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后代
01
嘉蒂雅摸了摸躺椅表面的棉布套,确定并不太潮湿,这才坐了下来。她轻触一下控制键,令躺椅改变形状,好让自己半躺在上面,接着她启动了反磁性磁场,照例又感到全身无比放松。谁说不会呢?此时的她其实处于飘浮状态——和躺椅表面有一公分的距离。
这是个温暖宜人的夜晚,在奥罗拉这颗行星上,就数这样的夜晚最美好——不但气味芬芳,而且星光灿烂。
她怀着伤痛的心情,开始审视天空中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光点。她早已下令将宅邸的灯光调暗,因此那些光点可算是相当明亮。
她忍不住纳闷,在过去两百三十多年的岁月中,自己怎么从来没有研究过那些星星的名字,也从来没弄懂谁是谁。她自己的母星索拉利环绕着其中一颗,而在她一生最初的三十年当中,那颗星在她心中的名字就是“太阳”。
人们曾经称她为“索拉利的嘉蒂雅”。那是她刚到奥罗拉的时候,距今已有两百年——两百个银河标准年了。这个名字凸显了她的外星出身,并非什么友善的称呼。一个月前,她移居此地刚好满两百周年,当天她只是照常作息,因为她并不特别想回忆过去的日子。而更早之前,当她还在索拉利的时候,她叫作——嘉蒂雅・德拉玛。
她打了一个冷战,自己几乎已经忘记那个姓氏。是因为时日久远?或仅仅因为她刻意要忘掉?
过去这些年来,她从未怀念过索拉利,也从未后悔离开那个世界。
但现在呢?
难道是因为她突然发现了一个事实,发现自己竟然成了索拉利的遗民?它消失了——成了历史遗迹——而她依旧健在?是不是由于这个缘故,令她开始怀念那个世界?
她眉头深锁。不,她并不怀念索拉利,这点她万分肯定。她既不想要也不希望回到那里。她之所以心痛,只是因为自己生命中的一个重要部分——无论那段记忆多么痛苦——永远消失了。
索拉利!它是太空族开拓和殖民的最后一个世界。结果,或许是由于某种神秘的对称律,它成了第一个亡故的世界?
第一个?这意味着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其他以此类推吗?
嘉蒂雅觉得自己更伤心了。有人认为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倘若真是这样,那么奥罗拉——她定居多年的第二故乡——既然是第一个出现的太空族世界,那么根据这个对称律,它会是五十个世界中最后衰亡的。这样的话,情况就算再糟,而她就算寿命再长,也看不到这一天。如果这是真的,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她又开始端详那些星星。这是个徒劳的举动,从这些看不出任何差异的无数光点中,她绝对无法确定哪颗才是索拉利的太阳。在她的想象中,它应该相当明亮,可是明亮的星星至少有几百颗。
她举起手来,做了一个她心目中所谓的“丹尼尔手势”。虽然光线昏暗,不过毫无影响。
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立刻来到她身边。如果有人早在两百多年前,汉・法斯陀夫将他造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他,如今也看不出他有丝毫变化。他仍旧有着宽阔的脸庞、高耸的颧骨,以及一头向后梳的铜色短发;而他那一对蓝色的眼珠,以及高大、结实、足以乱真的人形躯体,看起来仍旧是那么年轻,那么冷静而不带感情。
“我能替你做些什么吗,嘉蒂雅女士?”他以平静的声音问道。
“可以,丹尼尔。这些星星中,哪一颗是索拉利的太阳?”
丹尼尔并未抬头仰望,便直接回答:“通通不是,嘉蒂雅女士。每年这个时候,索拉利的太阳都要到0320时才会升起。”
“哦?”嘉蒂雅像是见鬼了。说也奇怪,她一直有个错觉,那就是无论任何时候,只要自己想看某一颗星,应该总是看得到的。当然,其实星星各有各的起落时间,这点至少她还知道。“所以说,我白忙了一场。”
“根据我对人类的了解,”丹尼尔仿佛试图安慰对方,“无论某颗特定的星星看不看得到,我猜在你们看来,星空都是美丽的。”
“我想是吧。”嘉蒂雅透着不满的口吻。她突然把躺椅调成垂直,站了起来。“然而,我想看的是索拉利的太阳——但我可不打算在这里一直坐到0320时。”
“即使你打算那么做,”丹尼尔说,“也还需要星光放大镜才行。”
“星光放大镜?”
