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贝莱星

第八章殖民者世界

29

丹吉的太空船再度进入永恒不变、无边无际的太空。

嘉蒂雅觉得似乎等得太久了。升空前,她一直在担心会有另一名监督员——带着另一台倍增器——突然发动奇袭。她试着压抑这股焦虑,但并不怎么成功。万一发生这种状况,自己必定瞬间毙命,不会有什么痛苦,但这又算哪门子安慰呢。结果原本应该是豪华享受的沐浴,被这股焦虑破坏殆尽,而接下来那顿美食,她也吃得食不知味。

直到真正进入太空,耳畔传来质子喷流的柔和嗡嗡声,她才能安心睡上一觉。奇怪的是,当意识逐渐蒙眬之际,她竟然觉得太空比她的故乡还要安全,而这次再度告别索拉利,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要比上次更为强烈。

但索拉利已经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故乡了。它成了无人的世界,仅由徒具人类外表的监督员负责看守。相较于温文有礼的丹尼尔以及善解人意的吉斯卡,那些人形机器人根本不值一哂。

她终于入睡——于是,负责站岗的丹尼尔和吉斯卡又能彼此交谈了。

丹尼尔说:“吉斯卡好友,我相当肯定是你毁了那名监督员。”

“当时我显然毫无选择的余地,丹尼尔好友。我的感官完全用在寻找人类上,却始终一无所获,所以我能及时赶回来纯属偶然。而若非嘉蒂雅女士变得气急败坏,我也不会了解事情的严重性。正因为我在远方感应到了她的情绪,才会赶紧回到现场——险些来不及了。就这点而言,嘉蒂雅女士功不可没,至少她救了船长和你的性命。但即使来不及拯救你们,我相信我还是救得了这艘太空船。”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万一我来迟一步,丹尼尔好友,我会觉得是天大的遗憾。”

丹尼尔以严肃而正式的口吻说:“谢谢你,吉斯卡好友。我很高兴知道监督员的人类外表并未节制你的行动,我的反应就慢了下来,而她对我的反应也是一样。”

“丹尼尔好友,我能体察她的思想型样,所以她的外表对我毫无意义。相较于人类的全面性思想型样,她的思想不但极其狭窄,而且结构完全不同,因此我根本不必将她想成人类。反之,她的非人特质十分明显,让我得以立刻行动。事实上,我是在采取行动之后,才意识到我已出手。”

“其实我已经想到了,吉斯卡好友,我只是希望跟你作个确认,以免产生任何误解。所以我能否假设,你杀了一个外表酷似人类的机器人之后,心中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对,因为它是机器人。”

“可是我觉得,不论我多么清楚明白地了解她是机器人,如果是我亲手毁了她,我的自由正子流仍会受到若干阻碍。”

“如果外表是唯一的依据,丹尼尔好友,那么人类的外表就是你无法攻克的铜墙铁壁。视觉要比推理更直接得多。我是因为能够观察她的内心结构,而且全副精神专注在那上面,才得以忽略她的外在结构。”

“万一我们被那名监督员摧毁,那么从她的内心结构,你能判断出她会有怎样的感受吗?”

“她接受了坚定无比的指令,根据她的电路所掌握的定义,你和船长都不是人类,对此她毫不怀疑。”

“但是嘉蒂雅女士也有可能被她杀害。”

“这点我们无法肯定,丹尼尔好友。”

“万一真的发生这种事,丹尼尔好友,她还能存活吗?你有没有办法判断?”

吉斯卡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没有足够的时间仔细研究她的思想型样。假设她杀了嘉蒂雅女士,我还真说不准她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我把自己假想成这名监督员。”丹尼尔的声音开始颤抖,而且变得有些低沉,“那么在我看来,我可能会为了拯救某个人类而杀害另一个人,只要我有理由相信拯救前者是确有必要的。然而,那会是个困难而且有破坏力的行动。另一方面,仅仅为了摧毁非人的敌人便不惜杀害人类,在我看来就简直难以想象了。”

“她只是口头这么威胁,并未真正付诸行动。”

“她可能付诸行动吗,吉斯卡好友?”

“我们并不清楚她究竟接受了什么指令,又怎能确定呢?”

“那些指令能够完全抵消第一法则吗?”

吉斯卡说:“我懂了,你之所以讨论这件事,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提出这个问题。我劝你别再追究下去了。”

丹尼尔以倔强的口吻说:“那我就改用假设句吧,吉斯卡好友。不能当作事实来讨论的问题,当然还是可以虚构一番。如果能用定义和条件把指令说得面面俱到,又如果能用强而有力的方式,把指令叙述得足够详尽,那么在此前提下,有没有可能让机器人由于某个远远比不上拯救人类的原因,而杀害另一个人类呢?”

吉斯卡硬邦邦地说:“我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有此可能。”

“可是,如果你猜得没错,就意味着第一法则可能会在某些特殊条件下失效。既然如此,它就可以被修改成仿佛不存在,而其他两大法则当然也一样。因此这些法则不再是绝对的铁律,而是机器人的设计者能够随意定义的,就连第一法则也不例外。”

吉斯卡说:“够了,丹尼尔好友,别再讲下去了。”

丹尼尔却说:“还差一步,吉斯卡好友。换成以利亚伙伴,他一定会再迈出一步。”

“他是人类,所以能那么做。”

“我必须试试看。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尤其是第一法则——如果并非铁律,如果能被人类随意修改,那么在适当情况下,我们自己不是也能修……”

他住口了。

吉斯卡有气无力地说:“别再讲下去了。”

丹尼尔答道:“我到此为止。”他的声音也有点模糊不清。

沉默维持了好长一阵子。两人都费了很大的劲,才让自己的正子电路恢复正常。

丹尼尔终于再度开口:“我又想到一件事。那名监督员共有两点可怕之处,一是她脑中的指令,二是她的外表。不只我自己,恐怕连船长都被她的外表影响了。推而广之,她有可能欺骗和误导所有的人类,就像我当初无意间骗倒了一级船工尼斯那样。一开始的时候,他显然并未察觉我是机器人。”

“从这点能推论出什么呢,丹尼尔好友?”

“想当年,奥罗拉的机器人学研究院在取得法斯陀夫博士的设计之后,曾在阿玛狄洛博士领导下,制造出一批人形机器人。”

“这是众所皆知的事。”

“那些人形机器人到哪里去了?”

“计划失败了。”

丹尼尔说:“这也是众所皆知的事,可是你并未回答我的问题。那些人形机器人到哪里去了?”

“可以假设它们被销毁了。”

“这种假设并不一定正确。它们实际上真的被销毁了吗?”

“这是个合情合理的假设。不然该怎么处理失败的作品?”

“我们只知道那些人形机器人不见了,如何肯定它们是失败的作品?”

“既然它们被销毁了,难道还不够肯定吗?”

“我并未提到‘销毁’,吉斯卡好友,我们没有证据那么说,我们只知道它们不见了。”

“若非失败了,它们怎么可能从未亮相呢?”

“如果不是失败的作品,难道就没有理由不让它们亮相吗?”

“至少我想不到,丹尼尔好友。”

“再想想,吉斯卡好友。别忘了我们正在谈论的问题,我们认为或许光是由于足以乱真的外形,人形机器人就具有潜在的危险性。而在我们先前的讨论中,你我都觉得有人正在奥罗拉上筹划一项攻击银河殖民者的计划——当然是狠狠一击,绝不拖泥带水。而且根据我们的判断,攻击的重点一定是地球,目前我都没说错吧?”

“没错,丹尼尔好友。”

“那么,阿玛狄洛博士有没有可能就是这个计划的核心人物?过去两百年来,他对地球的厌恶早已人尽皆知。假如阿玛狄洛博士曾经制造一批人形机器人,后来它们却通通不见了,最有可能会被送到哪里去呢?记住一件事,如果索拉利的机器人学家有办法扭曲三大法则,奥罗拉的机器人学家同样能这么做。”

“你是在暗示,丹尼尔好友,那些人形机器人被送到地球去了?”

