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性的梦境

以我们的个人经历来看,可能会认为弗林人的精神中没有什么隐私可言。但事实上,他们的隐私得到了双方面的保护:一方面,他们醒来时会忘记大部分的梦;另一方面,他们通常不会去试图确定一个梦的最初主人是谁,而梦本身也是相当隐晦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的梦确实是一种公共财产。在梦中,人们也许会见到一张大理石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盘子,盘中盛着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头颅,一只红黑相间的鸟正在啄食这头颅的耳朵,伴随这景象而来的还有几乎可以说是愉快的恐怖冲击——这个梦究竟是来自于乌妮娅姨妈,还是图叔叔,还是爷爷,还是厨师,还是隔壁家的女孩呢?一个小孩也许会问:“阿姨,你梦到那个头了吗?”对此的固定回答是:“我们都梦到了。”当然,这个答案是完全准确的。

弗林人的家庭以及小型居民点以家族聚居的形式为主,一般来说是和睦的,但也会有争吵和仇恨。有一群来自米尔斯学院的研究员到过弗林位面,他们记录下弗林人做梦时的脑电波,并对其进行研究;他们的共同结论是,弗林人这种公共的梦可能会有助于建立及强化社会联结,正如我们位面上的月经周期同步现象以及其他生理周期的同步现象。至于这种现象的心理作用,他们并没有做任何推测。

有时会有特别的弗林人降生,拥有强于常人的投射及接收梦的能力——从来不会偏向收或发的其中一方。弗林人将这种人称为心智强大的人。事实证明,心智强大的人可以接收到其他位面来客的梦。还有些人可以与鱼类、昆虫甚至树木共享梦境。一个名叫杜·埃尔的传奇人物声称,他可以“梦到山脉与河流的梦”,但这种明显的吹嘘通常只被视为某种诗意。

甚至在出生之前,人们就会知道还在母亲腹中的宝宝是一个心智强大的人,因为准妈妈开始梦到自己住在一个琥珀色的温暖地方,这里没有方向,没有引力,到处都是阴影、复杂的韵律、如同音乐般的振动,而且经常会发生某种缓慢的、平稳的地震——整个社区都会为这样的一个梦而兴奋莫名,但另一方面,这也经常会使得妊娠末期的孕妇产生压力和紧张感,某些时候甚至会造成幽闭恐惧症。

随着心智强大的孩子逐渐成长,他/她的梦可以触及的距离达到了普通人的两到三倍,并且能够覆盖或吸收范围内所有人此时做的梦。如果这样的小孩生了病、遭到虐待或者不开心,则他/她会产生噩梦,或不成熟的妄想,这会使附近的所有人都无法安眠,甚至连接近的其他村庄也会受到影响。因此,这样的孩子通常都会得到悉心照顾,人们为了让他/她开心、健康会尽其所能。如果其家庭没有能力或不愿照顾这个孩子,则他们居住的村庄或城镇也会进行干预,整个社区的人都希望能够保证这个孩子白天过得安心,晚上睡得舒心,做个好梦。

“世界性的心智强大者”是一些传奇性的人物,据说这种人的梦境能够为世界上所有人所接收,同时其本人也接收了世界上所有人的梦。这样的人被视为圣人,受到人们的尊敬,现世的心智强大者也以这些人作为自己的偶像和目标。事实上,心智强大的人所受到的精神压力非常巨大。他们从来不会住在城市中:梦到整个城市的人所做的梦会让他们发疯的。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非常安静地聚居在一些小村镇中,晚上睡觉时,他们两两之间的距离都相当遥远。这是为了练习如何“做好梦”,其实只要不做噩梦,所有人就都心满意足了。但也有些人成了导师、哲学家和空想家。

在弗林位面上仍然有许多部落社会存在,米尔斯学院的研究者们也访问了其中几个。根据他们的报告,在这些部落当中,心智强大者的地位相当于先知或萨满祭司,同时也拥有与此地位相对应的特殊权利和特别惩罚。如果在饥荒当中,部落里的心智强大者做了一个沿河而下,在海边找到食物充饥的梦,则整个部落的人都会有相同的梦境,于是他们就会收拾行囊,开始向下游走去。如果他们在途中找到了食物,或在海边找到了可以吃的贝类或海草,则部落中的心智强大者会得到最好的一部分作为奖赏;但如果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或者与其他的部落发生摩擦,则他们的心智强大者——这时候已经被称为“心智扭曲者”了——将遭到痛打,或被驱出部落。

部落中的长老告诉研究者们,只有在其他条件支持的情况下,部落议事会才会遵从心智强大者的梦境指引。心智强大者们本身也要求大家谨慎对待梦境。在东祖德比乌部落中的一位先知对研究者们说:“我对我的同族说:有些梦是告诉我们一些我们想要相信的事情。还有些梦告诉我们一些我们惧怕的事情。还有些梦是告诉我们一些我们知道、但可能我们自己并不知道我们知道的事情。而告诉我们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的梦,是最稀少的。”