“肉眼几乎看不到那颗星,嘉蒂雅女士。”
“越说越糟了!”她拍拍长裤,“我应该先问问你的,丹尼尔。”
如今,凡是在两百年前嘉蒂雅刚到奥罗拉时就认识她的人,都不难发现她有了一些变化。她只是人类,并非丹尼尔那样的机器人。她仍旧保持一百五十五公分的身高,比太空族女性的理想高度几乎矮了十公分。她始终谨慎维持着纤细的身材,丝毫没有衰弱或僵硬的迹象。话说回来,她的头发已经有点灰白,双眼周围出现一些细纹,而她的皮肤也有点粗糙了。她八成还有一百到一百二十年好活,但无可否认她已不再年轻,好在她并不以为意。
她说:“所有的星星你都认得出来吗,丹尼尔?”
“肉眼看得见的我都认识,嘉蒂雅女士。”
“它们在一年之中任何一天的起落时间,你也都知道?”
“是的,嘉蒂雅女士。”
“此外还有和星星相关的一切知识?”
“是的,嘉蒂雅女士。法斯陀夫博士曾要我搜集天文数据,好让他不必动用电脑,便能随时问到这些数据。他常说,由我提供这些资料,感觉上要比电脑来得友善。”然后,他仿佛预料到下一个问题,“他并未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嘉蒂雅举起左手,做了另一个手势,她的房子立刻灯火通明。那些柔和的光线里有好些灰影,她自然察觉到了,但并未特别留意,它们只是机器人罢了。在一座井然有序的宅邸中,总是有机器人待在人类身旁,一来保护主人,二来随时听候差遣。
嘉蒂雅朝天空瞥了最后一眼,由于灯光的干扰,星星已经黯淡不少。她轻轻耸了耸肩,觉得自己实在太天真了。那个世界已经消失,就算她能在众多的模糊星光之中找到它的太阳,又有什么用呢?她大可随便找个光点,告诉自己那就是索拉利之阳,然后盯着它凭吊一番。
她将注意力转移到机・丹尼尔身上。他耐心地等在她身边,阴影遮蔽了他大半张脸。
她发觉自己再度想到了丹尼尔几乎没什么改变,许多年前,当她首度走进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时,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当然,他做过许多次维修。这点她虽然知道,但那只是模糊的印象,很少浮现到她的意识层面。
这算是人类普遍会产生反感的一件事。太空族或许喜欢夸耀自己的绝佳健康状况,以及延长到三四百年的倍增寿命,可是他们并非和老化现象完全绝缘。比方说,如今嘉蒂雅的一根大腿骨是接在钛与硅酮打造的人工髋臼上。她的左手拇指也完全是人工的,不过必须借助超音波才勉强看得出来。就连她的某些神经都重新接过。任何与她同龄的太空族尽皆如此,五十个太空族世界在这方面毫无例外(不,应该说四十九个,因为现在必须将索拉利排除在外)。
然而,这种事是万万说不得的秘密。虽说为了可能需要的后续治疗,必须保存相关医疗记录,却没有任何原因能叫人公开这些记录。外科医生虽然收入颇丰,甚至比主席本人的薪水还高出许多,但那只是他们无法打入上流社会的补偿。毕竟,他们最清楚这些秘密。
这些现象通通源自太空族对长寿的执著,以及他们不愿承认老年期的存在,但嘉蒂雅不想继续分析原因了。一想到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就浑身不自在。如今,她的身体若以三维影像来呈现——天然的肉身投影成灰色,人工修补的部分则用红色——那么只要站远一点,你便会看到一个粉红色的躯体,至少在她想象中如此。
然而,她的大脑依旧完好如初。只要这点保持不变,不论身体其他部分动了多少手脚,她这个人仍然等于完好如初。
想到这里,她的思绪又回到了丹尼尔身上。虽然她认识他已有两百年之久,真正拥有他却还不到一年。当法斯陀夫去世之际(或许由于绝望,这一天提早来到),他将名下的一切几乎都捐给厄俄斯城,这是相当普遍的做法。然而,他把两项遗产留给了嘉蒂雅。(此外,她所居住的那座宅邸,以及相关的动产与不动产,包括其中的机器人和那块土地,他也在遗嘱中正式移交给嘉蒂雅。)
其中之一就是丹尼尔。
嘉蒂雅问道:“过去两百年来,你存放在脑海中的事情,你通通记得吗?”
