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猫,无论身处怎样的世界,时雨都不会孤单。况且,现在还有白芜相伴,虽然时雨还没能完全想起过去的事情,但依然觉得安心。无论是西舍女巫、冰雪女巫还是霜叶那个神秘的师父,似乎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罗斯贝坦把双桐镇所有的猫都聚集在了客栈后面的巷子里,时雨站在树下发话了,首先让所有的猫都相信她能听懂它们的心声。有些猫很惊讶,有些猫则恍然大悟似的,说道:“我确实听朋友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听懂我们的心声。”
“传闻中时不时会出现的猫脸少女,难道就是你吗?”一只上了年纪的灰猫问道。时雨点点头,掏出面具戴上,它变成了皮肤一样柔软的东西,粘在她的脸上,她就变成了猫脸人。猫儿们兴奋极了,又说出更多关于猫脸少女的传说,时雨知道它们说着自己,感觉却像在听别人的故事。过往的记忆,被自己丢到哪儿了呢?
“听说她是赤月岛的主人青鸟,不老不死的万年少女,身边还跟着一只同样不老不死的黑猫。”又有一只斑点猫说。时雨的目光转向罗斯贝坦,问道:“那只猫是你吗?”罗斯贝坦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时雨高兴地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了缝,把罗斯贝坦搂在怀里,叫道:“太好了,我就知道我不可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一直活着嘛。”
“不是还有我吗?”白芜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巷子里,嘴角带着和煦的笑意,“我们也是好几百年的交情啊。”
因为有太多的猫围观,三位老友的叙旧被生生打断,已经得到这些猫的信任与尊重的时雨,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我要打听一个叫李南寻的女孩的消息,哦,她也可能说自己叫十八面。她很擅长改变自己的样子,所以我没办法告诉你们她的外貌,但若你们遇到有这种能力的女孩,都要把消息告诉我。拜托你们帮这个忙,可以吗?你们可以在猫群中传递这个消息,行吗?”
没有猫反对,大家很快散开,这件事情便开始执行。猫儿们看起来懒散,但它们答应的事情,就会千方百计去完成。时雨一行只需要暂时待在双桐镇,等待猫儿们的消息。时雨和白芜以及罗斯贝坦商量好了,一旦找到李南寻,他们就回赤月岛去。时雨是赤月岛的主人,也是与那个岛一起诞生的,那儿不仅是她的家,可以说,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如果回去,记忆肯定能够恢复。另外,乐氏三兄弟也离开了,他们准备召集自己的人马继续寻找李南寻。人类有人类的办法,但时雨相信,还是猫的办事效率更高。
每天安稳又无所事事,时雨不由得想到了正在拼命念书的同学们,也想到了妈妈,便问罗斯贝坦和白芜,到底对妈妈说了什么,让她不要担心自己。罗斯贝坦道:“我们想过了,既然你回来了,今后不一定会回去,所以就把你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事情,一股脑儿都告诉了她。你妈妈是个聪明又通情达理的人,我想她应该会慢慢接受,你长大了要离开她的事实。”
“我压根儿没想过要离开她!”时雨叫道。
“但告诉她实情比什么都好,她不是也在两年前你十岁生日时告诉你,你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这件事情吗?”白芜说,“有些事情我们彼此都清楚了,理解彼此,才能更好地相处。”
见时雨垂头不语,白芜轻轻叹了口气,温声说道:“时雨,无论你今后想在哪儿生活,都没关系。”
等待消息的时光总是分外难熬,白芜终究对坐立不安、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时雨看不下去,提出第二天去游湖散散心。
第二天,时雨早早起床,下楼与白芜一起吃早餐。因为白芜租了一条船,二人一会儿准备荡舟游湖。至于罗斯贝坦,它更乐意在白天美美睡上一大觉。客栈的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一个美得发光的银发女孩一脸幽怨地走过来,径直来到时雨和白芜的桌前。
女孩有着一头漂亮的银发,穿着一条月光般皎洁的白色连衣裙,皮肤如同白瓷一样细腻白皙,她真实地站在时雨身旁,依然给人一种虚无缥缈之感。时雨震撼于女孩的美丽,怔怔地望着她,而白芜的反应更激烈,竟被口中的饭噎住了,接连咳嗽了好几分钟,似乎想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最后对银发女孩打了声招呼,说道:“你怎么来啦?”
