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醒之岛

那些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只需要睡眠两到三个小时的人都是天才。至少你听说过的那些都是。要是你没听说过的那些都是傻瓜,那也不用介意。失眠是天才的表现。定然如此。想想看,在那些蠢笨如牛的呆子们躺在床上鼾声如雷的时候,你能做多少工作,思考多少问题,阅读多少本书,做多少次爱呢?

奥里奇位面与我们的位面有很多相似之处,但不同的是,那里有一些根本不用睡觉的人。

在奥里奇位面上一个叫作海·布里萨尔的国度中,有一群科学家相信,睡眠是一种残留的行为模式,对于低等哺乳动物来说是必要的,但对高等的人类而言则并非如此。睡眠可能会使得脆弱的猿类在夜间保持安静并避开危险,但对于文明化的生活则造成了相当的不便——就好像冬眠那么糟糕。而更糟糕的是,睡眠是对智力发展的一种阻碍——对大脑活动的反复抑制。每天晚上,睡眠都会中断大脑正在进行中的功能,粗暴地干扰连贯的思绪,从而阻止人类的心智发展到其最大的潜力限度。这些奥里奇科学家的信条就是:strong睡眠使我们愚笨/strong。

这些科学家所属的政府非常惧怕敌国努姆国的入侵,因此政府鼓励进行任何可能为海·布里萨尔国带来更强的武器或更强的大脑能力的研究。这些科学家的计划得到了政府的资金支持,雇用了最出色的基因工程师,还得到了二十名有生育能力的志愿者,男女各半——他们都是狂热的爱国青年。所有这些人都居住在一个封闭的基地里,科学家们开始了一个绰号为“超智能计划”的研究程序——这个绰号是全国新闻网络的记者给取的,他们非常支持这个计划。四年之后,第一批完全不需要睡觉的婴儿诞生了。(数以百万计的,睡眼惺忪的年轻父母也许会怀疑地表示:婴儿根本就不需要睡觉。但正常的婴儿确实会睡觉,一般是在他/她的父母不得不起床的时候就睡着了。)

然而,第一批的超智能婴儿全都死了。有些只活了不到一个月,另外一些也没活到一年。他们整日整夜地哭嚎,最后安静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科学家们经过讨论,认为对于婴儿而言,睡眠是胚胎发育过程的一个延伸,将其取消是不安全的。

海·布里萨尔和努姆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谣传努姆国正在研究一种空气传播的细菌,这种细菌可以让海·布里萨尔国的所有男性丧失生育能力。第一批婴儿的死亡使得公众对超智能计划的支持动摇了,但政府则并未失去信心,命令基因工程师们重新研究基因图谱,并寻求一批新的志愿者。在登记的第一天就有二十二对爱国夫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这些志愿者已经开始生产新一代的超智能婴儿了。

这次的基因编谱精密且准确。按照计划,新生的婴儿最初和普通婴儿睡得一样多,但随着年龄增长,他们的睡眠时间越来越少,直到约四岁时,他们就不会再睡觉了。

他们确实如此。他们没有很快死去,他们活下来了。他们是些讨人喜欢的健康孩子,所有二十二个都是。他们会盯着自己的妈妈笑。他们踢腿、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吮吸、爬行,一切都和正常的婴儿没有两样,包括睡眠。他们很聪明,因为有很多人在关注他们,并且他们的学习环境非常好,但他们不是天才——目前还不是。他们学习所有婴儿学习的语言,最初是“咕咕”“嘎嘎”,然后是“妈妈”“爸爸”,然后是“不!”,还有其他婴儿词汇,只比普通婴儿略快一点。等到他们不需要睡眠的时候,学习的速度和智能的增长将会变得更快。

等到这些婴儿两岁的时候,大部分孩子每晚的睡眠不会超过六个小时。在研究者们所谓的“不眠过程”中,有一些天然的不同。不眠过程进展最快的是一个名叫哈·戴博的男孩,他十个月大时就不再需要在白天睡觉,而在他二十六个月大时,每晚只需要睡两到三个小时。

