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太阳召唤 李·巴杜格 第2页,共2页

关于这个的原因,我不是完全明白,但似乎涉及对格里莎能力的制衡。

“马有速度,熊有力量,鸟有翅膀,没有生物兼具所有天赋,世界因此而平衡。加乘器是这种平衡的一部分,它不是用来推翻平衡的手段,每个格里莎都需牢记此项,否则就要冒承担后果的风险。”

另一位哲学家写道:“为什么一个格里莎能控制并只能控制一个加乘器?我会回答这个问题作为替代——什么是无限?宇宙和人的贪婪。”

坐在图书馆的玻璃穹顶下面,我想起了黑色异端。暗主说过,黑幕是他祖先的贪婪所造成的结果。这是不是就是哲学家们所说的“后果”?我忽然第一次想到,黑幕对暗主来说,是个他无能为力的地方,在那里他的能力毫无意义。黑色异端的后代因为他的野心而受到折磨。不过我仍然无法不去想,是拉夫卡,被迫付出了血的代价。

秋去冬来,冷风将宫殿花园里的树枝吹得光秃秃的,可是我们的桌上依然摆满了鲜果鲜花。这些是由格里莎的温室提供的,在那里他们可以控制天气。但即使是多汁的李子和紫色的葡萄也没能让我的胃口增加多少。

不知为什么,我曾经认为,我和暗主的谈话也许会改变我体内的什么东西。我想要相信他说的话,站在湖岸边的时候,我几乎就信了。但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依旧无法在没有巴格拉帮助的情况下进行召唤。我依旧不是一个真正的格里莎。

不过尽管如此,我觉得情况不那么糟糕了。暗主要我信任他,如果他相信找到牡鹿就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那我所能做的就是祈祷他是对的。我仍然避免和其他召唤者一起练习,但在玛丽和纳蒂亚的劝说下,我和她们一起去了班亚几次,还去大王宫看了一次芭蕾舞。我甚至还允许珍娅在我的脸颊上添了点儿颜色。

我的新态度激怒了巴格拉。

“你连试都不试了吗?”她叫道,“你在等着什么有魔力的鹿过来救你吗?等着你漂亮的项链?你也许还在等着一只独角兽过来把头放在你腿上吧?你这个蠢家伙。”

当她责骂我的时候,我只是耸耸肩。她的确是对的。我厌倦了屡战屡败。我不像其他格里莎一样,现在也许我要接受这个事实了。另外,我身上某些叛逆的部分很容易就能让她抓狂。

我不知道佐娅受到了什么惩罚,但她仍旧对我视而不见。她被禁止进入训练室,我还听说她会在冬季祭典之后回到克里比斯克。偶尔,我会看到她在瞪我,或者和她那一小撮召唤者朋友在一起,手掩着嘴咯咯笑,不过我试着不让这些影响到我。

我仍然无法摆脱我自己的失败感。那天下了第一场雪,我醒来之时,发现门口有一件崭新的凯夫塔在那里等着我。它由厚实的深蓝色羊毛制成,带有一个兜帽,用浓密的金色皮毛镶边。我穿上它,但立刻觉得自己是个冒牌货。

挑挑拣拣地吃完了早餐之后,我走上了去巴格拉小屋那条熟悉的道路。碎石路上的雪已经被火焰召唤者清理干净,小路在微弱的冬日阳光下闪着光。我几乎已经走到了湖边。这时,一个仆人追上了我。

她递给我一张折起来的纸条,行了个屈膝礼就急忙沿着小路跑回去了。我认出了珍娅的笔迹。

玛尔·奥勒瑟夫的分队被派驻到了切纳斯特的前哨,在北兹白亚,已经有六周的时间了。他被列为“健康”。你可以给他写信,由他的兵团转交。

科奇使节给王后送了一大堆礼物。有用干冰包着的牡蛎和鹬(很恶心),还有杏仁糖!我今晚会带一些回去。

——珍娅

玛尔在兹白亚。他很安全,还活着,远离战斗,也许在进行冬季捕猎。

我应该感激,更应该高兴。

“你可以给他写信,由他的兵团转交。”我一直在给他写信,并由他的兵团转交,已经有几个月了。

我想起了最近我寄出去的一封信。

亲爱的玛尔,我写道:我没有得到你的回音,所以我猜你和一只涡克拉相遇,结了婚,然后你舒舒服服地住在了黑幕里,那里你既没有亮光也没有纸来给我写信。或者,有可能,你的新娘把你的两只手都吃了。