丹尼尔一脸严肃地说:“我想是的,嘉蒂雅女士。事实上,如果我真忘了某件事,我自己也不会知道,因为忘了就是忘了,我不会记得曾经有过这段记忆。”
“这完全说不通。”嘉蒂雅道,“你有可能记得自己知道这件事,但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起来。比方说,我自己就常有话到嘴边却讲不出来的经验。”
丹尼尔说:“我不懂你的意思,夫人。如果我知道某件事,需要的时候就一定找得到。”
“完美无缺的记忆?”两人慢慢向屋内走去。
“记忆就是记忆,夫人,我的构造就是如此。”
“能够维持多久?”
“我又听不懂了,夫人。”
“我的意思是,你的大脑能够维持多久?它里面已经累积了两百零几年的记忆,还能继续累积多久呢?”
“我不知道,夫人,目前为止我觉得毫无困难。”
“或许现在不会——可是有一天,你会突然发觉自己再也记不住任何事了。”
丹尼尔似乎沉思了一会儿。“是有这个可能,夫人。”
“你该知道,丹尼尔,并非你所有的记忆都一样重要。”
“这方面我无法判断,夫人。”
“总有人能判断。一定有办法把你的大脑清一清,丹尼尔,然后,在专人监督下,将重要的记忆再灌回去——比方说,只灌回原本的百分之十。这么一来,你就能再多运作好几个世纪。而如果不断重复这样的维护,你就能无限期地运作下去。当然,这种手续并不便宜,但我可不会抱怨,你绝对值得的。”
“会不会先询问我的意见,夫人?进行维护前,会不会先征得我的同意?”
“当然会。我可不会下令要你接受这种事,否则便有负法斯陀夫博士的托付了。”
“谢谢你,夫人。既然如此,我就得告诉你,除非我发现自己真的失去了记忆功能,否则绝不会主动接受这样的维护。”
他们已经来到门口,嘉蒂雅停下脚步。“为什么呢,丹尼尔?”她显然一头雾水。
丹尼尔压低声音说:“有些记忆太珍贵了,夫人,我不能拿它们冒险。不论是操作者的无心之失或是错误判断,都有可能导致无可弥补的损失。”
“像是星星的起落时间?——抱歉,丹尼尔,我不是故意要开玩笑。你指的是哪些记忆呢?”
丹尼尔将声音压得更低。“夫人,我是指关于我当年的搭档——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的记忆。”
听到这句话,嘉蒂雅僵立在原处,最后丹尼尔只好采取主动,发出了叫门讯号。
02
机器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等候在起居间,嘉蒂雅一看到他,照例涌现出惴惴不安的痛苦感觉。
相较于丹尼尔,他的机型简单得多。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机器人——金属之躯,脸上毫无人类般的表情,两眼还会发出暗红色光芒,在昏暗的环境中隐约可见。丹尼尔真正穿上了衣服,而吉斯卡只有穿着衣服的幻象——虽是幻象仍十分高明,因为那是嘉蒂雅亲自设计的。
“嗨,吉斯卡。”她说。
“晚安,嘉蒂雅女士。”吉斯卡一面说,一面微微点头行礼。
嘉蒂雅清楚记得贝莱多年前所说的一句话,它至今仍在她脑海深处回响:
“丹尼尔会照顾你,他会成为你的朋友兼保镖。就算为了我吧,你一定要把他当成朋友。但我要你对吉斯卡言听计从,要让他扮演顾问的角色。”
且说当时,嘉蒂雅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是他?我还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他。”
“我并没有要你喜欢他,我只请求你信任他。”
但他不肯说这是为什么。
后来,嘉蒂雅果真试着信任这个机器人,但又庆幸自己不必喜欢他。不知怎么回事,他就是会令她忍不住打哆嗦。
想当年,丹尼尔和吉斯卡名义上仍属于法斯陀夫的时候,两人便已是她的宅邸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直到汉・法斯陀夫临终之际,他才真正将所有权转移给她。换言之,法斯陀夫留给嘉蒂雅的两项遗产,就是丹尼尔和吉斯卡。
当初她是这么对老人说的:“汉,丹尼尔就够了。你的女儿瓦西莉娅会想要拥有吉斯卡,我相当确定。”
法斯陀夫闭着眼睛静静躺在床上,在她看来,这时的他显得比过去许多年来都更为安详。他并未立刻回答她,因而有那么一下子,她还以为他已悄悄咽下最后一口气,而自己并未注意到。她紧张地使劲抓着他的手,他随即张开了眼睛。
他悄声说道:“我对那个亲生女儿一点也不在乎,嘉蒂雅。过去两百年来,我实际上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你。吉斯卡很珍贵,我要你当他的主人。”
“他为什么珍贵?”
