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触摸死亡

永生 郭炸炸 第1页,共2页

葬礼上,人们窸窸窣窣,窃窃私语。有议论死者生前的,有说家里孩子上学问题的,有抱怨老公喝酒了的,有借机通知下个星期孩子婚礼的,有感叹生活艰辛的。死者的近亲们忙忙碌碌,张罗着仪式的进程,点灯,祭品的摆放。不仅要给死去的人烧纸钱,还要站在门口收份子钱。肃穆的葬礼上怎么也无法摆脱生活的苟且。

在此之前,我们三个人风尘仆仆到了家门口,却不知以什么样的理由踏进去。董春雨却胸有成竹地敲起了门。

开门的正是我爸。他比上次见他的时候苍白了些,头发又少了些。他客气地请我们进门,大声而亲密地叫着我的名字,喊着有同学来拜访了。

我惊愕地看着董春雨,原来她早已把一切铺垫好了。

我以为马上又会有一场混乱的撕逼大战。可是那个假的我默默地邀请我们进门,丝毫看不出往日的恩怨。

家中一片沉寂。我更不敢出声。

许久,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四下打量着这间我从小到大生活的房子。没什么变化,变的只有我而已。电视柜上的相框中,我们一家三口的笑容僵硬,却其乐融融。墙上我爸妈在五年前补拍的婚纱照色泽还很鲜艳,右下角插着我毕业时穿着学士服的照片。窗前一颗仙人掌,从我五岁起开了六次的花。主卧的门紧紧地关着,柜子里面装着我从小到大和朋友们通过的信件和漫画书。很多记忆跳了出来,都很鲜活。就连门框上,我妈给我量身高的印记都有着不一样的色彩。

物是人非,脑袋里突然跳出了这个词语。以前总觉得这个词矫情而且做作,如今却很好地形容了我此刻的境况。

“我妈……呃,阿姨呢?”

“不好意思,你们来得不是时候,小锌的姥姥刚刚去世,你阿姨没心思招待你们。”我爸从厨房中走出来,端着我爱吃的水果。

我以为我听错了,想要再问一次。董春雨按住了我的腿,对我摇了摇头。我呆呆地看着她,觉得她无比陌生。

我妈默默地站在姥姥的棺材前,满脸倦容。我知道,悲伤一定比任何事情都让人疲惫。可是她没有哭,偶尔应付前来慰问的人两句话。这让我稍微放心了一些。我怕她哭,因为她哭了,我这个做女儿的却连上前拥抱她的资格都没有。那个冒用我身份的人,站在她的旁边,紧紧地拉着她的手,传递着来自女儿的温暖。

我走到灵前,跪在垫子上,脑袋空空如也,哭不出声,掉不出泪。粗糙的纸钱堆在旁边,我不知道那东西在阴间值几个钱,是不是烧了这些,姥姥在那边的生活就会丰衣足食。

小姨一如既往,大嗓门儿地聊天,大嗓门儿地使唤着任何一个她能看到的人,椅子挪一挪,白布挂得偏了,花圈摆放得不够整齐。葬礼这种事啊,真正用心去爱死者的人真的是做不来的。幸好家里有个小姨,她平时常常和姥姥吵架,有时候骂姥姥偏心,有时候嫌弃姥姥动作迟缓,只要她想吵架的时候,总能找到理由。现在姥姥去世了,竟然要靠她来做出这最后可以尽孝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很排斥她。比起我爸妈,她更像是我的家长。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各种关键与不关键的节点从来都少不了她的参与。直到小学毕业之前,我一直以为家庭成员的基本组成就是爸爸、妈妈、孩子和小姨呢。

我曾一度疑惑,为什么小姨待我如此不同。我爸总说小姨是因为喜欢我才这样的。这个原因倒是让我更容易接受一些。

我从小就是备受宠爱的孩子,一直是在各路亲朋好友的夸赞声中成长起来的。但是作为众多粉丝一员的小姨,她对我的喜爱却是充满独裁和蛮横的。

比如在高中之前,她从来不让我独自出门。有几次想和小伙伴去郊游,她死活不让,见实在拗不过我,就想出了各种青少年在外遇到危险的案例,让我爸妈阻止我。

就因为她,我失去很多青春期该经历的冒险与刺激。

小姨见我妈在那里站着,送过去了一把椅子。又把那个假初锌拉了过去,嘱咐着让她照顾好我妈,同时安排着前来悼念的客人。那一刻我对小姨的态度又改变了一些,或许这就是场面人的厉害之处吧。

