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火星遇险

云球(第四部) 白丁 第2页,共2页

好在,除了右肩脱臼和肋骨骨折以外,全身似乎没有遭受更严重的伤害了——也许还有些脑震荡,右侧大腿也少不了会有很多淤青,但至少没有更多的骨折,感觉上也没有什么内伤。

她在原地又躺了一会儿,心里一直在想,地板中固定身体的设备不要锁死,否则,尽管左手还能用,右肩脱臼却无法恢复,右侧肋骨又骨折,要想解困恐怕很困难。

不过,任明明的担心是多余的,既然设备厂商这样设计,保证固定设备不会锁死自然是首要的任务。

慢慢镇静下来以后,她用左手的手指做了几个动作,果然,“砰砰砰”几声响,宇航服的固定钉缩了回来,她自由了。

任明明慢慢地坐了起来,喘着粗气。

右肩还在剧痛,首先要把脱臼治好。

任明明想了想,又用左手手指做了几个动作,高尔夫舱的舱壁断电了,舱壁一下子绵软了,覆盖在她的身上,她一下子又陷入到了黑暗之中,只有一线光亮从皱褶的小窗口溢了进来。

她摸索着、努力着、挣扎着,试图从拉链处爬出来,或者说,从裂口处爬出来。因为只有一只手能够帮得上忙,另一只手则完全是个累赘,还伴随着肩部和肋部的剧痛,她的动作很慢,使劲咬着牙,大口喘着气,胸膛起伏着,脑门上流着汗。

这件事花了不少时间。不过她终于还是爬了出来,明亮的阳光洒在了她的身上。

爬出来之后,任明明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姿势坐着,用右手扒住地板边缘,开始完成下一个艰难的任务。

脱臼之后还要使力非常困难,但是,任明明知道自己力量不足,用自己的左手去恢复右肩的脱臼是完全做不到的,所以,只能忍住疼痛,用右臂自身来恢复脱臼了。

任明明用左手扶住右臂,让右臂尽量不要颤抖,确认自己的右手已经尽量紧地扒住了地板边缘。然后,身体开始慢慢地后仰,拉扯着右臂,剧痛袭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脑门上的汗珠子在不停地往下滚落,眼睛里也进了汗,开始刺痛,甚至无法睁开,于是她闭上了眼。

她没有选择,只能坚持。

她能感觉到右臂和肩膀被拉开了一点距离,于是,她慢慢开始松弛,把右臂往回放。

“咯”的一声轻响,肩关节复位了。

她倒了下去,不知是又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感觉好多了,虽然肋部的骨折还在,但右肩毕竟是恢复了,双手都自由了。

在那次沙尘暴中逃脱,已经算是相当幸运了。不过,任明明损失了一大半的补给,必须重新计划自己的行程。

她的补给雪橇还在,在地面上钉得很结实,而且恰好躲在高尔夫舱背后,所以没有被刮走,也没有被刮坏,但是,雪橇上面的各种装备却损失了不少。

任明明有一些关于受伤的经验,治疗了自己的骨折和遍布身体右侧的肌肉损伤,然后,也按照手册修复了高尔夫舱。

继续行进是可以的,但问题是,应该前进还是后退?

这里大概是半程的位置,前后的距离差不多。

任明明计算了一下现有的补给和前面那些日子自己的行进速度,同时还要考虑到,自己受伤可能会影响后面的速度。

如果后退,那些路曾走过一遍,算是了解,基本能够确保赶回奥林帕斯墙;如果前进,那些路还没走过,也许有些危险,但也应该能够到达奥林帕斯火山口。

如果向前,能撑到奥林帕斯火山口恐怕就已经是最大的成功了,回程将没有任何补给。除非能在路途中遇到其他宇宙登山者,向他们求援,否则就是一条死路。

任明明很清楚向前走的危险。通常宇宙登山者的回程并不是这条路,所以碰到回程者的机会很小,而如果希望有新的宇宙登山者追上自己,可能性也不大,因为自己走得太慢了,这一拨人基本都已经在自己前面,下一拨人不确定什么时候才会来,况且,下一拨人落后她太多,她恐怕很难撑到他们追上她的时候。

她在原地待了好几天,一边养伤和恢复体力,一边考虑这个问题,向前还是向后?

