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只瓶子从弗勒屋里的小储藏室后面探出头来,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盒子和罐子拨到一边,抽出一个棕色长方形的玻璃瓶,上面有黑色的标签和白色的字母。显然是一瓶烈酒。弗勒以前只见过几只,但他还是有意识地记下了它们的样子。

他拧开瓶盖,闻了闻,品味着那辛辣刺鼻的气味,同时默默地感谢着真正的131的远见卓识。他喝了一口,但只是一小口。这是值得细细品味的东西。他喉咙里的灼烧感使他回想起上次喝酒时的情景。在打猎寻找食物的时候,他和菲什在一栋五六十层的公寓楼里发现了半瓶透明的液体,它藏在一个房间——一眼就可以看出房间的主人是个少年——的床底下。这一发现让他们激动得肾上腺素飙升,爬完最后的十层楼来到了楼顶。他们在楼顶轮流喝酒直到瓶子里的酒一滴不剩,然后像白痴一样又叫又跳,直到睡着。

弗勒又喝了一大口。和菲什在一起的那天晚上,酒前所未有地带走了他所有的疑虑和恐惧。弗勒希望今晚也能如此。

不过,他越喝越觉得悲伤、孤独。斯内克贝特的面孔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眼神茫然,他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弗勒拿出藏在靴子里的细长的通讯器,把它翻过来。他现在可以跨越遥远的距离,联系到斯托姆了,尽管她们一致认为,在他准备好离开之前联系她们不是个好主意。

弗勒又喝了一口,然后从靴子里抽出他与斯托姆的合影。在他看来,照片里的女人永远都是斯托姆。他想起了梅丽莎说的话,看到他们在一起让她很伤心。他纳闷儿如果他先见到的是梅丽莎,他是否会爱上她。这种情况太复杂了,他能做的就是跟随他的心,而他的心告诉他:他爱的人是斯托姆。

弗勒按下对讲机中央的按钮,然后把它放到耳边。

“嘿,”梅丽莎说,“怎么了?”有趣的是,他怎么能从短短几句话就分辨出对方是梅丽莎呢?

“没什么,真的。他们教我们物理,还有我现在是彼得的头头儿了。”

“你醉了?”

他举起瓶子,端详着瓶中剩下的酒:“还远着呢。”

“见到乌戈了吗?”

“见过了。他就是个马屁精。”

梅丽莎突然大笑起来。

“我能和斯托姆说说话吗?”

对方一阵沉默。“这就是你打电话来的原因?你喝醉了,然后想起了你女朋友?”

又一阵沉默。

“弗勒?”斯托姆说。

弗勒高兴地笑了。是的,他喝醉了,并且感觉很好。“我必须打电话告诉你:我爱你。”他又喝了一口酒,有一些酒从他的嘴角溅了出来,溅在配给131的棕色毯子上。

他抬起头,发现彼得二号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把手上。“你疯了吗?”

“我得挂了。”弗勒放下了对讲机。

彼得二号把他从床上拽下来,一路拖出走廊,来到漆黑的院子里:“你的脑袋到底伤得有多严重?严重到忘了有摄像头吗?”

“什么?”弗勒的嘴又钝又笨,话都说不囫囵了。

彼得二号怒视着他。“你在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把手贴到弗勒的前额上,“听着,如果你和一个女人发生了什么的话,那是你的事。但你刚刚当着伍尔科夫的面说了出来。不管你是不是彼得一号,他们都会因此而追杀你的。”

彼得二号以为弗勒在和他的秘密情人说话。但是,这里有监控摄像头?伍尔科夫的人一直在监视他?弗勒试图回想他和梅丽莎与斯托姆说过的话。他说了什么会泄露自己身份的话吗?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骂伍尔科夫是个马屁精,告诉斯托姆他爱她,但他没有叫梅丽莎的名字……

一阵犹如寒冰般的惧意袭上了他的心头。

照片!他把他和梅丽莎的合影拿出来了。

他死定了。他们可能已经在路上了。他的朋友恐怕永远无法及时赶到帮他了。

彼得二号眯起眼睛:“你是故意的,是吗?你的记忆不可能变得那么糟糕。你这么做是为了逼我们采取行动。”

弗勒狂跳的脉搏慢了下来。他竭尽所能让自己平静地看着彼得二号:“没错。”

彼得二号惊奇地摇摇头,低声说:“你这个疯狂的浑蛋。”

“必须得有人叫醒我们。我们下半辈子不能低着头做人,不能跳进阴沟任人踩踏。我宁愿死也不愿这么活着。”