还有那个正忙碌地帮忙张罗的身影——竟是小车,几年未联系的前男友,一身黑色正装,庄严而隆重地忙前忙后,俨然半个主人。偶尔,还会跑到那个假冒我的人身边低声耳语几番。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我和他早已没有了瓜葛,可看到这个场景,仍然被一种无法摆脱的恐慌所包围。这意味着,那个女人用着我的身份,已经开始经营起了新的生活。

葬礼的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竟让我有种脱离现实的错觉。舅舅喊着“妈,你一路走好”,几个叔叔便抬着棺材艰难地起身。

这个时候哭礼的环节已经过去了,但还是有人小声抽泣。天空竟然应景地下起了大雪,那个假的我,一直站在我妈的身边,帮着应付着为了安慰而安慰的人。她的眼睛红红的,手上始终牵着我妈,好像真的成了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我很难想象,如果现在我还是我,是不是也能和她一样把所有的悲伤收起来,有条不紊地处理这一切。

不,不对,那是我姥姥的葬礼,她根本不会悲伤。没有感情,何来隐藏?

“小姨……”还不到十八个月的外甥在姐姐怀里乐滋滋地叫着。小孩子哪里懂得大人的悲伤,他只知道这天人多,热闹。

“那不是小姨,小姨在那儿呢。”姐姐把外甥的小胳膊收回去,又指了指那个占据了我的身份的家伙。

我这才反应过来,小家伙刚才是在叫我。都说小孩能够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难道是真的?

我激动地看着姐姐怀里的小家伙,他也天真无邪地看着我,对视了几秒钟后,他张开小手,竟然要我抱。

伸出双手迎接他的动作刚做了一半,那个顶着我模样的女人代替我将他接了过去。同时递给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抱着我的外甥再次走到了送丧队的前头。她竟然怕我伤害孩子。

我恨恨地盯着她,握紧了拳头。真是恶人先告状啊。

这个时候,郭易伸出手臂,手指紧紧地捏着我的肩膀,传递着来自他的力量。我望着他,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

“真想重新当个小孩子,天天被抱在怀里,什么也不懂才幸福。”我说。

“真傻。”他摸着我的头发,口中呵出一团白气,“不管大人小孩都是有情感比例的,可大人的情感是复杂的,这些难过占据了你情感的80%,所以你痛苦。但是小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们的认知世界很窄,可能就是一根棒棒糖的大小。当你抢走了他的棒棒糖,那么他的痛苦是100%。所以啊,真正幸福的是你的姥姥。死去的人,才会真的一切归零。”郭易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正经,像个传教士。我呆呆地看着他,突然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他?”董春雨望向送葬的队伍,眯着眼睛,满脸疑惑,“火车上那小子。”她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顺着她的眼神看去,送葬队伍浩浩荡荡,我才想起来我根本不知道那小子的背影长什么样。

葬礼过后,我妈便陷入了与世隔绝的状态,不说话,也不吃东西,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昏昏入睡。

我们终究还是客人的身份,在这种情况下不便过多干扰,只好在我家附近找了个快捷酒店住下。

这已经是姥姥去世的第三天了。我很想质问董春雨,是不是因为知道这场葬礼,才会放任我回家看看。更想质问她,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可是质问她又有什么用呢,答案我自己都懂的。

“要是人们真的可以永远摆脱死亡就好了。”董春雨放下行李发表言论,我知道她一直在等待教育我的时机,就和我等待质问她的时机一样。

董春雨的话总是有很多言外之意。我妄自揣测,总猜不到点子上。

“那只是你的想法,人到老年,自然对死亡没有那么多恐惧了。而关于死亡的悲伤都是留给活着的人的。当然,也无非只有几天的时间。”郭易随便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

