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前主人叫什么名字?”
“我没告诉过你吗?他叫白芜。”
“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但知道也没用,谁都没办法正确定义他,他特别善变,相当不可靠。啊,出了趟远门好累,我休息一下。”
罗斯贝坦趴在床上睡觉,时雨只好离开房间收拾起那凌乱的客厅。十八面也来帮忙,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她跑到窗边看了看,说道:“希望今天晚上能够看见星星和月亮。”
“你好像很喜欢星星、月亮嘛。”时雨说。
“因为我生活的地方,夜晚长年被黑雾笼罩,什么也看不到啊。为了能够看到正常的星空,我悄悄离开了那儿。星空很美,月光洒在身上时,感觉很轻柔很舒服。能够生活在皎洁月光下的人真幸福。”
“你不怕你父母担心你吗?”
她叹了口气,目光黯淡下来。
“他们过世了,我也没有其他亲人,就算走得再远,也不会有人牵挂我,不会有人找我。因为从来没被人挂念过,倒也不觉得有多难过。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很放不下家乡的人,他们也都没见过美丽的星空,我有责任让他们明白真正的夜晚是什么样子。所以啊,希望你的那位朋友,能够告诉我怎样回去。”
“你好像遇到麻烦了?”罗斯贝坦突然说。
十八面低头不语。
“我知道回到梦幻大陆的路,明天我带你去吧。”罗斯贝坦说。
“那实在太好啰。”
“还有一个问题,你到底在逃什么?”时雨又问。
十八面似乎并不准备回答,只是打哈哈说,逃什么不重要,反正这是另外一个世界,应该没人能够轻易找到她。她还说,那些人见她突然消失,还以为她学会了魔法瞬间转移到其他地方,又开始满世界寻找她了呢。
手机铃声响了,来电的人是妈妈。她今天晚上又要加班,语气里满是抱歉,还保证会给时雨带消夜回家。自从母女俩相依为命后,无论是时雨还是妈妈,都非常珍惜眼下的日子。挂了电话后,时雨松了一口气:神秘老板到来时妈妈不在,这样她也不必花工夫解释。时雨继续打扫卫生,十八面则戴着猫脸面具,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不时发出咯咯的夸张笑声,一点儿也没有要继续帮忙的意思,事实上,她压根儿用不惯吸尘器,倒让时雨手忙脚乱地跟在她后面收拾了半天。
打扫完毕,时雨进了厨房拿出点心,然后烧开水准备泡茶。十八面突然来到厨房门口,揉着肚子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呀,肚子好饿。”
“等一下我叫外卖吧,你吃比萨吗?”
时雨回过头去,冷不丁又看到了戴面具的十八面。时雨觉得这面具很漂亮,甚至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这就是她会害怕这面具的原因。十八面又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还真是胆小,时雨。”她便摘下面具,此时的十八面又变成了时雨的样子,让时雨万分不自在,拜托她换一副样子。十八面爽快地答应了,变成了时雨母亲的外表。看着自己的母亲穿着自己的背心、短裤,真是滑稽,时雨也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电水壶里的水开了,时雨正准备泡茶,敲门声响起。十八面嚷嚷着要去开门,一阵风一样飘出厨房,没过几秒又飘了回来,一副害怕的表情,不断地改变着自己的样子。时雨问:“怎么了?”
“他们来了。时雨,你家有后门吗?好像没有,看来我只好跳窗户了。”
十八面慌忙跑进时雨的房间里,这让时雨也跟着紧张起来,此时敲门声还响个不停。她从猫眼望出去,看到三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古怪男人,都板着脸,同样的长发同样一丝不苟地绑在脑后,同样的凶神恶煞。罗斯贝坦也被吵醒了,询问时雨发生了什么事情。时雨把它抱到猫眼前,罗斯贝坦往外望了一眼,说道:“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他们要找十八面,我们最好把她交出去。”
“我们不能落井下石,背叛朋友!”
