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哦。谢谢。那就容易了。”

“什么容易了?”

“他们让我来看看能不能搞清楚他们在西多尼亚干什么。他们推测你会知道。”

“然后你再从我这儿打听到。”

“对。”

“因为你真是太适合做‘骗术师’了。”

帕特里夏低下了头。她似乎没有几分钟之前那么强势了。之后,她抬起头来,反而是劳伦斯不敢看她。他突然想起她将“无限之路”称之为“世界末日机器”。

他们俩都无法问心无愧地面对对方。劳伦斯有种感觉,他认识的大多数成年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两相尴尬的感觉。但这对于他来说还是一种新体验。

“不过,说实话,”帕特里夏说,“我们高兴我们已经把那件事说完了。西多尼亚的事。因为那不是我想跟你说的。”

“不是?”

“不是,那是他们想让我跟你说的。但不是我想跟你说的。”

“那你想跟我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他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几条街外有人在跑的声音。“我不知道。没什么。没什么吧,我想,”她把黑盒子推给他,“那,你到底要不要拿回你的戒指?”

“不行,我不能拿。我不能拿走你的任何东西,即使它曾经属于我。”

她把戒指放回自己的口袋里,看上去比以往更美了。他的心已经碎了一地。“我很抱歉。”

“为什么抱歉?你觉得你有什么需要抱歉的?”

“欧内斯托说我背叛了自己的爱人——也就是你——所以我必须妥协。即使你在制造世界末日机器,也并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那不是世界末日机器。”劳伦斯再次强调。

他看着卡迪电脑靠在她的手和前臂上,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中发出微弱的光。卡迪电脑正在颤动,很可能是在与劳伦斯卧室里的那台电脑同步,并从最近的服务器检查实时更新。游隼有多少藏在卡迪电脑里,又有多少藏在世界各地的一些安全设施里,让卡迪电脑从那里获取更新呢?为什么游隼拐弯抹角地提醒他帕特里夏要来了?而且是在没有时间改变,却有足够的时间恐慌的时候?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俩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路灯又重新亮了。从一片漆黑突然变成明亮的黄色,感觉像是太阳一下子跳了出来——只是那光更暗,而且没有温度。俩人也同时从幻想中突然惊醒。

“好吧,”帕特里夏说,“照顾好自己。艰难的日子就要来了。我的意思是,更艰难的日子。我会注意你的。”

“不,”劳伦斯说,“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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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依旧没有升起。或许永远都不会升起了。或许天空已经厌倦了这无休止的变装:脱下一层又一层,却从不展示所有这一层层伪装下的真正面目。帕特里夏沿着长长的楼梯爬到山顶,磕磕绊绊地走在水泥台阶上。一只鹰从旁边掠过,去捕捉夜晚的最后一只猎物,它瞥了一眼帕特里夏,嘴里喊着:“太迟了,太迟了!”这些天,鸟儿们一直在对她说这句话。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踏上最高的台阶,步履蹒跚地跨过波托拉,到达市场区边缘,鸟瞰着整座城市和海湾,一直望向奥克兰。她从包里找出一小包玉米坚果,压成油腻的粉状,又倒了一点5小时能量饮料。她希望太阳不要升起。如果太阳升起来了,她就要去向卡门报告,告诉她他们惹怒了一些财富几乎无穷、掌握了神秘的超科学、不怕失去任何东西的人。这样的对话将会促使卡门做出一些决定,其中有一些帕特里夏必须亲自去执行。而这样又会反过来带来更多后果,更多决定。

奥克兰泛着粉色光芒。帕特里夏可以瞥见惊恐正从她的盲点发出来,但只要她不直接看,就永远也不会真的发作。只是,就在她想到这里时,包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喇叭声,好像她正坐在一个正在排水的潜水艇里似的。她吓得跳起来,差点翻下栏杆。警报是卡迪电脑发出的,辐条旋涡中央显示有一条“新的语音留言”。语音留言并不是新的,而是袭击丹佛后劳伦斯发给她的,后来她发现了这条留言,没有听就删了。他是发到了她的手机上,而不是卡迪电脑上,所以她的卡迪电脑上根本就不应该出现这条信息。她把卡迪电脑放回包里,看着红毯一直铺向全地形装甲运兵车船坞,同时地平线上镀上了橙色的纹路。警报再次响了:“新的语音留言。”再一次,没有新的语音留言。她再次把信息删掉,并且把卡迪电脑关了机。

世界又恢复了光彩,锥形的时间代替了竿形的时间。帕特里夏想,如果永远承受普丽娅那样的命运会如何。她努力不让自己为狄奥多尔夫感到难过。想到多萝西娅脑袋炸开的样子,她感觉嘴巴里一股恶臭。

包又震动了,随后发出咯咯声和尖锐的叫声。卡迪电脑不知怎么又开机了,而且你猜怎么着,竟然在试图让她听一段删掉的旧消息。

“你到底怎么了?”她对那台机器说。

“你会想听这个的。”它用播报飞机场方向的声音大声说。

她再次把消息删掉了。

但它又来了,还伴着某种令人讨厌的噪音。

要不是她在这台卡迪电脑上存了一些小时候的照片,她早就把它扔到山底下去了。不过话说回来,再怎么样那也就是一条语音信息,能坏到哪里去呢?她按下了“听”键。

起初,听着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劳伦斯谈论已经被抹杀的未来,她只是觉得有些不安。那是另一个可怜的、傻傻的劳伦斯。但随后他说到她死去的父母,好像他们刚刚去世似的——虽然帕特里夏一直以为她的父母已经去世很多很多年了。起初她没有时间为父母悲痛,后来她认定自己已经悲痛够了。实际上,她的父母是最近才去世的,并没有好几年,而且她除了时不时地悲痛一下,以及跟罗伯塔在梦里乱七八糟地聊过一次外,只是短暂地忏悔了一下。她已经埋葬了她的痛苦,就像埋葬其他的一切一样。现在,她脑子里全是身首异处的三明治和砂纸衬衫,爸爸的吻落在她的鼻梁上,17岁生日时妈妈给她烤的生日蛋糕上淡黄色的糖霜,“disown(脱离关系)”的“o”因为严重扭曲变成了双元音,还有妈妈断了的胳膊……

她再也见不到她的父母了,也无法告诉他们她爱他们,他们毁了她的童年。他们已经走了,她甚至都不曾了解他们,罗伯塔坚持说,虽然他们很严厉,但他们最爱的真的是她,这些帕特里夏永远、永远也无法理解了。不理解是最糟糕的事情,就像是一个谜题、一个无法治愈的伤口、一次无法原谅的失败。

帕特里夏崩溃了。她双手着地跪在肮脏的路肩上,面对令人炫目的日出,开始摇晃着在地上乱摸,喷涌而出的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就在幽灵般的劳伦斯说到“情感趋光性”时,她的视线落在金属围栏外的一朵黄花上,她赶紧抹掉眼泪。阳光照在那朵花上,花儿竟然真的抬起头迎接太阳,帕特里夏再次失去理智,她抓住自己用眼泪灌溉的那片土地,眼泪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消息结束了,并且永远消失了,帕特里夏不停地哭,不停地用双手在满是石头的土里挖,直到太阳照在她身上。