弗林位面与其他位面之间的联系已存在了一百多年,但原始的乡村风景和平静的生活方式并没有为它带来大量的游客。许多旅游者根本不敢访问这个位面,因为他们觉得弗林人是一些“吸灵者”和“窥隐私狂”。

大多数的弗林人仍然居住在农场、村庄和小镇中,但他们的城市和科技都在迅速地发展。尽管只有得到“全弗林”政府允许才能引入科技,但申请引入科技的公司和个人都在快速增长。大多数弗林人欢迎城市化进程和科技的发展,他们认为,正是因为他们的心智强大者接收到了其他位面来客的梦,才造成了这种结果。“来这里的人们做着种种奇怪的梦,”凯普斯的历史学家图拔说,他本人也是一个心智强大者,“我们的心智强大者走进了他们的梦境,并将他们的梦境和我们的梦境联系在一起。所以我们所有人都开始看到我们从未梦到过的东西。大批的人群、电脑网络、冰激凌、繁荣的贸易、许多让人愉快的小东西和有用的工具。‘难道这些只能在我们的梦中出现吗?’我们不禁要这样询问,‘难道我们不应该把这些东西应用到我们的现实当中吗?’所以我们就这样做了。”

另外一些思想家则对于其他位面的人抱有一定的怀疑态度。最令他们感到困扰的是,其他位面来客的梦不是交互的。心智强大者可以接收其他位面来客的梦,并将其传送给其他的弗林人,但其他位面的来客无法分享弗林人的梦境。我们不能进入他们的幻想盛宴。我们和他们不处于同一个波长。

米尔斯学院的调查者们希望能够弄清楚可交流梦境的机制,但他们失败了,弗林位面的科学家们也同样失败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在位面旅行者机构的广告材料中,经常提到“传心术”这个词,但这只是一种标签而非解释。研究者们已经证实,弗林位面上所有哺乳动物的基因编程包含共享梦境的能力,但这种能力的原理至今仍未查明,只能确定它一定与睡眠者的脑电波同步现象有关。来访的其他位面游客不会同步;他们不会加入每天晚上电脉冲的合唱。但他们却在无意之间——就像一个耳聋的小孩在叫喊一样——将自己的梦发送给了附近的心智强大者。而且,对于大多数弗林人来说,这与其说是分享,倒不如说是污染或者感染。

“我们的梦存在的目的,”法尔弗利特的哲学家索尔德雅如是说,她是古代德尤大迁徙时期的一位心智强大者,“是为了拓宽我们灵魂的界限,让我们想到一切可能想到的:让我们脱离自我的严格控制和固执自满,让我们感受到附近所有其他生物的恐惧、希望和快乐。”同时,她还认为,心智强大者的义务是增强梦境,将它们聚焦——不是为了反映现实生活或新的发明,只是为了感受数不胜数的经验和感情(并不只限于人类),从而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最伟大的做梦者所做的梦,只要普通人得以窥其一斑,便能发现隐藏在所有日日夜夜间混沌的刺激、反应、行动、语言、意图和想象之下的规律。

“在白天我们是分裂的,”她说,“在夜晚我们则结成一体。我们应当遵循我们自己的梦,不应该遵循那些无法在黑暗中加入我们的陌生人的梦。对于这些人,我们可以和他们交谈,我们可以向他们学习,或将我们所知道的教给他们。我们应当这样做,因为这是白天的规则。但夜晚的规则与此不同。那时,我们会结成一体,而他们则无法加入我们。我们所做的梦正是我们在夜晚所应走的道路。他们知道我们在白天是怎样的,但不知道我们的夜晚是怎样的,更不知道我们在夜晚所走的道路。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找到自己的路,遵循身为指路明灯的心智强大者指引,遵循我们的梦。”

索尔德雅的“夜晚所应走的道路”与弗洛伊德的“通向无意识的大路”这两个提法有些相似,这也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但我认为这种相似只是表面上相似而已。来自我们位面的访客也曾与弗林人探讨过精神分析学,但无论是弗洛伊德的观点,还是荣格关于梦的理论都不能引起弗林人的兴趣。弗林人的“通向无意识的大路”并非为个人所独有,而是许多人的共同财富。虽然在梦境中的感觉是经过了大量的扭曲、伪装和象征手法才得以表达出来,但它仍然属于附近的所有人。无论弗林人的无意识是属于集体还是个人,但至少,它不是埋藏在经年累月的逃避和拒绝之下的黑暗之泉,而是某种巨大的、月光照耀下的湖泊,所有的人每天晚上都会来到湖边的沙滩裸体沐浴。

因此,弗林人不会将梦解释为一种揭露自我的方法,或对于自己的质问以及调整。他们的梦甚至连种群意义都没有,因为动物也会分享他们的梦,也只有通过这个方法,弗林人才能与他们的动物交谈。

对于他们而言,梦是与世界上所有有感觉的生物的一种交流。它让“自我”的概念遭受了深深的质疑。我只能设想,对于他们而言,进入睡眠就意味着完全放弃自我,进入(或重新进入)无限的存在当中。死亡对我们所做的事情也大抵如此。

指弗洛伊德所著的citedream:theroyalroadtounconscious/cite一书,该书名通常译作《梦的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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