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说得不对。”柳杨说，“你们这些人，总是自以为是地替阿黛尔难过。你这样，李舒也这样。这个女人保守不住秘密，还总是莫名其妙地内疚，老改不了这个臭毛病。我不想让她内疚，所以我让道格拉斯把阿黛尔偷出来去见了她一面，就在道格拉斯动身去杀黑格尔·穆勒之前。难道李舒没有告诉你吗？”
“啊？”任为有点吃惊，“阿黛尔怎么样？”
“好着呢，比你好。”柳杨说，“回去问李舒吧！”
“嗯——”任为顿了一下，“好吧，那我接着说。总之，你处心积虑，非常处心积虑。”
“处心积虑……我他妈的处心积虑地究竟要干什么？”柳杨停下脚步，盯着任为问，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你——”任为咽了一口唾沫，他有点紧张，倒不是因为柳杨的态度，而是因为他自己将要说出来的话。
说实话，这有点匪夷所思，任为之所以绕来绕去没有说出来，是因为自己也不太相信。但是，他就是这么觉得，他认为理论上是说得过去的，无法将这种想法从脑袋里驱赶出去。
“说呀！你到底说不说？”柳杨追问。
“你试图快速增加这个世界的计算量。”任为终于说出了口，“用各种方法增加计算量。”
柳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我们这个世界，如果看成是一台计算机，”任为接着说，“在目前的情况下，计算量的增加主要依赖于人口的增长和社会网络的复杂度。但是现在，我们的宇航技术不足以冲出太阳系，短期内也看不到什么突破的可能性，我们仍然被困在地球上。对于地球来说，人类数量已经太多了，很难再有质的突破。”
柳杨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他。
“无论是空体置换还是机器真人，还有基于他们的进一步发展，都使人类社会的内在网络变得复杂，这会显著地增加计算量。”任为说，“另一方面，你的机器异形和开疆拓土项目，能够使得人类很好地适应外太空，极大地拓展人类的生存区域。如果太阳系每一个星体都能让人类生存，人口当然就会急剧增加，计算量也会增加。而且，在更好的情况下，太空距离将不再是问题，即使是光年尺度，只要无需生命维持系统，对飞船的要求就会大大降低，飞几万年几十万年都成为可能，人类将冲出太阳系。”
“当然，意识场的台阶式衰老是个问题，但你相信自己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任为继续，“即使解决不了，也可以通过云球系统来大量繁殖意识场并带上飞船。甚至有一天，可以在飞船上创建云球系统，那么意识场就无穷无尽，加上机器真人或者机器异形的钢铁之躯，永远也用不着担心时间的问题了。退一万步说，即使云球系统无法在飞船上运行，人类也可以在飞船上留下专门用于生育的空体，通过这种方法来繁殖意识场。总之，机器真人和机器异形使得人类对生存环境的要求极度降低，将带领人类在无法建造光速飞船和完善的生命循环系统的前提下征服宇宙。这样做的最终结果，通过人口增加和复杂度增加，就可能使我们这个世界的计算量产生在数量级上的快速增长。”
柳杨还是不说话，皱起了眉，眯起了眼，看着任为。
“还有云球，还有你建议的多重宇宙。”任为说，“如果多重宇宙顺利运行，云球中的宇宙数量、星球数量、人类数量、社会网络复杂度都将不可思议地增加，加上云球和地球的复杂互动，对应的结果仍旧是这个世界总计算量的突飞猛进。当然，云球系统中有太多的应激对象，应激对象的计算量比恒常对象要小得多，所以相对于我们这个世界来说，云球对计算能力的要求比较低。但是，从可操作性层面，使云球系统中的人口增加和社会复杂度增加，却比在我们这个世界中做同样的事情要容易得多。”
“说不通。”柳杨说，“既然云球系统中的人口增加要比我们这个世界中的人口增加容易得多，就算云球人类需要的计算量小一点，但还是聚焦在云球更合理，在这个世界折腾什么呢？”
“两个原因。”任为说，“第一，云球的计算量增加意味着大量的资金投入，你并没有信心云球能够一直这样发展下去，你认为云球最终还是会受到我们这个世界的资源的限制，而解决资源限制的根本方法还是要回归到走向宇宙。”
“第二个原因呢？”柳杨问。
“第二个原因，”任为低下头长吸了一口气，“除了增加人口之外，增加计算量还有一个方法，是效率更高的方法，那就是尽量减少这个世界中的应激对象——如果这个世界的架构和云球系统类似的话。你是知道的，云球系统中有非常多的应激对象，如果把百分之一的应激对象替换成为恒常对象，那么云球系统早就崩溃了。”
柳杨在听，没有说话。