在数月之间,哈·戴博这个有着大眼睛和银色卷曲头发的可爱小家伙成了海·布里萨尔媒体最关注的人物。每个家庭的电视中都能收到关于他的节目——“超智能男孩”。某天的节目中,哈·戴博兴奋地爬到房间的另一边去和乌伊·塔格教授(科学家主管,博士生导师,《不眠:一切问题的解决方案》一书的作者)打招呼,后者脸上带着矜持却诚恳的微笑,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男孩的小手。某天的节目中,哈·戴博抱着海·布里萨尔最高执政官送给他的毛绒玩具狗在草地上打滚。另一天的节目中,哈·戴博蜷缩在小床上,吮着自己的拇指,似乎已经睡着了,但他突然又跳了起来,向摄影记者做着鬼脸。在此之后,超智能男孩就不再出现于新闻网络上了,所有的超智能计划婴儿也全都不再出现了。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公众几乎没有听到任何关于超智能计划的消息。

这个时候,海·布里萨尔高科技焦点新闻网制作了一部非互动的信息视频,该视频节目——谨慎地——提出了一些关于不眠理论的有效性,以及超智能计划测试儿童的真实智力的问题。整个节目中最能说明问题的一段是关于哈·戴博的,他现在已经三岁半了,完全无须睡眠,还在玩他的玩具狗。男孩和玩具狗仍然都很讨人喜欢,他们正在公园里开心地玩耍,但令人忧虑的是,这个赤身裸体的男孩在跟着玩具狗跑,而非相反。另一方面,哈·戴博似乎对陌生人的出现毫不关心。当人们向他提问时,他有时会完全无视提问者,有时则会做出一些与问题完全不相关的反应,就好像无论是语言还是人类之间的关系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意义。记者问他“你现在上学了吗?”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然后就在摄像机前面蹲下开始大便。这种行为看起来并不是叛逆心理在作怪,而是因为他完全没有羞耻之心。

尽管如此,节目中出现的另一个小孩——拉·格娜,一个接近四岁的漂亮小女孩,此前被定义为“进展缓慢”,因为她直到此时每晚仍然要睡四个小时——但她对记者的反应显示了足够的热情,她告诉他们,她喜欢学校,因为那里有能看到昆虫颤抖翅膀的显微镜,而且她也会读放在她旁边的字母表。但尽管如此,拉·格娜也并没有成为新的媒体宠儿。在此后两年中,超智能计划的负责人拒绝了所有的采访要求——直到公众的好奇心和媒体的压力终于强大到他们无法抵抗的时候为止。

这个时候,乌伊·塔格博士宣称,不眠测试是成功的。现在,全部二十二个小孩(从不到四岁到刚过六岁)每晚睡眠都不会超过半个小时,而且他们都非常健康。至于他们的智力发展,他解释说,因为这些孩子的发展进程与普通儿童完全不一样,所以也不能用同样的标准来衡量。因此,他们的智力是非常强的,这完全无可置疑。

这样的解释没有满足电视屏幕前的观众,也没有满足对不眠理论提出疑问的见解独特的科学家,甚至都没有满足一直支持乌伊·塔格博士计划的政府——政府期望涌现出一批天才的科学家,让努姆国跪伏在他们的脚下,让海·布里萨尔成为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在经历了大量的时间、压力和会议之后,科技调查委员会决定创作一份公正的调查报告,虽然乌伊·塔格教授和他属下的工作人员强烈抗议,但调查还是如期进行了。

调查员们发现,许多超智能儿童的父母非常急切地想与他人讨论自己的孩子,他们乞求得到建议、帮助,以及对他们的孩子进行治疗。每一个热爱着自己的骨肉、绝望的母亲或者父亲都说了同样的一句话:“他们在梦游。”