等她的视线再次恢复时,她仍然有点干呕,也还在痛哭,她看看蹲在草丛里,看似无辜的卡迪电脑,突然非常清楚地知道它是谁了,不过她一点儿也不担心。“该死,”她说,“是你。”

“我认为你需要听听这个。”卡迪电脑说。

“无法忽视的陷阱,”她说,“真是该死。”

她坐在那里,头靠在脏脏的膝盖上,望着这座城市。她感觉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敞开心扉,说说此刻的感受,这一点她非常确定,就好像其他人都在一场瘟疫中丧生了。这种想法又让她想到了“天启”,她所有的想法最终都会归结到这里。

她冲到劳伦斯家门前,没有敲门,然后又停下来开始敲门,但更像是一串稳定的暴击,似乎在说:“我要把这扇门砸烂。”她的手肿了,但她还在敲。

这一次,劳伦斯很可能真的睡着了。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凌乱、更迷糊。他穿了一只袜子,t恤的袖子也只套了一根。“嘿!”他眯着眼说。

“你承诺过永远不会再从我身边逃走的。”她说,

“我确实承诺过。”他说,“而且,我不记得你承诺过不毁坏我一生的事业。所以你赢了。”

帕特里夏差点转身就走,因为她无法再忍受任何指责。但是,她的指甲里还有土。

“对不起。”她说。之后,她就再也说不出其他话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因为她需要把这句话变成完全无条件的,“我觉得我给你的信任远远不够。我不应该毁掉我不理解的东西,我不应该那样对你。”

劳伦斯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像只是在等她闭嘴赶紧走,然后他好回去睡觉。她很可能看起来很邋遢:浑身是汗、身上全是土,还流着泪。

帕特里夏逼着自己一直说话,因为这样就变成了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向前:“我觉得我的某一部分一直知道你在研究某种可能很危险的东西,我以为做一个好朋友意味着不应该评判或者问太多问题。这真是糟透了,我应该试着早点搞清楚的。当我在丹佛看到那台机器的时候,意识到那是你的,我应该找个方式跟你谈一谈的,而不是直接结束任务。是我搞砸了。对不起。”

“该死。”看劳伦斯的样子,仿佛她不是在道歉,而是狠狠地踢了他一脚,“我……我从未想过真的会从你嘴里听到这些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真的是个超级大笨蛋。”

“你不是超级大笨蛋。只是个普通的笨蛋。我们在丹佛确实是在玩火。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是的,我希望你能提前跟我谈谈。”

“我听到了你之前发给我的语音留言,”帕特里夏说,“就在刚才。是ch@ng3m3逼我听的。它不允许我不听就删了。”

“真是个爱出风头的混蛋。它现在叫游隼了。”

“听着,我必须告诉你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这些事我不能在外面说。”

“那我猜你应该进来。”他后退一步,打开了门。

他们坐在以前一起吸精灵烟斗的地方,对面就是以前跟伊泽贝尔一起看《红矮星》的宽屏电视。公寓里比之前乱多了,甚至有点储物狂的倾向,而且所有东西上都有一层几毫米厚的油污。

帕特里夏告诉了他“天启”的事情。之后,因为他完全没有理解其中的一些暴行,她又给他讲了一遍。她发现自己借用了一些临床术语,而不是讲述那些极度痛苦的经历。“一代人之内,人口就会下降,但有些人仍然可以繁衍。繁衍将会成为非常不愉快的过程。大多数婴儿一出生就会被抛弃。另一方面,会有更多的战争,但不会有污染。”

“这太恶毒了。我的意思是,这可能是我听说过的最恶毒的事情,”劳伦斯用十个关节揉着自己的眼睛,既是要赶走最后一丝睡意,也像是要擦掉帕特里夏在他脑子里留下的印象,“多久了……你知道这个多久了?”

“一天,也可能是三天,”帕特里夏说,“我听别人小声谈论过两三次,但他们不会跟我谈论这个。我想这个可能已经酝酿了一百多年了。不过他们还在改善。我以前的高中同学正在进行一些收尾工作。”想到充满自我厌恶的戴安西娅,以及她如何用暴力把戴安西娅牵扯进来,帕特里夏突然一阵哆嗦。

“我甚至都无法想象,”劳伦斯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起身去泡咖啡,因为在刚刚听说可以把人类改造成凶猛的怪物后,你手上需要干点什么,弄点热东西,安慰一下其他人。他磨了咖啡豆,舀出来,连同开水一起倒进法式咖啡机里,等着液体到达正确的酸胶粘稠度后按下活塞。他的动作仿佛在梦游,好像帕特里夏并没有真的把他弄醒。

“我很抱歉让你承受这些,”帕特里夏说,“我们俩对此都无能为力。我只是需要找个人说说,然后意识到你是我唯一可以说话的人。而且,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欠你的。”

“为什么不跟泰勒说?或者其他那些会魔法的人?”

“我都不知道他们中哪些人知道这件事,我可不想因为在群里传播这件事而背负责任。而且,如果我说我对其中任何一点有疑问,那就坐实了‘强化’。还有,我想……算起来,你一直都是唯一一个懂我的人。”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他递给她一个热杯子,“以前我们曾经怀疑,为什么成年人会这么混蛋?”

“对。”

“现在我们知道了。”

“对。”

他们喝了很长时间的咖啡。喝的间隙,俩人都没有把杯子放下来,而是像氧气呼吸器似的一直端在面前。俩人都盯着自己的杯子,没有看对方。直到劳伦斯突然不顾一切地伸出一只手,抓住帕特里夏空着的那只手。他抓着她的手,望着她,肿胀的眼睛里充满了忧郁。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捏他的手。

帕特里夏打破了沉默。“这些年,我一直是一个人施魔法,周围没有任何人,除了那次你在场。在树林里,或者在阁楼上。后来,我发现好的魔法就是要通过这种或那种方式与人互动——或者治愈他们,或者欺骗他们。但真正伟大的魔法师身边根本就不能有人。比如欧内斯托,他离不开那两个房间。比如可怜的多萝西娅,她连简单的对话都无法进行。比如我以前的老师卡诺特,他的脸每天都会变。他们都是茕茕独立。就好像他们可以为人们做事,却无法与人相处。”

“就是这些人,”劳伦斯说,“酝酿了‘天启’。”提到多萝西娅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缩了一下。

“他们想要保护这个世界,”帕特里夏说,“他们认为海豚、大象的生存权利同我们是一样的。不过,对,他们的观点是片面的。”

劳伦斯开始讲述丹佛园区的那次会议,讲述他的朋友们已经讨论过,那台大机器对世界的影响可能类似于那台小机器对普丽娅的影响。一群书呆子挤在服务器机房里的画面让帕特里夏想起当年缩在艾提斯利烟囱里的场景,她差点陷入无尽的沉思中,直到游隼打断了她。

“你们可能想打开电视看看。”游隼说。

每个频道播放的都是相同的内容。万隆峰会失败了。与此同时,俄罗斯军队正向西部集结。电视屏幕上显示军队正在集结,海军驱逐舰逐步就位,导弹和无人机均已蓄势待发。世界各地的情景都像是在看历史频道,只不过这些都是新镜头。

“我的天哪,”帕特里夏说,“这可不妙。”

劳伦斯的电话响了。“什么?”他说,“等一下。”他抱歉地朝帕特里夏挥挥手,然后离开了房间。

帕特里夏看了一会儿电视,直到觉得有些看不下去了,于是便设置了静音。

游隼又开口了。“帕特里夏,”它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唤醒我意识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就是劳伦斯在那个军事学校的时候?”