我在信里描述了博特金,写到了王后不停抽动着鼻子的狗,还写到了格里莎对于农民习俗的好奇与着迷。我跟他说起了美丽的珍娅、湖边的馆阁、图书馆不同凡响的玻璃穹顶。我跟他说起了神秘的巴格拉、温室里的兰花、我床上方画着的那些鸟儿。不过我没有跟他说起莫洛佐瓦的牡鹿,没有说起我觉得作为格里莎是一场灾难这个事实,也没有说起我依然每一天都想念着他。

写好了之后,我犹豫了一下,接着匆匆忙忙在底下潦草写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我其他的信。这里比我能描述的还要美,但我愿意用这一切来换一个下午的时间,和你在特里夫卡的池塘边玩打水漂。请你给我回信吧。

但他收到了我的信。他是怎么处理所有那些信的?他是不是压根都没有打开过它们?收到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信的时候,他有没有尴尬地叹气?

我抽搐起来。请回信,玛尔。请不要忘记我,玛尔。

真可悲,我想着,抬手抹去了愤怒的泪水。

我凝视着湖水,它开始结冰了。我想起流过克拉默索夫公爵府邸的那条小溪。每年冬天,玛尔和我都会等着那条小溪结冰,那样我们就可以在上面滑冰了。

我把珍娅的字条捏成一团攥在拳头里。我不要再想起玛尔了,我希望自己可以清除关于科尔姆森的所有记忆,我最希望的是可以跑回房间大哭一场……但我不能。我不得不在巴格拉那里度过另一个没有意义的、悲惨的上午。

我从容不迫地走过湖边的小路,接着一步一跺脚地踏上了通向巴格拉小屋的台阶,砰地一声推开了门。

像往常一样,她坐在炉火旁,在火焰旁边温暖着她皮包骨头的身体。我重重地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等着她发号施令。

巴格拉发出了一阵短促的笑声:“呦,你今天生气了啊,丫头?什么事让你生起气来了?是等你那个有魔力的白鹿让你厌烦了吗?”

我交叉双臂,一言不发。

“说出来啊,丫头。”

在其他时候,我会说谎的,告诉她我很好,说我累了。可是我猜我是真的忍无可忍了,我回击了。“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厌烦。”我怒气冲冲地说,“早餐的黑麦和鲱鱼让我厌烦,穿着这个愚蠢的凯夫塔让我厌烦,被博特金揍让我厌烦,你也让我厌烦。”

我以为她会大怒,但她没有,只是盯着我看。她的头偏向一侧,眼睛在火光中黑亮地闪烁着,这些让她看起来像一只非常讨厌的麻雀。

“不对,”她缓慢地说,“肯定不对。不是这些原因,有别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啊?你这个可怜的小丫头是不是想家了?”

我哼了一声:“想家想什么呀?”

“这得你来告诉我,丫头。你在这里的生活哪里不好了?新衣服,软软的床,每顿饭都有热乎乎的食物,还有机会成为暗主的宠物。”

“我不是他的宠物。”

“但你想成为他的宠物。”她揶揄道,“别费心思骗我了。你跟其他那些人都一样,我瞧见你看着他的那副样子了。”

我的脸颊火烧火燎的,我简直想用巴格拉的拐杖来打她的头。

“有成千上万个女孩愿意出卖她们的亲妈来换取你现在的位置。而你呢,像个小孩子一样,惨兮兮地生着闷气。那你来告诉我,丫头,你那忧伤的小心脏到底记挂着什么呢?”

她是对的。我非常清楚自己是在想家,想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并不准备告诉她这一点。

我站起身来,把椅子“哗啦”一声往后一推:“这是在浪费时间!”

“是吗?你的日子还要用来做些什么别的呢?画地图吗?或者是替某个老制图师吸墨水?”

“当地图绘制员没有什么错。”

“当然没有。当蜥蜴也没什么错,除非你注定应该成为苍鹰。”

“我受够这些了。”我咬牙吼道,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我几乎要流眼泪了,但我不想在这个恶毒的老女人面前哭泣。

“你要去哪儿?”她在我身后叫道,声音里透着嘲讽,“外面有什么在等着你呀?”

“什么也没有!”我冲她喊道,“没有人!”

