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院长又召集了一次会议,因为李斯年、任为以及几位宇宙学家的计算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结果。
计算显示,最大化地考虑到在当前宇宙中使用应激对象的可能,以及各种节约能源或者提高能源使用效率的方法,建造并持续运行当前宇宙这样的一个虚拟世界,至少需要一个十倍于太阳的恒星所释放的全部辐射能。这意味着,需要建立一个包裹整个恒星的戴森球,捕获恒星释放的每一丝可见光线或不可见辐射,把它们百分之百转化为能够加以利用的电能。如果能够找到一个更大的恒星,那么只需要建立一个部分覆盖恒星表面的戴森球弧面就行了。
就地球而言,这样巨大的恒星都非常遥远,即使以宇宙尺度进行度量也非常遥远。如果地球人想要这样做,首先就要完全解决宇宙航行的技术,以便能够轻易到达那么遥远的地方,但实际上,地球人根本连太阳系都还没有出去,基本只能在内太阳系到处逛逛,到外太阳系都算是出远门了。
然后还要从技术应用角度考虑,真要建立这样一个戴森球或者戴森球弧面,最好直接把系统建立在戴森球上,毋须通过能源传输技术进行任何宇宙尺度的能源传输。那么,这个戴森球或者戴森球弧面的厚度将至少达到三百公里,最好是五百公里到一千公里,而计算结果表示,如果在地球宇宙建设一个这样的庞然大物,将耗尽几乎等同于太阳系中所有物质的建设材料。
当然,在最后一步,即使拥有了所需的宇航技术以及巨量的材料,还要有办法把这些材料运输、聚集并改造和加工,最终变成一个可运行的量子计算机系统。
这一切,对于地球人来说是绝无可能的,也很难想象有任何智慧能够做得到。要知道,这不是摧毁一个什么东西那么简单,而是要把这个巨大的东西精细地加以利用。尽管可以预计,地球人有巨大的技术局限,所以不能有井底之蛙的心态,但是,想象那样一种智慧的存在,仍旧是非常困难的。
另外,有一种不同的思路,就是完全不以眼下这个宇宙作为依托,而去想象一种不同的宇宙存在形式,比如,没有恒星、没有行星、没有任何星体,甚至根本没有地球人意义上的宇宙。
但是,这更是虚无缥缈的脑洞,一位宇宙学家这样说,仅仅要在理论上建立这样一个自洽的体系,对于地球人来说至少也需要一百年的时间,关键是还多半无法成功。
进一步,也许地球人所使用的科学理论体系根本就不对。比如,基本的数学就不对,甚至因果律就不对。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无论是以眼下的宇宙为依托来想象一个宇宙,还是凭空去构造一个理论上可能存在的新的宇宙体系,都没有任何意义。但是,这种颠覆地球科学体系的想法,基本属于玄学范畴了。作为科学家,大家讨论了十分钟以后就表示,可以不予考虑。
可能性不能说不存在,但是,这件事显然无法通过实验来验证,至少眼前还没什么能够进行实验的主意。所以,剩下的唯一一条路就是去找跨时代小组进行确认。
去云狱,找跨时代小组问问,或者说,打听一下。
“嗨,哥们,你好!不好意思,请问一下,我们这个宇宙是个计算机吗?我们这些人是一段段代码吗?”