“在这些应激对象中，有石头瓦块、花花草草之类，这些不重要，计算量不大，重要的是天上的星星。”任为说，“在云球中，除了太阳系以外，还有伊甸园星系和云狱星系，其他的星星几乎都是应激对象。那些星星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比人类的数量多得多了。但是，云球中的人类一直都被骗，他们看到的星星几乎都是假的。当然比克雷丁时期的动图好多了，可归根到底还是假的。所以你认为，在我们的世界里，我们看到的那些星星也可能是假的。必须要机器真人亲自去看一看，甚至，必须有大批的机器真人生活在那些星系，才能逼迫那些星系成为恒常对象而非应激对象。”
柳杨抬起了头，看着天空。
“总之，你的一切行为都可以归结到试图增加计算量。”任为接着说，“当下计算量的基础是人口数量和社会网络的复杂度，所以要促进人口增长并使世界变得复杂。而将来，如果人类能够将足迹踏入其他星系，计算量将取决于人口在这个宇宙中的分布广度。”
“然后呢？”柳杨终于又开口了，问道。
“没有然后。”任为说，“你只是出于科学家的好奇，或者，可能也有一些普通人的恐惧。你想证明，这个世界不是一台计算机，而你无法想出其他方法。如果不是像云球人那样毁灭自己并寄望于系统管理员来拯救的话，你的方法也许是唯一的方法。当一切按照你的想法进行时，总有一天，人类的足迹真的会遍布所有星系——不，不需要遍布所有星系，你一定计算过，有你的一个阈值。只要达到那个阈值，这个系统将会不堪重负，系统管理员将不得不做一些事情来干预，他们将会露出马脚。”
“嗯——”柳杨说，“你说的这个方法似乎是好一点，比云球人毁灭自己的方法要好，是吗？”
“云球人已经成了各种各样的变异人，伊甸园星是个停滞甚至退化的星球，云狱星上都是地球人。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任为摇了摇头，很沮丧，“云球系统是个一事无成的系统。也许唯一的价值就是启发了你，让你开始了你的一番操作。”
“你说，会是什么结果呢？”柳杨看着天空，问道。
“以宇宙的尺度，你的计划即使一切顺利，人类最终征服了宇宙，恐怕你也不会看到结果。”任为说。
“是啊！”柳杨低下了头，竟然有些低落，“这真他妈的是一件扯淡的事情。”
任为有点冲动，想要告诉他跨时代小组的事情，但那是绝密的，他不能违反纪律。
如果柳杨什么都没有做，现在坐在前沿科学院的会议室里和自己讨论跨时代小组的人，也许就不是李斯年而是柳杨了。那么，柳杨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恐怕也不见得。如果柳杨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这个世界可能会是不同的样子。
“不过很可惜，”柳杨忽然抬起了头，声音不再低落，似乎又恢复了往常讨厌的声调，“你说错了，你都说错了。”
“我说错了？”任为问，“我怎么说错了。”
“你好像是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开这个故事，一定觉得自己很高明吧？是不是眼睛都被辣出眼泪了？”柳杨脸上带着戏谑，抹了抹眼睛，“其实，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想法罢了。”
“你说什么？”任为说。
“你以为我真的那么想知道结果吗？就像鲍雪北的那个云球小丫头，叫什么来着——”柳杨想了想，“奥黛特，对了，奥黛特，怎么名字这么难记！”他的双手举了起来，开始挥舞，“你以为我是奥黛特吗？充满了好奇心！像一个小姑娘？不，不，你还是在侮辱我，你错了，完全错了，我才不在乎什么答案，见鬼的答案！无论我们是生活在计算机中，还是生活在真实世界中，又有什么区别呢？没有区别，没有区别，”他摇着头，“我不想知道答案。”
任为说不出话，但觉得柳杨说的话有哪里不对。
“你——”柳杨看着他，手指在空中乱点，“你很聪明，但是，你不如我聪明。你必须承认，你不如我聪明。”
任为还是说不出话。
“给你个机会，想想看。”柳杨说，“再仔细想想。不，先让我想想，给你多长时间比较合适，也许一年？不，十年吧，给你十年，好好想想，我在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任为喃喃自语。
他不是在问柳杨，他觉得柳杨的态度似乎是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想，也许自己真的猜错了？
“哈哈……哈哈……”柳杨的笑声还是那么怪，“十年呢，不急，不急，慢慢想。”他说。
任为还是觉得柳杨的话哪里不对，不过柳杨的态度总是会扰乱他的思维，他需要努力集中精神才能理清自己在想什么。
无论我们是生活在计算机中，还是生活在真实世界中，又有什么区别呢？
