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赤月岛风波

传信人 杨翠 第1页,共2页

龙卷风来临时,宫殿一片混乱,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一抹白色的影子飞过头顶的蓝天,落入不远处的树林里。接着那白色的影子收起了翅膀,变成了刚刚的冰雪女巫,她还抱着盲眼的司徒诚。

“很久以前,它还害怕白天出门活动,现在白天对它也没半点儿威胁了,它甚至还一路追踪着李南寻。不过,在最后这关键时刻,它没有出现,它没有帮我,我猜,它要么已经放弃了我,要么察觉到我想杀了它。”冰雪女巫像在对司徒诚说,也像在自言自语。这时,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冰雪女巫转头,看到了一只小小的雪精灵。雪精灵身上还带着烂泥怪的气息。冰雪女巫把它捧在手心里,柔声说:“乖孩子,看来我们得换个地方生活啦。”她转头看了看停云城的方向,硝烟尘雾弥漫,内城恐怕被吞噬了一大半。沼泽女巫虽然蠢笨,但死心眼几十年研究出来的咒语,力量还算强大,所以,就算冰雪女巫眼下失去了一切,但她的敌人也不好过。

冰雪女巫也很累很累,要发动那个咒语,需要的力量太多,她几乎快虚脱了。她坐下来靠在树干上,抬头望着天空,不知是太困还是头晕,她分不太清楚现实与幻觉,天空中慢慢出现了两个追逐打闹的孩子的身影,他们脸上都带着天真无邪的笑。他们俩一直追啊追,后来小女孩赶不上小男孩了,她停下来,赌气地嘟着嘴,嘴里默默念了什么,在前面奔跑的小男孩便“哇”的一声倒在地上,小女孩拍手叫好,小男孩大哭起来。这是幼时的冰雪女巫和司徒诚,那时候她的魔法天赋就显露无遗,而司徒诚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太与众不同,她的古怪力量,她的可怕眼神,人人都不敢靠她太近,她孤独地生活在停云的一大群人里。终于,十六岁时她离开了家乡,前往北方,成为一位大魔法师的学生。

小时候,她还试过掩饰自己的魔法天赋,不想承认自己天生就是魔女,想与停云城芸芸众生一样普通,后来她承认自己做不到,她认识了真实的自己,并且变成了不得的女巫。后来她回到停云,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报复这个曾经侮辱和损害过自己的城市。拥有超凡魔力的她,有能力得到更多的东西,她亲手杀掉了停云的国王和王后,至今也没有后悔。如果你不想与众人一样平凡,那总会受到些非议。

冰雪女巫唯一后悔的事情是,自己当时怎么没把李南寻杀死。当年她占领了宫殿,国王夫妇死在她的脚边。那个名叫青鸟的多管闲事的丫头也晕了过去,她身边还有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婴儿李南寻。冰雪女巫本来准备结束这个小生命,却被一个叫康成的家伙劝阻,最后她决定让她活着,好利用那个名叫戾的梦魇怪物。

刚开始,冰雪女巫还能控制戾,甚至还想利用戾的力量,给观风城的西舍一个大大的惊喜,让她尝尝失败的滋味。慢慢地,她发现戾的力量太强大,最后她甚至反被戾控制了。要不是因为戾,自己怎么可能轻易被打败,最后只得仰仗从沼泽女巫那个蠢货那里得来的咒语呢?可笑可笑,说起来,最初她让司徒诚偷来那个咒语,是为了对付戾。

冰雪女巫骄傲极了,不愿意任何人看穿她的力不从心。有一天,一位脸上沟壑纵横的可怕老太婆来到了停云,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能够看透自己的一切,并且提出要帮助她控制戾。那个人自称归鸟婆,她是女巫,却又和普通女巫有些不一样。没过多久,冰雪女巫便意识到,自己接纳的并不是帮手,而是另外一个控制自己的人。归鸟婆在起义军攻城之前也不知所踪,她和戾一样抛弃了自己,不是吗?