“当时你走得很急,也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很担心你。”女孩轻声说。
“那时罗斯贝坦有急事找我,我当然得离开。”白芜又咳嗽了几声,让女孩坐下,对时雨说:“介绍一下,这是我最近认识的朋友,她叫胡寒烟。寒烟啊,这就是青鸟,我最好的朋友。她现在也叫陆时雨,这名字也挺好听,对吧!”
“你就是和白芜缔结血契的那个女孩?”胡寒烟微微蹙眉,盯着时雨。
“什么契……”
“就是她就是她,不过她最近失忆了,你问她,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白芜打断了时雨的话,看起来比刚刚更加不自在。
他肯定藏着什么秘密,好奇心涌起,时雨看看胡寒烟,又看看白芜,发现白芜暗暗对她使了个眼色。他想表达什么意思?时雨虽然看不懂,但还是说道:“我确实不记得了,能不能解释一下,所谓的血契是什么?”
“这个嘛,考虑到你现在的经历只停留在十二岁,血契这种残酷的东西,不适合让你知道,今后我再慢慢告诉你。好热,今天真热,我吃饱了,先去湖边等你。”
白芜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匆匆离开,这还是时雨第一次看到他紧张的样子。胡寒烟似乎有些失落,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银色头发在晨光下闪闪发光。时雨邀请胡寒烟一起去游湖,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拒绝了。时雨感觉得到,胡寒烟和白芜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他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晚餐后,时雨正准备回房间休息,胡寒烟找到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时雨说:“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关于血契之事。”胡寒烟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希望你能够解除和白芜之间的契约,还他自由。”
“到底什么是血契?”时雨问,“不好意思,我失忆了。”
“血契是生死与共的契约,世间最牢不可破的契约。因为这个契约,白芜必须永远待在你身边护着你,他的生命也是属于你的。白芜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他是一个好人,我明白,他肯定不会主动提出来,所以就由我来当这个恶人。时雨,虽然你还没恢复记忆,但能不能请你解除血契,让白芜自由呢?他曾是我的恩人,我也希望能够为他做些事情。”
胡寒烟那如水的大眼睛正满怀期待地望着时雨,让人没办法拒绝。不过,这血契到底是什么奇怪契约,卖身契?
时雨说道:“当然可以,不过,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除契约。”
“我也不知道。”胡寒烟说,“但你可以把解除血契的提议告诉白芜,他应该知道方法。我知道自己的做法太过自私,但非常感谢你能谅解。”
成人之美的事情,何乐而不为?时雨敲门来到白芜的房间,把血契的事情讲了出来。
“没想到我们之间还会订下这种契约!竟然会让你永远服从我!”时雨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白芜笑着说,“你很笨很呆,经常戴着个猫脸面具四处游逛,还拥有吸引危险上门的体质,我自愿永远守护在你的身边,难道不可以吗?这可是世间最牢固的契约,也就意味着,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你,我也不会;若你死去,我也会跟着你死去。”
白芜垂头直视时雨的眼睛,这个高大的巨人,这个很少出现在青鸟零星记忆碎片中的人,他的眼神让时雨觉得无比亲切。不过,他的话让时雨害怕:永远把某个人拴在自己身边,难道以前那个名叫青鸟的自己,是个可怕的暴君吗?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别人的感受,这样的她,与西舍女王或冰雪女巫有什么区别?时雨皱着眉头望着白芜,突然明白了什么,说道:“不对,你骗了我。”