“完全正确。它们正在利用人类的外表欺骗地球人,以便为阿玛狄洛博士攻击地球的计划铺路。”

“你没有任何证据。”

“但这是可能的。你自己想想,这一步步的推理可有任何问题。”

“果真如此的话,我们就得赶到地球去。我们必须亲自赶去,设法阻止这场灾难。”

“对,应该这样。”

“但是嘉蒂雅女士不太可能会去地球,而她不去的话,我们也去不成。”

“如果你能影响船长,让他把太空船驶向地球,嘉蒂雅女士就不得不一起去了。”

吉斯卡说:“那么做一定会伤到他。他下定决心要回到他自己的世界贝莱星,如果我们要他冒出前往地球的念头,至少得先让他把贝莱星上的事处理完毕。”

“那时恐怕太迟了。”

“我也没办法,我绝不能伤害任何人类。”

“万一真的太迟了——吉斯卡好友,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问题我没法想,我只知道绝不能伤害任何人类。”

“那就表示第一法则不够完善,我们必须……”

他讲不下去了。两个机器人双双陷入无助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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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太空船逐渐接近,贝莱星显得越来越清晰。嘉蒂雅透过舱房里的观景器目不转睛地看出去,这是她首度亲眼见到一个殖民者世界。

几天前,当丹吉跟她提到这段旅程时,她曾表示强烈抗议,但他只是一笑置之。“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呢,夫人?我必须把你的同胞,”他稍微强调了“你的”两字,“所发明的这件武器,设法送到我的同胞手上。而且,我还得向他们汇报一番。”

嘉蒂雅冷冷地说:“奥罗拉立法局同意让你将我带去索拉利是有条件的,而条件就是你必须把我带回去。”

“其实不尽然,夫人。针对这一点,双方或许有些非正式的共识,可是并没有白纸黑字的正式协议。”

“对我或任何一个文明人而言,非正式的共识也是有约束力的,丹吉。”

“这点我绝不怀疑,嘉蒂雅女士,可是我们行商除了认识钱,就只认识法律文件上的签名。只要收了钱,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违反合约上的白纸黑字,或是拒绝履行我的义务。”

嘉蒂雅扬起下巴。“你是否在暗示我必须付钱,你才会把我送回家?”

“夫人!”

“得了吧,丹吉,少在我面前假装发火。如果我会成为你们那个世界的囚犯,你不妨直说,顺便把原因告诉我——让我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

“你并非我的囚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事实上,我会尊重那个非正式的共识。反正总有一天,我会送你回家的。然而,我必须先去贝莱星一趟,而你必须跟我一起去。”

“我为什么必须跟你去?”

“我们那个世界上的同胞都想见你,你是来自索拉利的英雄,你救了全体船员,你一定要给他们一个对你欢呼的机会。而且,你还是老祖宗的好朋友。”

“这方面,他们知道——或自以为知道多少?”嘉蒂雅厉声追问。

丹吉咧嘴一笑。“我向你保证,绝对没有任何负面印象。你是个传奇人物,而传奇人物一律是尊贵伟大到夸张的程度——不过我必须承认,你的事迹的确很容易被人夸大,夫人。若是平常的时候,我也不会想要你到我们的世界,因为你并不怎么像传奇人物。你不够高大,不够美丽,也不够威严。可是等到索拉利上那件事传开之后,你就会突然符合传奇人物的一切条件了。事实上,他们或许根本不想放你走呢。千万别忘了,我们现在说的可是贝莱星,这颗行星上的居民把老祖宗的故事看得特别认真,而你是那个故事的一部分。”

“你不能拿这件事当作囚禁我的借口。”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而且我还能保证,迟早一定会送你回家——少安毋躁——少安毋躁。”

虽然明知自己有权大发雷霆,嘉蒂雅的心情却不知不觉平复了。她的确想看看银河殖民者居住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况且那并非普通的殖民者世界,而是独一无二的贝莱星。它是由以利亚・贝莱的儿子创建的,而以利亚自己的晚年也在那里度过。在那个世界上,他留下了很多东西——包括他的名字、他的后代,以及他的传奇事迹。

所以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颗行星,心中则一直想着以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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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始终目不转睛,她还是失望了。大片云层覆盖着这颗行星,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根据她相当有限的太空旅行经验,她觉得相较于其他的住人行星,此地的云层似乎浓密得多。再过几个小时就要着陆了,然后……

讯号灯突然亮了起来,嘉蒂雅赶紧先按下“稍候键”,过了一会儿,才改按“请进键”。

丹吉带着笑容走了进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吗,夫人?”

“其实还好。”嘉蒂雅说,“我只是必须先戴上手套,插上鼻孔滤器。我知道应该一直戴着,但我实在不胜其扰,而且说不上来为什么,我越来越不担心感染了。”

“俗话说得好,熟悉滋生轻视,夫人。”

“别称之为轻视吧。”嘉蒂雅不知不觉也笑了。

“谢谢你。”丹吉说,“我们很快就要着陆了,夫人,所以我给你拿来一件连身服来,它经过了严密消毒,随即封存在塑胶袋里头,始终没被任何银河殖民者碰过。很容易穿,你一定会的。穿上了,就只有鼻子和眼睛露出来。”

“只有我穿这种衣服吗,丹吉?”

“不,不,夫人。在这种季节,我们人人外出都穿。现在这个时候,我们的首都正值寒冷的冬季。这是个相当寒冷的世界——云层厚重,水气充沛,虽然很少下雨,却经常下雪。”

“即使热带也一样吗?”

“不,热带通常又热又干。然而,这个世界的人口都集中在较冷的地带。我们比较喜欢这种气候,它能激励人心、令人振奋。我们的海洋引进了地球的浮游生物,所以鱼类和其他海产得以大量繁殖。因此虽然可耕地有限,我们不可能成为银河的谷仓,却没有粮食短缺的问题。这里夏天很短,但相当热,所以海边总是挤满了人,不过由于我们对于裸露十分忌讳,那些海水浴场可能引不起你的兴趣。”

“这儿的气候似乎很特殊。”

“原因不一而足,例如水陆分布稍嫌悬殊,以及行星轨道比较扁一点等等。坦白说,我并不关心这种事。”他耸了耸肩,“这不是我的本行。”

“你是行商,我猜你不常待在这颗行星上。”

“没错,但我当行商并不是为了逃避。我喜欢这里,可是如果经常待在这个世界,或许我就不会那么喜欢了。从这个角度来看,贝莱星的严酷环境起着重要的正面作用,那就是鼓励人们从事贸易。贝莱星有不少以海为生的人,而驾驶渔船和驾驶太空船有许多相似之处。在太空中来来往往的行商,我敢说有三分之一都是贝莱星人。”

“你似乎有点过分激动,丹吉。”嘉蒂雅说。

“是吗?我倒认为自己现在心情很好。我理当如此,你也一样。”

“哦?”

“原因很简单,不是吗?我们从索拉利全身而退,不但弄清楚了那个世界到底有什么危险,还虏获了一件很不寻常的武器,应该能引起军方的兴趣。你一定会成为贝莱星的英雄,贝莱星的高级官员已经获悉事件的梗概,个个都急着要来迎接你。事实上,你早已成了这艘船上的英雄。几乎所有的船员都自告奋勇要替你送这件衣服来,他们全部争先恐后想要凑到你身边,好沾沾你的光。”

“转变真大啊。”嘉蒂雅淡淡地说。

“正是如此。尼斯——那个被你的丹尼尔教训了……”

“我记得他是谁,丹吉。”

“他很希望正式向你道歉,而且会把那四个伙伴一起带来,好让他们也有机会道歉。他还要当着你的面,猛踹那个对你出言不逊的家伙。他这个人并不坏,夫人。”

“这点我绝不怀疑。让他放心吧,我不但原谅了他,也把整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如果你能安排一下,我愿意——愿意在下船之前跟他握握手,其他船员要来也欢迎,但你绝不能让他们围在我身边。”

“我了解,可是到了贝莱城——也就是贝莱星的首都之后,我就无法保证不会有人蜂拥而上了。一定会有些政府官员为了累积政治资本而设法亲近你,和你一起向群众答礼,我想挡也挡不住。”

“耶和华啊!你们的老祖宗一定会这么说。”

“着陆后就别再这么说了,夫人。这个口头禅只有他能用,别人如果脱口而出,会被视为没品味的。很抱歉,夫人,你将见识到各式各样毫无意义的虚礼和俗套,演讲啦,欢呼啦,等等。”

她若有所思地说:“我可没兴趣,但我想那是推不掉的。”

“的确推不掉,夫人。”

“这种事会持续多久呢?”