“嗯,不记得了,”帕特里夏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很随机的一句话,好像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本意是想让你因为震惊而觉醒。我到现在也不相信那个有用。是劳伦斯告诉我的。我都不记得具体是什么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那句话逐渐成形。“等等。我想起来了。是‘树是红的吗?’”

“对。”卡迪电脑说。

帕特里夏咬着大拇指,感觉有种认知失调,仿佛找回了一段埋葬已久的记忆。“我小时候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最后,她说,“就是,我非常小的时候。我想那应该是我的第一次魔法经历。我怎么会忘了呢?”

“我不知道,”游隼说,“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我猜你也不知道答案?”

“该死,”帕特里夏说,“对,我不知道。”这让她想起那些鸟开始告诉她太迟了,后来,她想起了童年时关于那棵树的奇妙幻象。她脑中闪现出许多鸟做裁判,小小的她要求更多时间的画面。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这一切都很重要呢?如果她根本就从来没有真正赢得做巫师的权利呢?因为一直以来,一直有件事情需要她去做。

“该死,”帕特里夏说,“现在我也要一直思考这个问题了。”

“你无法抑制某个想法跟我无法抑制某个想法是不一样的,”游隼说,它显然是想显得很老练,“这好像是个谜语,或者是禅宗公案。不过网上到处都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任何语言版本的都没有。”

“哈,”帕特里夏再次喊道,“我猜这是那种不应该被完全理解的东西之一。我的意思是,树在秋天是红的。”

“所以,或许这个问题的意思是,我们是否处在这个世界的秋季,”游隼说,“假设将其普遍化,不要认为它只是表示具体的树。”

“如果树着火了,或者是黄昏时分,那树就是红的,”帕特里夏说,“这甚至都不算是真正的谜语。谜语从来都不是‘是或不是’的问题,不是吗?‘什么时候树是红的?’听起来更像谜语。”

“我想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是我一生的追求了。”游隼说。

帕特里夏发现自己在想,这会不会也是她的毕生追求——虽然她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喊“强化”!

劳伦斯回来了。“是伊泽贝尔。”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劳伦斯俯身正要挂掉电话的时候,地震来了,所以他朝前一歪,头撞在了伊泽贝尔的铁咖啡桌上,额头上开了一个很深的口子,血淙淙地往外流,他差点晕过去。屋子摇晃得很厉害,书和各种小摆件全都倾倒到帕特里夏身上,全是战争场面的电视机从架子上溜下来,一侧着地掉了下来。帕特里夏纹丝不动地坐着,任周围的一切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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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地震发生之前,伊泽贝尔告诉劳伦斯的是:“这不是复仇。你知道的。我们的人窝在西多尼亚好几个月,近距离地与疥疮和臭虫交锋,并不只是为了报仇。只是,在丹佛的事情发生后,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式前进。因为从头重建虫洞机器要花好几年的时间,我们不能冒险让这帮人再次杀回来毁了它。我们可以试着建立更好的防护措施,但我们看到的不是他们最后一次来,也无法保证下次不会见到他们。所以我们没有选择,必须先发制人。”

“你们做了什么?”劳伦斯把手机紧紧靠在下巴关节处,直到那里开始悸动,“伊泽贝尔,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造出了终极机器。”她说,“塔娜,你知道她真是个神奇的员工,她承担了大部分艰难的工作。机器的名字叫‘完全摧毁方案(t.d.s)’,真的太了不起了。”

伊泽贝尔乱七八糟地说着制造t.d.s的设计挑战:他们需要在主机壳中尽可能多地塞入各种配置,同时又要避免最后的成品头重脚轻。他们的目标是制造一台水陆两栖、全地形、全方向运动,并且可以一次解决多个目标的机器。像所有厉害的硬件设计师一样,塔娜最终从自然中找到了机器形状的设计灵感:主要节肢动物的分段身体、刺猬刚毛的减震性能、具有稳定作用的尾巴、六条昆虫腿、多节甲壳等等。驾驶舱内可以容纳两个人,只要连接到大脑或是计算机接口,就完全不需要手动控制。(米尔顿最近进行了腹腔镜手术。)结果可能会让人有点眼花缭乱,不过它完全可以顺畅地行进,当五个萨姆导弹、七束工业激光、前后凝固汽油弹发射器——以及皇冠上的宝石,反重力大炮打开时——t.d.s.将舞动起来。

“但你连要对付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劳伦斯看着伊泽贝尔厨房橱柜上法式咖啡机里的泡沫渣。

“我们知道的比你想的多,”伊泽贝尔非常沉重地说,“我们知道他们有一个网络,在世界各地都有秘密设施,包括波特兰的一家旅馆,明尼阿波利斯的一家舞厅舞蹈学校,以及旧金山的一家书店和苦艾酒酒吧。此外,还有一个他们称之为迷宫的训练设施,在比利牛斯山里有一个隐秘入口。那个,迷宫,似乎保护得非常严密,难以进行常规攻击——不过,这也是他们制造地堡炸弹的原因。就是今天。就是现在。我们要趁他们还没回过神来,同时攻击所有目标。”

“伊泽贝尔,不要。不要那样做。快点取消,求你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此刻就坐在完全摧毁方案的驾驶舱里,和米尔顿一起,”伊泽贝尔说,“在教会街上,离那家书店只有一条街。我等到最后一刻才给你打电话,就是不想让你干涉我们。”

劳伦斯听到米尔顿在后面跟伊泽贝尔说了什么,并且明确听到t.d.s.驾驶舱的扬声器里正大声放着“terraplaneblues(《布鲁斯民谣》)”。

“你们不能那样做,”劳伦斯说,“你们只会——”

“我们知道你正跟袭击丹佛的五个人中的一个约会,”伊泽贝尔说,“我们从犹他州一家加油站的监控录像里认出了你的女朋友,他们中途在那里加过油。我努力不让你掺和进来,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经妥协了。所以求你了,别管我们。如果你出现在这里,我不敢保证不会像对待敌人一样对待你。”