“不过是偶然掉进房间的陌生人,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不要惹麻烦上身!我早就感觉到十八面绝对是个大麻烦!”
时雨懒得和一向冷漠的罗斯贝坦争论,白了它一眼,跑进自己的房间里,看到了蹲在窗台上瑟瑟发抖的十八面,一把将她拉下来,责备道:“你真的疯了,这儿可是十八楼,你想粉身碎骨吗?”
“下面是江,我想可能有一线生机,总之就算死掉也比被他们抓住好。”十八面长叹了一口气,“好吧,我承认,我不敢。”她又拉下面具戴上,目光在时雨的房间里四下搜索,找到了羽毛球拍,取下它准备当武器。房门外传来轰响声,看样子大门被踹开了。时雨脑子也蒙了,长这么大,她还没遇到这样的情况,好不容易才想到应该报警,可手机又留在了客厅里,没办法,她也抱起桌上的汉语词典,举过肩膀。罗斯贝坦无奈地说:“陆时雨,你的性格还是这么差,脑子还是这么笨呀,为什么老是把麻烦事揽到自己身上?”
脚步声来到了房间外,十八面突然又放下羽毛球拍,嘱咐了时雨两句,然后钻进衣柜里。黑衣人进来了,一点儿也不把这儿当成别人的家,四下打量。时雨既心慌又害怕,但还是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说:“你们到底想怎样?我已经报警了,等会儿警察就会来抓你们。”黑衣人并没有回答她,时雨又故意转过头去打量着窗外,这才引起了黑衣人的注意。他们来到窗前,看着滔滔江水。
“她跳下去了吗?”一个黑衣人问。
“没有。”时雨故意慌张地说。几个黑衣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说:“应该是跳下去了。”
时雨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上当了。不过这时,又有一个黑衣人转过头来看着她,然后,他的目光在屋子的各个角落移动,继续移动,最后定格在衣柜上,然后猛地吸了吸鼻子。
他闻到了吗?
黑衣人果然走向衣柜,一把打开柜门。只见十八面从里面猛地伸出手,推开黑衣人就往门口跑去,却被黑衣人一把拉住了。现在,十八面又变成了时雨的样子,突然,她笑嘻嘻地指着时雨,对黑衣人说:“你们都被骗了,我是这个家里的孩子,她才是你们要找的人,她变成了我的样子。”
时雨登时火冒三丈,叫道:“是她才对,她变成了我的模样,还想栽赃陷害。我的猫可以作证!”
“没错,没错,”罗斯贝坦望着十八面,“快把这个丫头抓走吧,我们和她无关。”
“很麻烦,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黑衣人说,“把她们俩一起抓回去吧。”
那三个人朝时雨和十八面扑过来。时雨叫道:“你们工作能不能负责认真点儿?这种态度太敷衍了吧?”
他们三人没听时雨的话,场面变得混乱。时雨唯一注意到的,竟然是他们那随着走路的动作而飞起来的长袍的下摆。她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便被其中一个人狠狠抓住胳膊。他的手像铁钳子,一把将她拎起来。另外两个人抓住了十八面,她也在苦苦挣扎。罗斯贝坦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敏捷,正努力用爪子和尖牙还有虚张声势的叫声,攻击着抓住时雨的黑衣人。
这时,时雨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瞟了一眼,花花绿绿的,可能是面具,但也没机会看清。时雨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掰开那个人的铁爪子,只是白费功夫。罗斯贝坦跳开后退,突然又从房间的角落里冲过来,狠狠地咬住了黑衣人的手。他大叫一声松开时雨,一挥胳膊,罗斯贝坦被甩向墙壁,时雨则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手掌硌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好疼。
不仅手疼,屁股也疼,头更是晕晕的,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白色的灯光发散成五颜六色,黑衣人长袍的下摆像长蛇一样弯曲。很快,时雨的眼前一黑,等再次看清周围的一切时,房间、灯光和黑衣人都消失了,眼前是橘红色阳光下的草坪,点缀着斑斓的小小野花,一路向前延伸,和朦胧的远山融为一体。
一辆马车从不远处的开阔大道驶来,嗒嗒嗒——嗒嗒嗒。马车近了,时雨看到赶车的人是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大叔。大叔也看到了时雨,他拉住缰绳,“吁”了一声,马儿停下来,鼻子里发出不耐烦的哼哼声。
时雨起身朝他走去,她很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突然,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时雨定睛一看,原来是十八面的那副花花绿绿的面具。唉,她倒希望跟过来的是会说话的罗斯贝坦。失望归失望,时雨还是俯下身捡起面具,然后走到赶车大叔的面前。大叔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她,皱着眉头问:“你从哪儿来?”