冰雪女巫看了看司徒诚,用尽全身力气保持声音的平静,也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说道:“我救你出来,仅此而已,今后的路请你自己努力走下去,还有,谢谢你一直以来为我做的一切。”她伸出手握成拳头,又示意司徒诚握拳,两只拳头在空中碰了三次又各自放下,这是小时候的他们经常采用的问候与挥别方式,然后冰雪女巫起身。

“你要去哪儿?”

“离开,沼泽女巫不会就此罢休,我甚至可以嗅到她的气息了。我想去最北边,有冰有雪的地方,在那里慢慢恢复魔力,以后的事情再做打算。”她道,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我也不会就此罢休。”

司徒诚张开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道“那你保重”,听着童年旧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还在原地待了很久,思考着四十多年生命里经历过的一切,想着今后应该去哪里,可什么都没有头绪,活着或死了,似乎也没多大区别。不知过了多久,司徒诚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哎呀哎呀,她还是把你抛弃了呀,这些年的付出都算得了什么呢?你会在停云遗臭万年呢,和你那个漂亮的朋友一起。”

“都是值得的,我觉得值得。”司徒诚说。

之前说话的那个人,也就是江暮云,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司徒诚就和阿斑一样傻,为了一段友谊付出了太多东西。能有生死与共的朋友,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这只云精灵可不想过多纠结于这种问题。他转头看了看,远远地瞧见两只大灰鸟朝这边飞来,又想到对阿斑的诺言,说了一句:“接下来是天空便车,记得付钱哦。”话音未落,快速变回云朵状态的江暮云便将司徒诚卷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迅速飘走。两只大灰鸟在司徒诚停留过的地方盘旋了几圈,又飞了回去,向自己的主子,也就是沼泽女巫报告。

“她逃了吗?继续追。”沼泽女巫有些气急败坏,忍不住一脚踢在树干上。从一起学习魔法开始,无论是西舍还是冰雪女巫,都喜欢捉弄她、嘲笑她,因为沼泽女巫并没有多高的天分,她只得付出百倍的汗水。然而自己辛辛苦苦花了几十年工夫研究出来的咒语,被人轻易抢了去,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停云城的重建工作看起来没有结束之日,但因为戾与冰雪女巫都不见了,大家欣喜而又平静。对于未来的路,青鸟想,李南寻与她的智囊团,还有停云的百姓,恐怕都没什么把握,但希望催促着他们继续前行。青鸟对于政事毫无兴趣,当李南寻被唐南风等人缠住,共商复兴大计时,她乐得悠闲,索性在城里逛了一圈。

青鸟大概在二十三年前结识了李南寻的母亲,之后每次她从赤月岛来到陆上,都会拜访自己的这位朋友,看着她慢慢长大、恋爱、结婚、生子。青鸟有一丝羡慕:无论是成长的过程还是长大能够经历的一切,她都不清楚,她也不知道老死的感受如何。永远年轻,或许曾经令她感到欣喜,但时间久了,她有些羡慕普通人。她还记得李南寻刚出生时,自己小心翼翼抱着那皮肤皱皱巴巴的婴儿,风和日暖,她站在城墙上,与小婴儿一起看着天边的云朵和鸟儿。展现在小婴儿面前的世界如此广阔,希望那么多,连青鸟也觉得高兴。当年的婴儿如今看起来也和青鸟一般大小了,一步一步,她也会跌跌撞撞但坚强地走下去。

这天晚上,偷空跑出来的李南寻,再次和青鸟一起来到城墙上,月色不错,风也不错,吹得人很舒服。停云城里的猫也有了雅兴,都聚焦在停云的新主人与它们的传信人身边。李南寻这时才向青鸟谈起自己当初逃跑之事,她看出那位给她送饭的女人心怀着善意,故意打晕了她,逃出塔楼,然后变换着各种各样的外表,一路逃出城去,中途得到过猫的帮助,趁着这个机会,她向猫道了谢。

“青鸟,不如你帮我翻译一下猫们现在的想法吧,今后我可就是停云的女王啦。我知道这份工作很难,但我想拼尽全力做好,猫也是停云的一部分,我想知道它们的意见。”

