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的城市向来人情比较冷漠,大家都很忙,没心思关心别人。比如说此刻,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正被两只古怪的灰色大鸟攻击,头发蓬乱如同鸟窝,模样狼狈极了。
这个女孩就是青鸟。
跟罗斯贝坦一样,青鸟对这种生着尖锐的嘴巴、爱啄人的生物有一种几乎条件反射般的害怕。没错,她确实不老不死,但伤口都会疼啊,而且因为不死,这痛苦也没个终结。沼泽女巫悠然坐在一边嗑瓜子,说道:“小丫头,你就认输,规规矩矩地跟着我,说不定哪天我心情一好,就原谅你让我失掉了左眼。到时候我会好好地清洗掉你的记忆,你的心里、眼里就只有你的主子,也就是我一个,不会有任何痛苦。”
“我才不想向你这种老巫婆认输!”青鸟叫道。
其实沼泽女巫不过四十多岁,但因为长年使用魔法不当,过早地衰老了,尽管她并不像西舍女王那般看重青春美貌,可她还是很反感被人称为老巫婆的吧。要说青鸟是怎么知道的,虽然她此时狼狈得根本顾不得看沼泽女巫,但明显感觉到灰色大鸟的攻击变得更加猛烈了。青鸟想方设法抵抗,心里嘀咕着,罗斯贝坦那只懒猫,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帮她。
这时,恰好有一只圆头圆脑的小黄猫经过。青鸟冲它叫嚷着,希望它帮忙叫罗斯贝坦过来。那只小黄猫早被两只凶悍的灰色大鸟吓得一溜烟跑开了,也不知有没有听进青鸟的话。
青鸟实在被折磨得难受,刚开始还试着抵抗,最后干脆蹲下来,抱着头尽量保护自己。这时她听到夜岱凝虚弱的声音:“快上来。”青鸟睁开眼,看到重新变身白狼的夜岱凝冲到自己面前,赶紧爬到她的背上。夜岱凝伤得很重,跑起来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儿跌倒,不过还是暂时甩掉了灰色大鸟,躲进了某个破落院子的柴房中。夜岱凝累得气喘吁吁,还不忘对青鸟说:“如果有酒就好了,我就能满血复活了。”
“现在这种状况,我去哪儿给你找酒啊,好好躲着吧,不要死,知道吗?”青鸟故意凶巴巴地说,她感觉到夜岱凝的状态非常不好,看来得赶紧跟白芜、罗斯贝坦他们会合。
虚脱的夜岱凝靠在青鸟的肩头,昏睡了过去。青鸟此时也感到身上被灰色大鸟啄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不知等了多久,罗斯贝坦和白芜总算是来了,把两个女孩救回客栈里。青鸟向大家说起了沼泽女巫突然现身停云的事情,罗斯贝坦说道:“这片土地上最有名的三大女巫其实师出同门,沼泽女巫的摇钱树‘怪物马戏团’被我们搅黄了,说不定她是跑来投靠自己的师妹西舍女王的,我再去打听一下情况。”
白芜请来了大夫为夜岱凝诊治,包扎伤口又开了几服药。李南寻也回来了,风风火火直奔青鸟的房间,看到昏迷的夜岱凝那张与好友夜峦涛颇为相似的脸,大感惊讶。从青鸟那儿得知夜岱凝的身份后,李南寻小声说:“我们得想办法联系小夜,他可是这女孩的哥哥。”
“还是先等她醒过来吧。”青鸟道。
李南寻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对青鸟说:“你怎么中途就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女孩从哪儿来?还有啊,你怎么不问问我,和西舍女王商谈的结果怎样了?”
“结果怎样了?”
