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董明光干了一件更加卑鄙的事情。他偷了一些女人的衣物,扔到山林之中,再一次将警察们的视线引入那片神秘的山林之中。
而董明光所做的一切,都被老张头看在眼里。
羞耻、害怕、仇恨,这都是当他被老张头揭穿时的情绪。他羞耻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害怕真相大白后自己的前途尽毁,他仇恨老张头多管闲事。百感交集之时,他灵光乍现。若是老张头死了,这事也就可以永远地成为秘密,再将他的尸体扔入山林,还能更好地引导警方进林子里除掉那些怪物。
然而董明光那190的智商并没有料到,自己并不是古稀之年的老人的对手。还没来得及下手,自己就被老头子扼住喉咙。
年轻的董明光没有那么大的定力。老张头几句威逼利诱,他便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而得知真相的老张头惊喜万分,这为当年的传说又添了更有力的证据。有妖怪,有邪术(指长生),没有理由找不到宝物。
这次搜山行动持续了一个月。
莫河县的冬天已经悄然离去,山上的草木还没来得及暴新芽,不过空气清新了许多,山里的搜捕条件也不那么恶劣了。
“能不能行了,村里丢女人,咱们在这儿找一头熊,想想都觉得匪夷所思。”警察老李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上,喝了一口小烧,抱怨着。
“别他妈喝了,那玩意儿对脑子不好。”老张头沉着脸推搡了一下李警察。
老张头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在村子里仍然有很高的威信,据说他当年打死的小日本都够重新组成一个村子了。不仅村长,就连县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李警察没接话,把酒壶拧紧,塞进口袋。心想:老子还有一个星期就退休了,才不跟你惹不痛快。原本这次行动没有派他来,可是单位一个年轻警察临时请了事假,他只好过来替一天班,结果一路上只有他怨声载道。
老张头早就瞄着机会想要教育他了。
他不知道李警察办了一辈子案,每次立功都是在喝酒之后。所以他一直随身揣着酒壶,把这当成自己的幸运之物。不过这次喝酒,纯粹是为了休闲。人家搜山搜了一个月了都没什么结果,到他这儿就有新的发现可能性也不大。
几个人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巡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林子深处。
“在那儿!”董明光大叫着。
所有警力立刻做好战斗准备,顺着董明光指的地方寻去。竟真的看见了那头带着军帽的黑熊。
那野兽发现有人来了,竟然丝毫没有要逃的意思。那家伙弓着身子,做出进攻的姿势。
一时间风云变幻,鸟兽惊走。
“为什么回来?”那黑熊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
董明光哆嗦着,不敢出声。
警察们立刻分头,将黑熊围在中央。
这时那家伙仰天长吼了几声。顷刻之后,成片的飞虫,迎面扑来。
原本搜山行动旷日持久毫无结果,谁也没能预料到,几个月的搜索都没有收获,突然有了眉目就是一场激战。
警力只有寥寥十几个人。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形势已经失控。
几个人瞬间被各种突然袭来的虫子覆盖。
为了还击,有警察开起了抢。
“别他娘的开枪!”老张头大吼道。
这附近多是树木、草灌等植物,地上的干枯杂草还没有开始变绿,含水量很少。再加上春天,连续一个多月没有降雨,天干物燥。很容易引起火灾。
然而,这个时候,哪里有人听得进去老张头的话。
一个开枪,所有人都跟着开枪。
一时间枪声四起,惨叫连天。
此时的董明光也完全没了人样,他的身上爬满虫子,不得一丝缝隙。老张头到现在说起那天的惨状仍然心有余悸。
这时,那黑熊吹了个口哨,那虫子渐渐退去。若不是李警察的酒壶掉落在地上,谁也无法认清那个瞬间被虫子啃成白骨的人就是他。
死的不只他一个,活着的也都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熊瞎子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董明光艰难地爬起身,捡起地上的枪,对着黑熊的背部连开两枪。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这两枪的意义,可他仍然那么做了。
那黑熊中了两枪,身体摇晃了几下,再次转过身来。
