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猪怎么回事!”傅潮平抱怨了一句,“都养在山上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里的猪不都是这样嘛!还有牛、羊、鸡、鸭什么的。”李慕白说,“跟我一样,高兴而已!不要紧,上次我被一头山羊用角顶了一下,可比猪危险。”
“神经病!”傅潮平有些恼火。
“不,不,”李慕白说,“原来我也觉得是神经病,后来我搞明白了,原来这些家伙可以卖那么多钱——那就不是神经病了。”
“有什么用啊?”傅潮平说,“要等自然死亡才能卖,卖多少钱都没用。”
“你是说,做这个生意要赔钱吗?”李慕白问,皱了皱眉,似乎不同意这个说法,“人道主义的猪嘛!杀了去卖还谈什么人道主义?当然要等这些家伙自然死亡。”
他感叹了起来,“人道主义的猪,人道主义的羊,人道主义的牛……人道主义,我太喜欢这个概念了!可惜,以前不知道人道主义,总是爱呀、虔诚呀什么的,实在太古板、太缺乏想象力了。”
“哼——”傅潮平不以为然,“还是神经病,你到底是要人道主义还是要赚钱?”
“其实,”李慕白显得很遗憾,“我跟云生姐聊过几句,不妨跟潮平兄也聊一聊。那个格兰塔尔女士,尽管知道人道主义这样优秀的概念,但却不懂得怎么能够把优秀的概念和丑陋的现实进行有意义的结合,这就让一切都失去意义了。”
“你看,”李慕白说,“这些猪莽莽撞撞,死是很容易的。”他伸出手指着门外的地面,“只要在路上挖几个大坑,足够深,也许坑底还凹凸不平,甚至有些竹签什么的,猪就会摔死,那就算自然死亡了,不一定非要等他们老死啊!”
门还开着,在海风的吹拂中不时地摇晃一下。傅潮平的目光穿过门,望向李慕白的手所指的地方,但是那里并没有猪,也没有坑,只有带着露水的草地。
傅潮平当然明白李慕白的意思,如果在他指向的那个位置挖个坑,刚才那只猪就掉进去了,不但不会撞到傅潮平,还“自然死亡”了。
“这和杀了它们有什么区别?”傅潮平说。
“不,不,”李慕白竖起手指在空中摇了摇,“自然死亡,强调的是自然,而不是死亡。格兰塔尔女士不明白,她的人道主义岛违背了自然。要知道,有些坑本来就有,可如果因为害怕摔死猪,就都给填上了,那还叫什么自然?对了,还有狼,本来有狼!”
他忽然停住了,露出疑惑的神色,“话说回来,狼是怎么来到这个岛上的?这个岛四周都是悬崖,一处海滩也没有,如果不是直升机,连人都上不来,那些动物是怎么上来的?”
“格兰塔尔女士接手前,这里是狩猎场,有人专门运狼过来,好让人来狩猎。”傅潮平回答他。
“就跟现在运猪过来一样?”李慕白显得有点困惑,摇了摇头,“你们可真会玩儿。”
“玩儿?”傅潮平也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狩猎场……那些可怜的狼,哦——”李慕白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惘然的样子,“想想看吧,那些可怜的狼,本来,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却被莫名其妙地抓了起来,然后锁在脏兮兮的铁笼子里,盖上一块脏兮兮的黑布——我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运狼,要是我就会这样。再然后,茫然无助,凄凄惶惶,在黑暗里颠簸个几天,偶尔黑布会被掀开一角,扔进来一块臭肉。”
“终于,在那些狼已经奄奄一息的时候,到了某个地方,黑布彻底掀了起来,笼子也打开了。”李慕白接着说,“那些狼看到了阳光,闻到了新鲜的空气,于是,就以为获得了自由,嘶吼着冲出笼子。它们眼前,就是茂密的树林,也许和家乡不太一样,但看起来却和家乡一样拥有自由。所以,管他三七二十一,当然就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可是,那些狼却不知道,这一切只是个陷阱而已——因为有些人想要狩猎,想要在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里去猎杀最桀骜不驯的动物,想要获得把一支箭射进狼的身体的快感。”
他使劲瞪了一下眼睛,似乎刚刚从某个梦里醒了过来,“说到底,你们可真会玩儿!”
