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夏之梦

你无法抵达的时间 夏笳 第2页,共2页

夏荻想了想,问:“夏青书是葬在这里吗?”

“夏青书?”老人抬起眼皮打量她,“你是她什么人?”

“您认得她?”夏荻心口又是一跳。

“认得。”老人慢悠悠地说,“好多年前的事了,她在村里教过书嘛,那时候不比现在,谁见过女人教书哩,名声传遍整个原上,谁不认得,不认得也听得。”

“你见过她的人吗?”夏荻声音有些发颤。

“怎么没见过,她还手把手教过我写字哩。你看见现在村里祠堂挂的一副对联没有,就是她写的。”

她有些惊愕,又有些迷惘。从眼前这张核桃皮般沟壑纵横的脸上,无论如何也分辨不出那些孩子的样子,而自己的样子分明没怎么变,对方竟也认不出。人类的记忆永远是靠不住的,一个许多年前就已死去消失的人,最终在他人心中留下的,也不过是一点模糊的印象残片而已。即使此刻她就站在这里,告诉老人自己就是当年的夏青书,或许他也只会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而已。

然而那天晚上在城墙上,姜烈山竟然认出了自己。

她心中一凛,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掉进去,激起一片回响。

老人只顾背着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继续念叨着:“她的墓就在前面,不大哩,这片地埋的都是外人,好些人连名字都没有,夏青书死得早,可惜啊。”

“可惜什么?”

“那时候族长家的小三子想娶她过门的,过了门,就算是村里人了,也不会埋在这里。”

夏荻愣了一下,突然想笑,不由脱口而出道:“人家也不稀罕这个。”

“你知道?”老头不解地抬起眼皮看她,说,“那你说稀罕啥?”

一时间没了声音。许久夏荻低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墓地不大,却也七拐八拐地走了许久。老头突然停下脚步,说:“是这里了。”

一方小小的青石墓碑,几乎隐没在茂盛的草丛里,上面刻着“夏青书之墓”,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然而碑前却有些没烧干净的碎纸钱,落在草丛中像大大小小的灰蛾翅膀。夏荻弯腰捡起一片拈了拈,纸钱是新的,还有被露水打湿过的痕迹,她问老人:“有人来拜祭过?”

“有,早上刚来过,又走了。”

“谁?”

“不认得,也说是城里来的。”

夏荻心里猛跳了一下,“是不是个年轻人,总穿一身黑衣?”

“穿什么衣服不记得了,年纪是不大。”

“他来了多久了?”夏荻跳起来,“是不是每年都来?是不是一直那个样子,好像永远不会老?”

“好像以前是来过。”老头眯着眼睛像在回想,“样子记不清了,可年纪是不大哩。”

还没等他说完,夏荻便转身风一般地跑了起来,草丛里大大小小的碑石绊得她跌跌撞撞,直到跑出十几里地才停下脚步。正午的阳光刺目耀眼,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直到她想起,此时此刻的姜烈山并不知道自己还活着,这才惊魂稍定。

然而他来过,从以为自己死掉的那时候起,他就每年清明来这里拜祭。如果不是很多年后那个夏夜,他在城墙上看到了自己,也许还会这样一直下去,在那个埋葬着谎言的小小墓碑前烧一叠纸钱,年复一年。

她一个人在广阔的土塬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绿油油的麦田和粉色荞麦花,偶尔也有大片罂粟开得正艳,五彩花瓣娇美动人。突然间一个恶作剧般的念头涌入脑海。

既然你来拜过我的墓,那么也让我也去拜祭你一回吧。

《国语·晋语》中记载:“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北魏郦道元就在《水经注》中详细考察过姜水的分布。明代天顺五年《一统志》也记载着:“姜水在宝鸡县南。”县南有一座姜氏城,唐代这里建过神农祠,祠南蒙峪口有常羊山,山上有炎帝陵,只是眼下祠毁陵圮失修,散在荒烟蔓草中不见踪影。

傍晚时分,夏荻一个人坐在水边点燃一堆纸钱。明亮的火焰在暮色里显得温暖,一阵风吹过,尚未熄灭的灰烬慢悠悠地盘旋上升,向着河对岸飘去。岸上一个摆渡的精壮汉子在一旁有些好奇地看着,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姑娘这是给谁烧的纸啊?”

“给炎帝。”夏荻说。

“拜炎帝哪是这个时候啊?”精壮汉子笑起来。

“那应该什么时候?”