大概就是这样吧,去找他们问问,很简单。
最后就这么定了。
欧阳院长拿着计划去找各方面的高层领导批准。
大家想要去打听事儿的云狱星,最近其实不是很太平。
在上次演化周期中,费舍尔探长过得很愉快,只是云狱里有三位科学家囚犯自杀,让他这个监狱长有点尴尬。
在随后的观察周期中,云狱的时间停滞了,回到地球的费舍尔探长在和家人去度假之后,去警局上班打卡期间,着实被各种上司在各种场合进行了各种批判。
没人想到,在这次演化周期费舍尔探长返回云狱之后不久,云狱中便发生了更多事情,比科学家囚犯的自杀还要让人糟心,至少是更加意想不到。
出的问题很多。首先,云球岛上的云球人就有问题,那些人生活在云狱星中但不能算是囚犯,他们只是无处可去;然后,各国那些真正的囚犯也不省心。
费斯尔斯伯爵夫人和希帕提娅先后自杀了,都是跳崖自杀,和赫尔维蒂亚岛的那三位科学家一样。
这事当然和费舍尔没什么关系,两位女士不归他管。
事实上,除了地球所的人以外,其他人并不知道云球岛上两位女士自杀的这件事情,否则费舍尔一定会拿这件事情到上司那里为自己开脱。从这件事可以推导出,囚犯自杀和他的管理无关,只和云狱星的环境有关,而环境的事情要归罪于地球所。
希帕提娅刚刚到云球岛,要说是不适应环境就自杀了,也许还说得过去。可是,费斯尔斯伯爵夫人已经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没有看出有什么特别的不适应,却也自杀了,真是奇怪。而所有自杀的人都选择跳崖自杀,就更加奇怪了,没人找得到这件事情的解释。
更糟糕的是,不仅仅有自杀,竟然还有他杀。之前有不少斗殴,但从没有出现杀人致死的事件。现在终于出现了第一例。
这一例杀人事件并不是出现在真正的囚犯中,甚至也不是出现在那二十一个地球人中,而是出现在云球人中。
事件的起因还和任为有点关系,这就让任为更加郁闷了。
任为和张琦上次进入云球时选择的两个云球人,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空体被占用之后,意识场都来到了云狱。本来,这两个人算是对云狱环境适应得比较好的迁入者,不像会出问题的样子。但是,理所当然,他们结识了潘索斯、弗吉斯、拉斯利等之前进入的云球人。尽管开始的时候相处得不错,却也暗藏祸根。
弗吉斯和拉斯利已经过了那个为了记忆不同而总是打架的阶段,目前两个人相处得不错,找到了某个妥协的点,各自承认自己的记忆中有一部分是混乱的,或者假装承认。反正,他们俩处得挺好,甚至在之后的争斗中结成了同盟军。
在一次偶然的谈话中,拉斯利向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谈起了自己的一生——这里实在太无聊,又实在太神奇,人们谈论自己的一生是个常见的话题。
拉斯利已经能够比较轻松地面对自己的过去。在平静地反思自己的经历之后,他已经明白,一切不过都是镜花水月,不值得大动肝火。但是,他这一次对于自己过往事迹的轻松讲述,却引起了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的极大不适。
任为和张琦当初选择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的空体进入云球后,一切行为的目标都是反对赛纳尔。但很无厘头的一件事情是,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本人,却是赛纳尔的虔诚信徒。甚至,他们的虔诚程度即使到了云狱也没有丝毫改变——也许是在云狱待的时间还短,时间长了可能会有一些不同想法。
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认为,自己来到这个奇怪的地方,显然正是赛纳尔的安排。
这里生活不错,无忧无虑,应该是天堂的一部分。赛纳尔说过,虔诚的人会进天堂,现在果然进来了。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尽管对自己没有事先得到通知而有所腹诽,但总体来说还是满意的。
不过看起来,天堂也分了不同层次。可以理解,仅仅把所有人类的归宿区分为天堂和地狱两种,未免有点粗暴。
分层没问题,自己没听说过这件事情,只不过因为赛纳尔没有精力向大家详细交代不同层次的具体环境和划分原则而已,他们两个都这么想。商量了一下,又通过对方确认并加强了自己的想法。
既然如此,考虑到云狱这里的情形并非十全十美,肯定不是天堂的最高层次。这显示出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的修行不够,所以未能直登最高层次。毫无疑问,需要在某些方面有所提高,才能一步一步进入更高层次。所以,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在云狱的生活中,祈祷依旧是最重要的组成成分,频繁程度和花费的时间甚至超越了他们在云球时的频繁程度和花费的时间。
拉斯利对于自己过往的讲述让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感到不适的地方是,拉斯利的过往似乎恰恰是民间传说中赛纳尔首位大使者纳罕的早期经历,而那些民间传说早就被教会定义为恶毒攻击和亵渎赛纳尔的异端邪说。
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毫不犹豫、义正言辞地指出,拉斯利受到了魔鬼的蛊惑,正在亵渎赛纳尔。
说实话,拉斯利根本不知道赛纳尔是什么东西,那是任为擅自占据了他的空体之后搞出来的,他自然一无所知。所以,面对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的无理攻讦,他只有予以坚决反击。
弗吉斯更加不知道赛纳尔、纳罕什么的。另一方面,他对拉斯利所知甚多。虽然拉斯利的有些经历发生在他离开那个世界以后,他也只是听拉斯利一个人讲过,但一起在云狱这么长时间,这些事情拉斯利讲过不止一遍两遍,从来没有出入,不像是假的。因此,弗吉斯对拉斯利的话是完全相信的,他也就很自然地站在了拉斯利一边,共同反击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
这样,一边两个人,倒也势均力敌。
这边说那边:编造谣言亵渎神,十恶不赦,罪该万死。
那边说这边:你有病吧?想什么呢?
