就是打那里。”

“不是应该由你来打吗?”

“你可以的。”

她交给我一个小包装袋,里面装的是酒精棉片。

我撕开包装,擦拭了一大片皮肤。

接着她给我一支三毫升针筒、两个针头和一只安瓿。

“这是用来过滤的针头,”她摸摸其中一个针头说道,“用它来抽取液体,以免抽到打开时弄出来的玻璃碎片。然后再换另一个针头注射。懂吗?”

“应该吧。”我将过滤针头装上针筒,拔掉盖子,然后折断小玻璃瓶瓶颈。“全部吗?”我问道。

她正在自己手臂上绑橡皮带,清洁注射部位。

我小心地将安瓿内容物抽入针筒,接着换针头。

阿曼达说:“记得一定要敲敲针筒,先从针头挤出一点点液体。可别把气泡打进血管去。”

她又让我看一次她的表:七分三十九秒……

七分三十八秒。

七分三十七秒。

我用力敲打针筒,从针头挤出一滴瑞安制作的化学复合物。

我说:“所以就只要……”

“斜四十五度角插入血管,针头斜面朝上。我知道这很麻烦,但你做得很好。”

我血管内有太多肾上腺素流窜,连针头刺入都几乎没感觉。

“接下来呢?”

“要确定插进静脉了。”

“那要怎么……”

“把推杆往后拉一点点。”

我照做了。

“看见血了吗?”

“嗯。”

“做得好。那就对了。现在解开止血带,慢慢注射进去。”

我一边按压推杆,一边问:“要多久才会产生效果?”

“几乎是马上吧,如果我……”

我甚至没听到她把话说完。

药剂猛冲入我的体内。

我身子一软,瘫靠墙边,一时失去时间概念,直到阿曼达再次出现在眼前,嘴里不知说些什么,我很努力听却听不懂。

我低头看着她从我手臂拔出针头,在小小的伤口上压了一块酒精棉。

我这才听明白她说的是:“压住它。”

然后我看着阿曼达在汽化灯光下伸展手臂,当她将针头刺入静脉、松开止血带,我的目光转移到她的手表表面上慢慢向零倒数的数字。

不久之后,阿曼达呈大字形倒卧在地,活像只刚刚被注射了毒品的毒虫,时间依然在倒数计时,但已经无所谓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哥本哈根解释(copenhageninterpretation),一种量子系统行为的解释,是由物理学家玻尔和海森堡于一九二七年在哥本哈根合作研究时共同提出的。——译者注

多世界诠释(many-worldsinterpretation),量子力学诠释的一种,假定有无数个平行世界存在。——译者注

去相干(decoherence),量子理论认为量子系统的相互干涉性质会因为与外在环境接触而消失。好比组成猫的单一原子虽具有量子特性,但在跟其他大量原子或外在环境粒子作用下,猫的量子特性就消失了。——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