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我们三人都飘飘欲仙起来,只觉得这间宽敞、安静的复式公寓,除了墙上挂满各式各样光怪陆离的艺术品,还有一种细细的嗡鸣声。
客厅南面有一扇可当成背景的大窗,丹妮拉刷的一声拉起百叶窗,玻璃窗外立刻出现灯火辉煌的市景。
瑞安将烟斗递给丹妮拉,她开始重填烟草时,我的老室友忽然倒在椅子上,仰头瞪着天花板。看他不停舔着牙齿前侧,我不禁微微一笑,这向来是他抽大麻的习惯动作,早在研究所时期就是这样。
我望着窗外那片灯海问道:“你们两个有多了解我?”
此话一出,似乎引起了他们注意。
丹妮拉将烟斗放到桌上,坐在沙发上转身面对我,两只膝盖缩抱在胸前。
瑞安蓦地睁大双眼,从椅子上坐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丹妮拉问道。
“你们信任我吗?”
她伸出手摸摸我的手。简直就是触电的感觉。“当然了,亲爱的。”
瑞安说:“即使我们俩不合,我也一直很敬佩你的气度与正直。”
丹妮拉面露忧色:“你没事吧?”
我不该这么做,b真的/b不该这么做。
但是我要。
“纯属假设,”我说,“有位男科学家,也是物理学教授,住在芝加哥。他一直没有实现功成名就的梦想,但却活得快乐,大致上也算满足,而且娶了——”我看着丹妮拉,想到刚才瑞安在艺廊形容她的话,“他梦寐以求的女人。他们生了一个儿子,过着幸福的生活。
“有天晚上,这个男人去一家酒吧见老朋友,是他大学时期的死党,那位朋友最近刚赢得一项大奖。但就在他走路回家途中,发生了怪事。后来他没能回家。他被绑架了。一连串事情都很诡异,可是当他好不容易完全清醒过来,人却在南芝加哥的一个实验室里,而且一切都变了。他住的地方不一样了,也不再是教授,更没有和那个女人结婚。”
丹妮拉问道:“你是说他b觉得/b这些事情变了,或者是真的变了?”
“我是说从他的角度看,这已经不是他的世界。”
“他长了脑瘤。”瑞安假设道。
我看着老友说:“核磁共振扫描的结果没有。”
“那可能是有人在捉弄他,在玩一个计划周密、全面渗透到他生活中的恶作剧。我好像在哪部电影看过类似情节。”
“不到八个小时,他家内部就彻底换新,而且不只墙上挂的画不一样,还有新的电器设备、新的家具,电灯开关也改了位置,恶作剧不可能搞得这么复杂。再说,这么做用意何在?他只是个平凡的男人,怎么会有人如此大费周章地捉弄他?”
“不然就是他疯了。”瑞安说。
“我没疯。”
屋内顿时悄然无声。
丹妮拉拉起我的手:“你想跟我们说什么,贾森?”
我看着她说:“今晚稍早,你说我和你的一次谈话启发了你的创作灵感。”
“没错。”
“你能跟我说说我们谈了什么吗?”
“你不记得了?”
“一个字也不记得。”
“那怎么可能?”
“拜托了,丹妮拉。”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细细凝视我的双眼,或许是想确认我不是在开玩笑。
最后才开口说:“那应该是春天的事了。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而自从多年前分道扬镳以后,我们其实就没说过话。当然了,我一直在留意你成功的消息,也很以你为傲。”
“总之,有一天晚上,你突然跑到我的住处来,说你那阵子老是想起我,起初我还以为你只是想复合,没想到是另有原因。你真的b一点儿/b都不记得?”
“就好像我根本不在场。”
“我们开始谈起你的研究,谈起你卷入一项保密的计划,你还说——这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说你恐怕再也见不到我了。那时我才明白你不是来叙旧情,而是来道别。然后你跟我说人的一生就是一连串的选择,你搞砸了其中几个,但最大的失误却是和我有关。你说对这一切你很抱歉,说得令人感动万分。你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听说你的消息或见到你,直到今天晚上。现在我有个问题问你。”
“问吧。”在酒精与迷药的作用下,我试图厘清她话中的含意,却不禁晕眩起来。
“今天在开幕酒会上,你一看见我就劈头问我知不知道‘查理’在哪里。那是谁?”