“哪儿骗了你?”白芜眼睛眨也不眨,神色平静地看着时雨。
“你在撒谎,这些天你一点儿不尊重我,完全不像听从于我的命令的仆人。血契是你编出来骗那个叫胡寒烟的女孩的,对不对?她说你是她的朋友和恩人,可你很害怕她,我都看出来了。”
白芜张了张嘴,却没有否认。时雨不禁起了几分好奇心,又问道:“你和胡寒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不然的话,我晚上都睡不好。”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几个月前她突然找到我,声称我救了她的性命,要留在我身边做牛做马,以报答我的恩情。我问她具体是怎么回事,她也不肯说,但我完全不记得了。至于血契,没错,是我编出来的。她一定要跟着我,我也不好意思硬把她赶走。好几次悄悄把她抛开,她又会很快找到我。后来罗斯贝坦告诉我,你不小心跌回这个世界了,我当然得去找你,不能再由胡寒烟跟着我,于是就撒了血契这个谎,当时她还表示理解,谁能想到她又找来了。话说那个女人是不是猎犬啊,怎么我就是摆脱不了她呀。”
白芜越说越生气,时雨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心想,原来报恩也是一件会让人烦恼的事。她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困了,便回自己的房间去,离开之前,白芜随口说道:“好好休息吧,晚安晚安晚安。”
“晚安晚安晚安,嗯。”时雨下意识地应道,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由得喃喃道,“你怎么也喜欢这样说呢?”
“怎么了?”
“以前我爸爸向我道晚安时,总喜欢说三遍。”
“世界上所有聪明能干又温柔的男人,都喜欢说三次晚安。”白芜“厚颜无耻”地自夸道,“能有这样的爸爸,你这十二年的流放生活还真是幸运。”
“才不是流放呢。”时雨抛过去一个白眼,然后离开了白芜的房间。
白芜那重复三次的“晚安”果然拥有奇效,时雨一觉睡到天亮,窗帘也没拉,真的是太阳晒屁股啦。起床后,其他人已经吃过早餐,对于没人叫她起床这件事,时雨抱怨了好长一段时间。至于解除“血契”之事,耐不住白芜的再三请求,她决定还是不把血契是个谎言的事情告诉胡寒烟,只是说,因为她失忆了,所以也想不到怎样才能解除这份契约。对此,胡寒烟并没有表示疑问,只是说:“那如果我帮你恢复记忆,你能不能保证解除契约呢?”
“没问题。”
胡寒烟便留了下来,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所有人的仆从,这让时雨万分不自在:她可是成长在一个平等文明的社会里,哪习惯有人对自己低声下气?况且,银发白衣的美少女胡寒烟,看起来像仙女一般,被她服侍,让时雨自惭形秽。幸好胡寒烟常常出门,她说自己正在四处寻找药材,似乎准备配制什么能够帮时雨恢复记忆的灵药,时雨不禁也有几分期待。
那天午睡醒来,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时雨看到像一团白云一样的胡寒烟,冒雨跑回客栈里,怀里的油纸包中,不知包裹着什么东西,她把它紧紧抱在怀里,非常宝贝它。这时,她隐约听到天空中传来缥缈悦耳的音乐声,抬头便看到一片真正的云正飘过来,离窗口越来越近,然后径直落进了时雨的房间里。在时雨惊讶目光的注视下,那片云慢慢化成了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的模样。他差不多和白芜一样高大,甩了甩黑色长发上的雨珠,然后冲着时雨魅惑地笑了笑。时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他不是什么正经人。
“哎呀呀,真的是我的小青鸟呀。”
男人张开修长的双臂,一把将时雨搂进怀里,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非常舒服的气息,像阳光、雨露、森林,像没有人踏足的世界。但时雨拼命地想要挣脱他,那个男人说道:“不要着急嘛,平常如果谁想得到我的拥抱,可都是要出大价钱的,今天免费送给你,别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