“直到他们厌烦为止。或许好些天吧,但会不时换换花样。”

“我们又要在这个世界待多久呢?”

“直到我自己厌烦为止。抱歉,夫人,我有很多事要做——很多地方要去——很多朋友要拜访——”

“还有很多爱要做。”

“唉,这是人之常情。”丹吉咧开嘴,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什么都做,就是不会感情用事。”

“算我的缺点吧,我无法让自己感情用事。”

嘉蒂雅微微一笑。“你现在并不算百分之百神智清醒,对不对?”

“我从未说自己清醒。不过,这个问题就暂且搁下吧。请记住我还得替全体船员着想,他们也要去看看家人和朋友,也要好好睡几觉,也要四处找找乐子。此外,我也得顾虑到这艘船的感受,要替它进行修理维护,还要补充燃料和补给品。总之琐事一大堆。”

“这些琐事总共要花多少时间?”

“可能好几个月,谁说得准呢?”

“这段时间我要怎么打发?”

“你大可看看我们的世界,拓展一下视野。”

“你们的世界又不是银河知名的游乐园。”

“说得太好了,但我们会尽量让你不觉得无聊。”他看了看手表,“再告诫你一件事,夫人,千万别提你的年龄。”

“我有必要提吗?”

“可能会不经意提到。比方说,你应邀在某个场合说几句话,于是你说‘真开心,我活了超过两百三十岁,今天终于见到贝莱星的民众。’如果你很容易说出这样的开场白,一定要忍住。”

“别担心。反正我压根儿不爱讲那么肉麻的话。不过,我纯粹只是好奇,能否请问为什么?”

“很简单,最好别让他们知道你的年龄。”

“可是他们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他们知道你的老祖宗是什么时代的人,也知道我是他的好朋友。莫非他们竟然以为——”她用锐利的目光望着他,“我是那个嘉蒂雅的后代?”

“不,不,他们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多大年纪,但这些事都装在他们脑子里。”他敲敲自己的额头,“可是想必你也注意到了,这年头脑筋灵光的人少之又少。”

“即使在奥罗拉也一样,我早注意到了。”

“很好,我可不希望这是银河殖民者的独家特色。嗯,所以说,你外表看起来,”他顿了顿,仔细估量了一番,“四十,也许四十五岁。他们的小脑会接受这个年龄——一般人通常都用小脑思考,不是吗?但如果你当众公布实际年龄,可就另当别论了。”

“真的会有什么不同吗?”

“不会吗?听好,银河殖民者一般都不喜欢机器人,也不会希望拥有机器人,这是我们和太空族不同之处,而我们为此感到骄傲。倍增的寿命可就不同了,四百岁足足是一百岁的四倍。”

“我们很少有人真正活到四百岁。”

“而我们很少有人真正活到一百岁。我们努力宣导寿命短的优点——重质不重量,加速演化,不断创新——但既然知道了活四百岁是有可能的,人们便不会欣然接受一百岁的寿命,所以宣传过头一定产生反效果,最好还是少说为妙。他们很少见到太空族,这点你该不难想象,因此没什么机会对太空族咬牙切齿,心想对方虽然比我们最老的同胞至少还老一倍,为何看来那么年轻,而且充满活力。他们会从你身上看到这些特点,而如果他们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嘉蒂雅忿忿地说:“你要不要安排我作一场演讲,告诉他们四百岁的真正意义?要不要我告诉他们,后面一两百年多么无趣,人生的黄金时代早已结束,更遑论朋友和旧识大半逝去?还有要不要我告诉他们,比方说子女和家庭会逐渐失去意义;比方说配偶会一再来来去去;比方说其间会穿插无数记忆模糊的云雨情;比方说你终究会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任何想看或想听的东西,再也无法生出新的想法;比方说你甚至会忘记新事物所带来的惊喜,而年复一年,你只知道会越活越无聊?”

“贝莱星人不会相信这些事,我自己应该就不相信。请问这是你瞎掰的,还是每个太空族都有这种感觉?”

“我只对自己的感受真正有把握,但我见过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变得头脑迟钝、性情乖戾,越来越没雄心壮志,甚至越来越冷漠。”

丹吉紧抿着嘴,露出忧郁的表情。“太空族的自杀率很高吗?我好像从未听说过。”

“几乎等于零。”

“但这就和你刚才那番话矛盾了。”

“你想想!我们周围总是有些尽心尽力保护我们的机器人。只要这些眼明手快的机器人跟在身边,我们就休想自杀,我甚至怀疑从来没有人动过这个念头。我自己更是做梦都不会想到,原因很简单,我难以想象对我家的机器人,尤其是丹尼尔和吉斯卡而言,这种事会造成多大的打击。”

“你也知道,他们并非真正的生命,他们并没有感情。”

嘉蒂雅摇了摇头。“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从未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总之,我认为你高估了你们那些同胞对长寿的渴望。你知道我的年龄,你熟悉我的外表,但这并未对你造成任何困扰。”

“因为我坚信太空族世界一定会逐渐衰亡,殖民者世界才是人类未来的希望,而我们的短寿命正是这点的保证。对于你刚才的说法,我姑且照单全收,所以就更加确定了。”

“别太肯定。你们自己也可能会遇到无法克服的问题——即使目前还没有。”

“那当然是有可能的,夫人,但我现在必须告退了。太空船即将着陆,我得英明神武地盯着飞行控制电脑,否则再也不会有人相信我是船长了。”

他离去后,她闷闷不乐地发了一会儿呆,双手不停扯弄那个装着连身服的塑胶袋。

当初在奥罗拉,她早已达到心如止水、任由生命静静流逝的境界。随着一餐又一餐,一天又一天,一季又一季慢慢溜走,那种平静几乎令她变得迟钝,难以察觉自己唯一等待的就是生命中最后一场冒险——死亡。

如今,她去了一趟早已成为历史的索拉利,唤醒了尘封多年的幼时记忆,平静的心境因而给搅乱了——或许永远无法恢复——因而现在的她仿佛赤身裸体般面对着充满凶险的未来。

一去不返的平静,能换来什么呢?

她突然发觉吉斯卡正用暗红色的眼睛望着自己,于是说:“帮我穿上吧,吉斯卡。”

32

气温很低。天上乌云密布,半空中闪耀着非常细微的雪丝,阵阵寒风还从地上卷起一片片的雪花。嘉蒂雅放眼望去,着陆场外一堆又一堆的白雪隐约可见。

而那些左一堆右一堆的人群,则被栅栏挡在一段距离之外。人人穿着花色式样不一的连身服,看不出高矮胖瘦,个个都像是长着眼睛的气球。有些人还戴着透明眼罩,脸部因而闪闪发亮。

嘉蒂雅将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按到自己脸上。除了鼻子,她觉得整个头脸都很暖和。这套连身服不只能御寒,似乎还能自行散发热气。

她回头看了看,丹尼尔和吉斯卡都在附近,两人也都穿着连身服。

当初她曾表示抗议:“他们对寒冷并不敏感,不需要穿连身服。”

“这点我绝不怀疑,”丹吉答道,“但你一再强调去哪里都要带着他们。我们可不能让丹尼尔穿得太单薄,那样似乎违反自然。而且为了避免引发敌意,我们多少要掩饰一下你随身带着机器人的事实。”

“他们一定会知道这件事。吉斯卡就算穿着连身服,他的脸孔也会泄露身份。”

“他们或许会知道,”丹吉说,“但应该不会特别想到——除非有什么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我们要尽量避免。”

回过神之后,她发现丹吉正在打手势,要她钻进一辆有着透明玻璃和透明天窗的地面车。“我们在行进时要让他们看得见,夫人。”他笑着说。

嘉蒂雅钻进地面车并靠窗坐下,丹吉跟着进来,坐到了另一侧。“我是‘副英雄’。”他说。

“你看重这个头衔吗?”