丹妮拉最令我喜爱的特质之一就是诚实。她绝对心口如一,不会过滤,不会自我修正。她有什么感觉便直说,没有任何诡诈心机,不懂得算计。
因此当我直视丹妮拉的眼睛,发现她刚刚的话确确实实是由衷之言时,我几乎就要心碎了。
“那不重要。”我说。
“显然很重要。我们已经一年半不见,而你一开口就问这个?”
我一口喝干了酒,用臼齿嘎吱嘎吱咬着最后即将融化的冰块。
“查理是我们的儿子。”
她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
“等一下。”瑞安语气尖锐地说,“这段对话好像越来越像醉话了。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看丹妮拉,又看看我,“你在开玩笑吗?”
“不是。”
丹妮拉说:“我们没有儿子,你清楚得很。我们已经分手十五年了,这你知道啊,贾森,你b明明/b知道。”
我想我现在可以试着说服她,我知道这个女人太多事情了——有一些童年的秘密,都是她在过去五年的婚姻生活中才告诉我的。但我担心“揭秘”后会产生反作用,她不但不会把这些当成证据,还会认为我在耍把戏、玩手段。我敢打赌,要想让她相信我没撒谎,最好的方法就是明明白白的真诚态度。
我说:“丹妮拉,我所知道的是,我和你住在我位于洛根广场的褐石联排别墅里,我们有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叫查理。我是一个平凡教授,在雷克蒙大学教书。你是个了不起的贤妻良母,牺牲自己的艺术事业当家庭主妇。而你呢,瑞安,你是个知名的神经科学家,是b你得到了帕维亚奖,是你/b在全世界到处做巡回演讲。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太疯狂,但我没有长脑瘤,没有人在捉弄我,我也不是失心疯。”
瑞安干笑一声,但声音中明显带着一丝不安。“为了方便论证起见,姑且假设你刚刚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或者至少你相信那是真的。在这整段说辞中的未知变量,就是你最近这几年在研究的东西,也就是那个秘密计划。你能告诉我们些什么?”
“无可奉告。”
瑞安费力地站起来。
“你要走了?”丹妮拉问道。
“很晚了,我受够了。”
我说:“瑞安,不是我b不愿意告诉你/b,是我b没办法/b告诉你。我完全不记得了。我是物理学教授。我在实验室醒来,每个人都认为我是那里的一分子,但我不是。”瑞安拿起帽子走向大门。
正要跨出门槛时,他转身面向我说:“你很不对劲,我带你去医院吧。”
“我去过了。我不会再回去。”
他看着丹妮拉:“你要他走吗?”
她转向我,寻思着——我猜——要不要和一个疯子独处。万一她决定不相信我,怎么办?
最后她摇摇头说:“没关系。”
“瑞安,”我说道,“你替我制造了什么复合物?”
他只是怒视着我——有一度我以为他会回答,因为他脸上的紧绷感慢慢消退——好像在研判我到底是疯了或者只是个喝醉的混蛋。
一刹那间,他做出了决定。
严厉的神情重现。
他说道:“晚安,丹妮拉。”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转身。
离开。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丹妮拉穿着瑜伽裤和裸背背心,手里端着一杯茶走进客房。
我已经冲了澡。
丝毫没有舒服一点的感觉,但至少身上干净了,医院里病菌与漂白水的臭味也没了。
她往床垫边缘坐下,将马克杯递给我。
“洋甘菊。”
我用两手捧着热热的陶杯,说道:“你不必这么做,我有地方可去。”
“你住下来吧,不用再多说。”
她翻爬过我的腿,坐到我身边,背靠着床头板。
我啜饮着茶。茶水温热、微甜,有安定心神的效果。
丹妮拉望过来:“你去医院的时候,他们觉得你有什么问题?”
“他们不知道,只是想让我住院。”
“精神病院?”
“对。”
“你不答应?”
“对,我就离开了。”
“所以本来会强制执行。”
“没错。”
“你确定这不是目前最好的做法吗,贾森?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对你说了你对我说的话,你会做何感想?”
“我会认为他疯了,但那是我错了。”
“那你告诉我,”她说,“你觉得你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太确定。”
“可是你是个科学家,你应该有结论。”
“我的资料不足。”
“你的直觉是怎么想的?”