“起码可以自己选择死亡时间也是好的啊。”董春雨不服气地还嘴。

我蜷缩着身体躺在角落中。一些关于姥姥的细小的回忆像是气泡一样浮出水面,而后一个一个破裂。他们两个拌嘴的声音逐渐缥缈。

我总是很迟钝。姥爷走的时候我上四年级,那时我还不知道死亡的意义。只是很久以后,再摆弄和姥爷两个人在一起才玩的小动作时,才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已经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总会有很多人告诉我们要珍惜当下,因为每一个当下成为回忆的时候都会无比怀念。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到底要如何珍惜,怎样珍惜。所以,我也一直错误地以为所谓的珍惜,不过就是让每一秒快乐,让每一秒都优先让自己的欲望做出选择。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人活着,不应该永远遵循自己的欲望,而是要时刻提醒自己,如果此刻这样做了,以后是不是会后悔。

关于姥姥生前的记忆,也只剩下我大学毕业那年暑假时,和她见的最后一面。

那天很热,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室外的火辣。我蜷着腿坐在椅子上不断地刷新着小车的社交主页,那会儿我们刚刚分手,我一直试图寻找出他对我失去热情的原因。

“哎哟,累死了,累死了。”姥姥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这句是她的口头禅,从我记事那会儿,姥姥无论干了什么都要说上几句“累死了”。她那一口湖南口音就算是在东北再待上四十年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我没有回头看她,手指在键盘旁边没有任何节奏地敲打着,宣泄着自己的焦虑。

“宝宝,趁热吃。”那时自认为已经是成熟女人的我,每当她还这样叫我“宝宝”的时候,总有一种尴尬和不耐烦。

“嗯。”尽管没有看她,我仍然知道她当时的动作,费劲地挺着那个肥胖的肚子,一只手扶在旁边的鞋柜上,另一只手叉着腰,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把烤鸭放在门口的吧台上,便离开了。我甚至没有邀请她进屋坐一坐,留给她的只有冷漠的背影。

而现在她离开了,留给我永远无法赎回的歉意和愧疚。

两两相欠,或许也是一个好结果。

郭易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了。董春雨见我一个人默默掉眼泪,便把我扶起来,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串佛珠递给了我。

“现在你跟我做,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然后像这样捻佛珠。”

“什么?”我擦了擦眼泪,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董春雨除了会西方的祷告竟然还会念经。像她这样不专一的人,难道不会被神明惩罚吗?

不过最终我还是跟着她做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她教我念的是往生咒。

我原本是不相信这些的。可是念完之后,真的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那些对亡者的愧疚和悲怆好像被抚平了一些。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其实不管是祷告还是念咒,都属于一种简单的仪式。人们很早以前就会通过各种各样的仪式,来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比如求雨,比如祭祀。这种方法宗教中运用得最多,所以你不用考虑我到底是哪个教的教徒,我信奉科学。”

“什么?这也算是科学?”

“当然了,所谓的心想事成,重要的是那个‘想’字,你一直想,事情就成了。而这个想的过程,就是我所说的仪式,祷告也好念经也罢,甚至我们过生日吹蜡烛,对着流星许愿,放孔明灯等等这些,都是把‘想’这件事寄托给行动,从而加深了‘想’的作用,只是方法不同,效果不同,需要的时间也不同。”

“你的意思是,其实不管是什么宗教,祈祷的形式虽然不一样,但最终达到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对,其实说到底也就是精神力量。为什么人们喜欢寻找信仰,因为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方向。人们通过这种仪式性的东西,注入自己的诚心,时间久了,这种诚心就会量变产生质变,最终达到梦想成真的目的。把所有的事情退回到最初的起点上,我们追求永生也好,追求财富也好,最终追求的是我们内心的东西。反过来,只要我们善于利用内心,那么也会得到非常强大的力量。所以我们利用那些仪式,把精神力量注入进去,然后就会产生一种无形的磁场,让你所想的事情顺利地达成。就好比我刚刚教你念咒,你知道这是往生咒,虽然你不相信,但是你潜意识里希望念了这个咒语你的姥姥会在另一个世界幸福安康,这时你的心灵会得到慰藉,所以你念完以后,觉得心情平静了一些。”

这真是为我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早在看董春雨祷告的时候,我还特别不屑,没想到背后竟有这么深远的意义。

“可是既然心想事成这么简单的话,岂不是人人都可以那么做?”听了董春雨的话,我的脑子里有什么衔接到了一起。

“刚刚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心诚则灵,越是诚心,精神力量越是强大的人,越容易成功,普通人平日里只做一两次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我和爸爸在平时会对意志力进行练习,便于日后实验的进行。其实在这方面已经有不计其数的人有着不错的成就。最厉害的要数蒋建国教授了。”董春雨继续说道,“当然,仅仅仪式是不够的,有时候还需要其他的东西作为辅助,比如说神像,比如说符咒……”

我忽然想起了公司里那些曾经让我嗤之以鼻的东西:“你是想说公司里面那几尊神像?”