“喔,当然。这代表我的船员能够获得一笔奖金,而我自己则可能有晋升的机会,我可不会故作清高。”

丹尼尔和吉斯卡也上了车,坐在他们两人对面。丹尼尔面对着嘉蒂雅,吉斯卡面对着丹吉。

在他们前面有一辆完全密封的地面车,后面还跟了一整排,至少有十几辆。只见围观的群众不停地欢呼,拼命地挥手,丹吉带着笑容举手答礼,并示意嘉蒂雅也跟着做,她只好虚应故事地挥了挥手。车内很暖和,她的鼻子不再麻木了。

她说:“车窗上有些相当刺眼的闪光,能不能除掉?”

“当然可以,但我们不会那么做。”丹吉说,“因为那是个最不起眼的力场。外面有许多热情的民众,虽然通通被搜过身,还是可能有人夹带了武器,我们可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人想杀害我?”

(这时,丹尼尔正以平静的目光扫瞄左侧的人群,吉斯卡则负责扫瞄另一侧。)

“可能性非常小,夫人,但你是太空族,而银河殖民者一向不喜欢,甚至痛恨太空族。有些人或许还恨过了头,以致在他们眼中,你成了太空族的代表。可是别担心,即使有人想害你,也不会成功的——不过正如我所说,发生的可能性非常小。”

车队开始动了,以非常平稳的速度同步前进。

嘉蒂雅吓了一跳,差点站了起来。在隔板前方的驾驶座上,根本没有任何人影。“谁在开车?”她问道。

“这种车完全电脑化。”丹吉说,“我猜太空族的车辆不太一样?”

“我们有机器人负责驾驶。”

丹吉继续朝外面挥手,嘉蒂雅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我们没有机器人。”他说。

“可是电脑和机器人本质上是一样的。”

“电脑并没有酷似人类的外形,不会特别引人注意。姑且不论两者在科技上多么相似,反应在心理上却是天差地远。”

这时车队来到乡间,嘉蒂雅不禁感到心头沉重。就算现在是冬季,也不该呈现这种凄凉的景象。放眼望去,只有零零星星几丛光秃秃的灌木,偶尔才会出现一棵发育不良的大树——光是那种不死不活的外观,就令人觉得这片大地毫无生气。

丹吉注意到她一脸沮丧,并将这个表情和她的目光联想到一起了。“现在看起来是不怎么样,夫人。不过到了夏天,景色就不差了。你会看到绿草如茵的田野、果园、农田……”

“森林呢?”

“没有野生森林。这个世界还在成长,还在逐渐成形。其实目前为止,我们才花了一百五十多年而已。第一步,是利用进口的种子,协助最早的殖民者培育庭院作物。然后我们再将各种鱼类和无脊椎动物引进海洋,尽可能建立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系。海洋的化学成分如果合适,这个过程会相当简单;否则的话,就必须进行广泛的化学改造,这颗行星才能住人——我们从未真正试过这个办法,但早已有人提出各种相关方案。最后,我们才会设法让土地肥沃起来,这总是最困难而且最慢的一步。”

“每个殖民者世界都照做了吗?”

“都正在照着做,并没有任何世界真正完工。贝莱星是最古老的殖民者世界,连我们都还在努力呢。再过两三个世纪,殖民者世界就会个个丰饶肥沃,而且充满生气——不论海陆皆然。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又会出现许多更年轻的世界,正在一步步展开改造。我相信太空族世界也经历过这种阶段。”

“那是很多世纪以前的事——而且,我想并没有那么辛苦,我们有机器人协助。”

“我们会克服万难。”丹吉简洁有力地答道。

“那么土生土长的生物呢——我是说,在人类抵达之前,就生长在这个世界上的动植物呢?”

丹吉耸了耸肩。“通通微不足道,都是些软弱无力的小东西。科学家当然感兴趣,所以在某些水族馆、植物园和动物园,还能见到那些原生的物种。此外,因为仍有大规模海域和大片的陆地尚未经过改造,那些处女地仍有许多野生的原生物种。”

“可是那些处女地终究会被改造的。”

“希望如此。”

“难道你不觉得,其实那些微不足道、软弱无力的小东西才是这颗行星的主人?”

“不觉得,我并没有那么感性。智慧生物才是这颗行星,乃至整个宇宙的主人。太空族也该同意这个观点,不然索拉利上的原生物种到哪儿去了?还有奥罗拉的呢?”

从航站出发便一路颠簸的车队,这时终于来到了平坦的路面,路旁偶尔有些低矮的圆顶建筑。

“首都广场。”丹吉低声说,“这儿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政治中心。首长办公厅、行星议会、行政大楼等等都在此地。”

“抱歉,丹吉,可是我觉得不怎么起眼,这些建筑个个又矮又没特色。”

丹吉微微一笑。“你只看到冰山的一角,夫人。那些建筑其实都在地底,而且彼此相通。事实上,它是个单一的建筑群,而且仍在成长中。要知道,它自成一个小城市。和周遭的住宅区加在一起,就构成了所谓的贝莱城。”

“你们打算最后把一切都地下化?整座城市?整个世界?”

“没错,大多数人都期待建立一个地底世界。”

“据我了解,地球上就有地底城市。”

“的确如此,夫人,就是所谓的‘钢穴’。”

“所以说,你们是在模仿?”

“并非单纯的模仿。我们加入一些自己的想法,而且……夫人,我们停下来了,随时可能会有人请我们下车。如果我是你,会赶紧把连身服的开口封起来,广场冬季的刺骨寒风可是名不虚传的。”

经过一番手忙脚乱,嘉蒂雅终于让连身服的开口乖乖合起来。“你刚才说,并非单纯的模仿。”

“没错,我们在设计地底世界时,把气候因素考虑进去了。整体而言,此地的气候比地球上恶劣了些,所以需要对建筑物作些许改良。只要好好设计,几乎不必浪费能源,就可以让建筑群冬暖夏凉。事实上,我们在冬季用以取暖的热量,的确有部分来自夏季的储藏;另一方面,夏天所用的消暑冰块,则是前一个冬天留存下来的。”

“通风系统呢?”

“通风会用掉一些储备能源,但是不会用光。这行得通的,夫人,而且总有一天,我们的建筑会赶上地球的规模。当然,那是我们最终的目标——让贝莱星成为另一个地球。”

“我从不知道地球这么受人崇敬,甚至成了衷心模仿的目标。”嘉蒂雅轻描淡写地说。

丹吉转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在银河殖民者面前,夫人,请别开这种玩笑——甚至我也不例外。地球可不是开玩笑的材料。”

嘉蒂雅说:“很抱歉,丹吉,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你原来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走,我们出去吧。”

车子的侧门静悄悄地滑开,丹吉随即转身走了出去。然后,他一面伸手扶嘉蒂雅下车,一面说:“你知道吧,你要在行星议会致辞,凡是挤得进来的政府官员都不会缺席。”

这时,嘉蒂雅已经抓住丹吉的手,而且已经感觉到冷风吹痛自己的脸,一听到这句话,她突然向后一退。“我得致辞?没人告诉我啊。”

丹吉显得很惊讶。“我以为你会觉得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

“嗯,你错了。我没办法致辞,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你非做不可。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在冗长而无聊的欢迎词之后,简单说几句罢了。”

“可是我能说什么呢?”

“不必语出惊人,我向你保证。只要说些爱与和平之类的空话——让他们陶醉半分钟即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打个草稿。”

嘉蒂雅终于从车中走出来,两个机器人则紧跟在后。她的脑袋乱成了一团。

第九章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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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那座建筑,他们便脱去连身服,交给接待人员,而丹尼尔和吉斯卡也有样学样。接待人员先机警地瞥了吉斯卡一眼,才如临大敌般向他走去。

嘉蒂雅紧张兮兮地调整了一下鼻孔滤器。在此之前,她从未面对这么一大群短寿命的人类——而她心知肚明(因为一直有人这么说)他们之所以寿命短,原因之一是个个身上带有慢性传染病和无数的寄生虫。

她悄声问道:“我能拿回自己的连身服吗?”