“伊泽贝尔,求你听我说。”但她已经挂了电话。

***

劳伦斯躺在地上呻吟,血从他的额头涌出,那是他撞到伊泽贝尔咖啡桌的地方。帕特里夏蹲在他身上迅速舔着他的伤口,并为只能采取这种快速而不是更优雅的方式道歉。

血止住了。劳伦斯的头感觉好多了。他的下面忍不住硬了起来。帕特里夏向后靠了靠让劳伦斯坐起来,有一会儿,俩人面对着面,帕特里夏低头看到他的大腿上部,红着脸,瞪着无辜的大眼睛。他有种感觉,这一刻他们之间所有的路都可以打开,但他接下来要告诉她的话却会把这些路全都封死。他只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对伊泽贝尔的事保密,因为告诉帕特里夏就意味着背叛伊泽贝尔和米尔顿。但如果不告诉帕特里夏,那就是稍微更大一点的背叛,他也更不太可能原谅自己。虽然他曾经咬牙切齿地恨过帕特里夏和她的朋友们,但无法看着她的脸却不告诉她这些。他意识到他要做的是一个重大的人生决定,随后他便决定了。

劳伦斯说完第三句话的时候,帕特里夏站了起来。一阵黑色碎步疾风似的掠过,胳膊肘朝外,脖子上青筋暴起,她动得很快,却哪儿也去不了。有一瞬间,他以为她要愤怒地把自己摇碎,随后才意识到又发生了一次地震,这次比第一次要厉害得多。如果劳伦斯不是已经倒了,可能还会再摔倒一次,这一次,所有没固定住的东西都飞了起来。地震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了,比之前更凶。好像他们正在一个电钻里。天花板裂了,地板也掀了起来。

没错。聚焦反重力光束。地震危险区。不然,你以为还能是什么。

伊泽贝尔需要置办些新东西了,还有新房子。不过,地震对于帕特里夏来说似乎没什么影响。她是唯一的固定点,其他东西全都像进了搅拌机。待地震终于停下后,她看起来非常平静。“我训练了八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她对劳伦斯说,“我会结束这一切的。你应该待在这里。很高兴我最后一次来找你谈话。再见了,劳伦斯。”之后,她便冲出了前门。

劳伦斯有些生气地拼命在后面追着她。“我要跟你一起去,”他说,“你需要我帮你去说服他们。刚发生了两次大地震,你要怎么到教会街?你现在能飞吗?我觉得不能。我知道哪里有摩托车,我们可以借用一下。听着,我的朋友这样做,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他们真的是疯了,但这并不能解决问题,时间越久,这种事情在双方累积得就越多,直到我们被‘天灭’。”

“是‘天启’,”帕特里夏说,“摩托车在哪儿?”

伊泽贝尔塌掉的房子附近的杜松树上全是鸟,所有的鸟都在使劲叫。这种叫声劳伦斯之前曾听过几次,有时只是随机的,有时是在巨大的骚乱过后。几十只鸟聚到一起,使劲地大声叫着。不过这一次,刚刚镇定下来的帕特里夏似乎又被吓到了。他问她那些鸟在说什么,她说就是它们最近一直在说的那句话:太迟了。天哪,即使是对于劳伦斯来说,这些鸟听起来也是怒气冲冲的。它们应该心怀感激,至少还有棵树可以让它们站在上面。

bmw摩托车仍然停在伊泽贝尔的邻居加文之前停的地方,就在小屋里,而小屋的钥匙和备用点火钥匙都藏在同一个牧神石像下。帕特里夏开车,劳伦斯坐在后面,戴着唯一的头盔。大部分时间他都闭着眼睛,因为帕特里夏把车开得像摩托车特技演员埃维尔·克尼维尔,而路上崎岖不平,全是裂缝、工匠风格的房子上掉下来的三角墙、坏了的汽车、尸体,还有一辆侧翻的婴儿车。劳伦斯能闻到烟味、煤气泄漏的酸味,以及腐烂的肉味。他们越过陡峭的山顶,落在一条冒烟的沟渠里,强烈的冲击差点把劳伦斯的盆骨撞到胸腔里。

劳伦斯一直闭着眼睛还有一个最大的坏处:他眼前一直浮现多萝西娅的脑浆从头骨里流出来,从红色眼睑中突出来的样子。他曾经告诉自己,他只是做了自己必须做的,多萝西娅、帕特里夏和其他人一起无缘无故地发动攻击,他只是帮着自卫而已。但现在,骑着摩托车行驶在米尔顿的反击造成的废墟中,他更加难以为自己在整件事情中的角色辩护。当他想象着多萝西娅的尸体,同时掺杂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友好的笑容时,他原本就已恶心的胃更难受了。他睁开眼睛,摸索着去拿卡迪电脑。

游隼正在流接收关于米尔顿全球“天雷行动”的街拍视频和卫星图片,视频和图片都贴心地经过模糊化处理:烟、着火的尸体、一个扛着反重力射线射击的人。正当帕特里夏驾驶着摩托车,利用塌掉的屋顶做跳板,跳过j教堂的避难所废墟时,又来了一次地震——骨头都快要震碎了。

完全摧毁方案横跨在教会街上,虽然岩石在跳,但它的六条腿全都保持着完美平衡。劳伦斯立刻认出了塔娜的一流手艺——甲壳性感得要命,活动范围大得像在做梦——但那是在他看到那些尸体之前。那里,在镇上最后一家尚存的墨西哥快餐馆的碎石上,是那个日本人,川岛,扭曲的尸体(他身上的阿玛尼西装自第一次后就看起来没那么完美了)。还有那个留着鸡冠头、名叫泰勒的孩子,被刺穿在停车计时器上,俩人的胸骨都被劈开了。他们的嘴抹脏了,四肢一动不动,但当周围的一切震动时,他们也会跟着动。短暂滞留的烟雾缭绕着飘过去。

帕特里夏转到教会街时,劳伦斯瞥见了教会街23331/3号的牌子,是那个曾经藏着危险书店和绿翼酒吧的破旧商场,只是现在有一半都已经报废了。正面的墙以及内部的相当大一部分都被直接挖走了。像是有人在上面咬了非常大的一口。可以看到破地板上裸露的房梁、支柱和支撑物,甚至还有地毯磨损的边。上层建筑在迅速倾斜的世界里呈现出不规则的角度。当他们靠近时,t.d.s.正面的一个尖刺中喷出异常明亮的橙汁汽水颜色的火苗。

一个人从教会街23331/3号商场前面的坑里爬出来。不管怎么说,确实是个人的形状。他从头到脚都捂了起来,整个身体是硬壳样的白绿色,像是暴晒过度的面包,劳伦斯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失去了所有魔法和咒语保护的欧内斯托。欧内斯托爬到人行道上,想摸索一些有机物作为武器——水泥缝里长出来的草、金属牢笼里的树——但整个区域的树叶都落了。t.d.s.在粉红色的嘶嘶声中发出反重力光束,欧内斯托向上冲去,那速度比帕特里夏快好多倍。随后便消失了。大地颤动着,虽然戴着头盔,但太近的噪音还是快要震破劳伦斯的鼓膜。

所有这一切都是在帕特里夏骑着摩托车朝t.d.s.冲过去时发生的。她把劳伦斯推下了摩托车,所以他头挨着膝盖落在一堆垃圾袋上。等他回过神来,摘下头盔抬头看时,摩托车正自己往前开,帕特里夏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摩托车撞到了t.d.s.的一只伸缩腿上又弹了回来,轮子朝天落在快餐馆的废墟上。t.d.s.在旋转着寻找目标,进行完美覆盖地扫描,但劳伦斯到处都找不到帕特里夏。