柳杨是这么说的，任为忽然意识到，柳杨是哪里说的不对了，似乎也知道了柳杨想要做什么。
“有区别，有区别。”任为说，“我们是生活在计算机中，还是生活在真实世界中，是有区别的。你刚才说的不对。”
“不对？怎么不对？”柳杨说。
任为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柳杨，过来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
“真的吗？”柳杨满脸的怀疑，“这么快？”
“我知道了。”任为说，“你不是怀疑我们生活在计算机中而要去找证据，你是认定了我们生活在计算机中。”
这次，柳杨不说话了，也没有举起手来挥舞。
“我不知道你了解些什么，”任为说，“但你一定了解些什么，或者你有什么特别的发现，知道我们生活在计算机中。”
“继续。”柳杨说。
“我们是生活在计算机中，还是生活在真实世界中，是有区别的。”任为说，“这个区别是，如果在真实世界中，没有人能够关机，而在计算机中，可能有人会关机。”
“嗯——”柳杨哼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你让这个世界的计算量变大，其实是为了在可能的关机发生之前，尽量让这个世界的生命变多，也尽量让这个世界的价值变大。”任为说，“生命越多，关机的压力就越大，价值越大，关机的损失就越大。就像我们看待云球一样。”
“嗯——”柳杨又哼了一声。
“你最希望碰到的事情，就是当开疆拓土计划拓展到宇宙深处的时候，机器真人能够找到其他智慧生命。”任为接着说，“那就意味着，这个宇宙的计算量更大，价值也更大，和我们现在看到的不在一个数量级上。这个宇宙不仅仅依靠我们地球文明而存在，而且依靠其他星际文明而存在。那样的话，关机就更加不可能了。”
“好吧……”柳杨嘟囔了一句。
“你想做个英雄，想要确保这个世界不会被关机，想要拯救这个世界。”任为说。
“英雄，拯救世界，这么老套吗？”柳杨笑了笑，“无聊。”
“好吧，换个角度看。”任为说，“你在和系统管理员博弈，你想让他为难。”
“哈！”柳杨大叫了一声，眼睛也睁大了，似乎兴奋起来，“博弈——我喜欢这个说法，我喜欢。”他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只有我能让别人为难，别人可不能让我为难。博弈，我喜欢，你说得很好。”他甚至竖起了大拇指。
“你——”任为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继续夸我，继续夸我。”柳杨说。
任为想了一会儿，接着说：“你也是个战斗者，为了这个世界而战斗。虽然你也终究无法知道，这个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至少，你给后来者留下了一扇窗。”
“夸得不错。”柳杨说，顿了一下，接着说，“看来，给你留十年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我倒真是小看你了。”
“不过，”任为问，“你觉得有用吗？”
“啊——”柳杨有点语结，好像被这个问题问倒了，“有没有用，我怎么知道有没有用？博弈嘛，博弈而已。”他忽然焦躁起来，快速摆了摆手，“对了，”他接着说，“你变得比刚才聪明了，但有一点你还是说得不对。”
“什么？”任为问。
“意识场可以在我们这个世界和云球那个世界之间穿梭，”柳杨的手在空中摆来摆去，似乎正在穿梭，“那么我留下的就不是一扇窗，而是一扇门。”
“一扇门，”任为点了点头，“是，我同意，一扇门。”
“我听说吕青在火星，还有你女儿，那个不听话的任明明，都在火星。”柳杨说，“好久了吧，有点不正常。我怀疑，她们说不定已经从这扇门走出去了！”
“吕青，明明……”任为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心中很不安。
自己确实认为妻子和女儿的现状很可疑，没想到柳杨竟然也这么认为，甚至认为她们已经走出了那扇门。
“你真的这样怀疑？”任为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怀疑。”柳杨说。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仿佛在找，系统管理员在哪里。
任为也抬起了头。吕青，明明，你们在那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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