“你不会穿到别人的。”丹吉说,“会有专人负责保管,还会做辐射消毒。”

嘉蒂雅谨慎地四下望了望,甚至觉得连目光接触都可能有危险。

“那些是什么人?”她指着几个身穿鲜艳服装,而且显然带着武器的人。

“保安警卫,夫人。”丹吉说。

“这里也需要?这不是政府机关吗?”

“绝对需要。当我们上台时,还会有一道力场幕挡在我们和听众之间。”

“你们不信任自己的立法机关?”

丹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完全信任。这儿仍算是草莽世界,自有一套丛林法则。我们还没有把恶势力铲除干净,也没有机器人监督保护我们。更何况,我们还有一个好战的少数党,也就是所谓的鹰派。”

“鹰派是什么?”

这时大多数的贝莱星人都已经脱去连身服,正在享用饮料。周遭一片嘈杂的交谈声,有不少人盯着嘉蒂雅猛瞧,但就是没有人上前跟她攀谈。事实上,嘉蒂雅发觉众人都刻意避免太过接近自己。

丹吉注意到了她左顾右盼的目光,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们都已经获悉,”他说,“你希望和别人保持一点距离。我想,他们都能理解你生怕受到感染。”

“但愿他们不会觉得这是羞辱。”

“这很难讲,但你身边显然有个机器人,而大多数贝莱星人也生怕受到它们的感染,尤其是那些鹰派。”

“你还没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只要有时间,我一定会说。再过一会儿,我们这些要上台的人就得往前走了——大多数的银河殖民者都认为银河迟早是我们的,太空族绝不可能赢得这场扩张竞赛。我们也知道这需要时间,我们自己是看不到了,连我们的下一代都可能看不到。我们心里有数,说不定需要上千年的时间。那些鹰派却不愿等,他们想要立刻付诸实现。”

“他们想开战?”

“他们并没有真的这么说,也并没有自称鹰派。所谓的鹰派,是我们这些头脑清醒的人对他们的称呼。他们自称地球至上主义者,道理很简单,只要打着地球至高无上的旗帜,你就很难跟他们争辩什么。我们都有这样的心愿,只是大多数人并不会期待明天就能实现,更不会因此而恼羞成怒。”

“那些鹰派会攻击我吗?我是说真正动手?”

丹吉做了一个往前走的手势。“我想我们得开始移动了,夫人,他们要我们排成一列——不,我认为你并不会遭到任何攻击,但小心点总是好的。”

丹吉示意她排进队伍中,嘉蒂雅却不肯挪步。

“我要丹尼尔和吉斯卡陪我,丹吉。如果没有他俩跟着,我还是哪里也不去,甚至不要上台,尤其是在你跟我说了那些鹰派的事迹后。”

“你要求太多了,夫人。”

“恰恰相反,丹吉,我并没有作任何要求。我要你立刻带我,还有我的机器人回家。”

然后,嘉蒂雅紧张地望着丹吉走向一小群官员。只见他微微欠身,双臂交叉放在腰际。在她想来,这应该就是贝莱星人表达敬意的姿势。

她并未听见丹吉说了些什么,可是心中不由自主冒出一个不祥的预感。万一有人要强行将她和她的机器人拆散,丹尼尔和吉斯卡一定会尽可能设法阻止。他们的动作既快又精准,不至于造成实际伤害,但保安警卫仍会立刻开火。

她得不计一切代价避免这种悲剧,假装是自己不希望丹尼尔和吉斯卡跟着,并明白表示要他们在台下等她。但她怎么做得到呢?她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机器人,一旦这么做,她还能有安全感吗?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突破这个困境呢?

丹吉终于回来了。“你的英雄身份,夫人,是个很管用的筹码。还有,当然啦,我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人。你的机器人可以跟你一起上台,他们会坐在你后面,但聚光灯不会打到他们身上。还有,看在老祖宗的份上,夫人,别让他们引起任何注意,看他们一眼都不行。”

嘉蒂雅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你真是个好人,丹吉。”她用颤抖的声音说,“谢谢你。”

她走到了队伍的前端,丹吉站在她左边,丹尼尔和吉斯卡紧跟在后。在他们四人后面,则是一长串有男有女的政府官员。

一名女性举着一根似乎象征职权的手杖,将这支队伍仔细审视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走到队伍最前面,开始率领大家往前走。

嘉蒂雅注意到前方响起音乐,像是一首曲式简单而且不断重复的进行曲,不禁纳闷是否应该踏着某种特定的步伐前进。(她在心中告诉自己,不同的世界有不同习俗,千变万化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她用眼角瞥了瞥丹吉,发现他正一派轻松地向前走去,甚至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她不以为然地撅起嘴来,随即刻意抬头挺胸,一步步照着节拍走。在欠缺指导的情况下,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走完这段路。

一行人终于来到台上,与此同时,好些椅子从地板中缓缓升起。队伍散了开来,丹吉赶紧轻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跟着自己走,而两个机器人仍然尾随在她身后。

她根据丹吉的指引,站到一张椅子前面。这时音乐越来越大声,灯光却不如先前那么明亮。然后,经过了一段近乎永无止尽的等待,她终于觉得被丹吉轻按了一下,这才和其他人一起坐下来。

她察觉到眼前的确有个微微发亮的力场幕,将他们和几千名听众隔了开来。阶梯式的座位越往后面越高,看得出来座无虚席。听众一律穿着素色的服装,不是褐色就是黑色,而且男女皆然(虽然她只能勉强分辨各人的性别)。站在通道上的保安警卫则穿着绿色和深红色的制服,无疑是要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不过,嘉蒂雅心想,这也让他们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她转向丹吉,压低声音说:“你们的立法机关可真庞大。”

丹吉微微耸了耸肩。“我想,在政府机关任职的人无一缺席,还带了配偶和客人一起来。这代表他们对你的爱戴,夫人。”

她将台下的听众左右来回扫瞄了一遍,然后故意继续侧着头,利用眼角的余光试着搜寻丹尼尔和吉斯卡,只为了确定他们的确在台上。不久她便想到瞥一眼绝不会让天塌下来,于是大大方方转过头去。他们果然在她后面,但与此同时,她也瞥见气得翻白眼的丹吉。

大厅突然暗成昏黑的一团,而聚光灯则猛然照到台上,令她不禁吓了一跳。

那个被聚光灯照到的人随即站起来,开始侃侃而谈。他的声音不算多么嘹亮,但嘉蒂雅却听得见从远处墙壁反弹回来的细微回声。在这座大厅中,声音一定无孔不入吧,她这么想。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是通过某种巧妙隐藏的放大装置,还是大厅的设计考虑到了声学原理?虽然无从确定,但她鼓励自己在脑海中继续寻思,这么一来,她就可以暂时不必专心听讲。

不知过了多久,台下某个角落突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只会打高空!”要不是这座大厅的结构完全符合声学原理(姑且这么假设吧),她或许根本听不到。

虽然完全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台下既然爆出一阵轻微的窃笑,她猜应该是一句粗话。那阵笑声几乎立刻消失,接下来的鸦雀无声则令嘉蒂雅相当佩服。

或许是由于大厅设计得太好,任何声音都能传得很远,因此听众若不保持肃静,便会产生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和骚动。一旦建立起肃静的惯例,噪音自然成为禁忌,听众就绝不可能不遵守了。那句“打高空”是在激动之余脱口而出,属于例外中的例外,她这么猜想。

嘉蒂雅发觉自己的思绪逐渐有些模糊,眼睛也快闭起来了。想到这里,她猛然坐直身子。那么多贝莱星人都是专程来向她致敬的,万一她在典礼中打起瞌睡,那可是对他们的奇耻大辱。她试图借着专心听讲来保持清醒,但似乎只有反效果。她只好改用别的办法,咬咬自己的嘴唇,并且开始深呼吸。

前后共有三名官员一个接一个致辞,好在他们都算善体人意,讲得都不算太长。然后,聚光灯照到了她的左侧,丹吉随即起身,嘉蒂雅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她是否真的没撑住,在几千双眼睛注视下打了一会儿瞌睡?)