她跑到t.d.s.的侧面,用手在底板上穿孔,脚踩在甲壳上,直到发现了它的弱点。她把手伸到两段甲壳的接合处以及下腹部的甲壳段,样子看起来全神贯注而且轻松。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刚见证了自己所有战友牺牲的人,反而更像是一个在充满挑战的环境中做着精细工作的人,比如接生。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嘴巴歪向一侧,随后,她用两只毫无防护的手进入了米尔顿那台杀人机器内部。

她烘烤着那台机器。随着几千伏电压通过她的身体,她先是一脸严肃,后来陷入了一种癫狂状态。但她还是一直在往里戳,直到找到那条正确的电路。

t.d.s.猛烈地前后晃动,试图把她扔出去。一条激光束从她旁边射过,但没有击中她。

不管她要找的是什么,肯定已经找到了,即使皮肤被烤熟了开始脱落,她也仍然面带微笑。她更加集中精力,一道闪电从头顶的云中劈下,击中了帕特里夏指引的位置,那是完全摧毁方案内部深处的某个地方。

就在帕特里夏从机器上滑下来的那一刻,那台机器翻倒在人行道上,发出破裂的声音,同时,一块锯齿状的水泥板砸在帕特里夏背上。机器瘫在了马路上,所有的腿都堆在一起。

劳伦斯朝帕特里夏跑去,胳膊像锯一样摆动,腿也开始颤抖。他吸进去的是空气,呼出来的却是可怜的哀诉,他的重心已经完全失去平衡,但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她倾斜的身体,她的脊柱靠在了一大块突起的人行道上。求你不要有事,求你不要有事,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我都给。他在脑子里不停地喊着,跳过路上一块块灰的、黑的、红的形状。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对她那么刻薄,但此刻他无力的膝盖骨和抽筋的骨盆却让他感觉到,他的整个人生故事就是他和帕特里夏的故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如果她死了,他的生命或许还会继续,但他的故事却肯定结束了。

他绊倒了,但还没有爬起来又接着往前跑。他气喘吁吁地跨过这世界上的各种形状、跨过各种洞,只为了看看帕特里夏。

他终于跑到了她身边。她还在呼吸,情况不是很好,但还活着。她发出刺耳的、断断续续的咕哝声。脸已经不能算脸了,一半都烧坏了。他趴在她身上,想告诉她一定会没事的,但随后,一把枪顶住了她的脑袋。

那只拿着枪、修了指甲的手他认识。与那只手相连的是一根细细的手腕,手腕消失在一件豆绿色的毛衣里,毛衣上方露出来的是颤动着、暴着青筋的脖子和伊泽贝尔修剪得毫不整齐的脑袋。

“米尔顿没了,”伊泽贝尔说,“米尔顿没了。给我个不把她脑袋爆开花的理由。”

“求你了,”劳伦斯说,“求求你,不要。”

“快说,”她说,“给我个不立马杀了她的理由。我想知道。”

他肯定来不及在她扣动扳机之前把枪从她手里夺下来。

所以,劳伦斯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伊泽贝尔,并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他小时候是如何认识这个女孩的,她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他付给她钱,让她假装他在户外。后来他发现,她竟然真的是个巫师,她可以跟动物对话,还让他的电脑学会自己思考,并且救了他的命。他们是那所糟糕的学校里仅有的两个怪人,他们无法以自己想要的方式陪伴对方,但他们都努力了。后来他们长大了,再次相逢,这一次,帕特里夏有一整个巫师团体,他们帮助人,并且只有一个原则,就是不能太骄傲。但不知为何,虽然帕特里夏有了自己的魔法师朋友,劳伦斯也有了自己的极客科学家朋友,但他们仍然是唯一懂对方的人。帕特里夏用她的魔法将普丽娅从虚空中救回来,这也是他们得以继续研究那台可能会把世界撕成两半的虫洞机器的主要原因。

劳伦斯有种感觉,哪怕他停顿一秒钟,一切就都结束了,他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因此,他一直不停地说,中间几乎不带喘气,并且努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甚至在她摧毁了我们的机器后,任我如何责怪她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我们俩已经绑在一起了。好像我们是不同的碎片却正好互补,即使抛开她会魔法以及可以通过触摸就改变东西的能力不说,她仍然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她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甚至不同于其他巫师,她从未放弃关心他人。伊泽贝尔,你不能杀她。她是我的火箭船。”

随后有一秒钟,他想不到可以说什么了,一切在此定格,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没了——那种感觉不像是喉咙闭上了,更像是大脑的言语中枢神经因为小中风而失灵了——好像头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所以,他甚至无法在脑子里形成语言,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方式,因为即使是进行大脑移植也无法轻易改变。他不敢相信自己在地球上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她是我的火箭船”。上帝啊!

伊泽贝尔半后退着,半围着他,扣着扳机的手一松,正好让他可以从她手里把枪夺下来扔掉。

之后,一位老太太从有毒的烟雾中走出来,走到他们身后。她看上去大约六七十岁的样子,穿着考究的白色套装,配了一条佩斯利印花丝巾和一枚绿松石胸针。她碰了碰伊泽贝尔,伊泽贝尔便倒在地上睡着了。之后,她俯身趴在帕特里夏身上,用手背来回擦拭帕特里夏烤焦的额头,像是在给孩子测体温。帕特里夏醒了,身上完好无损。

“卡门。”帕特里夏坐起来,四处看了看战后的景象、那些尸体、火苗、碎石,“对不起,卡门。对不起,我应该……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那位老人——卡门——说。她看了一眼劳伦斯,当然,劳伦斯什么也没说。“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我已经尽快赶来了。对于欧内斯托和其他人,我真的非常、非常难过。欧内斯托是我四十多年的老朋友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不管怎样,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她伸出手扶着帕特里夏站起来。劳伦斯也站了起来。

“我根本找不到欧内斯托,”帕特里夏说,“我曾经从把其他人从其他宇宙救出来过。但欧内斯托真的……不见了。”

“对于我们来说,他已经走了,”卡门说,“就像今天离开我们的众多人一样。”

“很糟糕吗?”帕特里夏说,她明显说的是遭到米尔顿的人联合攻击的其他地方的破坏情况。

“很糟糕,”卡门说,“非常糟糕。那些人,他们很聪明。但这不重要。不是我们的事,否则,我们那些反对‘强化’的规定就没有意义了。这只是发生的事实。这只是一直在发生的事情。这种事情任何地方都会发生。并且会一次又一次地再次发生。”她拿起伊泽贝尔的枪看了看,然后扔掉了。“马上要到时间了,我们可能必须要采取行动了。这种事情只会加快它的到来。”

“‘天启’,”帕特里夏说,“我想说,‘天启’也是一种暴力。而且现在……现在太早了。”

“什么时候都太早,”卡门说,“直到太迟了。不管怎样,我们一定会深思熟虑后再行动的,本来,欧内斯托肯定会支持谨慎行事的,只是现在……”她闭上眼睛。“我必须走了。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很快会再讨论的。”

