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贪婪与恐惧

云球(第四部) 白丁 第2页,共2页

如顾子帆所说,上市的理由不仅仅是钱——不仅仅是他的钱,也不仅仅是大家的钱,钱以外还有更重要的理由。

统一战线,顾子帆说的是,统一战线。

王陆杰点了点头,很赞成这个说法。

柳杨的意识场发现可以说是捅了马蜂窝。

排除所有的细节,意识场除了作为一个科学发现,在现实世界中,一直通过地球所和killkiller两条线展现出它的威力。

无论是地球所还是killkiller的生意,本质上都依托于一个共同点:意识场和空体的可分离性。只不过地球所和killkiller对于这种可分离性的利用方式是不同的。

地球所对这种可分离性的实践是让意识场以各种方式脱离空体存在,进入云球当然是彻底去除了空体,机器真人之类的钢铁之躯虽说也经常被人们称为机器空体,但毕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肉体。

而killkiller,他们对于这种可分离性的实践,是为人们更换一个躯体,其他人的躯体或者其他动物的躯体,并且多半已经事先对这些躯体做了基因编辑的手脚。

在意识场刚刚被发现的时候,即使没有任何实践,世界各大神秘团体已经大做文章。当地球所的去除空体和killkiller的更换空体成为广泛的现实之后,那些和神秘主义无关的人们也被拉到了漩涡之中。

基于这样的现实,人类被撕裂成为几个不同群体。

第一种人完全不认同意识场和空体的可分离性,甚至认为意识场本身只是对记忆的某种复制,那个原先依托于躯体的人早就已经被杀掉了——无论是去除空体还是更换空体都是如此。因此,这些人被称为“完全反对派”,totallydisagree,简称td。

第二种人走向了极端反面。无论是去除空体还是更换空体,他们都报之以欢呼。他们认为,就在人类的眼前,一个新世界就这样波澜壮阔地揭幕了,一个新时代就这样难以置信地开启了。他们相信,从此人类真正地挣脱了桎梏,在没有尽头的追求自由之路中踏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台阶边上,竖着一块用世界上最好的大理石制作的里程碑,周围镌刻着各种漂亮的花纹,而中心位置镌刻着:“来吧,我们自由了!”。作为完全反对派的对立面,这种人被舆论称为“完全赞同派”,totallyagree,简称ta。

第三种人和第四种人则比较复杂。一种能够接受去除空体但却对更换空体嗤之以鼻,另一种则对更换空体能够接受但绝不对去除空体妥协。他们分别被称为“我的或没有派”和“我的、你的或某人的派”,mineornobody和mineoryoursorsomebody’s,简写为mon和moyos——这些古怪的名字简直让人发狂。

td和ta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一些极端“传统”或者极端“进步”的人,也可能掺杂着各种独特的思路和想法,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反映了他们内心对于人类进一步演化的态度。

mon和moyos的思路就很值得玩味了。塔莉亚·蓬斯和伊森·安德鲁为mon的立场做了很好的注脚,毕竟这两个人用自己的生命展示了别人的空体给自己带来的痛苦。不过,难免会有很多人很不厚道地对这两个人表示出某种程度的不理解甚至鄙视,因为别人的空体好歹是一具实实在在的躯体,而机器躯体或者云球中的代码躯体根本和石头瓦块没有区别,无疑是人类的异化而非演化。

在mon和moyos派别中,还有很多细分,关键是这个n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s又包含哪些东西。

动物算是n还是s?植物呢?真正的砖头瓦块呢?

很多东西被牵扯了进来,古老的动物平权思潮、植物平权思潮以至万物平权思潮都来共襄盛会了。

各种或新或旧的思想借机阐述自己的理念,各种早已存在或刚刚成立的团体在各种舞台表演,连政客也都加入了进来,一方面讨论着人类的未来,一方面琢磨着这样说不知能不能多捞几张选票。

现在,地球所和killkiller就矗立在各种力量之间。

说实话,地球所和killkiller只是出于各自的竞争优势和技术及资源局限而从商业上选择了自己的一条路。但毫无疑问,在外界看来,他们分别是mon和moyos的代言人,各自有其拥趸,而td是他们共同的反对者,ta则是他们共同的支持者。

仔细观察地球所和killkiller的舆论处境,会发现两者是有所不同的。

最初,地球所的人都想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处境不可能比killkiller更差。但事实上,他们的处境就是更差。

研究之后就会发现,这种处境的差异不是由两者所做的事情本身决定的,而是由于两者的商业模式不同,从而带来了不同的舆论效果。

killkiller是一家上市公司。

在全世界范围内,killkiller的个人持股者超过六百万。

不要小看六百万这个数字。六百万人背后,亲密关联群体至少达到六千万人以上,更不用说那些较为疏离的人际关系了。同时也不要误解,这六百万人甚至六千万人,并非仅仅是支持killkiller那么简单,他们还做更多的工作。

每个人群在生活中都会面对一百倍、两百倍甚至一千倍的更大的人群,不同的社交理论认为一个人能够影响的群体人数是不同的。面对这些更大人群的时候,他们将会成为勤勉的义务宣传员,他们会用喋喋不休、没完没了、花式崇拜、面对愚蠢的愤怒和面对不理解的悲伤等等各种表现来影响大家。

另一方面,killkiller的机构投资者超过一万家。

比起六百万个人股东这个数字,一万似乎是个很小的数字。但是,这些机构投资者会通过分析员的研究报告、网红的股票分析、新闻的舆论引导以及暗藏在各种活动、报道、娱乐中的知觉通感信息让你觉得killkiller的股票大有前途。

其实,最多也就是股票涨一涨,你多赚点钱罢了,但你却会觉得这个事业大有前途,是人类的发展方向,而你有幸参与了其中,不免发自内心地自豪起来。

毋庸讳言,无论是个人持股者还是机构持股者,其中都有一些人处心积虑地憋着做空killkiller。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作为人类的劣根性无法避免。但这毕竟是只是一部分人,里里外外一算账,并不影响大局。

总之,作为上市公司,killkiller拥有众多的同盟军,再加上绵延了恨不得几光年的供应链以及合作伙伴群体,建立了广泛的统一战线。面对反对者的时候,killkiller拥有相当的底气——无数人想要依靠他们赚钱,自然会站出来支持他们。

而地球所呢?