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正在加强修行,以便进入更高层次的天堂,遇到这种对赛纳尔的亵渎时挺身而出,毫无疑问正是展现自己虔诚的大好时机,他们不会有哪怕一点点的退缩和让步。
拉斯利和弗吉斯尽管没有什么信仰,但是他们很认真地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说真话为什么就不行了呢?他们当然也不会退缩和让步。
很快,友好的讨论和礼貌的争执演变成了恶毒的人身攻击以至公然骂街。终于有一天,进一步演变成了纯粹的暴力。
在暴力这一点上,尽管是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先动手的,但他们完全不是拉斯利和弗吉斯的对手。
拉斯利原本在武力方面就还挺厉害的,弗吉斯不如拉斯利,但也比两个画家小伙子强些,多少也练过一点。
没办法,特里·根奇白长了一身肉,看着挺结识,却笨手笨脚,只有挨打的份。柯西维·瓦尔就更加不用提了。
本来,打一架意思意思就算了。但是,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是信仰赛纳尔的人,不是开玩笑的。他们的战斗力不行,战斗的心却很强,坚持不懈,没完没了。
裴东来曾经介入过好几次。但每次介入之后,看似平静了一两天,然后总会有新的冲突爆发。
其实,这也要怪裴东来。
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刚来云狱星的时候,为了安抚他们两个的心情,裴东来曾经支支吾吾地顺着他们的思路附和来着。现在出事了,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裴东来不是没有努力过,他曾经尝试指出,这里并不是天堂。柯西维·瓦尔当即反驳说,裴东来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刚来的时候他不是这么说的,裴东来这样做是可耻的,自己和特里·根奇绝对不会和他一样。后来,柯西维·瓦尔又说,这个残酷的斗争过程肯定是赛纳尔对自己和特里·根奇的考验,所以,裴东来的谎话自然也是考验之一。
谈到赛纳尔的考验,这样一个逻辑一旦诞生就坚不可摧,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完成了为自己信仰的自圆其说的大厦砌上最后一块砖的任务。自此以后,永远不可能再有任何理论能够说服他们了,甚至连一点影响都无法产生。
暴力愈演愈烈。终于,在柯西维·瓦尔和特里·根奇对拉斯利和弗吉斯的一次夜间偷袭中,出了大事。
等裴东来赶到现场的时候,特里·根奇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他被拉斯利用一块石头把脑袋砸开了瓢,柯西维·瓦尔则昏了过去,据说是被自己绊倒的,一脑袋砸在一块地面的凸起上——这导致特里·根奇以一敌二,才发生了悲剧。
特里·根奇的生命没能被挽救,柯西维·瓦尔倒没什么事情,但他不能再在云球岛待下去了。他是新来的,而拉斯利、弗吉斯和其他人之前过得挺好,所以,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只能把他弄走了。
此时的云球星已经是个废土世界,和柯西维·瓦尔的时代完全不同,柯西维·瓦尔无法回家。所以,他只能暂时被绑定在一个空闲脑单元中,进入了绝对思考状态。也许以后在多重宇宙中,会有适合他生存的某个宇宙诞生,那时送他过去好了。
就在特里·根奇被杀,柯西维·瓦尔意识场被迁移之后的那天,费斯尔斯伯爵夫人和希帕提娅自杀了。
费斯尔斯伯爵夫人和柯西维·瓦尔以及特里·根奇来自同一个时代,也许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谁也不知道。
希帕提娅来自伊甸园星,除了欧睿特里院长以外,和所有其他人不同。显然,希帕提娅自己和其他人都能察觉到这种不同,这会是希帕提娅自杀的原因吗?
希帕提娅自杀了,欧睿特里院长却没有自杀,只是不怎么说话,每天都在海边看海。有时会捡一些贝壳回去,最近收藏了不少。
云球岛的这些情况让任为郁闷,主要是出于某种私心,因为这些人多少和他有些关系。实际上,在其他那些真正作为监狱使用的岛屿、山谷等等地方,出现了更加严重的问题,只是任为不大关心而已。就像费舍尔管不了云球岛一样,那些事可以说不归任为管,只是各国监狱管理局需要关注并面对的。如果各国监狱管理局有什么决策,地球所执行他们的决策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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