我啜饮一口洋甘菊茶,品尝着茶水滑落喉咙的那股温热。
“我们每个人都是懵懵懂懂地度日,浑然不知自己身在一个更大、更奇怪到无法想象的现实当中。”
她拉起我的手握在手里,尽管她不是我所认识的丹妮拉,尽管是在此时此刻,坐在这张床上,身在这个错误的世界里,我仍难掩对这个女人的疯狂爱恋。
我转头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神迟滞却热切的西班牙眼眸。我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手,不去碰她。
“你害怕吗?”她问道。
我回想起用枪指着我的男人,回想起那个实验室,回想起跟踪我回到我的褐石房屋企图逮捕我的那队人马,又想到在我旅馆房间的窗下抽烟的男人。除了有关我身份的诸多元素与眼前的现实不吻合之外,在这四面墙外头还有真真切切的一群人想找到我。
他们以前伤害过我,也可能还想再伤害我。
逐渐清醒后,有个念头猛地重压而下——他们会不会追踪我到这里来?我会不会让丹妮拉身陷险境?
不。
如果她不是我妻子,如果她只是我十五年前的女友,怎会有人注意到她?
“贾森?”她又问了,“你害怕吗?”
“非常。”
她抬起手,轻轻摸一下我的脸说:“瘀青。”
“不知道怎么来的。”
“跟我说说他的事。”
“谁?”
“查理。”
“你一定觉得很别扭吧。”
“不能说没有。”
“好吧,我告诉你,他今年十四岁,快满十五了。他的生日是十月二十一日,在芝加哥慈恩医院出生,是早产儿。体重只有八百七十九克。最初几年他需要被很小心地照顾,不过他是个斗士,现在已经跟我一样高、一样健康了。”
她眼中泪水涌现。
“他有你的深色头发和幽默感。成绩一向都是中上。右脑非常发达,像妈妈。很迷日本漫画和滑板。爱画一些疯狂的景致。现在说他的观察力和你一样敏锐,应该不算太早。”
“别说了。”
“怎么了?”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挤出,流下双颊。
“我们没有儿子。”
“你敢向我发誓,你对他毫无记忆?”我问道,“这不是什么游戏?只要你现在告诉我,我就不会……”
“贾森,我们十五年前就分手了。说得确切一点,是你提出的。”
“不是这样。”
“前一天我告诉你我怀孕了,你需要时间考虑。然后你到我的公寓来,说那是你所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可是你有研究工作要忙,那是最后会赢得大奖的研究。你说接下来的一年你都要待在无尘实验室里,说我不该受到如此对待,我们的孩子也不该受到如此对待。”
我说:“事情不是那样。我跟你说日子会不好过,但我们会熬过来。我们结了婚,你生了査理,我失去了补助,你放弃了画画,我变成教授,你变成全职母亲。”
“可是今晚的我们,没有结婚、没有小孩。你刚刚从那个即将让我成名的装置艺术开幕酒会过来,而你也确实获得了那个奖。我不知道你的脑子是怎么回事,也许你真的有两段互相矛盾的记忆,但我知道什么才是真的。”
我低头注视从茶水表面升起的蒸气。
“你觉得我疯了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你不太对劲。”
她看着我,眼中满是同情,富同情心向来是她最大的特点。
我摸摸套在手指上、宛如护身符的线圈。
我说:“你也许相信我现在说的话,也许不相信,但我要你知道:b我/b是信的。我绝不会对你撒谎。”
自从在那间实验室恢复意识至今,这恐怕是我所经历过最不真实的一刻——和既是我妻子又不是我妻子的女人,坐在她公寓客房的床上,谈论着我们显然从未有过的儿子,和不属于我们的生活。
半夜里,我独自在床上醒来,心怦怦地跳,黑暗在旋转着,嘴里干得难受。
心慌了整整一分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是酒精或大麻烟的缘故。
是一种更深层的迷惘。
我用被单紧紧裹住身子,却仍忍不住发抖,每分每秒都感觉全身更加疼痛,两腿酸痒不止,头阵阵抽痛。
眼睛再度睁开时,房里充满阳光,丹妮拉就站在我身边,神情忧虑。
“你身子好烫,贾森。我应该带你去挂急诊。”
“我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她在我额头上放一条冰毛巾,问道,“这样觉得如何?”