“正月十一啊,正月十一是炎帝生日,都去九龙泉上拜祭。”摆渡汉子说,“炎帝是神,又不是你家亲人,哪能在清明拜呢,再说也没有烧纸钱的。”

夏荻望着面前明明灭灭的火堆,突然笑起来,说:“没事,心意到了就好,礼尚往来嘛。”

摆渡汉子虽然不很明白,也跟着点点头,趁机问一句:“你还要不要过河,这会儿别家都回去了,就剩我一条船。”

“也好。”夏荻说,“我就坐你的船过河吧。”

她跳上船,摆渡汉子一双粗壮的手臂摇开橹,小船在波浪里沉浮,如一杆菅草般轻盈。摇着摇着,那汉子便放声吼起一首酸歌来:

哥是天上一条龙,妹是地上花一丛;

龙不翻身不下雨,雨不洒花花不红。

歌声沿着河面顺流而下,远而复近。夏荻抱着膝盖侧耳倾听着,心中突然浮现出无数奇异而清晰的景象,在遥远的过去,也在恒久的未来,时间和空间纠结成团,又融为一体。

她在河边住了下来,一直到战争爆发前的那个秋天,才又一次神秘失踪了。

她跨过一个又一个朝代,沿着人类文明的长河逆流而上,一路密切关注着姜烈山的消息。每一个灾荒与瘟疫的时代里他都会出现,用草药和那些漫长岁月里积攒起来的智慧拯救苍生,他传播并且改进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技术:陶器、弓箭、绘画、乐器、文字、历法。繁荣富足的年代他隐藏起自己的身份,而越是古老荒蛮的年岁里,他的形象越是光辉。

她经过他们相互争斗的那一段时光,经过他们一次又一次相遇,经过涿鹿战场,经过他做炎帝时那段峥嵘岁月,一直回到最初的洪荒中去。

公元前四千多年前,这片土地还没有名字。广袤肥沃的平原上有一条河,河边一座简陋的村庄,村外是一片繁茂的谷子地,先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夏荻走进村子,几只尚未进化完全的狼狗狂吠着冲出来,紧接着是几个手持石斧和弓箭的男人。她向他们打着各种手势,并尽量模仿他们简陋的语言,以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除去皮肤较为白皙光滑外,她和这些人在外貌特征上几乎没有什么显著区别。人们收留了她,让她跟其他几个年轻女人住在一起。这个时代的生活条件已经不足以用艰苦二字形容,没有充足的食物,没有医药,甚至一只蚊虫的叮咬都有可能令人染上致命的疾病。

那天傍晚,她跟着女人们出了村。大家脱去简陋的兽皮与麻布衣服,嬉笑着跳进清凉的河水里,从古铜色的皮肤上搓下一层层泥卷。夏荻一个人坐在细软的泥滩上,河水时涨时落,时清时浊,舔着她的双脚。

她随手抓了一把黄泥在手里揉搓着,不知不觉间竟捏成一个小人的模样。许多古老的传说随着脚下的潮水一起涌上来,她愣在那里,突然间耳边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

一个女人倒在河边,捂着略微隆起的腹部高声尖叫起来。那声音像是某种信号,将其他在河里洗浴的女人吸引过去,她们把那女人抬到岸边,在周围围成一个圈,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夕阳落在那些赤裸健壮的身体上,有一层暗金色反光,如同最浓重的油彩在流淌。一个女人轻声哼起一段不知名的旋律,很快其他声音也加进来,那是一种极其古朴却又复丽的和声,像河水蜿蜒,时而激昂时而静默,每一颗水滴都有自己的舞蹈,然而却又如此和谐地汇聚在一起。女人的尖叫和呻吟在歌声中时断时续,突然间高亢起来,像是最洪亮的号角。

河滩上一群水鸟哗啦啦地飞走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瘦弱的男孩,芦秆般的胳膊腿轻轻划动,却不哭不闹。她欣喜地把孩子给夏荻看,用手势和古朴的音节告诉她,这个孩子是在她到来的这天出生的,希望她能给他一个名字。

夏荻抱过孩子,凝视着那双很大的黑色眼睛。从这一刻开始,一段漫长而艰苦的人生将在这孩子面前展开,他会被当作不祥之物丢弃,被野兽收养,再被其他部落的人捡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陪他一起玩耍的孩子长成男人和女人,狩猎、战斗、繁衍生息,然后衰老死去,他却依然瘦弱,瘦弱而顽强,时间与空间在他面前设下无数谜题,而他只有靠自己那一双脚板,一步一步向前,没有终点。

永生者的悲哀在于永远无法超越自己所在的时代,他们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经历战争和平安喜乐,经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一滴一缕搜集人类共同的记忆,来为自己过于冗长而散乱的身世增加无数注释。在文字和语言还不够发达的年代里,他们搜集每一件可以印证往昔的物品,像一个健忘症患者给身边每一件东西贴上标签。有些人会尝试记录,用龟甲、竹简、木板、丝帛或者纸张,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然而最终他们会厌倦,将这些东西付之一炬,去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隐居,忘记世间纷扰,忘记时光流逝。直到某一天,因为忍受不了离群索居而再度回到人群中。