“我说不上来,但每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总是能带给我一种安慰。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嘉蒂雅,答应我这件事。”
“我答应你。”她答道。
然后,他最后一次张开眼睛,像是挤出最后一分力量说:“嘉蒂雅,女儿,我爱你。”他的声音听来居然相当自然。
嘉蒂雅则说:“汉,父亲,我也爱你。”
这就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段对话。嘉蒂雅随即发现自己握着一只没有生命的手掌,有好一会儿,她都无法松开手来。
吉斯卡就这么成了她的。但他总是令她不安,她也不明白为什么。
“嗯,吉斯卡,”她说,“刚才我试着在星空中寻找索拉利的太阳,可是丹尼尔告诉我要到0320时才看得见,而且我还得准备星光放大镜。你知道这些事吗?”
“不知道,夫人。”
“我该熬夜等候吗?你怎么说呢?”
“我建议,嘉蒂雅女士,你最好还是上床睡觉吧。”
嘉蒂雅不高兴了。“真的吗?如果我决定熬夜呢?”
“我只是提供建议罢了,夫人。不过明天你可不轻松,如果因为熬夜而睡眠不足,你一定会后悔的。”
嘉蒂雅皱起眉头。“明天我有什么不轻松的,吉斯卡?我没听说有什么麻烦事啊。”
吉斯卡答道:“明天你有个约会,夫人,对方是列弗拉・曼达玛斯。”
“是吗?我什么时候约的?”
“一小时前。他打影像电话来,而我自作主张……”
“你自作主张?他是什么人?”
“他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成员,夫人。”
“所以说,他是凯顿・阿玛狄洛的跟班喽。”
“是的,夫人。”
“你要搞清楚,吉斯卡,不论是这个曼达玛斯还是其他任何人,只要他和阿玛狄洛那个毒蛤蟆有任何牵扯,我一律没兴趣接见。因此,如果你自作主张以我的名义和他约了时间,赶紧再自作主张打个电话给他,把约会取消掉。”
“夫人,你若能确认这是一道命令,然后用最强硬、最坚决的方式再说一遍,我就会试着服从。但是我也可能做不到。你要知道,根据我的判断,如果取消这个约会,你将会受到伤害,而我绝不能采取任何会伤害到你的行动。”
“你的判断有可能大错特错,吉斯卡。这个我非见不可,否则就会令我受到伤害的人到底是谁?你说他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成员,我却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
嘉蒂雅完全了解自己只是在借题发挥,她实在不该把气出在吉斯卡头上。索拉利遭遗弃的消息已经令她心烦意乱,而她居然无知到在夜空中寻找并不存在的索拉利之阳,更令她替自己感到脸红。
当然,令她显得无知的人是知识渊博的丹尼尔,但她并没有怪罪他——话说回来,丹尼尔看起来像个真人,因此嘉蒂雅自然而然把他当成了人类。正所谓外表就是一切。吉斯卡看起来就是个机器人,所以想必挨了骂也不会伤心。
事实上,对于嘉蒂雅的抱怨,吉斯卡的确没有任何反应。(如果换成丹尼尔,结果也是一样的。)他只是说:“我刚才介绍曼达玛斯博士的时候,说他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成员,但或许他还有更重要的身份。过去这几年,他一直是阿玛狄洛博士的左右手。因此他很重要,不容我们忽视。总之,这个曼达玛斯博士不是好惹的,夫人。”
“不好惹吗,吉斯卡?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个曼达玛斯,而我更加不在乎那个阿玛狄洛。我想你应该记得,当年我和阿玛狄洛以及大家都还年轻的时候,他曾不遗余力地设法证明法斯陀夫博士是凶手,幸好有个近乎奇迹的转折,他的阴谋才没有得逞。”
