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久别重逢,即使在梦里,也让人感到幸福啊。时雨下意识地跑过去,拉住陆方的手急声说道:“爸爸,我们赶紧离开这儿吧。”可陆方摇摇头说:“我没办法离开呀。”
“为什么?”
“难道你忘了吗?时雨,爸爸已经死了呀。那天我们俩一起在阳台上聊天时,是你把我从阳台上推下去的呀。”
他突然笑了,很瘆人,鲜血从他的眼睛、鼻子与嘴巴里流出来,整张脸很快就血淋淋的,而且眼睛里闪烁着可怕的寒光。时雨想要逃开,却被他死死拽住了胳膊。恐惧淹没了她,她突然叫道:“你不是我爸爸,你不是!”陆方俯身看着她,脸上的血滴在了时雨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流向她的脖子。他又道:“直到现在,你还否认亲手把你的父亲推下阳台这个事实吗?”
“我没有!”
“说不定有哦。”陆方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时雨大叫一声,挣脱开面前血人的手,转身逃跑。大大小小的泥坑又出现了,一不小心踩到坑里,黏腻的泥水溅了一身,散发出阵阵恶臭,但此时她顾不得低头查看。
爸爸不是生病过世,而是被自己谋杀了吗?
这个可怕的想法在她心里不断膨胀,时雨一边跑一边哭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一股甜腥弥漫在口腔中,才意识过来。
她不由得想到自己曾经对父亲的无数次忤逆,无数次没理由地冲他发脾气。但父亲确实是生病过世,而不是被自己推下楼的,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时雨猛地怔住,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是一场噩梦!她刚要转身,突然脚下踩空。
睁开眼,四周一片黑暗,荒草地和父亲都消失了。时雨打了个冷战,她摸到了冰冷的地面,以及身后同样冰冷的墙壁。原来自己还在黑牢里,果真是一场梦啊。可父亲那张可怕的脸似乎还在眼前,还在追赶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从阳台上坠落……时雨若有所思。从噩梦中醒来,她突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往事:自己还在上幼儿园时,父亲有一段时间下岗窝在家中,每天借酒消愁。有一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父亲跑到阳台上透气,一不留神险些跌下阳台。虽然没跌下去,但一头磕在阳台棱角上,晕厥过去,几天后才醒过来。在那以后,他便很少喝酒,对时雨和妈妈也更加体贴关怀,工作上也更有进取心。
太阳穴隐隐作痛,时雨着实想不通一向温和顾家的父亲竟曾经嗜酒如命,这与她记忆中那总是面带和煦笑意的慈父形象颇有些出入。更令她心底恐慌的原因是,她想起父亲在阳台跌倒晕厥的那个夜晚,抱着玩具熊站在客厅的自己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把另一个黑影推下阳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难道真的有什么被遗忘的重要真相吗?时雨惊疑不定地站起身。
“新来的,你也被噩梦控制了吗?”
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时雨扭头朝上方看去,看到那小窗台上蹲着一只花猫,不停地晃动着自己的尾巴。时雨问道:“你在和我说话吗?”
“这儿还有其他人吗?”
“那你是知道我能听懂猫的心声啦?”时雨的心情莫名地平静下来。
“一只黑猫告诉我的,好像叫罗斯贝坦,可笑的名字。”
“罗斯……”时雨喃喃道,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它来了吗?”
“就在城外,和几个雄性人类一起来的,恐怕此刻也和你一样,经历各自的噩梦吧。谁让他们那么蠢,离城门太近。你还不错啦,只做了一场梦就惊醒了过来,有些人整个晚上可能都会沉浸在无穷无尽的噩梦里。我们猫就完全不受影响,人类真弱。”
几个雄性人类,究竟会是谁呢?难道是罗斯贝坦临时找来的帮手?
时雨左思右想,一时难以理清头绪,她问花猫:“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同时做噩梦?”
“这儿可是停云,有名的噩梦之城啊。每当夜幕降临,黑暗便会挤满城池上空,把所有人带进可怕的梦里。”
“夜晚永远看不到星星、月亮,对吧?”
“没错。”那只花猫挠了挠脸颊,“那个黑胖子让我给你传个口信,让你多多忍耐,它和那群雄性人类很快就会把你救出去。”
“我知道了。”时雨道,“对了,抓我的人是谁?”
“当然是女王,有名的冰雪女巫啊。如今你是重犯,被关在地牢里。不过你不是孤单的一个人,这牢里关押着很多人哦。他们比你幸运,因为他们不用承受多长时间黑暗的折磨,就会被女王砍掉脑袋啦。哈哈哈——”那只花猫晃起尾巴来,看来是高兴过了头,“好吧,其实我是骗你的,女王不喜欢杀人,她觉得折磨人更有意思。瞧,她用噩梦折磨着整个停云。”
这么说来,之前那个浑身冒着寒气的白袍女人,会不会就是冰雪女巫呢?
时雨赶紧打断了这只八卦的花猫,问道:“那你知道李南寻是什么人吗?”