他们是寂寞的,当两个永生者偶尔相遇时,他们或许会欣喜若狂,会连续几天不眠不休地讲述各自经历,会相约结伴遨游江湖。然而时间毕竟太过漫长了,他们最终会厌倦彼此,平静地微笑道别,在人海茫茫中各奔东西。

奇怪的是,作为一个行者,她却可以懂得这一切。无穷无尽的岁月长河中,她和怀中这个孩子彼此相互关注,相互记忆,相互从对方的存在中印证自己的存在,即使是两个如此迥异的存在。

原来行者和永生者之间,真的竟有这样一条奇妙的纽带。

孩子仍在她怀里静静躺着,睁着大大的眼睛,像要把看到的一切都变成记忆收纳在自己小而深邃的胸膛里。夏荻将手中那个粗陋的泥人放进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些女人们,伸手指向远方的青山。

“山,”她缓慢而清晰地说,“我给他起名为山。”

女人们抱过孩子,一个接一个传下去,摇晃着、逗弄着,发出欣喜的低笑。夏荻转过身,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她很累,双脚沉重地陷入湿软的泥沙里,然而她还是打起精神开始奔跑。夕阳从河上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她跳起来,向着有生以来最漫长、最恢宏的一段旅程进发。

爱别离

这是一颗孤单、寂寥、炎热的星球,星球上最后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他点了一下头,门就开了,仿佛整座房子都遵循他的意志而动一样。夏荻走进来,随便裹着一块质地奇怪的布料,却没穿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板上悄无声息。

“这里真热。”她说,“真的是世界末日吗?”

“差不多吧。”姜烈山用她熟悉的语言回答道,“地球上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他们彼此打量对方,漫长岁月在姜烈山脸上刻下了更多痕迹,然而他依旧很年轻。永生者并不是真的永远不死,只是衰老速度比人类历史的消亡还要慢很多。

“他们去了哪里?”夏荻问,“地球上的人?”

“死亡、迁徙、流浪,向其他星系移民,或者尝试时间旅行。总而言之,离开此时此地。”姜烈山回答,“太阳还在膨胀。用不了很久,地球将会变成一团炽热的气体。”

“幸亏我这次没有跳过头。”夏荻吐了吐舌头,“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算结束,也算新的开始。”姜烈山说,“永生者们会带领人类去太空中寻找新家园。几千万年以来,这是我们第一次从人群中走出来,跟其他人站在一起,毕竟没有人类,我们活得再久也没什么意思。”

“很伟大。”夏荻有些酸溜溜地说,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很少有行者敢于向未来做大幅度跳跃,即使真的到达这一刻也只能默然折返。问题在于,行者无法在漫长的星际旅途中永生,也无法从太空中跃回地球,永生者却可以搭乘宇宙飞船陪伴人类继续向前。持续千万年的战争就这样分出了胜负。

“那么,你在这里干什么?”夏荻问。

“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

“这是我们的约定。”姜烈山回答,“某时、某刻,我的过去你的未来,你总批评我记性不好,但这个约定我没有忘。”

“等一下。”夏荻一手扶住脑袋,“你是说,在离开这里之后,我在其他时空中,跟你做过约定?”

“是的。”

“约定你在这里等我?”

“是的。我一个人在这里等你,已经有好几百年了。”

“你一个人等了几百年?”夏荻愣愣地站在那里,“为什么?”

“现在我不能说。”姜烈山微笑着回答,“相信我,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过去、未来,仿佛所有问题和答案都统统搅在了一起,在这颗濒死的星球上,在一切尚未结束的这一刻。夏荻绕着屋子转了一个又一个圈。

许久,她停下脚步,盯着姜烈山黑色的眼睛问道:“现在你见到我了,然后呢?”

“然后我要走了。”姜烈山说。

“去哪里?”

“乘最后一班飞船飞向太空,追赶我的同伴。”他说,“这是我的使命。”

“不会吧,你等我,就是为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夏荻跳起来,姜烈山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低头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是为了道别。”

“我不要什么道别!”夏荻倔强地扬起下巴打断他,两颗大大的泪珠突然从她眼睛里涌出来,旋转了很久,硬是没有落下。

“是啊,你总是喜欢不告而别。”姜烈山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一丝哑暗的笑意,“不要忘记,时间对你是开放的。在过去的每一个时代里,你都可以找到我,但从今以后,我却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夏荻说,“地球不会马上毁灭,我会经常来看你。”

“太危险了,你会跳过头,跳进烧熔的火球里去。”姜烈山说,“而且我也不能再等了。记住,这是我们在这颗星球上的最后道别,以后不要再来了。”

他俯下身抱住了她柔弱的腰肢,手臂温暖而有力。夏荻像一尊木头那样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姜烈山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不抱我一下吗?”