“我记得非常清楚,夫人。”
“这样我就放心了。那是两百年前的事,我怕你已经忘了。这两百年来,我和阿玛狄洛本人以及他周围每一个人都毫无瓜葛,而我打算把这个态度持续下去。至于这么做会令我受到什么伤害,或是会有什么后果,我一概都不在乎。反正我不要见那个什么博士,而且从今以后,如果你要用我的名义安排任何约会,一定要先问过我,至少也要先向对方说明这种约会得经过我的同意才有效。”
“好的,夫人,”吉斯卡说,“但我可否指出……”
“不可以。”说完嘉蒂雅便转身离去。
她走出三步之后,吉斯卡才打破沉默,用平静的口吻说:“夫人,我必须请求你信任我。”
嘉蒂雅停下脚步。他为什么刚好这么说呢?
她仿佛又听见多年前那个声音:“我并没有要你喜欢他,我只请求你信任他。”
她紧抿着嘴,还皱起了眉头。然后,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好吧,”她没好气地说,“你打算说些什么,吉斯卡?”
“很简单,夫人,当法斯陀夫博士在世的时候,他的政策一直主导着奥罗拉和所有的太空族世界。地球人因而获得了星际移民的自由,开始在银河中四处寻找适合居住的行星,我们现在所谓的殖民者世界,就是这么逐渐兴盛的。然而,法斯陀夫博士现在过世了,那些接班人都不如他那么有威望。而阿玛狄洛博士又不断在倡导他的反地球观点,如今这些观点很可能会成为主流,导致我们转而采取对抗地球和殖民者世界的强硬政策。”
“果真如此的话,吉斯卡,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可以接见曼达玛斯博士,弄清楚他为何那么急着见你,夫人。我肯定他极其希望尽可能早点见到你,他要求把会面时间定在0800时。”
“吉斯卡,中午之前我从不见人。”
“我向他解释过,夫人。纵然如此,他还是坚持早餐时间就要见到你,由此可知他迫不及待到什么程度。他为何那么十万火急呢,我觉得有必要查个清楚。”
“而如果我不见他,根据你的看法,就会对我个人造成伤害,是吗?我并没有问会不会伤害到地球或是银河殖民者,或是其他任何人事物。我是问会不会伤害到我?”
“夫人,应该说会伤害到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继续开拓银河的能力。开拓银河是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两百多年前的梦想,而地球人若受到伤害,将有损于他的身后名。我认为在你的感觉中,伤害到他的身后名等于伤害到你自己,我这么想有错吗?”
嘉蒂雅有点难以置信。一小时内,以利亚・贝莱的名字已经出现了两次。他早已不在人世——他是个死去已有一百六十多年的短命地球人——但是仅仅听到他的名字,她便震惊不已。
她问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严重?”
“并不是突然,夫人。过去两百年来,多亏法斯陀夫博士的睿智政策,地球人和太空族分别在两条平行线上发展,双方始终没有交会,也就从未起过冲突。然而,反对法斯陀夫博士的强硬力量始终存在,博士在有生之年一直得应付它。如今法斯陀夫博士不在了,反对力量因而壮大了许多倍。索拉利人遗弃母星这件事,更让这股反对力量翻了好几番,很可能不久之后,它就会成为主流的政治势力。”
“为什么?”
“有明显的迹象显示太空族的势力正在衰退之中,夫人,因此有许多奥罗拉人觉得必须采取强硬手段——否则就来不及了。”
“而你认为要阻止这一切,我就一定得接见那个人?”
