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死伤一片。虽然时过百年,颜徊俨然已经从一个书生变成了一个侠客,可是他从未杀人。若是真遇到了罪大恶极的罪犯,他也顶多是将其捆绑送到官府。
其实这一次,他也本可以不伤一人而脱身的。可是一想到辛雉躺在床上等着自己归来,他便顾不了太多了。
他用袖子擦掉脸上被溅到的血,手心里的汗已经干了,心也不似刚开始那般狂蹦乱跳了。
“辛雉,等我。”他对自己说道。
当匪徒只剩下头目一个人的时候。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用剑挑开那匪徒的面具。
“是你!”颜徊惊叫道。
百年前,这人布袍草屐,腰系黄丝双穗绦的样子仍然历历在目。他围绕着那长生不老灵丹大声唱着让人听不懂的咒语。颜徊万万没有想到,原来在那场祈求长生的仪式中,除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得到了长生不老的人——那个方士!
那方士在颜徊的剑下没有一丝惧色。
“你我都是不死之身,如此相争没有任何意义。”方士道。
“不死之身?”颜徊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得了幸运,让身体停留在二十五岁,不会衰老,却从未想过自己竟是长生不死之身。
“没有我,你要这个东西没有任何意义。”方士摇晃了一下手中那个白色肉球。
颜徊知道,所谓的长生不老药并不是吃的。他当年就是经历了一场莫名的仪式,昏死了两年,重新从泥土中爬出来的时候,那个求长生的秦王已经驾鹤西去。
“可是,你已经得了长生,要这东西又有何用呢?”颜徊道。
“从古至今,历来皇帝没有不希望长生不老的,我当然要效命吾皇。”
“你和我一同先用这东西救我妻子,然后我再把这宝贝还你,你愿意给谁跟我再无关系?”颜徊见是旧相识,也不愿再以武斗抢夺。如同方士所说,两个人你一刀,我一剑,谁也不死,何时能是个尽头。
方士思忖一刻,道:“你可说话算话?”
“绝不反悔!”
当颜徊风尘仆仆站在辛府门口的时候,见到的是张灯结彩,听到的钟鼓之乐。他疑惑地向辛雉的闺房走去,却见女人正坐在铜镜前,巧画蛾眉。
“你看我带回了什么?”颜徊一见心上人,便忘了心中疑惑,蹦蹦跳跳难掩兴奋。
女人缓缓回头,双目含泪。本想飞奔而来,却最终也只是慢慢站起身子,强忍住咳嗽。
男人大步跑来,紧紧抱住眼前的女人,把头埋在她那瘦弱的肩膀上,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怎么不在床上躺着,不听话。”颜徊眼中全是疼惜,丝毫没有责备。
“我等你好久了,我们今天成亲吧。”
男人终于直起身体,定定地看着辛雉:“怎么……”
“你却一走便是三年。病重的消息是我骗你的。我只想让你回来,好好陪着我。你瞧这红妆,那喜联……我准备了好久,只等你回来。”女人的气息很弱,声音越来越小。颜徊赶紧将她扶到床上,宠溺地笑了起来。
“啊,原来是骗我的,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他傻笑着说着。
“千万莫负了这良辰美景而去寻些渺茫的延长寿命的方子了。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在一天,我总是开心的。”
“可是,我已经找到治好你病的法子了,不仅能治好你的病,我们还可以永远地在一起。”他兴奋地扬了扬手中的檀木盒子,里面就是那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药。
当日,他们拜了天地。辛父也没再提三年前拒绝颜徊的那件事。方士被奉为上宾参加了喜宴,只待这婚礼过后,再重新施展长生之术。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第二天。
清晨,颜徊还在梦中,伸出手却摸不到枕边的新娘。猛然惊醒,发现身边空空荡荡,赶忙下床,桌子上的檀木盒子是打开的,里面的肉丸不翼而飞。
男人大惊,瞬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拿着配剑冲向方士的房间。
“已经答应了你事成之后将那东西给你,你怎可如此不守信用,夜里将它偷了去?”
方士刚刚起床,还不清醒,眯着眼睛却见一人衣衫不整、赤着脚站在自己的床边。
“什么?”他迷迷糊糊,不知眼前的年轻人为何如此气急败坏。
“你快将那东西拿来,为我妻子治病,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肉球,那个宝物!”
方士这才清醒,大骇:“什么,那东西不见了?不对,是你糊弄老子吧,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想将那东西给我,竟扯出这样个慌来。”
颜徊这才意识到,若真是方士偷了那东西,早该逃了,不可能还在这等着自己来抓。
这时,辛雉被一个丫头搀扶而来:“住手!”她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昨夜,也不知怎的,像是被鬼迷了心智,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我把那东西吃了。”辛雉低着头,咬着嘴唇,艰难地说出真相。
“吃了?那东西可不是吃的!”方士心疼地大叫,跑过去,掐住辛雉的喉咙,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快,快吐出来,那神物怎能如此浪费!”
颜徊抬手一拳,打在方士的脸上,赶紧将辛雉拉到自己的怀里。
方士跌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吃了就完了,什么都没有了。”
颜徊没再理他,揽着刚过门的妻子,慢慢地离开了,一路无言。
“对不起,我也不知怎么了。”辛雉坐在床上嘤嘤哭泣。
“我只怕你的病……算了,好歹也是仙丹灵药,虽然用法不对,也总归会对你的病多少有些帮助吧。”男人安慰着,心情复杂。
三天后。辛雉死了。
哀乐长鸣,她的父亲为她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颜徊跪在即将离去的方士面前,苦苦哀求:“求求你,救救她,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泪光中他期待着能得到肯定的回答。
方士将自己的腿从颜徊的手中脱离开来,说道:“哎,你是永生之人,未来还有很多妻子等着你,何苦呢?而我,丢的却是永远的荣华富贵啊。”他本来想将这宝物献给皇帝,帮他实现长生,从而得到永远的名望和财富,如今一切都化为泡影。
后来方士收拾了行李,怅然离去。
颜徊一直抱着辛雉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辛雉下葬那天,他如同失了魂魄一般,跪在辛父的面前。
“请把我和她一起葬了吧。”他轻轻地说道。
面对这些不断汹涌而来的记忆,我终于知道为何第一次见到颜徊时,那久远的熟悉感到底来自于何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会和那女尸长得一模一样。之前一直否认的事情竟然就是真相——我是辛雉。
我飞奔而去,从后面紧紧地拥抱住那个离开的男人。
“颜徊,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的妻子啊。”
男人僵直了身体,许久,他将我的手从身上拿了下来,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你不许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