一个没受过多少教育,但却非常敏感的年轻母亲让她的儿子站在一面镜子面前,并让调查员注意观察他。“米·敏,”她对那孩子说,“看啊,米·敏,镜子里面的人是谁?那是谁呢,亲爱的?那个小男孩,他在做什么?”但是按照调查员报告中的说法,那孩子“没有对镜中的人像做出任何反应”,“他对那映像毫无兴趣。他根本就不去看那镜像的眼睛。稍后,我注意到他偶尔也会朝我的方向无目的地瞥上一眼,但他从不会看我的眼睛,我也无法盯住他的双眼。我感觉这非常令人不安。”

同样让这位调查员感到困惑的是,他发现这些孩子们不会用手指向某个东西,也不会将目光投向其他人的手所指的方向。“只有动物以及人类的婴儿,”他写道,“才会只看别人的手指,而非其所指的方向,也只有它们才不会用手指示方向。作为一种有意义的、容易理解的姿势,一岁之前的婴儿通常都可以学会用手指向某物。”

这些超智能儿童会遵循直接的、简单的命令,但并不稳定。如果有人告诉他们:“去厨房”或者“坐下”,他们一般会照做。如果有人问他们:“你饿了吗?”他们可能会去厨房,也可能会去餐桌旁边等着吃饭,也可能什么都不做。如果他们受了伤,他们不会跑向大人,更不会哭喊。他们只会蹲下来,或低声呜咽,或一声不出。一位父亲说:“就好像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就好像有些事发生了,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他有些自豪地补充道:“他很坚强。像个真正的士兵。从不会请求帮助。”

对这些孩子来说,用语言表达对他们的喜爱之情似乎是没有意义的,不过,如果他们得到了一个真正的拥抱,他们也许会用鼻子蹭对方,或用力抱紧对方。有些时候,他们也会说一些表达喜爱的话——“真好,真好,真好”“妈妈亲,妈妈亲”——但这些话并不是用来回应其父母对他们的挚爱的话语。他们对自己的名字有反应,如果有人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大部分小孩都会回答,但也有一些不会。这些孩子的父母说,他们似乎越来越倾向于“与自己交谈”或“完全不听其他人说什么”,而且他们用的人称代词基本都是混乱的——“你”代表“我”,或“我”代表“他们”。看起来他们之所以说话,主要是出于自发性的冲动,而非回应他人。他们所说的内容是随机的,而非表达他们自己的愿望。

在持续了一年多的耐心而又紧张的研究和讨论之后,调查员们公开了他们的报告。报告中所使用的词汇非常谨慎。他们用大量的篇幅介绍了拉·格娜,这个女孩每天晚上都会有长达一个小时的睡眠,甚至在白天有时也会睡着,因此从实验的目标看来,她是个失败的样本。一位调查员对一位电视记者生动地且毫不保留地描述了拉·格娜与其他超智能儿童的不同之处:“她是个可爱的孩子,一个喜欢空想的小女孩。他们全都是这样。她迷失方向了,我是说她的心智;和她说话就好像和狗说话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也可以说是在听,但大部分的话对她来说与噪音没什么区别。但有些时候,她哆嗦了一下,就像那些刚刚醒来的人,然后她就在strong这里/strong了,她strong知道/strong这一切。其他孩子从来都不会这样。他们不在这里。他们不在任何地方。”

调查员们的最终结论是:“永恒的清醒似乎会阻止大脑获得完全的意识。”

媒体兴奋地做了整整一个月的新闻炒作,各种各样的大标题出现了:僵尸孩童——醒着的脑死亡者——精心设计的孤僻症患者——科学祭坛上的牺牲品婴儿——“他们为什么不让我睡觉,妈妈?”——然后他们就失去了对此事的兴趣。

政府的兴趣在乌伊·塔格教授不屈不挠的说服之下又维持了十二年之久,主要是因为他与最高执政官的一位最受看重的顾问,以及军队中几个非常有影响力的将军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然后,政府突然中止了为该计划提供的资金,甚至都没有发布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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