“初上任就这么拼命啊。”青鸟感叹道。

“没办法啊,唐叔叔说我就像个小婴儿,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我也想快点儿为停云做一些事情。毕竟,一切其实都因我而起。”

“你想代替戾赎罪?”青鸟问,“没必要这么做。”

李南寻笑了起来,说道:“赎罪?怎么可能,我天生拥有力量强大的噩梦,这明显是老天爷对我的特殊照顾嘛,而且一切都是戾做的,我为什么要替它赎罪,它一直控制着我呀,我恨它还来不及。只不过——”

顿了顿,李南寻继续说道:“我很喜欢这儿,因为这儿有好多好多人关心着我,过去的那些年我总是一个人活着,没人和我说话,没人问我感受如何。有人关心我感觉很好,我也想关心他们。青鸟,你不也关心着全世界的猫吗?替猫操了不少心吧,有想要关心的人或者猫,这本身就非常幸福了,不是吗?”

青鸟点头同意,但停云的猫意见太多,翻译完了之后,夜深了,风停了,青鸟的嗓子也哑了。李南寻感慨地说道:“传信人真好啊,果然,我还是想和你交换能力。”

“其实你才是传信人。”青鸟说,见李南寻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她又解释道,“因为你带着我的面具来到我在那个世界的家,传递给我信息,才能让我回到梦幻大陆。谢谢你,南寻。”

“那我也谢谢你,青鸟。”李南寻笑着说,“可惜你的面具找不着了。”

在攻打停云宫殿、与冰雪女巫交手的混战中,青鸟带在身边的猫脸面具遗失了。对此,青鸟却很释然:

“没关系,今后我也不准备继续当猫脸女孩了呀。罗斯贝坦其实更喜欢那副面具,以前一直嚷嚷着要拿去玩,现在面具就这么丢了,想想真有些对不起它。”

说到这儿,青鸟突然愣住了,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猫脸,这才发现,这些天忙着操心停云的事情,已经好久没见过罗斯贝坦了!连那只吵吵闹闹想变成人类的青蛙夕沉也不知去向,之前它明明天天拿着一根刺当宝剑使,说要助李南寻一臂之力!

这时,一只乌鸦从天空中飞来,落在青岛身边的城墙上。青鸟抓住乌鸦,取下了它腿上缠着的绢布条,那是一封信:

若想罗斯贝坦安全,赤月岛上相见。

信上没有署名,乌鸦也飞走了,又是一阵风吹来,带来远处什么东西发出的呜咽声。

“怎么了,上面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见青鸟的脸色凝重,李南寻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我要先回赤月岛一趟,有些事情要处理。”青鸟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忽然,她抬起头,望着乌鸦消失的方向,喃喃道,“以前我怎么没有发现……”

“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那只乌鸦有些奇怪?不会叫的乌鸦……”青鸟若有所思,她想起那只沉默的“乌鸦”,还有它那双泛着淡淡的猩红暗光的眼睛,一瞬间,似乎想通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青鸟就与李南寻等人告别,和白芜一起返回赤月岛。小船荡在平静的海面上时,青鸟歪在船头的椅子上,看着白芜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怀疑:“你就是我在另一个世界的养父陆方,对不对?”

“没错。我早该向你承认。”白芜总算转过头来,露出不太自然的笑。青鸟从椅子上站起来,气愤地说道:“你觉得自己早些承认,我就不会生气?是你杀死了我的养父,占据了他的身体,对吗?为什么?”