“你想得没有错,那些神像都是特制的,他们的表情对人有心理暗示作用,当对着它们进行仪式的时候,会加强人的诚心,从而让所谓的精神力量更加强大,这也是永生实验的一个重要环节。我们偶尔也会用作其它,比如控制人心。你也知道,我们这个研发中心,一旦进入核心程序,是不允许有人泄密或者辞职的。你以为所有人就是靠‘永生’这个信仰坚持下来的吗?难道他们就不动摇吗?为了防止这种现象,所以我们定期举行法会,严格控制研发中心的所有陈设,那不是迷信,是因为我们利用这种形势对那些人做心理暗示,加强他们对‘永生’的信念。不然你以为他们能够那么忠诚地为这个项目贡献十几年的青春?”董春雨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已经难以掩饰自豪的神色。

我感到无比震撼,脑子里有千丝万缕,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所以,你现在还会觉得我们的公司是个笑话吗?你还觉得我们研究永生很滑稽吗?”

“我……我从来没觉得滑稽,只是觉得不现实。你们研究灯塔水母,研究‘万能细胞’这些都没有问题,但是亘这个……太扯了。”

“怎么扯?灯塔水母和万能细胞都只能让人类的寿命延长,但是亘却能让人获得永生,这不好吗?”

“你难道没发现活着之所以珍贵,是因为人的生命短暂吗?”

“这场葬礼还没给你足够的启示吗?你所说的宝贵的东西,它可以因为生命的延长而不再宝贵,但是永生将是我们重启新的篇章。”董春雨说着,拉住我,再次带我出了门。

我一向最讨厌医院这个地方。除了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更多的是哀愁与腐朽。

毛主席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爸也常说:“有啥千万别有病。”

我也这么想。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且不说高昂的医疗费用,单是摧毁意志这点就已经足够折磨人了。

站在医院住院部的走廊上,看着人来人往,无论是医护人员还是患病人员,没有人是带着笑容的。

左手边病房传来一声啼哭。

从微微张开的门缝之间,可以看到一个瘦小的孩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的几根管子宣告着他的生命余额正在急速下降。

是白血病。由于治疗不够及时,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等死。

孩子还小,还不知道自己会死,甚至可能不知道死亡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由于化疗,没有一根头发。

哭的是他的妈妈。重压之下终于没有忍住,在孩子面前暴露了情绪。

孩子虚弱地伸出小手,轻轻地擦拭妈妈脸上的泪水。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情,不停地道歉,声音虚弱无力,却让人心碎。

正在我发呆的时候,几个医护人员推着一张病床从我身边经过,床上是一位面目全非的老人,她全身浮肿,眼睛甚至无法睁开。把她推进病房后,三个儿女便把大夫围住。

“大夫,我妈是不是没救了?”中年男人一出门便拉住了大夫的手。

“幸好送来的及时,手术还是很成功的。”医生终于露出了笑脸。

可我分明看到这三个人脸上同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医生走后,几个人开始商量着给老人办理出院手续。我大惊,刚脱离危险就要出院吗?

再听他们的对话才知道,老人早就已经重病在身了,几个人明明知道病情,非要拖到老人身体完全不行了才送医院。住院也只是为了给周围的人看,代表着自己尽孝了,等医院说治不好了再接回来等死。

此时手术非常成功,几个人的如意算盘失败了,想要把老人接回家,等再严重了再送医院,如此折腾,直到老人死去。

“如果我们的永生真的可以实现,这些问题都将不复存在。”董春雨说话的时候,碰了碰身体已经僵直的我。

人间的大喜大悲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医院上演。此时,我只是一个看客。他日,也很有可能成为这戏中的一员。

许久,我张了张干涸的嘴巴。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可是,我不明白,你这么在意我对永生的看法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一天过得昏昏沉沉。郭易说得对,大人的情感世界很复杂,需要难过的事情太多了,姥姥去世的伤痛和在医院中的见闻很快再次被我变了身份这件事情转移。

如果说孙悟空真的混进了送葬队伍,那么他一定别有目的。想到了火车上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真的好想抓住他问问清楚。

再次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趁董春雨洗澡的时候,我终于得以清净,躺在床上把这些天的怪事都想想清楚。

这时董春雨的手机亮了起来,屏幕上是消息提示。

“在吗?”