彼得二号用近乎敬畏的眼光打量着他:“你杀死桑多瓦尔不是靠运气。你是一个领导者,一个真正的领袖。”他点了点头,“一号,我愿意为一线生机冒死一战。告诉我你想做的事情。”

这就是问题所在。一百五十名手无寸铁的彼得无法组建一支军队。一旦彼得们知道了弗勒的真实身份,弗勒就是孤军奋战了。他所能做的就是带乌戈走,尽管这么做似乎不太可能。弗勒不死,乌戈是不会露面的。

彼得二号等待着弗勒的命令。

“我要去防卫部。你能给我弄把枪吗?”或许他可以逼着某人用奇点杀死乌戈。

“跟我来。”彼得二号带着弗勒从校园慢跑到一条小街,停在一幢小白屋前。“在这儿等着。”彼得二号顿了顿,又说道,“有女朋友的可不止你一人。”

彼得二号似乎进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这可能是因为弗勒痛苦地意识到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离他被发现也更近一步。终于,彼得二号从小白屋里出来了,他紧紧地靠着弗勒,掀起t恤,把手枪别进腰带。

“试着说服他们起来反抗,”弗勒说,“乌戈这边我来负责。”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又灵机一闪,“等等。”

彼得二号转过身来。

“能把你的衬衫给我吗?”

彼得二号脱下衬衫,把它交给弗勒,然后伸手接过弗勒的衬衫。

“或许应该把这件衬衫扔进灌木丛里。说不定还能伪装成一个目标。”

彼得二号摇了摇头,穿上了弗勒的衬衫:“这样才可能会为你争取些时间。”

弗勒拍了拍彼得二号的肩膀,感觉糟透了。如果彼得二号能够幸存下来,他会痛恨自己被人耍着去帮助恶棍彼得·桑多瓦尔。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弗勒对彼得·桑多瓦尔的了解并不会比他多。

弗勒边向防卫部跑去,边呼叫他的朋友。回应他的是斯托姆。

“一切都完了。”他跳过校园边上的一面矮石墙。横穿人行道的时候,他差点儿撞上一对年轻夫妇。“对不起。”他扭头大喊道,然后穿过大街对着对讲机说:“如果在两个小时内没有我的消息,就尽管跳下去,看看你们能在这个世界下面找到什么。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不。我们会去接你的。”她强忍着抽泣。

“太迟了。”弗勒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需要呼吸空气才能跑下去。他的肺火辣辣地疼,双腿发软,肩上的伤口也因冲撞而隐隐作痛。身体里残存的酒精让弗勒觉得自己似乎在倾斜的人行道上奔跑。他跑到一条林荫道上,“从一开始就不太可能。至少你们几个是安全的。”当然,一旦弗勒死了,乌戈必定不会再费功夫去追其他人了。

远处传来一架直升机的轰鸣声。弗勒躲在一棵树下,倚靠着粗糙的树枝站稳身体。

“我不该让你走的。我应该说服你放弃这个计划的。”

“我们都会死的,”他气喘吁吁地说,“你们是斗不过一个可以颠覆世界的人的。”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消失了。弗勒继续奔跑。迎面走来四对男女,都穿着整洁的西装,在弗勒靠近他们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弗勒拐进街道上,绕过了他们。

“慢点儿,彼得。”弗勒走过时,其中一个男人喊道。

“我得挂了。”边打电话边跑太困难了,“我爱你,斯托姆。希望能有一个不同的结局。”

“别放弃,弗勒,”斯托姆喊道,“你听起来似乎要放弃了。”

弗勒爬上两幢楼之间的楼梯井,从一个老太太身边挤过去,说了声“对不起”之后才继续前进。“我只是现实一点儿。你明明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答复。”

“我也爱你,”斯托姆对着电话喊道,“所以你不能放弃。找到出路。从这个该死的世界上跳下来,找到出路。”

“这是真的。”不过,他很幸运。他现在不觉得幸运了。“我得挂了。对不起,我是在逃命。”

“跑快点儿,弗勒!”斯托姆说完挂掉了电话。

他的腿越走越沉。他感到头晕恶心,紧紧抓住栏杆,就像他差点儿撞倒的老妇人一样。

听到远处传来枪声,他转过身来。彼得二号一定说服了众多彼得加入他。弗勒不知道他是否还穿着一号的衬衫。

来到通往防卫部的道路时,弗勒一头撞上了列队迎面走来的一个排的士兵。士兵们大声呼喊,纷纷拿枪指着弗勒。

他举起双手。“别紧张,咱们是一伙儿的。我正要去防卫部……”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不知道彼得二号会去防卫部做什么,“去支援。去沟通。那些彼得都拿着枪,我不知道他们是疯了,还是怎么了。”