“当初停云被攻占,罗斯贝坦召集了全城的猫,大家只说你像失了魂魄一样离开了。罗斯贝坦很着急,便通知了我。我和它一起找到你之后,发现你有了爸爸妈妈。青鸟,你总是很羡慕普通人类的孩子,生活在完整幸福的家庭里,所以我们决定不打扰你。不过很快我们就发现,你的家庭并不太幸福,你的爸爸陆方非常窝囊,一事无成,对待妻子和女儿也很粗暴。想想你还是小陆时雨时候的记忆,能想起来吧?你爸爸经常冲着你妈妈发火,甚至会动手打她。后来,我的前一个附身者恰好生病了,我便占据了他的身体,我不过是让他成为一个更好的丈夫和父亲。”

青鸟想到与自己相处十多年的养父,没错,印象中的他,确实时时刻刻都很温柔,无论是对待自己,还是对待其他人。青鸟也听母亲说起过,父亲年轻时脾气很不好,还总是酗酒,有一次他喝醉后生了一场重病,醒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本来就换了一个人。青鸟没有搭理白芜,只一个人生闷气。这些年,她见过白芜换了好多个寄宿者,他要生存下去,就必须这样做。不过青鸟一直以来都和他有一个约定,白芜永远也不会占据她认识的人的身体。陆方不仅是她认识的人,还是她在那个世界的养父,这让她觉得,她和白芜之间的关系变得有几分奇怪。

赤月岛近在眼前,白芜说道:“等你眼前这件麻烦事解决之后,我就会离开赤月岛。青鸟,无论需要花多少年,我都希望你原谅我,我不想失去我们的这份友谊。”青鸟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晨,随着红彤彤的朝阳一起映入青鸟眼中的,还有那个红彤彤的岛。这是外人很少能够找到的地方,在好几个国家与城池的传说里,这儿是世外的仙境、猫的乐园,说不定青鸟也作为仙女,出现在故事里。

终于回家了,青鸟瞬间感觉精神百倍,欢快地在林子里穿梭跳跃。她能感觉到这个岛的脉搏与呼吸,感觉到它的喜悦。要不是白芜提醒,都忘了这岛上还有一个威胁自己的人。那个人准是归鸟婆,也就是霜叶的师父,当初停云一战没见到她,青鸟就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那个归鸟婆对停云没什么兴趣,她的目标是青鸟,可她到底想怎样呢?青鸟想不明白对方的企图。

青鸟和白芜一起朝岸边的小屋走去,那儿是青鸟以前住的地方,岛上的猫们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可是现在,没有猫出来欢迎她,它们在哪儿?青鸟更紧张了,好不容易看到一只花猫,青鸟招呼它过来,低声问道:“岛上情况怎样?归鸟婆在哪儿?”

花猫还没回答,青鸟就听到有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朝着她靠近,这是人类的脚步声。她循着声音望过去,看到灰色和黄色的两个身影靠近。黄衣人是霜叶,灰衣人则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她的左肩上停着一只模样熟悉的乌鸦。

“听说冰雪女巫曾经抓住过你,可惜那时候我不在,她才会笨手笨脚把你弄丢了。后来你去了停云吧,你身边的人太多,而我喜好安静,只想和你单独谈谈,就先来这个岛上等你了。你很久没回家了吧,很抱歉,我没时间留给你跟家里的猫和花花草草打招呼。”

“罗斯贝坦呢?”青鸟直截了当地问。

归鸟婆笑了,说道:“你放心,那只胖猫很安全。我们到屋子里慢慢谈,我上了年纪,禁不住一直站在外面吹冷风。”

小屋里的摆设和十二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看来罗斯贝坦特意将这里保持了原样。想到落入归鸟婆手中的罗斯贝坦,青鸟怒火中烧,喝了一口花茶想定定神,也没什么作用。她盯着归鸟婆,语气生硬地问:“你怎么会找到赤月岛?一般人找不到这属于我的地盘。”

“因为我不一般啊。”归鸟婆大言不惭地说,“因为我和你一样,曾经拥有一个岛,随岛而生。”

同类吗?怪不得看到她时,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青鸟以前热衷于寻找同类,但没找到,这也让她惆怅了很久。面对眼前这个“同类”,青鸟丝毫没有觉得欢喜,她问道:“你说你曾经拥有一个岛,言下之意,现在已经没有了吗?”

“那个岛消失了。”

“可是你并没有消失。”

“没错,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这也是我找到你的原因。我想和你签订交换生命的契约,我想得到你的岛。”

“那我呢?会和这个岛再不相干,像你一样慢慢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