“最近怎么样啊?”

“听说你和你爸生气了?”

那边一连串发过来三条消息。

浴室里,莲蓬头不断地喷洒着水花。我看了一眼董春雨洗澡的身影,见她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便偷偷拿起她的手机。

这个时候屏幕又暗了下去。想要打开看看,却发现是指纹解锁。

泄气地把手机放回原处,这时手机再次亮了起来。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不要不回信息好吗,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安全。”消息来自jasonqian。

诶,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看见过。仔细地头脑风暴以后,才想起来,这个人不就是给我做基因检测的大褂男吗。难怪那天他见董春雨时慌乱不安,原来不是因为董春雨级别高,而是因为暗恋啊。这可真是天大的八卦,要是小胖妞在,可够我俩研究一天的了。

“你每天在那东西身边要小心。”

那东西?是指我吗?我都已经够不幸的了,他竟然这么说我。我这小暴脾气,要不是我解不开董春雨手机的密码,我非得打电话过去骂他。

正在我无比愤怒的时候,董春雨的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是bigbang的歌叫什么loser。我原本不是什么追星族,但是觉得这个词挺符合我的生活状态的,所以对这首歌印象极深。没想到董春雨这小古董还挺潮。

浴室的水声忽然停了下来。董春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种性感的味道:“谁打来的?”幸好郭易不在这个房间,不然被董春雨迷住可就难办了。唉,我到底在想什么。

“是一个叫瑶瑶的人。”我看着屏幕大声回应她。

然后我便听到了浴室开门的声音,董春雨湿着头发,随便裹个浴巾快步走了出来,拿起电话,看了我一眼,便回过身去小声应答着。

尽管她已经尽力压低了声音。可是房间就那么大,她衣着暴露又不方便出去接。浅笑低语尽收耳中,完全一副小女人恋爱的模样。

“瑶瑶”,唉,火车上,董春雨生病的时候是不是喊的yaoyao这俩字吗?难道这是董春雨的小情人?怎么起个女人的名。

这一天信息量好大。

现代十大酷刑之一就是有了八卦不能分享。而眼下,唯一能和我分享董春雨的异常举动的只有郭易了。这样,也正好有了和心上人搭话的正当理由。

假借给董春雨留有私人空间的理由,我敲开了郭易的门。

他并没有打游戏。行李安分地躺在角落上,床上甚至连坐过的痕迹都没有。

“你……在干什么?”我问。他并没有让我走进去的意思。

“有什么事吗?”当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的时候,最好的回答办法就是反问。在遇到这种反问的时候,刚刚想好的借口仿佛失效了。

正在我吞吞吐吐地想着怎么回答他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脸上的纱布崩开了一角。

“哎,你的脸怎么样了?”我伸出手想要看看那因我而留下的伤口。

郭易终于闪开身体,把我让进门。

“我跟你讲啊,受伤、生病,其实都应该吃黄桃罐头。一会儿我去给你买一瓶,我俩一起吃。”我见他躲闪,只好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为什么?”

“因为桃就是逃嘛。吃了黄桃,意味逃过这一劫。”

“哈哈,这个解释太牵强了吧。”

“怎么会,反正只要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黄桃罐头就是我最大的安慰。小难过吃小罐,大难过吃大罐。”我见他笑了,便放下心来。

“那你现在遇到这样的事,岂不是要吃水缸那么大一罐的黄桃罐头?”

“水缸那么大的哪够啊,我得吃一个游泳馆那么大的黄桃罐头才行。不过看你受伤,我更难过,得吃一条小溪那么多的黄桃罐头才行。”

“我说了,脸的事你不用太在意。我不在乎。”话题进行到这儿,他再一次开启了送客模式。

房间里是死一样的沉默。他背对着我,坐到椅子上,打开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