夏荻依旧呆呆地立着。许久,她嘶哑着嗓子说:“现在呢,现在算什么,我不懂。”

“现在就是现在。”姜烈山说着,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我们都不要忘了现在。”

“我不会忘。”夏荻咬着牙狠狠地说。

“我也不会忘。”姜烈山微笑着退后一步。他脚下的地板开始向上升起,四周的墙壁也自动收缩组装,改变形态和结构,最后一扇门缓缓关上,姜烈山的声音曲曲折折地飘出来:

“再见了,阿夏。”

夏荻愣了一下冲上去,但是门已经合拢了,她拍打着门板大声喊道:“什么意思?谁允许你这么叫我?!”

没有人回答,飞船在她面前缓缓升起,一阵火焰和轰鸣后,便迅速消失在蓝紫色的天空中,只留她一个人站在这颗炎热、寂寥、濒临死亡的星球上。

“姜烈山!”

她仰头向着天空中用尽全力大喊一声,高亢的音波在空气中震颤着四下散开。转眼之间,她也消失了,带着满腔怒气跃向过去,去找寻答案。

求不得

依旧是二零零二年,喧嚣的夏夜,夏荻从一家阳台上跳下来,开始一刻不停息的奔跑。

她跑过每一条熟悉的街道,每一段漆黑的城墙,每一个高耸的城门,每一间明亮的店铺。两旁行人为她让出道路,奇怪地看着这个气喘吁吁的年轻姑娘,她身上的花衬衫和沙滩短裤明显大了好几个尺码,脚上没有穿鞋,她的头发长了许多,还没来得及修剪,乱蓬蓬地在夜色里飘摇。

无论如何,她要找的人不会凭空消失。姜烈山一定还在这城市里,此刻在,下一刻在,将来也在,只要时间足够,她总能找到他。

天空中突然亮起各色烟花,艳红惨绿银白亮紫,绚烂而迷乱,人们惊喜地仰头张望,四面八方都被堵塞了。夏荻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地上有两行浅浅的、湿漉漉的脚印。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年轻的脸上带有一些浅浅的皱纹,将嘴角向下拉。或许那只是漫长岁月里积累下来的寂寞,凝成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姜烈山的脸上有一丝淡淡惊诧,他见过太多事情,但这个女孩却让他摸不透。她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像夏夜的流萤那样闪烁不停。

“你从哪儿来?”他问。

“世界末日。”她说,“那里热得要死。”

“你去那里干什么?”

“不要你管。”夏荻急匆匆地跺跺脚,“姜烈山,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时间线交错又汇聚,形成一个又一个窄窄的圆,对面的男人耐心等待着,黑眼睛沉静如水。许久之后她才小声说:“过去的事有些是我不对,有些是你不对,可是我们也扯平了,从今以后一笔勾销行不行?”

“过去?哪一段过去?”姜烈山淡淡地说,“我真不记得了。”

“你个老不死的,什么记性啊!”夏荻真的急了,“忘了就算了,我走了,再见!”

她刚转身要跑,姜烈山在身后慢悠悠地说:“但我也记得一些事情。”

“什么事?”夏荻并不回头。

“你曾经说过,我的时间太长,你的时间太短,所以你不能长久在我身边,你怕有一天你死了,我还活着,永远地活下去,最终把你忘记,忘记比死亡还要可怕。你还说,你要继续在时间中跳跃,每一个时代你都能看到我,而我生命中的每一段岁月也总能看到你。”

“我说过这样的话?”

“那么,也许是未来的你在过去某一时刻对我说过的。”姜烈山回答,“以前我不明白,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一点了。”

“这话……居然是我说的……”夏荻呆呆地站在那里,“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也从来不肯告诉我未来的事。”

他们两个站在那里对视着,五彩烟花在头顶爆裂,绽开,纷纷扰扰地落下,欢呼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

“我们认识多久了。”许久后夏荻问。

“不记得了,你说呢?”

“按我的时间,十几年。按你的时间,六千多年了。”

“可是每次见面都那么短。”姜烈山笑一笑,“相比之下,这六千多年真像一场梦。”

“听着。”夏荻说,“你还有得是时间,我也有很多时间,从这一刻开始,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好啊。”姜烈山说,“可你还没告诉过我你的名字。”

“夏荻。”她回答,“荻花的荻。”

“夏荻。”他重复一遍,“很像你。”

漫长的岁月里他们相伴相随,邂逅,重逢,分别,寻觅,她用各种名字称呼他,姜烈山,小山,老农,阿炎,而他叫她阿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