眼下,除了供应链以外,没有人能从地球所的生意中挣钱。所以地球所也就不像killkiller拥有那么多同盟军,没有建立起有效的统一战线,碰上什么事情,就难免处于孤军奋战的境地。

好在很多人是有期待的,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加入地球所的统一战线。为了将来不要难堪,眼下就不会破口大骂。但是现在,根据顾子帆的判断,这种期待已经达到了临界点。如果地球所还不上市,很多人会感到被剥夺了赚钱机会,从愤怒到破口大骂,进而彻底加入moyos的队伍。从网络上就可以看到很多这种信息,仔细体会一下,一定能够知道顾子帆在说什么。

td、ta、mon和moyos,虽然不能说是所有人,但至少其中多数人,是有着灵活的流动性的——即使这些名字看起来代表了某种理念,实际上却代表了某种利益。

利益多种多样,可以量化的金钱是所有利益中最主要、最核心的一个标志物,谈其他事情没什么用。

顾子帆坚持这么认为,并以自己多年的投资经验担保。

王陆杰也表示同意。

贪婪,他们很贪婪。

顾子帆很贪婪,投资人嘛,王陆杰也很贪婪,生意人嘛,不过现在不是贪婪的问题,任为想,他们现在充满了恐惧。

是的,恐惧。

当意识场这样一个东西就这样出现,当意识场和空体的可分离性就这样被证明,当意识场生活在机器中,生活在其他人身体中,甚至生活在动物身体中,谁又能不恐惧呢?

任为自己也恐惧。他想起第一次听说意识场的时候,讨论到云球人,吕青在跟自己说话,自己竟然晕了过去。后来吕青说,他应该支持云球社会化。有一天,地球人将不会允许云球人消失,就永远不用担心资金的问题了,当然也就不用担心云球人的生死存亡了。

柳杨所作的事情也是同样的一个思路,不过他的对象不同,他不是在吓唬地球人,而是在吓唬地球宇宙的系统管理员。

今天,资金看似已经没有问题,但那些资金是要回报的,所有生意都需要面对投资者的估值。而云球人作为地球所全部生意的基础,需要面对全世界所有人的审视。

“对我们的审视,将直接和我们是否上市发生线性关系。”顾子帆说,“这不仅仅是对过去的审视,也是对未来的审视。当我们再要做任何一件事情的时候,把这件事情的决策责任放在由区区几个人组成的董事会头上是很不明智的。所有的决策必须成为一个由公司的所有股东——成千上万人,无法追责的成千上万人——做出的决策。同时,所有这些参与决策的人将从我们这里知道如何才能赚钱,如何才能保护我们自己的钱,我们是他们唯一的信息渠道,唯一的信心来源。那么,我们将可以做任何我们想做的事情,而不用承担责任。”

“说得直白一点,”王陆杰说,“我其实并不喜欢有那么多唯利是图的老板,通常,资本的逐利行为会让企业变得非常短视,迟早会毁掉一个企业。但是,我们做的事情压力很大,而且压力会越来越大。我们必须向killkiller学习,必须找到更多的同盟军帮助我们分担压力,才能保证云球继续成长,否则我们是很危险的。”

我们是很危险的,任为想,我们是很危险的。

傅潮平始终没有说话,张琦也始终没有说话。任为转头看他们,也看不出他们有将要说话的意思。

任为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点什么,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目中的地球所始终是个研究机构,他是一个研究所的所长。现在地球所却要成为一个上市公司,他要成为一个进入富豪排行榜的上市公司ceo,这让他感觉怪异,相当不安。

“这个……”任为说,“这个……”他迟疑着。

“上市这件事,最后要前沿科学院拿主意,他们是第一大股东。但我们在第一线,最好首先有共识,再拿去让科学院决策。”王陆杰说,“这件事已经拖了很久,条件早就具备了,再拖下去就不好了。”

“嗯……”任为应了一声,“嗯……”

他还在犹豫着,但很快,他就不用再犹豫了,因为他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了,暂时不需要了。

“嘣——”的一声巨响传来。

大家都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扭头,向一扇窗户望去。声音似乎是从机房的方向传来的,而那扇窗口的方向就是机房。

窗外并不太远,有黑烟冒了起来,看起来正是机房的某个位置。机房很大,是一个较近的位置。

“是爆炸吗?”王陆杰问,“在机房。”

“嘣——”,又是一声巨响。

又一股黑烟冒了起来,同一方向,但远一些。

“我去看看。”张琦说,站起来向会议室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就开始跑,“你们报警,快。”

“等等我,我也去。”任为说。他迅速站起来跑过去。张琦等了他一下,两个人一起跑出了会议室的门。

“是爆炸,是爆炸。”傅潮平说,声音颤抖着。他也站了起来,从会议室门口走了出去。

顾子帆和王陆杰面面相觑,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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