“很好,但你不必这么做。我可以搭出租车回旅馆去。”
“你敢离开试试看。”
中午过后不久,我退烧了。
丹妮拉重新给我煮了鸡汤面,我就坐在床上吃,她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眼中带着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距离感。
她在沉思,在琢磨着什么,没有发现我在看她。我不是有意盯着她,只是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目光。她依然是百分之百的丹妮拉,只不过……
头发较短。
身材较好。
化了妆,穿着打扮——牛仔裤搭合身t恤——让她看起来比三十九岁年轻许多。
“我幸福吗?”她问道。
“什么意思?”
“在你说我们一起度过的人生中……我幸福吗?”
“我还以为你不想谈呢。”
“昨晚我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就想着这个。”
“我想你是幸福的。”
“即使没有我的艺术?”
“你当然会想念。你会去见成名的老朋友,我知道你为他们高兴,但我也知道那刺痛了你。就像它也刺痛了我。那是我们之间的黏合剂。”
“你是说我们两个都是失败者?”
“我们没有失败。”
“b我们/b幸福吗?我是说在一起生活。”
我将汤碗搁到旁边。
“幸福啊。虽然有一些小摩擦,婚姻生活就是这样,但我们有一个儿子、一个家、一个家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正视着我,露出一抹奸笑问道:“我们的性生活怎么样?”
我笑而不答。
她说:“天哪,我竟然让你脸红了?”
“是啊。”
“可是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可不是嘛。”
“怎么了?有那么糟吗?”
她这是在调情。
“不,好极了。只是你让我觉得尴尬。”
她起身往床边走来。
坐到床上,用那双深沉的大眼睛瞅着我。
“你在想什么?”我问道。
她摇摇头。“我在想,如果你不是疯了或是满口胡言,那我们刚刚的对话可真是人类史上最奇怪的一段对话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芝加哥上空的日光渐渐消退。
不管昨晚是什么样的风暴带来了降雨,如今都已停歇,风雨过后,天空晴朗,树叶变了色,逐渐转暗的光线偏折成一片金黄,有一种慑人的特质,我却只能以失落来形容。
那是以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sup/sup之笔也留不住的金黄。
外头厨房里,锅子咕噜咕噜响,橱柜开开关关,烹调中产生的肉香循着走廊往回飘入客房,那气味熟悉得令人狐疑。
我爬下床,整天下来两脚第一次稳稳踩在地上,接着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播放着巴赫的音乐,红酒已经开瓶,丹妮拉站在厨房中岛前,穿着围裙、戴着泳镜,在皂石料理台上切洋葱。
“好香啊。”我说。
“帮我搅拌一下好吗?”
我走到炉子前,掀起一只深锅的盖子。
蒸气升腾扑向我的脸,让我有种回家的感觉。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道。
“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所以呢……好些了吗?”
“好多了。”
这是一道传统的西班牙料理:混合各种当地豆类植物与肉炖成的豆泥,其中加了西班牙腊肠、意大利培根和血肠。丹妮拉每年会煮个一两次,通常都在我生日那天,或是某个雪花纷飞的周末,我们只想整天一起喝酒、煮东西的时候。
我搅拌一下浓汤,又把盖子盖上。
丹妮拉说:“这道豆泥料理是……”
我没来得及制止自己便脱口而出:“你妈妈留下的食谱。或者说得确切一点,是b她/b妈妈的妈妈留下的。”
丹妮拉停下手中的刀。
回头看着我。
“让我做点事情吧。”我说。
“你还知道我哪些事?”
“在我看来,我们已经在一起十五年了,所以我几乎无所不知。”
“可在我看来,我们只交往两个半月,而且是八辈子以前的事了。而你竟然知道这是我们家几代相传的食谱。”
霎时间,厨房里安静得令人心里发毛。
我们之间的空气中仿佛带着正电荷,以某种频率在我们知觉的边缘嗡嗡作响。
过了一会儿她才终于说:“你要是想帮忙,我正在准备铺在豆泥上的东西,我可以告诉你有哪些,不过你八成已经知道了。”
“切达干酪丝、芫荽和酸奶?”
她露出几乎细不可察的笑容,并扬起一边眉毛,“我没说错,你已经知道了。”
我们在大窗边的餐桌用餐,烛光倒映在玻璃上,窗外还有市区的灯光闪烁,那是我们本地的群星。
食物丰盛、火光中的丹妮拉美丽动人,自从跌跌撞撞跑出那间实验室以后,我第一次有了踏实的感觉。
晚餐结束后——碗空了,第二瓶红酒也见底了——她伸手越过玻璃桌面碰触我的手。
“贾森,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但我很高兴你还是想办法找到了我。”
我想吻她。
她收留了我,在我迷失的时候。
在这个世界完全让人想不通的时候。
但我没有吻她,我只是紧握她的手说:“你根本不知道你帮了我多大的忙。”
我们收拾桌面,将碗盘放进洗碗机,然后着手清理剩下的堆满水槽的碗盘。
我负责洗,她负责擦干、归位,就像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
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瑞安·霍尔德呀?”