震惊,难以置信?老张头无法准确地形容那头熊的表情。但他清楚地记得,那头熊是有表情的。
但比起那头熊,更重要的是,董明光打偏了的几枪正好命中了刚刚李警察掉落的那个酒壶,地上的干草瞬间燃烧了起来,火势越来越大。
那头熊直直地穿过大火,走向董明光。
火势很快燃遍了它的全身。那熊瞎子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站在董明光面前,扬起手,打了董明光一巴掌。
老张头以为这回董明光这小子死定了。这大火很快就会烧起来,若是不马上逃走,早晚都是个死。于是他跑了。
逃跑途中不慎跌入一个深坑之中,滑落到底的时候,竟还能感受到光亮。
这地洞的墙壁上挂着油灯,显然是有人居住。老张头心想反正也出不去,索性在这洞中寻找其他的出口,于是他也发现了那具女尸。
董明光曾经跟他说过,这女尸的身份并不简单,是传说中永生的源头。他倒是对长生不老没什么兴趣,他只是觉得,既然身份非同寻常,那么陪葬的宝物必定少不了。想到这里他便上下翻找了起来。
空气中忽然弥漫着一股异香。
老张头仔细寻找这香味的来源,却见刚进来的路上铺满了黄金。他立刻脱下衣服,铺在地上,往里面装。
这时,外面有响声。老张头赶紧翻身躲到尸床下面,暗暗观察动静。
昏暗的灯光中,摇摇晃晃地进来一个人。那人的脸上血肉模糊,隐约看得见那血肉之下的头骨。
老张头心中一阵紧张,趴下去的时候,手心一凉,摸到一个油腻腻的东西。接着那冰凉而油腻的东西顺着自己的胳膊一直蔓延到脖子。
他用力扯了扯,可那东西却越箍越紧。他怕惊了来人,不敢声张,可撕扯了半天,他已经无法呼吸了。
就在死亡即将光临的时候,束缚住自己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他感到无比畅快。迷离中他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人手持尖刀站在自己面前。
是董明光。
他竟然还活着。
他从尸床底下爬出,发现刚刚缠绕自己的竟是一条红色蟒蛇,此时已经被董明光砍成两半。
老张头唏嘘不已,来不及道谢便扑在地上疯狂地划拉着那些宝藏。衣服包不住了用口袋装,口袋装不下了他开始往内裤里塞。
“这个尸体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董明光那半边脸几乎没有了,吐字十分不清晰。
“谢谢组织,为全人类进步而奋斗!我肯定能找到长生不老的办法!”董明光突然跳起来,傻笑着,对着老张头敬礼。他的眼神突然涣散,表情呆滞,血肉流淌。看得老张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跳起来给董明光没毁的那半边脸一耳光,大吼道:“你他妈的吓老子一跳。”
“永生啊,永生啊……”董明光好像没感觉一般,仍然傻笑着。
老张头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再看地上哪里还有什么珠宝,全是黑黢黢的蠕动的虫子。再看衣服里面包裹的也全是虫子。
“他妈的!”老张头大骂着,不停地将虫子从自己的身体里往外赶。
“咱俩把这尸体抬回去吧。”董明光那血肉模糊的脸上也爬满了虫子,可他似乎并不在意。他跟没事人一样走到尸床,抱起尸体。
“你他妈找死吧。要死你自己死!”老张头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为什么好好的一堆宝藏就那么平白无故地变成了虫子。来时的路已经被虫子封死了,就算不封死,外面也是熊熊大火。他只能寻找起其他的出口。
“我知道出口!只要你跟我把这尸体抬出去。”董明光说话的时候眼神还是有些涣散。可老张头有些迟疑,董明光这个样子一看就是中了邪,他不知道是否还应该相信他。
“这尸体身上有长生不老的秘密,你相信我,我去研究她,这个科研项目要是成了,一样有花不完的钱。到时候钱全部给你,我只要这个科研成果。”董明光说话的时候,两只蚰蜒从他的口中掉了出来,那半边脸上一块肉连着皮耷拉着,随着他的嘴一张一合而摇晃。可能觉得碍事,他说话的时候扯下了那块皮肉,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不等老张头回答,董明光便将女尸强行移交给他,他的动作机械,身体僵直,如同被附身了一般,在尸床边敲敲打打,竟然打开了一道暗门。
两个人就这样拖着尸体逃了出来。
后来他们才知道,与此同时周围的几个林场纷纷失火。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一个月,酿成了当地有记录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森林火灾。