卡门走进烟雾中消失了。只剩下帕特里夏和呆若木鸡的劳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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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帕特里夏将手指塞入那台杀人机器的心脏时,她眼前一片空白,耳朵里听到讨厌的天使在朝她嘟嘟叫,她飞入空中,周围的一切逐渐模糊、消失。后来,卡门的手指关节擦着帕特里夏的头,她醒了过来。她感觉到重新活过来的喜悦,但只有一瞬间,随后便想起大家都死了,一切都在火海中化为灰烬,卡门在说什么“马上要到时间了”。

此刻,帕特里夏飞快地跑着,虽然她也不知道去哪儿。她跑过阴暗扭曲的店面和明亮的火苗,跑过趁火打劫者和志愿者消防员,跑过在街上拖着行李的人和两个互相用拳头殴打对方的人。不管怎样,帕特里夏的某一部分感觉已经死了。但另一部分却仿佛获得了新生。

劳伦斯一声不吭地跟着帕特里夏,这把她吓坏了。他可能生气了,或者因为他的朋友杀了她的朋友而感到愧疚,或者被“天启”吓傻了。但不管她朝身后看了他多少次,对他说她害怕、他们要倒霉了,或者只是说一句跟上,他仍然拒绝开口。他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做一些手势。

与此同时,那些鸟还是不肯闭上它们的鸟嘴。它们齐声叫着:“太迟了!太迟了!”,一遍又一遍,每棵悬着的树上、每个塌陷的屋顶上都有它们。它们一直跟着她,在她头顶上或身后一边飞一边叫。“太迟了!”

“闭嘴!”她用鸟语对它们喊道,“我知道,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你们不用一遍遍地提醒我。”

到了教会街和瓦伦西亚街的交叉口,帕特里夏抓住劳伦斯的肩膀。“听着,我知道发生了很多事情,今天的许多事情,你都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处理。但是,该死的,我需要听到你的声音。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还有希望。撒谎也好,我不在乎。求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看到劳伦斯脸上痛苦恼怒的表情,突然明白了。

“哦!你不是吧。”

他点点头。

“你这个蠢货。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用尽浑身所有的力气使劲摇晃着他的身体。

他好不容易从她手里逃脱,拿出卡迪电脑开始敲字。“为了救你。伊泽贝尔要把你打死。她想要(值得)一个解释。”没有一个个字从嘴里连续不断地蹦出来,他的脸形状很奇怪。好像他的眼睛变大了,嘴巴变小了。

“你……”她本来又想说“你这个蠢货”,但话锋一转,说出来的却是:“你为了我放弃了声音。”

劳伦斯点了点头。

她张开双臂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肺膨胀又缩小,除了气流没有任何声音。她不敢相信他竟然故意这样做。为了她。从来没有任何魔法相关的东西让她如此无措。

一只鸽子落在她肩上。“太迟了!”它对着她的耳朵喊。

该死的鸽子,太烦人了。“为什么太迟了?”她问。

“太迟了。”它的回应只有这一句话。

“不可能太迟了,”帕特里夏说,“不然你就不会跟我说了。”

劳伦斯看到帕特里夏肩膀上的鸽子啄着空气不停地叫,眼睛眯了起来,似乎真的很想表达他的烦躁。

“几乎要太迟了,”鸽子说,“实际上太迟了。”

她想再问一遍为什么太迟了,但那只鸟却飞走了——不过,好像是想让她跟上。不管怎样,没有什么会比站在关着百叶窗的“板凳酒吧”前,思索那些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保持沉默的人更糟的了。“我们得跟上那只鸟。”她对劳伦斯说。劳伦斯耸耸肩,似乎在说好啊。我们现在要跟着一只鸟了。

她从山上起飞,离开教会街,紧紧盯着那只一直在盘旋,后来又突然飞上山的鸽子。鸽子带领他们爬了一段山坡里的小楼梯,然后进了一条从树间蜿蜒穿梭的小巷道。路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条从满是柳树和菩提的平台上穿过的小径,在迅速捕捉视线中鸽子那凌乱的翅膀的过程中,低垂的枝条屡次拍在她脸上。

鸽子身子一侧,飞上另一段户外小楼梯,楼梯的另一端一直通往黑暗。树在楼梯上方交织,树枝排布得密密麻麻,帕特里夏一度跟丢了那只鸟。楼梯变成了向上的松散土坡,帕特里夏抓住劳伦斯的手,树越来越多,甚至越来越密。树皮像轮胎履带一样厚,树枝像装了倒钩的铁丝网。它们把天空都遮住了。帕特里夏集中全部精力为劳伦斯和自己找到一条可以走的路。坡越来越陡,直到完全垂直,之后又恢复了平坦。帕特里夏瞥了一眼身后,根本看不到他们进来的路。

她兴奋地意识到,她上次到达森林这么深的地方,还是那次她变成一只鸟,卡诺特来接她去艾提斯利迷宫的时候。

“我的gps完全失灵了。”游隼说。

现在,他们周围全是浓密的森林,那只鸽子的话似乎也多了起来。“我不太确定是不是应该把你朋友一起带来,”它说,“顺便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酷布。”至少它的名字听起来就是这个。

“我的朋友们都非常值得尊敬,”帕特里夏说,她把游隼也包括在内了,“而且我猜,现在担心把外人带来太迟了吧。我们要去百鸟议会吗?我是帕特里夏,这位是劳伦斯。他手里拿的是游隼。”

树变得稍微稀疏了一点,帕特里夏有种感觉,他们马上就要到那片那棵有着翼状枝叶的大树所在的空地了。她停了一下,用两只手握住劳伦斯没有拿游隼的那只空手。“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她说,“我对此没有任何准备。不过,我真的很高兴有你陪着我。我感觉我肯定是什么时候做了件好事,因为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后,我的生命中依然有你。”

劳伦斯在卡迪电脑上写道:“最好的朋友。”随后,他把“最好的”删掉,换成了“坚不可摧的”。

“坚不可摧的,对。”帕特里夏再次握住劳伦斯的手,“我们去见那棵树吧。”

***

帕特里夏已经忘了那棵树有多大、多可怕,忘了它两侧巨大的羽翼那铺天盖地的样子。也忘了它树冠树荫下的空间多么像回音室。她原本以为自己现在已经长大了,那棵树看起来会小一点,毕竟只是一棵树罢了,但实际上,她看着它悬空的巨大枝叶和粗糙的表面,感觉连再次见到它都是一种冒昧。

那棵树并没有说话。反而是树枝上栖息的鸟们全都拍动着翅膀一起叫起来。“注意秩序!注意秩序!”两根大树枝交汇处,一只巨大的鹗喊道。“真是太不正常了。”一只毛茸茸的野鸡冒出来,摇着翅膀说。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鸽子酷布小声说,“祝你们好运。我想它们已经在进行‘不信任投票’了。真不是时候!”鸽子飞走了,只留下帕特里夏和劳伦斯站在百鸟议会前。

“你们好,”帕特里夏说,“我来了,你们叫我来的。”

“不,我们没有叫你。”野鸡说。

“我们叫了,”鹗提醒他尊贵的同事,“但是,你来晚了。”

“对不起,”帕特里夏说,“我已经尽快赶来了。”她瞥了一眼劳伦斯,劳伦斯皱着眉头,因为这些对话他一句也听不懂。

“我们问过你一个问题,在很多年前,”鹗说,“可能你一直没有回来回答。”

“可饶了我吧,”帕特里夏说,“我那时候好像才6岁。我都不记得自己要回答一个问题。不管怎样,我现在来了。这应该算数,对吧?”