丹吉站在原地,准备开始发言。他双手拇指勾在皮带上,看起来万分自在。

“贝莱星亲爱的男女老幼,”他开口了,“诸位首长、诸位立法者、诸位可敬的领导人,以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同胞。你们都已经听说在索拉利上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知道我们的任务圆满成功,也都知道来自奥罗拉的嘉蒂雅女士功不可没。现在,让我来向在场诸位,以及正在观看超波的所有同胞们,报告一下详细经过。”

他开始依照自己的版本讲述这件事的始末,一旁的嘉蒂雅听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关于自己遭到人形机器人狠狠修理的经过,他仅仅轻描淡写地简单带过。除此之外,他对吉斯卡只字未提,还尽量贬低丹尼尔的角色,却不遗余力地强调嘉蒂雅的贡献。于是,整起事件被简化成两个女人——嘉蒂雅和兰达莉的对决,而制胜关键则是嘉蒂雅的勇气以及权威感。

最后丹吉说:“现在让我为大家介绍嘉蒂雅女士,论血统她是索拉利人,论身份她是奥罗拉公民,但若论英勇行径,她就是不折不扣的贝莱星人——”(这时台下响起前所未有的热烈掌声,嘉蒂雅记得很清楚,其他致辞者获得的掌声一律稀稀落落。)

丹吉举起双手,台下立刻安静下来。他这才接着说:“现在请她为我们讲几句话。”

嘉蒂雅发觉聚光灯照到自己身上,不禁惊慌失措地瞪着丹吉。这时掌声还继续传到她耳朵里,而丹吉同样在使劲鼓掌。在掌声的掩护下,他倾身凑到她耳边说:“你爱他们每一个人,你渴望和平,但你不是议员,不习惯小题大做说个没完。就这么讲,讲完就坐下。”

但她只是望着他,露出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她太紧张了,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终于站了起来,望向台下一排又一排的听众。

34

嘉蒂雅放眼望去,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但可以肯定,这并非生平第一次)。台上所有的男士都比她高,甚至三名女士也不例外。在她的感觉中,自己虽然站了起来,还是比其他坐着的人矮了许多。至于台下那些听众,那些屏息等待、给她带来无比压力的听众,她则相当肯定他们个个都比自己高大健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各位好朋友——”不料只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她清了清喉咙(这一声却似乎有如雷鸣),然后又试了一遍。

“各位好朋友!”这回她的声音大致恢复正常,“你们大家都是地球人的后裔,没有任何人例外,而我也一样。银河中每一个住人世界——不论太空族世界、殖民者世界或是地球本身——上面的人类若非土生土长的地球人,就一定是地球人的后裔。在这个大前提下,所有的差异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向左瞟了丹吉一眼,发觉他脸上带着非常淡的笑意,一边的眼皮还在微微颤动,仿佛正要对她眨眼睛。

她继续说下去:“我们的一切思想和行动,都该以这个大前提为指导原则。我感谢大家视我为同胞,而且毫无条件地接纳我;虽然你们大可将我归为异类,事实上并没有人这么做。冲着这一点,大家就不只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兄弟姐妹。推而广之,我希望不久之后,全银河一百六十亿生活在充满爱与和平之中的同胞,再也不会认为自己还有人类以外的第二种身份。”

全场突然响起如雷般的掌声,嘉蒂雅眯起眼睛,觉得松了一口气。这代表听众不但觉得她讲得好,而且——更重要的是——觉得告一段落了。她继续站着以便接受喝彩,直到掌声稍歇,才带着微笑左右各鞠一躬,准备坐下来。

这时听众席突然传来一句:“你为何不说索拉利方言?”

她吃了一惊,再也坐不下去了,就这么弯着身子望着丹吉。

只见他轻轻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别理他”的嘴形,并尽可能以不显眼的方式示意她赶紧坐下。

她瞪了他一两秒钟,才意识到自己摆了一个不雅的姿势,屁股正悬在半空中。她立刻站直身子,冲着台下微微一笑,同时慢慢从左到右将听众席扫视了一遍。这时,她首度注意到后方那些对准自己的摄影镜头。

当然啦!丹吉提到过这个典礼会以超波进行实况转播。但现在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她已经致完辞,已经接受了喝彩,现在她能抬头挺胸、毫不畏怯地面对眼前这些听众。所以说,那些看不见的观众又算什么呢?

她带着微笑说:“我想这个问题的出发点是善意的,你是要我示范一下我的语言能力。你们有多少人想听我说索拉利方言?别犹豫,请举手。”

一些人举起手来。

嘉蒂雅说:“索拉利上的那个人形机器人曾听到我讲索拉利方言,这件事成了制胜的关键。好,让我看看有哪些人希望我当场示范一下?”

举手的人又多了一些,而不久之后,台下几乎全部举起手来。嘉蒂雅忽然觉得有人在扯她的裤脚,立刻挥手将他扫开。

“很好。亲爱的兄弟姐妹,你们可以把手放下了。大家都知道,我现在讲的是银河标准语,也就是你们通用的语言。然而,我所讲的是奥罗拉式的银河标准语,我知道你们虽然听得懂,但可能会觉得我的发音很可笑,偶尔还会觉得我的遣词用字有点不知所云。你们也该注意到了我说话时有明显的抑扬顿挫——几乎好像在唱歌。只要不是奥罗拉人,听来总是觉得滑稽,就连其他太空族也不例外。

“另一方面,如果我改说索拉利式的银河标准语,也就是现在这个腔调,大家立刻会注意到抑扬顿挫消失了,而低沉的弹舌音则没完没了——尤其是碰到不该弹舌的字眼,这个特色就特别明显。”最后这句话,她故意极其夸张地弹舌。

台下爆出一片笑声,嘉蒂雅则以一脸严肃来回应。最后,她终于举起双手,做了两个利落的手势,笑声随即戛然而止。

“然而,”她继续说,“我可能再也不会回索拉利,所以再也没有机会使用索拉利方言了。而我们伟大的贝莱船长——”她转过头去,朝他的方向微微欠身,这才注意到他的额头冒出不少冷汗,“则告诉我,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送我回奥罗拉,所以我恐怕也不能再说奥罗拉方言了。这么一来,贝莱星的方言便成了我唯一的选择,我最好立刻开始练习。”

她假想腰际有一条皮带,将双手勾在上面,然后挺起胸膛,拉长下巴,脸上挂着丹吉那种不自觉的咧嘴浅笑,并刻意以低沉的声音说:“贝莱星亲爱的男女老幼,诸位首长、诸位立法者、诸位可敬的领导人,以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同胞——这样应该通通点到了,大概只漏掉了那些不可敬的领导人——”她尽可能发出一个个“喉塞音”,而且故意把“可”这个字念得好像倒抽一口气。

这回笑声更为响亮,而且持续得更久了,嘉蒂雅则面带微笑,静待笑声自动结束。毕竟,这回她是在鼓励他们自己笑自己。

等到全场终于平静下来,她改回规规矩矩的奥罗拉腔,简洁有力地说:“任何方言——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都很可笑,或说都很奇特,而这就很容易把人类划分成不同的,而且经常是互有敌意的许多族群。然而,方言只是嘴巴发出的语言。反之,无论你我或任何一个住人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应该倾听的却是内心的语言——那就没有什么方言不方言了。只要我们愿意倾听语言本身,任何方言听起来都没有任何差异。”

应该可以了。她正准备坐下,台下却又冒出另一个问题,这回是个女子的声音。

“你多大年纪?”

丹吉抿着嘴巴低声咆哮:“坐下,夫人!当作没听见。”

嘉蒂雅转头望向丹吉,他已经准备要站起来。台上其他来宾也个个紧张地把头凑向她这个方向——虽然聚光灯的强光令她看得不太真切。

她转过头来对着台下,用嘹亮的声音喊道:“台上的人都要我坐下来。请问台下的你们有多少人附和这个要求?你们怎么都沉默了?又有多少人希望我继续站在这里,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众人高喊:“回答!回答!”

嘉蒂雅说:“这是群众的声音!丹吉,以及在座诸位贵宾,很抱歉,我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

她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望向聚光灯,提高音量道:“我不知道是谁在控制灯光,请恢复大厅的照明,然后关掉聚光灯。我不管超波摄影机能否继续运作,只要确定声音传得出去就行了。观众只要听得到我的声音,就不会在乎我的影像清不清楚。对不对?”