最终,她决定向前,她想去看看那根“到此一游棒”。

现在回想起来,任明明依旧没有感到后悔。无论如何,她看到了这根“到此一游棒”,上面镌刻着“迈克的妻子”。

因为受伤的影响,行进速度果然比前半程慢了很多,走过同样的距离花费了更多的时间。任明明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奥林帕斯墙了,更加回不到地球了。

既然如此,没什么办法,她就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

她的人生虽说不长,但也有不少值得回顾的时光,没必要在最后的时刻去想那些没意义的问题。

回顾自己短短的一生,她觉得有些悲哀。

在来火星之前,她曾经花费了不少时间思考,甚至读了几本大部头的哲学著作和心理学著作,试图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可惜并不是太成功。自从在拉斯克斯死里逃生,似乎一夜之间,她就失去了思考能力。

如果说不爱自己的父母,不爱自己的亲人,不爱人类,不爱世界,任明明是很难承认的。

迈克抓住了自己的心,这件事是确实发生了,自己时时刻刻都能够明确地感受到,可是,理智告诉任明明,这无非是一种虚妄的感受罢了,就像小孩子沉迷在游戏中。

任明明记得,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自己就形成了一种印象,父亲总是犹豫不决,母亲总是理性果断。她不明白父亲的犹豫,也不明白母亲的果断。那些犹豫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是纠结的,而那些果断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是残暴的,她都不喜欢,她都厌恶。

她急促地呼吸着,氧气却越来越少,脑子也越来越昏沉了。

其实迈克也并没有给自己答案,她想。

通常,迈克并没有什么意见,既谈不上纠结,也谈不上果断,迈克只是静静地等待自己的意见,或者,预测自己的意见,然后表达出来。显然,随着情感黑客对迈克情感软件包的不断升级,迈克的预测能力不断得到增强。

难道,这真的是自己所喜欢的吗?还是说,这只是自己对父母的逃离和反叛?

父母的性格是相反的,或者说,是互补的,这也许是他们相爱的原因,也许是他们这么多年和谐相处的原因,但这就意味着,想要同时对他们双方进行逃离和反叛是很困难的。

迈克可能为此提供了一条途径,尽管迈克只是个机器人。

不,也许恰恰因为迈克是个机器人,没有意识场的机器人,反而才能提供这样一条路径。

人类的意识总是那么不可捉摸,虽说获得了很多成功,但也惹了很多麻烦,自己就是个鲜活的例子。

是这样的吗?任明明不知道。

“你为什么支持机器人?为什么要战斗?”私下里,莱昂纳德神父曾经问过任明明。

“因为我爱迈克。”任明明回答。

“你为什么爱迈克?”莱昂纳德神父继续问。

任明明回答不上来了,“那你呢?”任明明只好反问莱昂纳德神父,“你为什么支持机器人?为什么要战斗?”

“因为我爱上帝。”莱昂纳德神父说。

“这——”任明明说,“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爱上帝?第二个问题是,爱上帝和机器人有什么关系?”

“这是一个问题。”莱昂纳德神父说,“只有把自己托付给某种宏大的东西,人类才能逃避自己的渺小和卑微。”

“但是,”任明明不满意莱昂纳德神父的回答,“你把自己托付给了两种宏大的东西。”

“不,不,其实是一种。”莱昂纳德神父不以为然,“上帝创造了人,人创造了机器人,如果上帝爱自己的造物,那么我们当然也应该爱自己的造物。”

任明明沉默不语。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莱昂纳德神父顿了顿,接着说,“上帝解决了我能想什么的问题,而机器人解决了我能做什么的问题。”

“你从不后悔吗?”任明明问。

“从不。”莱昂纳德神父说,“对我来说,上帝和机器人,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互相矛盾的两件事情了。从记事的时候,我已经信了上帝,然后还上了神学院,付出了那么多,否定自己已经来不及了,不仅痛苦,而且没有必要,信什么都是信。”

任明明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模模糊糊地望去,远处的那些人似乎已经消失了。

还是那些人原本就不存在?

她不确定。

莱昂纳德神父轻松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但她却始终无法回答莱昂纳德神父的问题。

也许莱昂纳德神父是对的,信什么都是信,放在自己身上也能够说得通,可她却无法接受。

莱昂纳德神父和丘比什早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fightingrobots的战友,而且可以说,他们之所以离开,原因就是自己的草率和冲动。

厄尔齐别墅,厄尔齐草原,浮现在她眼前,模模糊糊。

每次想起这个,任明明都很难过,不过现在好了,也许自己马上就要和他们团聚了。

呼吸几乎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任明明的眼睛就快要闭上了,只剩下了最后一线光亮。

光亮越来越少,眼皮慢慢地合上了,任明明努力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光亮重新出现。

又合上了,又睁开了。

反复了几次,任明明打算放弃了。

她想,自己快要死了,可这样盘腿坐着的姿势竟然还很稳定,真是奇怪。

自己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会不会很好笑?

无所谓了。

任明明决定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她使劲,再使劲,终于让眼睛睁开了一线,光亮涌了进来。

但是,她忽然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就在涌进眼睛的光亮之中,正在快速跑过来。

那个人是谁?

好像是妈妈,任明明想,心里涌出一阵温暖。

然而,那温暖还没来得及从心里扩散到身上,她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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