我们围着老张头坐了一圈,听他讲过去的事情。他的声音很干涩,像枯萎的树叶,又轻又脆。
故事讲完后,董春雨沉默了许久,然后走出了房间。我悄悄地跟了出去,却不敢走得太近。她蹲在角落的雪堆里,点燃了一根烟。冰冷的空气很快把她那纤细的手指变红,她的身体颤抖着。我知道并不是因为这隆冬的天气。
得知自己最敬畏的爸爸不仅误导了警方错失了抓捕杀人犯的最佳时机,甚至还酿成了当年那场声势浩大的火灾。不管是多么强大的内心也无法承受吧。
人们往往对一件事物投入得越多越无法收手。董明光起初也一定没有想到自己会酿成这样的大祸吧。由于深知自己的罪孽深重,便更加激发要完成这项实验计划的斗志。相比之下,给一个年幼的小孩吃块亘又算得了什么事呢。
可是尽管如此,老张头看到我的反应也太过激了。据说他年轻时候在战场上杀过不少人,也不至于看到一个“女尸还魂”就如此激动啊。想到这儿我重新回到屋子里。
老张头仍然被牢牢地绑在椅子上,他耷拉着脑袋,完全没有之前的气势汹汹,这才有了点年近百岁的老人的样子。
我走过去,抬起他的头。
“说,你为什么想要杀我?”
他看着我,双眼无神,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我的心也软了。
这个时候,他再一次开口,语气平静,好像事不关己:“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妖怪。董明光那小子,哼,想出名想疯了,非要拿你做什么实验。从你离开的那天,我就知道你迟早有一天会回来。我老了,身手不如从前,你想找董明光复仇困难点儿,但是找我很容易。”
“离开?当时董明光从尸体肚子里取出亘后,那尸体不是瞬间干瘪,灰飞烟灭了吗?”
“呵呵,别装傻了。谁不知道那是董明光自己编出来安抚人心的鬼话。”老张头冷笑一声,夕阳的光辉打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散发的全是时间潇洒过后留下的残羹冷炙的味道。
他继续说着:“亘取出来后的当天夜里,那具女尸就不见了。当时,董明光虽然跟所有人解释说那尸体离了亘就会马上腐烂。可是腐烂也得有个痕迹啊,怎么着也得有个残渣吧。我知道,那个女人吃了亘,等了千年,肯定就是等着复活这天,结果让我和董明光这小子给毁了。她肯定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她一定是去想其他重回人间的办法了……现在你回来了……对了,当时和那尸体一起消失的还有一个人……”老张头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缥缈,重新陷入了沉思。
“谁?”
“是他!”老张头忽然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是他!”他忽然激动地大叫了起来。
这时候郭易虚弱地走了进来。
“晚了,别问了,吃点饭吧,你受得了,老人也受不了。”他捂着肩膀,佝偻着,声音很虚弱。
“就是你!那个记者!”老张头死死地盯着郭易大声吼着,“你和尸体一起消失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郭易看着我,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我已经基本上可以还原出当时的情况——那个和尸体一起消失的人,应该就是郭易的爸爸。
当年的火灾声势浩大,根因难以查找,碰巧当时一位林场工人启动割灌机引燃了地上的汽油,灭火时只熄灭明火,却没有打净残灰余火,致使火势失控,所以并没有查到董明光这方面。
那起事故中警察全部命丧火海,而董明光也确实从森林中带出了一具女尸,所以没有人怀疑这一切都是他有意为之。
女尸出土之后,董明光便查找各方面的证据,证明该女尸为西汉时期的官宦女子。但由于证据不足这件事始终没有被广泛地传播,也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只有稀疏少量的媒体对其进行了报道。
但董明光深知这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
两天之后,女尸突然间有了胎动,董明光立刻安排对其进行解剖,并从中得到了亘。
当时,也陆续有几个记者对女尸胎动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来到这里进行采访。郭易那个刚刚消失不久的爸爸,便是其中之一。
解剖的当天夜里,女尸不翼而飞。董明光心里很清楚,这女尸的来历本就诡异,消失得又如此离奇,以当时的情景,他不敢节外生枝,更没有实力深究真正的原因。
于是,为了造势,增加群众和有关部门对亘的重视,进而得到大量的研究经费,他谎称取出亘后,女尸灰飞烟灭。