“对!”众人异口同声答道,接着“开灯!开灯!”的呼声便此起彼落。

台上某名官员无可奈何地做了一个手势,台下随即大放光明。

“这样好多了。”嘉蒂雅说,“兄弟姐妹们,现在我能看到大家了。我尤其希望看到刚才那位提问者,也就是问我年纪多大的那位女士,我希望能直接跟她当面对话。请不要闪躲也不必害羞,既然你有勇气提出这个问题,就该有勇气大大方方再问一次。”

她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名女子从中间那几排站了起来。她有着淡棕色的皮肤,一头黑发紧紧束在脑后。她穿着一套深褐色的贴身服装,足以凸显她苗条的身材。

她以有点刺耳的声音说:“我不怕站出来,也不怕把我的问题再说一遍。请问你有多大年纪?”

嘉蒂雅冷静地面对着她,甚至感到有点喜欢这种对峙的场面。(这怎么可能呢?她在三十岁前所接受的教化,将她制约成难以忍受任何人出现在她面前,就算只有一个人也一样。现在看看她,居然毫无惧色地面对几千名听众。她虽然有几分惊讶,可是十分高兴。)

嘉蒂雅开口道:“请别坐下,女士,让我们当面交换一下意见。年龄该如何计算呢?根据一个人活在世上的年数吗?”

那位女士神态自若地答道:“我叫欣德拉・兰比德,是行星议会的一员,也就是船长口中的‘立法者’和‘可敬的领导人’之一,至少我自己希望是‘可敬的’。”(台下随即笑成一团,听众的兴致似乎越来越高了。)“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我认为通常所谓的年纪,就是指一个人到底在世上活了多少银河标准年。因此根据这个定义,我今年五十四岁。请问你多大年纪?方不方便给我们一个数字?”

“没问题。从我出生至今,已经过了两百三十三个银河标准年,所以我今年两百三十三岁——或说是你的四倍再多一点。”嘉蒂雅刻意站得笔直,她心知肚明,娇小的身材再加上昏暗的光线,使得此时的她看起来简直就像小孩。

台下响起一阵交头接耳声,左边还传来一下轻哼。她很快瞥了一眼,只见丹吉一只手按着额头。

嘉蒂雅说:“但这种计算时间的方式是全然僵化的,它所衡量的是数量而非质量。我这一生过得很平静,甚至有人会说十分无趣。在运作顺畅的社会体制保护下,我一辈子几乎无灾无难,但也因此丧失了各种求新求变的机会,再加上身旁永远少不了机器人,让我更加无忧无虑——我的日子就是过得这么刻板。

“我这辈子只有两次令我感到激动的经历,偏偏两次都有悲剧的成分。我在三十三岁,也就是比在座许多人都还年轻的时候,曾有一段时间——还好不算长——卷入一桩谋杀案,而且成了被告。两年后,又有一段时间——也不算长——我又卷入了另一桩谋杀案。在这两起事件中,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都全力支持我。既然以利亚・贝莱的公子替他写过一本传记,我相信你们绝大多数人——甚至或许每一个人——都很熟悉这个故事。

“可是我现在要说,打从上个月起,生平第三桩令我激动的经历出现了。而在获悉自己必须站在诸位面前时,我心情的激动达到了顶点。在漫长的两百多年岁月中,我从未做过类似这样的事。我必须承认,完全是由于诸位的温柔敦厚,以及对我的真心接纳,我才没有落荒而逃。

“请大家想想,如果拿你们的一生和我相比,落差有多大啊。你们个个是拓荒者,住在一个有待开拓的世界上。这个世界在你们有生之年不断成长,将来还会继续成长下去。而且这个世界尚未尘埃落定,拥有无限的可能,所以每一天都是——一定都是一场冒险。气候就是最好的例子,冷热冷热不断交替。你们的气候变化多端,充满了风霜雨雪。你们没有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因为你们并非住在一个变化缓慢或毫无变化的世界上。

“许多贝莱星人都是行商,或说有志成为行商,将半辈子的时间花在太空旅行上。如果这个世界逐渐变温驯了,身为居民的你们仍有许多其他选择,例如迁往另一个开发中的世界,或是加入探寻新世界的行列,一旦找到具有潜力而未有人烟的行星,就可以大展身手,设法将它改造得适于人类居住。

“年纪若是根据一生的经历、行谊、成就以及惊喜和激动来计算,那我只能算是幼童,比在座任何一位都还年幼。我生命中绝大多数的岁月都在无所事事中度过,而诸位则刚好相反。所以,兰比德女士,我请你再讲一次,你多大年纪?”

兰比德微微一笑。“非常充实的五十四岁,嘉蒂雅女士。”

她刚刚坐下,掌声便响起来,而且持续了好一阵子。在掌声掩护下,丹吉哑着嗓子问:“嘉蒂雅女士,这种面对难缠听众的招数,到底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她也压低声音说,“而我也从未尝试过。”

“但你还是见好就收吧。现在正要站起来的人可是我们这儿的鹰派领袖,你没必要面对像他这种人。就说你已经累了,然后就坐下来,让我们自己来应付毕斯特凡这个老家伙吧。”

“可是我并不累,”嘉蒂雅说,“我正乐在其中呢。”

嘉蒂雅看到前面几排最右边的角落果然站起来一个人,他又高又壮,还有两道又浓又密的白眉毛。他头顶上所剩不多的头发也全白了,身上的衣服却几乎是纯黑色——只有手脚的部分镶有白色条纹,一路延伸到袖子和裤管,仿佛将他的体型勾勒出一个轮廓。

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我是汤玛士・毕斯特凡,”他说,“不过很多人都叫我老家伙,我想,主要是因为他们希望我真的老了,越快死掉越好。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因为你似乎没有姓氏,我又跟你不熟,不宜直呼你的名字。而且老实讲,我也不希望跟你熟到那种程度。

“没错,你曾经在你自己的世界上,打败你的同胞所暗藏的陷阱和武器,拯救了一艘贝莱星的太空船,对此我们表示感激。而你回敬我们的,则是一堆手足情谊之类的空话。标准的虚情假意!

“你的同胞何时觉得是我们的手足了?太空族又何时觉得和地球以及地球人有任何关系了?毫无疑问,你们太空族是地球人的后裔,这点我们不会忘记,而我们更不会忘记你们已经忘记这个事实。曾有好几百年的时间,太空族控制着整个银河,把地球人当成是既讨厌又短命而且满身疾病的动物。现在我们逐渐强大了,你就赶紧对我们伸出友谊之手,可是你手上还带着手套呢。你提醒自己别对我们嗤之以鼻,但即便如此,你还是在鼻孔里插着滤器。怎么样?我说得对吗?”

嘉蒂雅举起双手。“或许现场所有的听众,”她说,“甚至那些透过超波看到我的观众朋友,都并未注意到我戴着手套。这双手套并不显眼,但是我不否认它们的存在。而我也的确戴着鼻孔滤器,以便在不太影响呼吸的情况下,将尘埃和微生物过滤干净。此外我还会定期以喷雾清洁喉咙,而我洗澡的次数可能也有点过于频繁,这些我通通不否认。

“可是这些都跟你们无关,而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的免疫系统不够健全,我这一生过得太安逸,暴露在恶劣环境的机会太少了。这并非我自己的选择,但我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像这种不幸的遭遇,如果在座任何一位碰到了,请问你会怎么做?尤其是你,毕斯特凡先生,请问你会怎么做呢?”

毕斯特凡绷着脸说:“我会和你一样那么做,而且我还会将它视为虚弱的象征,象征着我不适合再生存下去,因此应该让位给真正的强者。你这女人,别跟我们谈什么手足情谊,你绝对不是我的姐妹。你们强盛时只会迫害我们,甚至设法消灭我们,等到你们衰弱了,才会向我们摇尾乞怜。”

台下出现一阵骚动,而且一点也不友善,但毕斯特凡完全不为所动。

嘉蒂雅轻声说:“我们在强盛时做过什么坏事,请问你还记得吗?”

