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勒一行人原先计划横穿市中心到达那栋高楼,这是最快的一条路。但现在由于尾随他们的人太多了,他们决定改道,沿着世界边缘前行会更轻松些:这条路上不会有那么多锈迹斑斑的汽车阻挡去路,地上的垃圾也少一些。
弗勒贴着边缘行走,小心避开那些可能会把自己绊倒、跌进永恒的地方。他之所以离边缘这么近,有两点原因:首先,这样可以让尾随他的人也心有余悸;其次,广阔无垠的天空能够让他平静下来,这也是他现在所需要的,因为每走一步,焦虑和怀疑就增加一分。
“要不放弃吧,”奥基德对他说,“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她一边说话一边继续计算步数,轮流伸出拇指、食指,拇指、食指,这样一来,就能知道是奇数还是偶数。
“人们会记住今天的,就像记住‘重生日’那样。”黛西说道。由于个儿头小,她必须用两倍的速度才能跟上弗勒和奥基德的步伐。
奥基德转过头,笑着说道:“但我觉得这一次弗勒跳楼自杀跟‘重生日’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她笑得未免也太开心了吧,弗勒心想。
“我同意,”黛西附和道,跟他俩分开了片刻,好绕过倾斜的路灯,“今天这件事说不定还会被人讨论好多年呢。”
“还有,上次那个叫克莱比的老家伙被一只狗从五楼的窗户推下去了,就因为那只狗想抢他手上的豆子,这件事大家肯定也会记得。”
“我说我们能说正题吗?我们不是正在讨论人们会怎样歌颂我吗?”弗勒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们的对话,直勾勾地盯着奥基德,“还有,请你别老说我要‘跳楼自杀’,行吗?”
奥基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住:“我只是想告诉你会发生什么,让你清醒一点。”她漆黑的双眼如同两弯月牙,目光在弗勒的眼中搜寻着,“因为我很在乎你,比你所认为的更在乎你,所以求你别这么做……”奥基德攥紧他的手臂。
“我会没事的。”尽管自己心中疑虑重重,弗勒仍尽可能想让奥基德放心。如果最后他真遭遇了不测,至少他是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大错而死的。“走吧,大家都等着呢。”
他们继续沿着边缘前行,不久便遇到了一处豁口。缺失的沥青岩架早已坠落,只见下方湛蓝的天空和粉白色的云朵。弗勒沿豁口仔细察看,岩石表面伸出一根断掉的粗管,再往下看到一个巨大的洞口,那是地铁隧道的断面。
塔楼越来越近,弗勒一行人离开世界边缘,抄近路向城市中心前进。他们穿过一条破败的人行横道,路上的杂草疯狂拉扯着弗勒的裤脚。人行横道的一侧是一栋红砖公寓楼,公寓楼顶的商店早已被洗劫一空。他们从一块巨幅广告牌下经过,上面的人物光鲜亮丽,还抽着烟。但没人记得他们了,甚至在人口还未急剧缩减的时候,人们就已经对他们没印象了。
弗勒在连体裤上擦了擦手上的汗。他们穿过一条铺满鹅卵石的狭窄街道,街道紧邻着一栋栋红棕色砖墙大楼。
“看,他在那儿。”声音从上方传来。三个女孩站在大楼其中一间公寓的屋顶上,那里也许是免费观看他跳伞的绝佳位置。弗勒向他的粉丝挥了挥手,当然,他唯一能够想到的称呼她们的词只有“粉丝”了。有些词早已被他抛诸脑后弃用了,因为它们所描述的事物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粉丝”这个词便是其中之一。但如今它却突然有了用武之地。弗勒喜欢拥有粉丝的感觉,连脚步都因此轻快了许多。
奥基德拉了拉他的手,说:“当心!”
弗勒低下头,正好抬脚避开了一块竖在地面上的股骨——应该是有人曾试图把它往下水道里塞。股骨的旁边躺着一块颅骨,也卡在小得可怜的下水道口。这些骨头大概是有人在自己想居住的公寓中发现的吧。
他们来到了距离目的地两个街区远的地方,斯蒂尔那伙人在这里设置了路障,将塔楼团团围住,目的就是确保没有人可以逃票。一想到这群家伙看跳伞非但不用买门票,而且还要从自己的“门票收入”中抽取一成,弗勒就觉得愤愤不平,毕竟先前偷他们食物的正是这群浑蛋。不过,像弗勒他们这样人手单薄的小团体,没有同盟加入的话,他们压根儿做不了这样的活动。眼前的局面实属无奈,但至少可以确保不会有太多逃票的人,因为很少有人愿意为了一个罐头而去冒被扔下世界边缘的风险,太不值得了。
还有一个街区。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嘈杂。弗勒加快了脚步。
塔楼沿街挤满了人,弗勒从未见过一个地方能聚集如此多的人。许多人特地穿上了现有的最光鲜亮丽的服饰——有穿短裙、西装的,有佩戴五彩头巾的,还有人脚蹬牛仔靴。但大多数人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又脏又皱,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重生日”时的亮丽色彩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尘埃和锈迹,真让人沮丧啊!
弗勒走上前,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轰鸣。他抬起手,注意到远处摇摇欲坠的喷泉旁的杂草丛中有一个奇怪的土堆。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一堆枕头和床垫。他停顿了片刻,指了指那堆东西,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狂笑。
“以防万一!”这是菲什的声音,他就站在那堆东西旁边。这句话又引得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