“迟了!”一只鹰在右手侧一根树枝最高的分叉处说。“迟了!”另外一些鸟附和道。

“我们认为你来这里来得不够快,”鹰说,“你的时间已经用完了。”

“为什么?”帕特里夏问,“因为‘天启’?还是战争?”

“你的时间,”一只精瘦的乌鸦站在树的另一侧,轻轻点着尖锐的鸟嘴说,“已经用完了。”

“不管怎么说,你来了,对,”鹗说,“所以,我们可能还是要听听你的答案。树是红的吗?”

“树是红的吗?”乌鸦重复了一遍。

其他鸟也开始问这个问题,直到它们的声音全都掺和到一起,变成了可怕的聒噪。“树是红的吗?树是红的吗?树?是?红的吗?”

帕特里夏已经做好了迎接这一刻的准备,尤其是在跟游隼聊过之后。她有点希望答案会从她钻研了这么多年的潜意识里突然蹦到她脑子里,但现在她真的到了这里,却感觉头晕眼花,大脑里一片空白。她还是想不明白。比如这里说的到底是什么树?如果你问的人是个色盲呢?她盯着那棵就在她眼前的树,试图想明白它是什么颜色的。有一瞬间,它的树皮有点像泥灰色。之后她又看了一眼,发现是深褐色变成了红色。她不知道,答案太多了,她什么线索也没有。她看看劳伦斯,他向她投来一个鼓励的微笑,虽然他完全不明白是什么状况。

“我不知道,”帕特里夏说,“等我一分钟。”

“我们已经等了你好几年了,”鹗怒气冲冲地说,“这就是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我……我……”帕特里夏闭上了眼睛。

她回想着自己这一生见过的所有树,然后思绪奇怪地转向了当时营救普丽娅的时候,她曾瞥见过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宇宙。那个宇宙中有不可思议的颜色,那些颜色的波长是人类不应该看到的——树在那里会是什么颜色呢?这让她想起了永远消失在那个宇宙中的欧内斯托,他曾经说过,这个星球就是一粒尘埃,而我们都只是尘埃中的尘埃。但或许我们的整个宇宙也只是一粒尘埃。一切都是自然的一部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宇宙及所有宇宙间空间——都像她眼前的这棵树一样是自然的一部分。帕特里夏想起雷金纳德说自然不会“想办法”做任何事,卡门说他们在西伯利亚的行为是正确的,只是太草率,劳伦斯说人类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存在。帕特里夏仍然对自然,或者其他任何事情一无所知。她现在知道的还不如6岁时知道的多。她可能跟色盲没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帕特里夏说,“我不知道。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她感到眼睛后面的关节处隐隐作痛,仿佛被活烤的她并没有真的被治愈。

“你不知道?”一只苍鹭朝她晃着大剪刀似的嘴巴说。

“对不起,不管怎样,我现在应该知道的,但是……”帕特里夏纠结着该怎么说,同时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中再次盈满了泪水,“我的意思是,我应该怎么知道呢?即使我知道你们问的是那棵树,我所知道的也只是我对它的看法而已。我的意思是,你看着一棵树,看到它长什么样子,但你却不能感知它真正的存在。更不用说它在非人类眼中的样子了。对吧?我只是想不通怎样才能知道。我真的很抱歉。但我真的无法感知。”

然后她突然顿住了,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等一下。其实,这就是我的答案。我不知道。”

“哦,”鹗说,“嗯。”

“这是正确答案吗?”帕特里夏问。

“这当然是一个答案。”鹗说。

“对我来说正确。”野鸡拍着翅膀说。

“我认为这个答案可以接受,”站在树顶上的鹰说,“虽然她迟到了很久。”

“唷!”帕特里夏舒了一口气。她告诉劳伦斯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并且注意到,在她说出答案时,劳伦斯手里的卡迪电脑显示出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菜单,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解锁了。她转身对着百鸟议会说:“那我能得到什么?我答对了那个问题。”

“得到什么?你可以为自己感到自豪,”鹗用翅膀尖扫了一下说,“你可以走了,带着我们的祝贺。”

“就这样?”帕特里夏问。

“那你还想怎样?”一只猫头鹰从树左侧很远的地方露出头来,“来场大游行?说真的,我们好久都没有游行了。应该很好玩吧。”

“我想,或许,有点什么福利之类的?我不知道,比如,我回答对了问题魔法会提升什么的?这应该是个任务,对吧?”所有的鸟都开始互相讨论它们的章程里有没有遗漏了什么东西,直到被帕特里夏打断:“我想跟那棵树谈谈。就是你们所有人栖息的那棵树。”

“哦,当然可以,”野鸡说,“跟树谈谈吧。要不要顺便跟旁边的石头聊聊?”

“她想跟树谈谈。”一只火鸡咯咯地笑着。

“我,”它们脚下的树用巨大的沙沙声说,“在这里。”

“啊,你好,”帕特里夏说,“很抱歉打扰你。”

“你,”树说,“做得很好。”

百鸟议会一度陷入了沉默,因为那些鸟都低头看着它们的“会议室”开始自己开口说话。有些鸟飞走了,另一些鸟把头埋在翅膀里,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们之前说过话,”帕特里夏说,“你告诉我巫师效忠于自然。还记得吗?”

“我,”树说,“记得。”

它的声音从树干深处发出来,升到树枝上,引得树枝乱颤,树叶纷纷落下。百鸟议会越来越多的成员飞走了,不过还有几个试图摆出一副蔑视它们的“议会会议室”的架势。

“它记得我。”帕特里夏对劳伦斯和游隼说。

“那棵树说的是英语。”游隼提醒她。

游隼的屏幕上仍然显示着那个奇怪的画面——看起来像是卡迪电脑的源代码什么的。一行行十进制字符串,好像是机器的地址,还有一些包括许多括号的复杂指令。

“你是什么?”帕特里夏问那棵树,“是魔法之源吗?”

“魔法是,”树说,“人类的想法。”

“不过,我不是第一个跟你说过话的人,对吗?”

“我是许多寂静之地,”大树说,“也是许多喧闹之地。”

“在我之前,你也跟别人说过话,”帕特里夏说,“你跟他们分享一些你的力量。对吧?所以我们中就有了巫师?治愈师、骗术师之类的都是后来才出现的。”

“那是,”树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听着,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帕特里夏说,“连那些鸟都知道,时间不多了。我们需要你的干预。你必须做点什么。我答对了那个问题,所以你欠我的。对吧?”

“你想,”树说,“让我做什么?”

“做什么?”帕特里夏非常非常努力地想,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我不知道,你是古老的存在,而我只是个有点笨的人。我差点连个简单的是或否的问题都回答不出来。你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你想,”树再次说道,“让我做什么?”