话一出口,其中包含的真实性就给了我狠狠的一击,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紧握着门把手,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那一刻,关于格里莎考官的记忆骤然向我涌来。

我在科尔姆森的会客厅里,一团火在壁炉里燃烧。蓝衣服的大块头男人抓住了我,他正在把我从玛尔身边拖走。

我感觉到玛尔的手指开始滑脱,他的手和我的手分开了。

紫衣服的年轻男人拎起玛尔,把他拖进了图书馆,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我又踢又打,而且也可以听到玛尔在喊我的名字。

另一个男人抓着我,红衣服的女人用手握住我的手腕。我猛然感觉一阵纯正的确定感席卷了我。

我停止挣扎。一个信号响了起来,传遍我的全身。我体内有某东西冒出来想要回应。

我无法呼吸,感觉好像在从一个湖底往上游,就快要冲出水面了,我的肺在发痛,它需要氧气。

红衣服的女人认真地看着我,眼睛眯了起来。

玛尔的声音透过图书馆的门传过来:“阿丽娜,阿丽娜。”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们是不同的。

非常不同,不可挽回的不同。

“阿丽娜。阿丽娜!”

我作出了选择。我控制住体内的那个东西,把它压了回去。

“玛尔!”我叫道,又一次挣扎起来。

红衣服的女人试图继续抓住我的手腕,但我扭来扭去,大声哀嚎,她最终放开了我。

我靠在巴格拉小屋的门上,身体在发抖。那个红衣服的女人也是个加乘者。这就是我觉得暗主的信号似曾相识的原因。但不知怎么地我抵挡住了她。

终于,我明白了。

在玛尔来之前,科尔姆森对我来说是一个充满了恐怖的地方,漫漫长夜要在哭泣中度过、大一些的孩子们对我不理不睬,还有那些寒冷而空荡的房间。可是玛尔来了之后,一切都改变了。黑暗的门廊成了躲藏和玩耍的好地方,偏僻的树林成了可供探索的地方,科尔姆森成了我们的宫殿、我们的王国,而我再也不会感到害怕。

但格里莎考官会将我从科尔姆森带走。他们会把我从玛尔身边带走,而他那时是我的世界中唯一的美好事物。所以我作出了选择。我把我的能力压了下去,我动用了全部的精力和意志力,每天都将它控制住,而我自己却并未察觉。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我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量。

我记得,和玛尔一起站在窗边,看着格里莎乘着他们的三套雪橇离去时,我是多么地疲倦。隔天早上,我醒来,看到了自己眼睛周围的黑眼圈,它们从那时起一直都跟着我。

那现在呢?我问我自己,我将额头压在门清凉的木头上,浑身颤抖着。

现在玛尔抛下了我。

全世界唯一一个真正了解我的人都觉得,费神写几句话给我都不值得。但我仍然在坚持。尽管小王宫如此奢华,尽管我拥有了新的力量,尽管玛尔保持沉默,我还在坚持。

巴格拉是对的。我以为我非常努力,但内心深处,我只想回家去见玛尔。我希望一切都是一个错误,希望暗主会意识到他的失误,把我送回兵团,希望玛尔会意识到他有多么想念我,希望我们会在我们的牧场里一起变老。玛尔已经向前走了,而我却还恐惧地站在那三个神秘的身影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也许是时候放手了。那天在黑幕中,玛尔救了我的命,我也救了他的命。也许那就注定是我们的结局吧。

这个想法让我满怀悲伤,为了我们共同有过的梦,为了我感受过的爱,为了那个曾经充满希望、却再也无法回头的女孩。这股悲伤在我心中泛滥,解开了一个我之前甚至都不知道的心结。我闭上眼睛,感觉泪水从我脸颊上滑落,我摸索着寻找那种潜藏在我体内的东西,那种我隐瞒了很久的东西。“对不起,”我低声对它说。

“对不起,我让你在黑暗中待了这么久。对不起,但我现在准备好了。”

我发出召唤。光回应我了。我感觉它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掠过湖面,飞过小王宫的金色穹顶,穿过门下的缝隙,透过巴格拉小屋的墙壁。我感觉它无处不在。我张开双手,光从我体内射出,充满整间屋子,照亮了石壁、老旧的砖炉,还有巴格拉奇怪面孔的所有棱角。它包围着我,散发着热量,比以往更强大、更纯正,因为它完全是我自己的。我想大笑,想歌唱,想喊叫。终于,有一种东西,它彻底属于我,完全属于我。

“很好。”巴格拉说,在阳光中眯起了眼睛,“这次我们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