忽然,他的声音变得冷峻起来,甚至有点阴森,“这么说,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旅程倒是有点像那些狼。这让我想起了我看过的另外一首诗,不是我写的,却是我喜欢的。”
没有等傅潮平做出反应,他就又开始念诗:
“幽幽冥冥夜,凄凄冷冷秋;
独居早已惯,何人扣门轴?
言语笑晏晏,倚在枯床首;
此行无他意,取君项上头。”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声音也变得平和了,“此行无他意,取君项上头。我们不是猎物,而是猎人。”
傅潮平没有接话。
“不管这个了。”李慕白使劲地晃了一下脑袋,“反正,岛上本来是有狼的,对吧?吃狐狸、兔子什么的,等着某天被杀,但这得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活一段时间。可是,为了养人道主义的猪、羊、牛、鸡、鸭什么的,狼全被杀光了。”
“其实,应该留着狼,不要杀光。只是要仔细计算一下,找一个合适的数量,然后把狼控制在这个数量上。”李慕白接着说,“当狼饿了,把猪咬死的时候,我们就及时出现,把狼麻醉,把猪带走。这样,我们就获得了自然死亡的猪。而等狼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它的猪没了,自己却还是饿,它不会费神琢磨这是怎么一回事,反而会去咬死另一头猪了事。接着,我们就再麻醉它,再把猪带走,获得另一只自然死亡的猪。就这样,循环往复。”
他的双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旋转的动作,表示循环往复。
“这个计划不错!”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计划的效果,“通过对狼的数量的控制,以及对麻醉狼的时机和频率的控制,我们就可以控制猪、羊、牛、鸡、鸭等等的自然死亡的速度,也就是控制了自然死亡的人道主义食物的生产速度。甚至,我们还可以避免杀狼,如果需要,让那些狼饿死就行了。这也应该算是自然死亡,毕竟,哪种动物不会饿死呢?这很自然。”
“况且,等到这些猪老死才去卖,肉都老了,我虽然没吃过,但我猜一点也不好吃,所以才不是那么受欢迎,而我的计划一并解决了这些问题。”李慕白停顿了一下,“唔——”他长出了一口气,“看看,多么巧妙的计划,在控制人道主义食物生产速度的同时,还可以控制人道主义食物的生产工具的更新速度。”
“说实话,这才是真正的人道主义。”他接着说,“和现实结合的人道主义,自给自足的人道主义,高尚的人道主义,虔诚的人道主义。而格兰塔尔女士,却愚蠢地把狼全都杀掉了——这不自然,也不人道主义,关键是很不经济,是个赔钱生意。”
“狼不是格兰塔尔女士杀的。”傅潮平说。
“这样吗?”李慕白想了想,“我明白了。”他说,“好心的格兰塔尔女士,在猎场门口悄悄地等着,等着别人一点也不人道主义地把狼杀光,然后接手,开始养人道主义的猪。”
李慕白停顿了一下,“看来,格兰塔尔女士有相当不错的潜质,我希望能够和她成为朋友。”他赞叹地点了点头。
“可惜,她的头脑还是糊涂了一点。”李慕白又露出遗憾的神色,“我看,格兰塔尔女士还是应该早一点接手这个狩猎场,简单计算就可以知道,留下多少只狼比较合适。在前任岛主杀狼杀到那个程度的时候,接手是最合适的。前任岛主杀狼毕竟有一个过程,不会一蹴而就,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举起手,似乎想要强调什么,“不过我认为,现在重新引进狼也是可以的,为时未晚。”
“重新引进狼?”傅潮平问。
“只是被人知道的话,也许不是那么好听。不过,不被人知道就行了,我想,你们很擅长做这种事情。”李慕白说,“看看现在这里的样子,就没有人知道。”他的双手在空中划了一圈,示意自己说的就是眼前的一切。
他停了下来,脸色凝重,似乎还在琢磨着什么,可能是想要完善他的计划。
傅潮平看着他,不想就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机器真人的货就要到了。”他说。
“是吗?”李慕白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来,“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动手术?”
“你确定吗?”傅潮平说,“你这具空体是非常好的,真的要换成机器空体吗?”