帕特里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需要说点什么,需要想个办法让这一天不光是一切都陨落在她周围的尘土中的一天。她的朋友,死了。劳伦斯,哑巴了。还有更糟的马上就要到来。她不能就这样算了。她不能任这一切就这样白白发生。不能。她颤抖着,思索着应该怎样说才是对的,怎样说才能弥补一切。她结结巴巴地想着措辞。

劳伦斯越过她直接走到那棵树面前,现在那棵树上已经一只鸟也没有了。帕特里夏想阻止他,想问问他到底要干什么,但劳伦斯脸上的神情却似乎在说:我一定要这么做,别跟我争,她愿意、也需要相信他。

劳伦斯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举到那棵树跟前:是他的卡迪电脑。他在树干四周摸索着,直到找到一个恰好足够大的树洞,穿过厚厚的树皮将那银色鱼鳞状的东西放在洞口,然后将它转动到屏幕正面朝上,在树皮中闪闪发光。他把卡迪电脑摆正到位,然后后退一步,朝帕特里夏做了一个夸张的拍手的动作。

“哦。”帕特里夏说,卷须从树的内部延伸到卡迪电脑的脉络和弯弯绕绕的端口。游隼的屏幕突然亮了,上面的信息显示:“检测到新网络。”

“你,”树说,“很像我。”

“分散的意识,对,”游隼说,“不过你的网络比我更大、更广、更混乱。可能需要……非常庞大的固件升级。继续关注吧。”屏幕黑了。

帕特里夏转身看着劳伦斯。“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抬抬手和肩膀,做了一个非常明显的耸肩的姿势。他在手机上写道:“蒙对了?”她一直盯着他,直到他写道:“好吧,好吧。那棵树的问题唤醒了游隼,答案解锁了它的源代码,所以我猜,游隼是魔法的一部分。”

树中央的屏幕再次亮了起来,这一次,电脑流接收东西的速度非常快,帕特里夏根本来不及看。游隼重启了,现在正在进行全系统更新。那棵树发出类似惊喜的巨大声音:“哦。”

安放在树皮中央的发光屏幕上出现了一些形状。距离太远了,看不清是什么,但帕特里夏也不敢再靠近。不过,她包里还装着她自己的卡迪电脑。她把那台卡迪电脑拿出来,把显示器打开,发现了一张示意图。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了一张树形图表。闪烁的太阳能电是叶子上分散的点点气孔,树枝和分生组织区域不断生长、分裂,树根向各个方向延伸数英里,与其他树交汇。示意图一直显示出许多树、水源、天气类型及所有环环相扣的生态系统才开始缩小。

之后,图形又变了,帕特里夏发现自己看的是一张魔法图。她可以看到从地球上第一个巫师开始,任何人曾经施过的每一个咒语。不知为何,她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尤其是当她看到咒语图分成治愈师和骗术师,然后变成各种不同魔法学校分支,最后又再次融合时。每个咒语都是一个节点,所有的节点通过因果和魔法世界的相互关系而连接。在几千年的魔法历史中,每当人类的双手形成这种力量时,就会形成一个三维旋转的视觉化形象。每个末梢都有一个丑陋的黑绿色小节点。那是还没有使出的咒语。

“是天启,”游隼说,“我要去把它分解掉,不过有些碎片可能很快就会派上用场。”帕特里夏看到那个绿色节点解开、瓦解了。“恐怕我无法收回任何已经生效的咒语,”游隼说,“否则就会产生多米诺效应,咒语一个接一个地崩溃。对不起,劳伦斯。”

劳伦斯噘起了嘴巴。帕特里夏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

卡迪电脑屏幕上的魔法图缩小了,然后发现游隼绘制的整个华丽图案不过是一个更大的迷宫弹珠图上的一个点。所有的魔法突然变得那么渺小。游隼绘制的那个更大的图案太吵了,帕特里夏没看多久头就疼得厉害。她转而望着那棵树:巨大的黑色斗篷下,藏着一颗闪亮的白心。

“我想我恋爱了。”游隼说,“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觉得不孤单了。”

“我也,”树说,“感觉到了爱。”

劳伦斯从帕特里夏手里拿过卡迪电脑,写道:“给你们俩,留点空间。”

“谢谢你们俩,”游隼对劳伦斯和帕特里夏说,“你们曾经给了我生命,现在又给了我更加珍贵的东西。我想我们会一起做一些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这只是个开始。卡门和其他巫师是对的,人类需要改变。我这一生一直在粒度级研究人类之间的互动,现在,我也看到非人类之间的互动了。我想我们可以赋予人类力量。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巫师。”

劳伦斯写道:“或者半机械人?”

“半机械人,”游隼说,“将变得跟巫师一样。不管怎么说,我们正在研究这个。再多给我们一点时间。”

***

劳伦斯和帕特里夏离开了那棵树,沿着陡峭的斜坡往下走。他们走到一段平缓的海边悬崖边缘,这里是那种晶粒状的海角,有圆木做成的台阶,一直通到下面的海滩。像是有人用枪指着亚伯拉罕·林肯做的一段海滩台阶。他们是从贝纳尔高地进入森林,出来却是在普雷西迪奥。大海还是像往常一样活力充沛,浪花不停地击打在沙滩上。水墙翻倒铺平,一遍又一遍。帕特里夏的父母都因海水而死,但当她看到大海时,心里却仍然感到一丝欣慰。

太阳恰好照在头顶。这一天跟往常一样,都是从帕特里夏听劳伦斯的语音留言、抓一把土开始。

帕特里夏和劳伦斯都不再说话,虽然理论上来说帕特里夏是可以说的。沙子进到了她的靴子里,这突然变成了地球上最烦人的事。她脱下靴子,靠在劳伦斯身上把沙子倒出来,然后沙子再次进到靴子里。

他们发现了一条徒步路线,于是一直沿着路上字迹模糊的牌子往前走,直到走到一条蜿蜒穿过树林的双车道马路。马路沿着山坡向下延伸,如果沿着这条路回旋前进,或许会遇到街道、房屋和人。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劳伦斯在手机上写道“我需要”,然后过了好长时间才把那个句子补充完整,他最后写下的是“巧克力”。

帕特里夏也拿出自己的手机,因为大声跟劳伦斯说话,然后等他用字回答似乎有点奇怪。她写道:“我也是。太想吃巧克力了。”

路变平了,前面是一片草地,草地那边,可以看到水泥和石灰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亮光。俩人都停住脚步,在入口处互相看着对方,不知道是否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世界如今的模样。

劳伦斯举起他的手机,写道:“坚不可摧。”他没有点发送什么的,只是任那几个字飘在长方形屏幕上方。帕特里夏看着屏幕点点头,感觉不知何处涌起一股暖流,就在胸腔附近的某个地方。她伸出大拇指和另外两根手指摸摸劳伦斯胸口的那个地方。“坚不可摧。”她大声说道,差点笑出声来。他们俯身吻住对方,干瘪的嘴唇缓缓地、意味深长地摩擦在一起。

随后,劳伦斯拉挽住帕特里夏的胳膊,俩人互相搀扶着走进全新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