“当然是成功拉拢了她呀,你知道吗?后来西舍还召来了她的朋友,竟然就是沼泽女巫。她还说她绝对不会离开观风城,不过那个独眼丑八怪会代表她和我们联手扳倒冰雪女巫,而且我不得不答应她提出的条件,等我成为停云的女王,就得让沼泽女巫当宫廷魔法师。”李南寻苦恼地撇撇嘴,“我不喜欢沼泽女巫,谁让她曾经把我当成玩具一样耍弄啊。不过看起来,她和冰雪女巫之间似乎也有深仇大恨,我们就决定抛弃成见暂时合作,而且沼泽女巫确实很厉害,有一位这样的帮手长留在停云也不错。唐叔叔说,今后我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就算我不喜欢他们,也应该接纳他们。不过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恶气,等事成之后,我绝对会让那个女人好看!现在我还想不到要怎样做,但我就是不会轻易放过她!老实说,现在我也在怀疑你所说的话,那西舍说不定真的是外强中干,她很害怕冰雪女巫,所以不敢亲自出面。本来是远近闻名的美女,偏偏不肯让我们看到她的脸,这种人一点儿都不可信。青鸟,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今天究竟发生什么了?”
青鸟想了想,将除了西舍女王的秘密之外,自己今天所有的遭遇娓娓道来。当李南寻一再追问西舍女王同意放人的原因是什么时,青鸟只得不停地打哈哈。到了夜里,青鸟躺在床上,这才发现虽然自己的伤口也上药包扎了,但还是疼得要命,心里不由得咒骂了沼泽女巫几句。这家客栈的床太硬,躺在上面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她一直睡得很浅,半夜里突然听到房间外的走廊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登时睡意全消。
青鸟警觉地睁开了眼,从床上翻身坐起。等她打开房门时,看到的却是夜岱凝。
“你要去哪儿?”
“我得救诺儿。”夜岱凝用她那虚弱的声音说。青鸟看见她这样,自然不让她离开。最后,青鸟总算把她哄回了房间,让她乖乖躺下,这才问起她和诺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听到了哥哥的集合嚎叫,本来准备与他会合,没想到半途被西舍女王的人抓了起来。他们抢走了诺儿,还把我关了起来。”夜岱凝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之前我告诉过你,诺儿是用人血培养出来的血精灵,培养它的人就是西舍女王。”
夜岱凝叹了一口气,向青鸟讲起不久前发生的事。夜岱凝当时在寻找自己失踪的兄长,有一天她来到观风城,在街上偶遇一位被群殴的老人。夜岱凝专好打抱不平,赶跑了那群蛮横之徒,发现老人已经鼻青脸肿。那群人实际上是流民盗匪,逃难来到观风城。因为西舍女王说过,只要来到观风城的人不是她的敌人,都能得到她的庇护,未得到西舍女王允许,谁也不能伤害这儿的人,所以观风城向来鱼龙混杂。夜岱凝气不过,替老人咒骂起那群不讲理的流民来。老人倒是笑呵呵地说道:“无妨,无妨,他们只是无路可去,又没有可以撒气的人,见我不顺眼,泄泄心头的火气而已。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一个值得怜悯的人。”
夜岱凝觉得老人很奇怪,说不定是脑子有问题,才被人欺负,便护送老人回家去。他的家并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为了感谢夜岱凝,老人还给她做了一顿饭。不得不说,老人的厨艺实在棒极了,一向喜好美酒的夜岱凝迷上了美食,在观风城待的那段日子,几乎天天上老人家吃饭。二人相谈甚欢,但夜岱凝总觉得,老人的眼底蕴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慢慢地,她了解到,老人并不是脑子有问题,他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里,似乎从事着什么秘密的工作,不过他们萍水相逢,夜岱凝也不便多问。
她准备离开观风城那天,去老人家里向他告别。一老一少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老人犹豫了半天,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夜岱凝来到了地下室。就在那儿,夜岱凝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面的水母状生物便是血精灵诺儿。后来想想,夜岱凝才明白,老人的语气与神态都异常从容,说不定当他做出决定要放诺儿自由时,就没想过要继续活下去。他告诉夜岱凝血精灵的来历,它吸走了好几百人的血液。老人是西舍女王信任的心腹,西舍女王秘密地将关在牢中的所有死囚的血,都拿来喂养血精灵。这个从血里长出来的小怪物,旁人一定觉得很可怕吧,但孑然一身的老人,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
“我一直浇灌着它,给了它生命。诺儿于我就像孩子,我无法看着它走向死亡。”老人对夜岱凝说。西舍女王培育出血精灵,是想把它作为配制长生不老药的原料,她多年来一直迫切地想要恢复她逝去的青春和美貌,但老人不忍心,他希望夜岱凝能够将血精灵带走,让它免于死亡。
“我当了几十年坏人,向来心狠,临老心软了,真是可笑。这唯一的一次软弱,我决定任由它发展。至于你,阿凝,希望你能帮忙分担我这次软弱的后果,带着它离开,好吗?”