“当然,当然。”李慕白笑着说,“我一点也不喜欢人类的躯体,带来了太多的麻烦,很耽误时间。而机器真人,想想看,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会疲劳,不会困倦,不会生病,充充电就行,可以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
李慕白点点头,仿佛在赞同自己,“对,学习,我们需要学习,不停地学习。”
“好吧,我尽快安排。”傅潮平说,“看来,你是真的喜欢学习。”
“不过,”李慕白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说得对,这具空体不错,所以我希望,机器真人和这具空体长相一样。”
“这很容易,长相如何,你随便挑。”傅潮平说。
“多谢潮平兄!多谢!”
李慕白笑了,他把手中的书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站起身走过来,紧紧地拥抱住了傅潮平,还用手掌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几下。李慕白的个子比傅潮平要低一点,但双臂很结实,使劲的时候,把傅潮平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机器真人,真是个好东西。”李慕白终于松开了抱住傅潮平的双臂,双手握在一起揉搓,显得有些兴奋,“你们的东西,各种东西,说真的,我都喜欢极了。”
傅潮平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才能形容这个李慕白。说实话,傅潮平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人,就像一点也不喜欢人道主义岛一样。
但是现在,他就在人道主义岛上,而李慕白就在他的身边,他要给李慕白提供帮助,就像他曾经给那么多弱者提供帮助一样。
从某个角度,李慕白确实是需要帮助的,不过,这个人是不是弱者却需要另当别论。事实上,傅潮平经常感到害怕,想要离他远一点。可是,姐姐却很喜欢这个人。
姐姐说,李慕白充满了战斗的精神和征服的欲望,这是人道主义岛的人们生存下去所必需的精神和欲望。不仅仅是李慕白,人道主义岛上的每个人都需要这样。
李慕白转过身,面对着门外的天空和草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懒腰、哈欠,告别了。”李慕白说,“机器真人再也不需要伸懒腰、打哈欠了。”
他脸上带着微笑。也许正在想象,自己成为机器真人后,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
傅潮平仍旧没有接腔。
正在他们都沉默的时候,忽然,“叮铃铃”的铃声响了起来,那是从屋后传来的。屋后就是上山的步道,山间有更多的建筑,其中就包括上课的教室。
“上课时间到了,聚变物理,我要去听课了。”李慕白说,“潮平兄,你可真幸福,什么都懂。而我却要花费这么多时间去学习,时光就这样消逝了。”
李慕白拿起了桌面上那本书,在手里掂了两下,有点犹豫,终于还是走向墙边的书架,把书放了回去。接着,他转身走向房间的后门,看起来就要离开了。
走到门口,李慕白却又停住了,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说真的,我刚才写的那首诗,到底怎么样?”
“我不写诗,也不懂诗。”傅潮平说。
“感觉而已!”李慕白不放弃,“不要有心理压力,只是谈谈感觉。感觉怎么样?”
“绝崖坦坦,冽酒潺潺——”傅潮平的表情有点勉强,“绝崖如何坦坦?冽酒如何潺潺?”
“涉绝崖而怀坦坦之心,饮冽酒则有潺潺之意,不可以吗?”李慕白问。
傅潮平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知道了,尽管是咏景,你还是想有点气概。”
“我不可以有气概吗?”李慕白又笑了起来,“我一生征战,从来都是很有气概的。”
“好吧,那就算不错吧。”傅潮平说,“不过,你要想好了,如果真的做了机器真人,那么,狐眠我榻,兔共我餐——你就没有餐可以和兔子相共了。”
“太好了!”李慕白显得很高兴,“我就知道我有写诗的天赋,以前总是打打杀杀,怎么没想起来写诗呢?很明显,我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李慕白,确实是有道理的。”
傅潮平没有说话。
“话说回来,不用担心兔子。你不是说,机器真人可以加装电子胃吗?还是能吃点青菜叶子的。”李慕白仍旧没有结束,“潮平兄,看起来,虽然你很聪明,但你的内心很空虚,性格很软弱,潜质可不如格兰塔尔女士那么好,也不如云生姐,这是需要提高的。否则,我们的事业又如何能够成功呢?”
终于,李慕白转身走出了那道侧门。
软弱?我软弱吗?
傅潮平站在那里,没有去看李慕白,也不愿意再想起他。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心中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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