“她以前是公主,之前一直被女王关在宫殿的塔楼里,后来她逃走了。虽然女王可怕,但还是有不少人暗中帮助了她。你和她扯上关系,算你倒霉。我得走啦,就算是猫,长久待在这儿也会被人怀疑。而且好像有个家伙一直想拿我当敌人练剑。”
那只花猫跳下窗台离开了,黑暗依然没变,不过心里有了能离开这儿的希望,她就不觉得眼下很难熬。罗斯贝坦来了,十八面,也就是李南寻说不定也在,看来自己的运气还不算坏。时雨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就连眼下黑暗寒冷的地牢,都变得没有那么难挨。不过想到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所谓的梦幻大陆,短时间内就接连被捉拿十八面的叶氏庄园、冰雪女巫以及被识破隐秘恼羞成怒要杀自己的西舍女王抓住,就连对自己亲切友好的霜叶,曾经也想把她带到一个神秘人那里。虽然目前自己一直都化险为夷,但回想一下,总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花猫又来了。它告诉时雨,外面已经到了下午,天黑时,救她的人就会有所行动。
“另外,还有一个意外探监的家伙,你想不想见一见?”
“当然。”
那只花猫跳下窗台,很快,另外一只猫跳上来,它的身躯比刚刚那只花猫至少大三倍。还没等它说什么,时雨就嗅到了它身上熟悉的味道,忍不住惊喜地叫道:“罗斯!”
罗斯贝坦跳进地牢,落在时雨脚边,接着时雨听它心里说道:“哟,时雨,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呀?”
“少说风凉话了。”时雨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欢快,“你们真的能把我救出去吗?救我的人是谁?”
“很复杂的同伴,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等你出去后就知道了。记着,今晚若你发现身边出现很臭很恶心的烂泥,请不要逃开它们,它们便是营救你的小伙伴。明白吗?”
“好的。”
时雨想到了曾经遇到过的向她讨要美酒的烂泥怪,罗斯贝坦找的帮手,该不会是烂泥怪吧。
“喂,黑胖子,你们不要忘记对我的承诺,知道吗?”窗台上那只花猫嚷嚷道。
“放心,我们向来说话算话,阿知。”罗斯贝坦像个大佬一样拍拍胸脯,底气十足地说道。
“什么承诺?”时雨问。
“住在你隔壁牢房里的那个男人是阿知的朋友,它让我们顺便把他也救出去。”罗斯贝坦从时雨的怀里弹出来,甩了甩脑袋,“这儿的气味实在难闻,我快吐了,先走啦。晚上再见。”
两只猫都离开地牢,时雨便开始盼望着夜晚来临。虽然知道不该在“噩梦之城”入睡,但时雨还是抵挡不住倦意,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又来到了那片荒草地上,记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回家,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吃饭,所有菜都香喷喷、热气腾腾的。可是,该从哪儿回去呢?远处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她决定去看看,突然光芒又消失了,大雾涌来,一个修长的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缓缓向着她靠近。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恐惧从心底里升起,她赶紧朝反方向逃跑,听到那人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很细很细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
突然,那声音出现在耳边。时雨一回头,看到了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她不认识这个男人,又感觉在哪儿见过他。他突然咧开嘴,冲着时雨笑起来,马上又消失了。时雨突然失去平衡,跌进烂泥坑里。似乎有千万只手拽着她,无论她如何挣扎也逃不出去。
“不要动,虽然你很难相信,但我不是坏蛋。”烂泥里传来一个有些滑稽的声音。
时雨打了个冷战,睁开眼睛,瞬间变得清醒,知道自己方才再次被噩梦控制,眼下自己还是在地牢里。不过为什么这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恶臭无比呢?还有,身上为什么糊满了烂泥?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安静!被发现就不妙了。”烂泥中的声音又说。
“我曾经见过一只你的同类,它非常喜欢喝酒。”时雨小声说。
“那应该是皮鲁,我的朋友,我叫古鲁。他特别喜欢喝酒,主人最近不在,他悄悄跑去外地寻找美酒了,不知道有没有惹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又得我帮他收拾烂摊子。”
时雨告诉古鲁她送给皮鲁一壶酒的事情,又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是泥土,当然能在地底下自由活动,只不过花了不少时间才顶开石头地板。等会儿我会把你包裹起来,带着你从地底离开,保证不会让你受伤。不过,我确实又恶心又臭啦,女孩子肯定很讨厌吧,但逃命第一,请先忍耐一下。”
“好的。”时雨觉得像被它看穿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
“那深吸一口气,我们要出发啦,美妙的地下之旅,你一定会乐在其中。”
烂泥怪古鲁发出古怪的笑声,它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时雨低低地说了声“我尽量吧”,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她感觉围绕着自己的软泥像是活了过来,将她严严实实包住,却并不觉得憋得慌,反而有些像在做按摩,非常舒服,不过气味着实不怎么美妙。接下来一阵天旋地转,软泥不停挤压着她,后来那些泥又慢慢从她身上滑下。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时雨慢慢睁开眼,看到头顶是半圆的月亮,月亮旁边是横生的树枝,耳边还有小虫儿的鸣叫声。
她顺利回到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