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忽然之间我有些茫然。
“什么叫变成现在这样?这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吗?”少年的语气竟透着难以理解的味道。好像我变成那具女尸的样子就是情理之中的。
“我想要的?”
“对啊,姐姐,你等了上千年,不就是为了现在吗?”
坠楼不死,基因检测,千年古尸。
是啊,种种迹象都在告诉我他的话可能不是胡编乱造。
那些久远的记忆阀门再次开启……
“你看这是什么?”男人一席青衫,梳髻于顶,玉冠加持。他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他腰间佩剑,手中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檀木盒子。他跑进院子,欢脱得像个孩子。
竟是郭易的模样,这是什么年代?
女人正在铜镜前梳理头发。听到声音,想要起身迎接,最终也没做出动作,却声嘶力竭地咳嗽了起来。
“对不起,辛雉,我太高兴了,忘了你这身子。”男人说着便抬起手打了自己两下,却被女人拦住了。
“你怎么起来了?”他将女人搀扶到床上。
女人拿出手帕,遮掩着嘴巴。可她分明和现在的我一模一样。
女人的声音虚弱无力,却仍然能够感受到她的无限柔情:“我知道你今日回,太高兴了。”
“你看这是什么?”郭易将手中的盒子取出,慢慢打开盖子。
盒子里是一个乳白色的东西。女人用手碰了碰,有弹性。
“这是长生不老药。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找到它了。”郭易揽着女人的肩膀,表情无比幸福,“只要有了它,定能为你续命。”
“哎,姐姐你想什么呢?”少年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我惊愕地看着他。那些像影像一样跑到我的脑海中的记忆到底是谁的?为什么里面有辛雉还有那个我深爱的男人。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是初锌,只有这件事绝对不用怀疑。
孙悟空一定又弄什么鬼东西让我产生了幻觉。还有董明光,他明明知道一切却不告诉我。
他们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阴谋!你们都是一伙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掐住少年喉咙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惊呆了。
那少年挣脱了我,堆坐在墙角,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姐姐,我知道你把什么都忘了,等你全部想起来的时候,你会明白我们所做的一切。现在你只要记得,我们永远都是在你背后支持你、保护你的人。而要说阴谋的话,只有一个。”少年唯唯诺诺,好像被我欺负了一般。末了,他忽然鼓起勇气大声说道:“我喜欢你,我不想让你跟隔壁那小子在一起!我一直跟着你其实就是有私心,我不想让那小子再靠近你了。”
这个表白可真够出其不意的了。直接让我的大脑宕机了。
“那小子不爱你,他谁也不会爱的。他只想让你死啊。”少年吼着,声音尖锐,让人心生不悦。
晴天霹雳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我实在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想要杀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啊。难道他不知道,杀了我,也会毁了他自己的人生吗?
其实语言本身并不具有攻击性,真正具有杀伤力的是就连自己也觉得那就是真的。
那次被催眠之后,睡衣的胸口处破了一个洞……
在小胖妞家楼道里,我分明看见郭易那把尖刀本来是对着我的……
还有火车上的窒息感……
我只是不愿意往这方面想而已。
“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的。”少年低着头,喃喃自语一般。
忘了少年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在他离开的时候,我交代让他少管我的事。
可是如果我不是初锌的话,为什么那二十五年的记忆会如此鲜活地存在?每一个我认识的人,每一个童年的细节,甚至是不为人知的羞耻之事,我全部都知道。那就是我。
我差一点儿就相信了他的话。
董明光那个把人能够变成鬼的实验结果还历历在目,如此看来他把我变成一具尸体的模样也不是不可能。那些弄不死的虫子,被掏了内脏仍然活着的猴子,还有火车上那没有骨头的皮囊,很有可能也是实验的失败品。毕竟这老东西一直研究的就是长生不死。
我的思维仍然有些混乱。可是眼下,无论是哪种结果都缺乏证据。
唯一可以马上确认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郭易。
我看着天花板,坐在床边,摇晃着腿。来到郭易房间之前,我设想了很多种场景,却没想到会这样尴尬。
他带着耳机对着电脑打游戏,好像与世隔绝一般投入,却怎么也感受不到激情。他见到我进来也没有太多的反应。可我一眼就看到他脸上光洁如初,好像前些天的血肉模糊全是我们的幻觉。
“你脸上的伤好了?”
郭易的身体僵直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音符:“嗯。”
“这……好的也太快了,竟然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我走过去,伸出手,完全只是出于惊讶。
男人轻轻闪开了,没再解释什么。
我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后来他关掉电脑,开始收拾行李。没有抬头看我。
窗外一直下着雪。屋子里也弥漫着莫名的安静。
我可以听见雪的声音,也能听见我的心跳。
看着这个男人,我就看见了我的一生。
辛雉,是这个名字吧。那个死去的女人是我吗?我们是前世的情人吗?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我听见自己这样说着。表白的话早就在心里说上几千次几万次,可是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喜欢这两个字特别扭。
郭易的脸红红的,不知是被旁边的火墙烤的,还是被我吓的。他默默地继续着手中的动作。一件衣服叠了一次,两次,三四次。
“我知道,万事不能强求,你呢肯定不喜欢我。可是对这事儿,我就是想强求。”我继续说道。都说表白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是胜利的号角,而不是发起进攻的冲锋。到了我这儿,反而变成了逼上梁山的破罐子破摔。原本最讨厌的就是矫情,却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得矫情。就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我还在嘲笑电视剧情夸张雷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只觉得我喜欢他,我得让他知道。就算这个茅坑我现在占不上,排队也得先排上。
男人仍然在叠衣服,就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用东北话来说就是在犯“艮”。
“其实吧,你如果喜欢我的话还是很划算的,我不会像别的女孩那样一天到晚黏着你,也不爱生气,你不用哄我,也不用花心思讨好我。总之喜欢我,你不用付出太多的,只要一点点回应就好。”我继续跟他谈着条件,可是越说越没有底气。
“不要喜欢我。”他打断了我的表白,面无表情地命令着。
“你以前爱过别人吗?”我问。
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坐在床上,表情古怪,他看着我,却好像没看我。
“当然。”许久,他说道,“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会……不会她已经死了吧……”我本想说出“辛雉”的名字,可又觉得不大可能,偷偷地看他的反应,一步一步地试探着。
他皱着眉,眼神忽然变得犀利。他怀疑地看着我,猜测着我。
他的手攥起了拳头。我看见他胳膊上的血管突起。他好像在忍耐,好像在克制。
委屈?不服?一股子辛酸涌上心头。我从未像此刻这样脆弱过。
“你不会……真的想要我死吧……”哽咽着把话说完,努力地措辞,等待着对方的宣判。
我还在等着他的回答。可这个男人离开了。
没多久,董春雨回来了。我以为她那么期待那场聚会,会玩得很久,没想到这么快。灯光昏暗,她站在门口的阴影中。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却看到了一大团从她身体里散发的凝重。
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郭易呢?”
“出去了,你找他?”我有气无力地回答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可董春雨似乎也遇到了麻烦,根本无心考虑我的情绪。
“不找他,这个郭易是你最先认识他的对不对?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就是我出事那天,他是一群看热闹中的一个。”
“现在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发表评论,更不要声张,你知道就好。”董春雨终于从阴影处走出来,刚刚出发前特意披散的头发重新束起,这几天刚刚流露出的一点点柔情再次消失不见。
我看着她,知道一定出了大事。
“现在这个郭易,根本就不是郭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