她正在擦拭汤锅内部,忽然停下来看我。
“你对这个有什么意见想分享吗?”
“没有,只是……”
“什么?他是你的室友、你的朋友。你不赞成?”
“他一直在打你的主意。”
“你这是在忌妒吗?”
“当然。”
“拜托,成熟点吧。他是个完美的好人。”她又继续擦锅子。
“你们有多认真?”我问道。
“我们出去约会过几次。彼此都还没在对方家留过牙刷。”
“我倒觉得他很想。他好像完全被你迷倒了。”
丹妮拉得意地笑笑:“怎么可能不被迷倒?我这么有魅力。”
我躺在客房床上,开着窗,好让城市的喧嚣像声音播放器一样为我催眠。
我透过高高的窗子,呆呆凝望沉睡中的城市。
昨晚,我最初的动机是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b丹妮拉在哪里?/b
结果我找到她了——一个成功的艺术家,独居。
我们从未结过婚,从未有个儿子。
除非我被一起有史以来最精心策划的恶作剧所戏弄,否则丹妮拉的生活特征似乎证实了过去四十八小时以来不断揭露的事实……
这不是我的世界。
即便这几个字闪过脑海,我也难以确定这是什么意思,又该如何考量这句话真正的分量。于是我又说了一次。
试着套用在自己身上。看看有多符合。
这不是我的世界。
轻轻的敲门声将我从梦中惊醒。
“请进。”
丹妮拉进来后,上床爬到了我身边。
我坐起来,问道:“没事吧?”
“我睡不着。”
“怎么了?”
她吻了我,感觉不像亲吻结婚十五年的妻子,倒像是十五年前第一次亲吻她。
十足的能量冲击。
当我压到她身上,两手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上抚摸,将丝质睡衣撩上她赤裸的臀部时,蓦然停住。
她喘息问道:“你怎么停了?”
我差点就说:b我不能这么做,你不是我老婆,/b但这根本不是事实。
她b就是/b丹妮拉,是这个疯狂世界里唯一帮过我的人,而且没错,也许我是想找到正当理由,但这上下左右实在被搞得太混乱,也太令人惊恐、绝望,因此我不只是想要,也需要,我想她也一样。
我定定俯视她的双眼,只见那眼眸在窗口流泻进来的光线下迷蒙闪烁。
那双眼睛能让人坠入其中,且不停坠落。
她不是我儿子的母亲,她不是我的妻子,我们没有共同生活过,但我依然爱她。我爱的不只是存在我脑海中、活在我过去历程中的丹妮拉,我也爱此时此刻躺在这张床上、被我压在身子底下、有血有肉的女人,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因为物质组合是一样的——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声音、一样的气味、一样的味道……
接下来并非夫妻之间的鱼水之欢。而是一段爱抚、摸索、犹如发生在汽车后座、未采取防护措施(因为谁管得了那么多)、仿佛质子互相撞击般的炽烈性爱。
片刻过后,汗流浃背、浑身震颤的我们交缠在一起,躺着望向窗外的城市灯火。
丹妮拉的心脏在胸腔内狂跳,我可以从肋骨边感觉到她扑通扑通的心跳开始缓和下来。
越来越慢。
越来越慢。
“你没事吧?”她小声地说,“我可以听到你脑子里的齿轮在转动。”
“要是没有找到你,真不知道我会怎么做。”
“但你找到了呀。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旁,你知道的,对吧?”
她的手指轻抚过我的手。摸到我无名指上的线圈时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她问道。
“证据。”我说。
“证据?”
“我没疯的证据。”
四周再度变得安静。
我不确定几点了,但肯定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酒吧现在也要关了。
街道安静沉缓,一如风雪夜之外的日常夜晚。
从窗缝泄入的风是这个季节里最冷的风。
它从我们汗水淋漓的身体上细细流淌而过。
“我得回我家去。”我说。
“你在洛根广场的家?”
“对。”
“为什么?”