由于郭易有伤,我们不便过多停留。把他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半夜了。由于郭易的伤势不轻,再加上送去较晚,缝完针后,大夫让住院观察。
办理好手续后,董春雨直接回到了车里。我猜她一定想要自己待一会儿吧。
我办理好住院手续回到病房的时候,郭易已经睡着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不知何去何从。两个值班的护士在一旁聊男朋友,昏黄的灯光打在她们身上拉出影子。我很羡慕她们,这世界上众多不幸中,她们没有成为其中的一员。不,又或许,她们本身也有难过的事情,只不过此时此刻,给我看到的只有其乐融融。
或是她们看我太孤单,又或许是一时兴起。其中一个护士打着手势叫我过去,分给了我一捧瓜子。
“别担心啦,你男朋友的伤不算太严重,不用这么一宿一宿的陪。”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连忙解释。
“紧张什么呀,不是你男朋友你还大半夜的在这陪着。”小护士一边嗑瓜子一边笑着,“诶,你男朋友是不是混黑社会的呀。”
我苦笑。
“不是?”小护士见我没回答,自顾猜测着,“不是怎么能是刀伤呢。”
“是误伤,人家不小心伤到的。”我有些后悔为了一把瓜子就参与她们的谈话。我向来不会说谎的。
“误伤也得赔啊,谁伤的?怎么不见人来?”小护士立刻变得义愤填膺起来,音调不自主地提了起来。这时她好像又想起什么,说道:“不会是你吧……”
我勉强地笑了一下,打算把瓜子放下,重新回到我病房门口的长椅上。
“真是你啊。你一个小姑娘胆子倒是够大的。”小护士白了我一眼,吐出瓜子皮。
“不是我,是个老头,砍柴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
“老头?哪个老头?我跟你讲,莫河县所有的老头我都认识。”她说到这的时候顿了顿,“不对啊,你们是外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们呢?”
“嗯。”
“来干吗呢?肯定不是投奔亲戚,不然出这事怎么能没人陪着。”
在小护士的层层八卦下,我已经感受到了压力。这个时候真的无比需要董春雨的陪伴,如果她在肯定马上会想好如何回答。
“那个……我先回去了。”我尴尬地笑了笑,人已经走出了两米。
“别走啊,聊天嘛,大晚上怪无聊的。你们外地人来干吗,还能被砍伤?”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钟,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旅游的!”话出口,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们这儿有什么好玩的,这么冷的天,你们去哪儿玩了?”这小护士以前干过刑警吧。
“就……去西头的林子玩啊。”
“那怎么会被砍了呢?”
“就是去林子里玩,然后有个老头砍柴,结果刀坏了,飞出来,正好扎到他的肩膀上,也算他倒霉吧。”
“哪个老头大冬天砍柴啊,过冬的柴火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你编也编个像样的啊。”
“……就是山脚下住着那个老头嘛,他年纪大了,总不能让他陪着看病吧。”我说着说着,感觉自己都快信了,这小护士怎么还不信呢?
“山脚下住着哪个老头?老张头?九十多岁那个?”
“对……对啊。”
“你可别扯了,老张头去年就死了,还是在我们医院死的。”小护士一脸嫌弃,继续嗑瓜子。
第二天一早,我们通知了郭易的妈妈,便返程了。
可能是老张头口中的真相让董明光在董春雨心中的形象轰然倒塌,让她受了很大的打击,所以一路颓废,不发一言,一路沉闷。
我本可以好好安慰一下董春雨。可一想到我分崩离析的生活,就好像谁的生活不糟糕似的。
傍晚时分,我们到了沈市,然后便分道扬镳,我让她把我随便扔在一个人群密集的地方就好。这是我早就打算好的,我再也不会相信董春雨的话了。我下定决心靠自己来寻找真相。
这次董春雨并没有阻拦我。
站在马路上,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未散去,我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刚刚的信誓旦旦瞬间被现实瓦解。
“要不,你暂时先来我家住吧。”
回过头,小胖妞穿着粉色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一个刚烤好的地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