在弗勒絮絮叨叨地解释的时候,排长挥手示意自己的士兵继续前进。

“祝你好运。”弗勒喊道。他轻快而又庄重地前行,直到树叶挡住了彼此的视线,谁也看不见谁时,才又撒腿跑起来。

他想到了门口全副武装的警卫和里面检查站的士兵。他不打算靠嘴上功夫来骗过他们。有人会用无线电核查他的来历,即使他说的话十分令人信服。

前面路上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更多的士兵。弗勒四处寻找藏身之处。一条高高的网格围栏沿着路的一侧延伸。街对面,一座矮而宽的混凝土建筑坐落在成堆成堆的碎石和沙砾之间。推土机、装载机、压路机等大型黄色机器排成排停在停车场后面。他穿过齐腰高的杂草,跑向混凝土建筑。

他在里面发现了一间办公室。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被打翻的转椅、一面破碎的电脑屏幕,一个角落里放着一袋子高尔夫球杆,还有一面墙上挂着高尔夫球的照片。弗勒从裤子里拔出枪,靠墙坐在门口的一边。从远处传来的枪声已经平息了。或许所有起来反抗的彼得都死了。梅丽莎说过这个计划只会导致更多的死亡,她说得对。彼得们只是身陷困境的人,仅此而已,他们不应该死。

路上士兵们的脚步声渐渐变弱。弗勒从门口往外张望。聚光灯划过天空,之后便消失了。

他需要行动起来。他穿过杂草,迂回着来到破旧建筑后面,越过低矮的栅栏,行进的时候与道路保持平行,时不时地瞄一眼另一边高高的栅栏,栅栏顶端布满了带刺的铁丝圈。他要么想办法越过或者穿过栅栏,要么一个人、一把枪硬闯过院子大门。

他突然想到,他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发子弹。他停了下来,跪在齐膝高的枯草里,按斯内克贝特教他的那样拉开弹匣。弹匣装得满满的。至少,这一点对他来说十分有利。

弗勒沿路而下。听到声音后,立刻趴倒在地。

“检查一下那些建筑。”弗勒立刻就认出了那个声音,因为它是他自己的声音,“五十六,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希望大约每隔两百米就能看到有一个人在站岗。”

“对不起。”五十六说。

弗勒听到左边有脚步声,有人嗖嗖地穿行在草丛中。他敛声屏气,一动不动地趴着,这时,在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声音喊道:“安全!”

“好,我们走。”

彼得们继续往前走时,弗勒微微抬起头。有三十个彼得朝远处走去,彼得一号——先前的彼得二号——带头走在前面。彼得五十六在彼得左侧四五十米远的地方,他站在路中间,腰间挂着一把手枪。

弗勒彻底搞砸了。现在他连路都过不去,更不用说去防卫部了。

弗勒的目光落在路边的排水管上,它在路底下消失了。

有了!他的脑海里响起了斯内克贝特的声音。他几乎能看见斯内克贝特蹲在他旁边,问道:你想过你在封闭的空间里会怎样吗?

弗勒看着漆黑的排水管内部。老实说,他不知道自己在封闭的空间里会怎样。他在草地上匍匐前进,一直爬到洞口,然后双臂放在身前,扭动身体爬进排水管。那条受了伤的肩膀疼得仿佛要尖叫起来。

里面的气味闻起来介于沼泽和茅房之间。身下厚重黏稠的东西涌进弗勒的领口。

用肩膀爬行让弗勒觉得非常痛苦。他尽可能用脚,用脚趾蹬着管道两侧推动身体,然后再用肘部支撑着前行。

天很快就黑了。他不禁想,他和上面那条路之间到底隔着多少泥土,还有,如果这条管道一直下沉,进入地下排水系统的话该怎么办?他退无可退——这条管道太狭窄了。

肩膀上的疼痛让弗勒觉得两眼昏花。他眨了眨眼睛,弄掉泪水和汗水,眯起眼睛望向前方的黑暗,意识到自己能看到一个暗淡的灰色光圈。他备受鼓舞,双脚胡乱蹬着排水管道继续前进,连胳膊肘都磨破了。

光圈越来越大,但没有变亮多少。弗勒抬起头,透过金属格栅的垂直缝隙,弗勒看见他经过的这条管道通向另一条垂直管道——它更粗更大,侧面有一个梯子。

他伸手抓住格栅,试图把它推开。金属格栅咯咯直响,但仍旧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