“我家里有个工作室,我想打开电脑看看我到底在研究些什么。也许还能找到一些文件资料、笔记之类的,让我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明天一早我可以开车载你去。”
“最好还是不要。”
“为什么?”
“可能不安全。”
“为什么会不……”
外面客厅大门传来砰砰砰巨响,像是有人用拳头猛捶大门。我想象警察就是这么敲门的。我问道:“在这个时间会是谁啊?”
丹妮拉爬上床,光着身子走出房间。
我花了一会儿工夫在扭成一团的棉被里找到内裤,才刚穿上,就看到丹妮拉正好穿着毛巾布浴袍走出她的卧室。
我们一起进入客厅。丹妮拉走到门边时,重重的敲门声仍持续不断地传来。
“别开门。”我低声说。
“当然。”
她正要凑到猫眼上去看,电话忽然响了。
我们俩都吓一跳。
丹妮拉穿过客厅,走向放在茶几上的无线电话。
我从猫眼往外瞄,看见有个男人站在走廊上,背对着门。
他在打电话。
丹妮拉接起电话说:“喂?”
那个男人一身黑色装扮——马丁靴、牛仔裤、皮夹克。
丹妮拉对着话筒说:“哪位?”
我靠向她,指指大门,用嘴型问道:b是他吗/b?
她点点头。
“他想做什么?”
她指了指我。
这时我能听到男人的声音同时从门外和她的无线电话筒中传来。
她对着电话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只有我,我一个人住,所以不会在凌晨两点让一个陌生男人进……”
门突然打开,门链应声断掉并飞到客厅另一头,那个男人举着手枪走进来,枪管前方加装了一支黑色长管。
他瞄准我们两人,当他踢了一下门,把它关上后,我闻到新旧交杂的烟味飘入公寓中。
“你要的人是我,”我说,“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比我矮上三五厘米,但身材比较壮,剃了光头,一双灰色眼睛里的眼神,与其说是冷酷倒不如说是疏离,好像不把我当人看,而是当数据看待。全是一与零。如同机器一般。
我觉得口干舌燥。
实际发生的情况与我大脑的分析处理之间有种奇怪的距离,像断线,像延迟。我应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却好像被这个男人的突然出现给吓呆了。
“我会跟你走,”我说,“只是……”
他将枪口微微从我身上移开,往上举。
丹妮拉说:“等一下,不要……”
一声枪响打断了她,装了消音器之后的枪的声音减弱不少。
刹那间,我被一阵细细的红雾蒙住双眼,而丹妮拉坐在沙发上,那双黑色大眼睛之间的正中央开了一个洞。
我尖叫着要冲向她,不料体内每个分子忽然都卡住,肌肉也因为痛苦莫名而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我重重摔倒压垮了茶几,整个人就在碎玻璃当中发抖、低号,并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
抽烟的男人将我无力反击的两条手臂扭到背后,并将我的手腕交叉成十字状,再用束线带绑起。
接着我听到撕扯声。他在我嘴上贴了防水胶带,然后坐在我身后的皮椅上。
我隔着胶带嘶喊,哀求他不要这样对我,但事情还是发生了,我无力改变。
我听到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口气冷静,声域高得出乎我意料。
“喂,我在这里……不,还是你们回来吧……没错。放回收桶和垃圾桶那里。院子的后栅门和公寓的后门都开着……两个应该就可以了。我们这里情况很不错,不过你也知道,最好还是别拖拖拉拉……对……对……好,可以。”
刚才那令人痛不欲生的一击应该是电击枪造成的,如今痛苦终于慢慢趋缓,只是我仍虚弱得动弹不得。
从我所在之处,只能看见丹妮拉两条腿的下半截。我看着一道鲜血从她的右脚踝往下流过脚背,流过脚趾缝,开始凝聚在地板上。
我听到男人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后说:“嗨,宝贝……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吵醒你……对,临时有事……不知道,可能早上吧。等我这边结束以后,带你去‘金苹果’吃早餐怎么样?”他笑了一声,“好,我也爱你,做个好梦吧。”
我顿时泪眼迷蒙。
我隔着胶带大喊,喊到喉咙火辣、刺痛,心想或许他会射杀我或把我打晕,只要能结束此刻的剧痛,怎样都好。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我愤怒地嘶喊。
罗伯特·弗罗斯特(1874—1963),美国诗人,此处的典故出自其诗作《美景易逝》(nothinggoldcanstay)。——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