夜岱凝答应了老人,当天夜里就与血精灵诺儿一起离开了观风城,之后再也没有得到老人的消息。有时候看着诺儿她就会想到,这呆呆傻傻又长相可笑的小生物,可是人血喂养出来的,是嗜血魔鬼,但心里又觉得诺儿是无辜的。只因为它带着罪恶而生,所以就必须死去吗?
青鸟向夜岱凝讲起了夜峦涛,以及之前在怪物马戏团里的遭遇。夜岱凝听得很认真,最后告诉青鸟,等她的身体稍微好些之后,还是会去找哥哥会合。
“如果我不能好起来,拜托你把诺儿带到哥哥身边,让他好好照顾它。”
夜岱凝垂下了头,围绕着她的空气里,似乎都浸满了悲愁。青鸟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吧,你很快会好起来的。”夜岱凝只是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两个女孩虽然都非常清醒,但她们不知道,此刻在城外,两个黑色身影靠近了那紧闭着的城门,拼命地想要打开城门,但城门纹丝未动。他们也就放弃了,突然伸开双臂变成了两只鸟,高高飞上城墙,来到城内。
沼泽女巫的两只停在塔顶的大灰鸟察觉到入侵者,发出两声凄厉的鸣叫,迅速找到了入侵黑影。不过那两道黑影突然变幻成一张大网,将大灰鸟网住,收紧。没过一会儿,那两只大灰鸟就像喝醉了酒一般,跌落到地面上。
网又变成了鸟,飞进一条狭窄偏僻的小巷,落入小巷尽头的一家不起眼的客栈的后院,再次化为人形。没过一会儿,青鸟和夜岱凝就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李南寻哇哇的叫声。青鸟赶紧跑过来,眼见着一团黑影押裹着李南寻飘出窗外,朝外飞去。等青鸟扑过来,只看到在疏星与胧月的映衬下,那逐渐远去的影子。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闻声赶来,聚在李南寻的房间里,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还是罗斯贝坦机敏,它跟青鸟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跑出客栈快速跟了过去,一路呼唤着更多的猫,监视着空中的黑影。
罗斯贝坦嗅到了熟悉的气味,抓走李南寻的人,就是当天跑到陆家的那两个黑衣人的同类。
黑影并没能坚持在空中飞多久便落了地,此时他们已经离开了观风城,眼前那高高的城墙,把李南寻和她的朋友们隔开。不远处,停着一辆快融入黑夜的不起眼的马车。黑影落地后,化成两个披着斗篷、看不清五官的男人。车头的油灯亮了起来,一个戴着铁面具遮住半张脸的女人从车里走出来,跟在她身边的,还有几个冰雪小人。
铁面女人名叫云雀,她奉冰雪女巫的命令,满世界捉拿李南寻。甚至还派了得力的手下,前往异世界寻找。这次来观风城捉人,是得到一位神秘人的可靠线索,说李南寻就在观风城内的某家客栈。果不其然,顺利抓到了这个滑不溜丢的小丫头。
因为上次的失误,这次云雀仔细检查了面前的李南寻,说道:“变成另外的模样让我看看。”
“我不要!”李南寻执拗地说。
云雀从怀里掏出匕首,刀身闪着光,贴近李南寻的脸颊。云雀又道:“现在是你真实的模样吧?年纪还这么小,长得还这么可人,可我几刀下去,再年轻都没用了,快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