时雨这才发现,自己穿着背心和短裤,回到家里她总喜欢这样穿。另外,她的围裙都还没来得及解下来。时雨苦笑道:“我从家里来。”
“小丫头,脑子不清醒吗?”赶车大叔笑了起来,“你住在哪儿?”
“我家离这儿很远。”
“逃难吗?”赶车大叔叹了口气,“天晚了,最近盗贼猖獗,你一个小女孩很不安全,我送你到镇上去吧。”
时雨顺着赶车大叔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不远处那片五颜六色的房屋,不由得眼前一亮,那就是她这些年经常在窗前看到的河对岸的建筑!这么说来,她像十八面那样,不小心从自己的房间里,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梦幻大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之情登时占据了时雨的心,她什么也来不及多想,只迫切地想去看看这儿到底有什么。这里是她憧憬已久的地方!
时雨坐上马车,朝着那个地方前进。兴奋劲过去之后,才感觉天气有些凉,她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大叔细心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从身后的油纸下掏出一个包裹,让时雨打开。
包裹里装着一件淡紫色的斗篷,赶车大叔说:“这是我为侄女买的,你先披在身上吧。”
“谢谢。”
时雨披上斗篷,那个赶车大叔又问起她的来历。她决定暂时不把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讲出来,便顺着刚刚赶车大叔的猜测说,自己确实是逃难到了这儿。
“从停云城逃出来的吧?”赶车人瞟了她一眼,道。
“没错。”时雨支支吾吾地回答。
赶车大叔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那个女魔头实在是可恶,你能逃出来,真了不起。”时雨也叹了口气,装作很悲痛的样子低声附和。
“那你肯定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吧?不如先待在我家里。你和我侄女年纪相仿,可以互相做个伴。”
“非常感谢。”时雨说,“大叔,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我姓丰,你叫我丰三叔就成。”
这时,天边掠过一抹黑影,一只浑身漆黑、乌鸦模样的小鸟从时雨头顶上方的天空飞过。当马车融进镇上那温暖的光芒中时,乌鸦飞进群山树林之中。它的速度很快,一路不停,夜深时,来到山中的一间小木屋。它停在窗前,伸出尖细的鸟喙有规律地敲击窗棂。很快,一只指关节突出、瘦得触目惊心的手伸过来,乌鸦停在那惨白的掌心上。那只手收回去,可以看见一张老太婆的脸,堆叠着的皱纹就像沟壑,眼珠子里沉睡着可怕的黑暗。乌鸦诡异地摆着脑袋,老婆婆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不时点点头,最后她喃喃道:“怪不得,一直可以嗅到她的气息,却找不到她,原来跑去了另一个世界。”她拍了拍手掌,又有两只乌鸦从枝梢飞过来,扑闪着翅膀停在房顶上。
“我们去找她。”
小屋外又传来奇怪的响声,咕噜噜,咕噜噜,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马上就能摆脱现在的一切了。”她突然皱起眉头捏住鼻子,冲“咕噜噜”声音传来的方向嚷嚷道,“你们离我远一点儿,至少二十米之外,听到没?实在是臭死啦!”
屋外的泥土地上,有两团烂泥在缓缓滚动着。
咕噜噜声远去了,她再次笑了,嘱咐两团烂泥留守在城中,然后收拾行李披上斗篷,离开木屋,身影很快消融在无边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