毕斯特凡答道:“别担心我们会忘记,我们每天都会回忆一遍。”

“很好!这样你们就会知道该如何避免了。你们从亲身经历中,明白了恃强欺弱是不对的。因此等到强弱易势,我们成了弱者之后,你们就不会欺压我们了。”

“是啊,这种论调我听多了。当你们强盛时,从来不晓得道德为何物,如今你们居于弱势,就不遗余力宣扬道德了。”

“可是另一方面,当你们居于弱势时,虽然强者的作为令你们胆战心惊,你们对道德的坚持却从未动摇——如今你们变成强者,反倒忘记什么是道德了。相较之下,由强转弱的一方学到了道德的真谛,当然要比由弱转强的一方将之遗忘来得好。”

“你们给我们什么,我们都会照原样一一奉还。”毕斯特凡作势递出一双拳头。

“你该听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吧。”嘉蒂雅伸出双手,像是要拥抱对方,“既然谁都能从历史中找到报复的借口,你现在所说的,朋友,无异于说明恃强欺弱是正当的行为。而这么一来,你等于替太空族过去的作为找到了正当性,因此你现在根本不该抱怨。反之,我则是一直在强调,我们过去的确不该欺压你们,而你们将来同样不该欺压我们。很遗憾,我们无法改变历史,可是对于未来,我们仍然有决定权。”

嘉蒂雅顿了顿,但毕斯特凡并未立刻回应,于是她又喊道:“你们有多少人希望有个崭新的银河,而不是让悲惨的历史一再重演?”

掌声出现了,毕斯特凡却举起双手,以极其洪亮的声音吼道:“等等!等等!别当傻瓜!停下来!”

直到掌声慢慢消失之后,毕斯特凡才开口道:“你们以为这个女人相信她自己所讲的话吗?你们以为太空族真的对我们有任何善意吗?他们仍旧认为自己强大,仍旧鄙视我们,而且仍旧打算消灭我们,除非我们先下手为强。这个女人来到此地,我们便像傻瓜一样欢迎她,褒扬她。嗯,验证一下她的话吧。你们不妨向太空族世界提出造访申请,看看能否成行。就算背后有整个世界给你撑腰,像贝莱船长那样,让你得以踏上他们的世界,你又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呢?问问船长,他有没有被他们当成兄弟?

“这个女人是伪善的小人,虽然她说了这么一大堆——不,正因为她说了这么一大堆,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在昭示她的伪善。她怨叹自己的免疫系统不健全,说她必须设法保护自己以免受到感染。她会这么做,当然并非因为她认为我们又脏又有病。是啊,她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她又怨叹一生庸庸碌碌,抱怨过于安定的社会和过度热心的机器人将她保护得太好,让她始终无灾无难,无忧无虑,她是多么痛恨那种生活啊。

“可是在这里,她又会有什么危险呢?来到我们这个世界,她觉得会有什么灾难降临到她头上呢?但她还是带着两个机器人同行。今天我们齐聚一堂,是为了向她致敬,为了表彰她的伟大,她居然仍将两个机器人带了进来。现在它们就在台上陪着她,既然大厅已经灯火通明,你们应该都看得到。其中之一外形酷似真人,名叫机・丹尼尔・奥利瓦;另一个则伤风败俗,是赤裸裸的金属之躯,名叫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贝莱星的同胞们,欢迎它们吧,它们才是这个女人的兄弟。”

“死定了!”丹吉低声呻吟。

“还没有。”嘉蒂雅答道。

听众好像突然一起皮肤过敏,纷纷伸长了脖子,而“机器人”的惊呼声则在大厅各个角落响起,在数千人口中传来传去。

“大家不必那么辛苦。”嘉蒂雅开口了,“丹尼尔,吉斯卡,站起来。”

坐在她后面的两个机器人立刻起立。

“站到我旁边,一边一个,”她说,“以免我挡住大家的视线。虽说我无论如何不会把你们挡住多少。

“现在,让我向大家说明几件事。这两个机器人虽然跟我来到此地,但并非为了随身服侍我。没错,在奥罗拉的时候,我的宅邸的确由他们和另外五十一个机器人负责打理。凡是希望由机器人代劳的事,都不必我亲自动手,我定居的那个世界就是有这样的习俗。

“机器人可以根据精密程度、能力以及智慧分成许多不同的种类,而这两位在各方面都是佼佼者。尤其是丹尼尔,在我看来,凡是能够和人类互相比较的智力活动,他一定比其他机器人更接近人类。

“我这次只带着丹尼尔和吉斯卡同行,但一路上他们很少服侍我。或许不妨告诉大家,我一律自己穿衣服,自己洗澡,吃饭的时候自己拿刀叉,走路的时候也无需他们搀扶。

“我是不是把他们当成贴身保镖?不。他们的确会保护我,但他们同样会保护任何需要保护的人。就在不久之前,我们在索拉利的时候,丹尼尔不但准备牺牲自己来保护我,也曾尽全力保护贝莱船长。如果没有他,我们的太空船一定会遇难。

“而我此时站在台上,当然更不需要保护。毕竟台上有一道长长的力场,足以保障我的人身安全。虽然并非我要求架设的,但既然有这道力场,我的安全就有了完善的保障。

“所以说,我为什么要带着这两个机器人呢?

“如果你们熟悉以利亚・贝莱的生平事迹——他从太空族手中解放了地球,他重新开启了殖民银河的风潮,他的儿子率队开拓了这颗行星,不然这里为何叫贝莱星?只要你熟悉他的生平,就该知道以利亚・贝莱在认识我之前,早已和丹尼尔共事过。他们曾经在地球、在索拉利以及在奥罗拉上三度合作——侦破三件大案。在丹尼尔心目中,以利亚・贝莱始终是‘以利亚伙伴’。我不知道他的传记中有没有提到这一点,但你们大可相信我的说法。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身为地球人的以利亚・贝莱对丹尼尔的猜疑很深,两人之间却逐渐发展出真诚的友谊。当以利亚・贝莱临终之际——那是一百六十多年前的事,当时此地只有一堆组合屋和一块块的园圃——陪伴他到最后一刻的并不是他的儿子,也不是我。”(有那么一下子,她担心自己的声音无法继续保持平稳。)“他设法把丹尼尔找来这里,而且硬撑到丹尼尔抵达才肯断气。

“是的,这是丹尼尔第二次造访这个世界。当年我们虽然一起来,但我留在轨道上。”(稳住!)“是丹尼尔独自登陆,独自听取他的遗言——嗯,请问你们认为这毫无意义吗?”

她攥着拳头在空中挥舞,她的声音也升高了好几度。“一定要我告诉你们吗?难道大家还不明白吗?他就是以利亚・贝莱所爱的那个机器人,没错,我说的是爱。我曾想在以利亚死前见他一面,跟他当面话别,他却只要见丹尼尔——现在丹尼尔就在这里,他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丹尼尔。

“而另外这位是吉斯卡,他只有在奥罗拉上和以利亚有过接触,可是他曾经救了以利亚一命。

“假如没有这两个机器人,以利亚・贝莱就无法实现他的梦想,太空族世界仍会称霸银河,殖民者世界则根本不会出现,你们也通通不会坐在这里。这个事实你知我知,但我很好奇汤玛士・毕斯特凡先生知不知道?

“在这个世界上,丹尼尔和吉斯卡可算是两个意义非凡的名字。以利亚・贝莱的后代遵照他的嘱咐,一再沿用这两个名字。把我送来这里的太空船,它的船长就叫丹尼尔・吉斯卡・贝莱。而我很想知道,此时我所面对的听众以及正在观看超波转播的观众,有多少人也叫丹尼尔或吉斯卡?好,我身旁的机器人正是这两个名字的源头,他们应该被汤玛士・毕斯特凡这么羞辱吗?”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嘉蒂雅只好举起双手作恳求状。“再等一下,再等一下,让我把话说完,我还没有告诉大家为何要带着这两个机器人。”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这两个机器人,”嘉蒂雅说,“从来没有忘记以利亚・贝莱,就像我从来没有忘记他一样,上百年的岁月丝毫未曾磨损这些记忆。当我准备登上贝莱船长的太空船,当我获悉有可能来到贝莱星,我怎能不让丹尼尔和吉斯卡跟我一起来呢?这是以利亚・贝莱所催生的世界,也是他安享晚年和辞世的地方,他们当然想要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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