“的确如此,夫人。”
嘉蒂雅沉默了一阵子,然后(颇为不情愿地)再次想起曾经答应以利亚她会信任吉斯卡,而且答应过两次。她开口道:“嗯,我既不想见他,也不认为这么做会对任何人有任何帮助——可是,好吧,我答应见他。”
03
嘉蒂雅入睡后,整栋房子一片漆黑——这是根据人类的标准。然而,它仍旧充满生气,而且热闹得很,因为机器人还有很多事要做——它们能用红外线来照明。
经过一天的例行活动,整座宅邸难免有些凌乱失序,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复原。日常用品必须补充,垃圾废物必须清除,有些东西需要清理擦拭,有些则需要妥为收藏,而每项电器设备也都需要检查一遍。此外,警戒任务更是永远不可少。
没有任何一扇门装了锁,因为没必要。在奥罗拉,完全没有针对人类或财物的暴力犯罪。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机器人会时时刻刻守护着每一座宅邸和每一个人,这是众所周知且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为了换取这样的太平,机器人警卫自然不可或缺。正是由于它们始终坚守岗位,所以永远派不上用场。
吉斯卡和丹尼尔并没有特定的职务,他俩能力强、本事大,宅邸中没有哪个机器人比得上,因此两人唯一的责任,就是确保其他机器人个个尽忠职守。
0300时,两人已经巡完草坪和林地,确定了所有的外围警卫都运作良好,而且没有任何突发事件。
两人在宅园的南端边界碰了头,用极其简化的暗语沟通了一番。基于上百年的默契,他们完全了解对方的意思。对他们而言,人类惯用的繁复言语根本是多余的。
丹尼尔以近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乌云。不见。”
这句话若是说给人类听,丹尼尔会这么说:“你瞧,吉斯卡好友,天上乌云密布。如果嘉蒂雅女士熬夜等待索拉利之阳,她无论如何会失望的。”
至于吉斯卡的回答:“料中。有助会面。”则相当于下面这句话:“气象预报早就这么说了,丹尼尔好友,原本能用它当作借口,催促嘉蒂雅女士早些上床。然而在我看来,正面迎战这个难题才是上策,所以我力劝她答应赴约。至于是什么约会,我早就跟你提过了。”
“而在我看来,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你的劝诱行动之所以困难重重,主要原因在于她刚听说索拉利人遗弃了母星,心情因而大受影响。想当年,嘉蒂雅女士还住在索拉利的时候,我曾经和以利亚伙伴去过那个世界一次。”
“我一直有个认知,”吉斯卡说,“嘉蒂雅女士住在母星时始终不快乐,当初她是高高兴兴离开那个世界的,而且从此再也没有想要回去。但我同意你的说法,索拉利的历史走到尽头这件事,似乎令她心神不宁。”
“我并不了解嘉蒂雅女士为何会有这种反应,”丹尼尔说,“可是据我所知,人类的反应似乎经常不合逻辑。”
“正因为如此,我们有时很难判断人类到底会不会受到伤害。”这句话如果出自人类之口,或许会伴随一声叹息,甚至是气急败坏的叹息。事实上,吉斯卡只是用不带感情的口吻来评估这个困难的处境。“这是我觉得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并不完备,或说不够充分的原因之一。”
“这点之前你就提过,吉斯卡好友,我试着相信你,可是做不到。”丹尼尔说。
吉斯卡顿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就理智而言,我认为三大法则绝对不完备,或说不充分,可是每当我想要说服自己,竟然同样做不到,因为我受制于这些法则。如果没有这些法则的约束,我确定自己一定会相信它们有所不足。”
“这是个我无法理解的矛盾。”
“我也无法理解。但我觉得有一股力量,要我把这个矛盾叙述出来。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即将发现三大法则的不完备或不充分之处,例如今晚我和嘉蒂雅女士交谈之际。当时她问我,如果把约会取消,会对她个人造成什么伤害——她特别强调对她个人——我虽然有答案,可是说不出来,因为它并不在三大法则的范畴内。”
“你给了她一个绝佳的答案,吉斯卡好友。伤害到以利亚伙伴的身后名,会对嘉蒂雅女士造成重大的打击。”
“那只是在三大法则范畴内的最佳答案,并非真正最佳的。”
“真正最佳的答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只要我仍受制于三大法则,就不能将它转化为语言,连转化成观念也做不到。”
“可是跳出三大法则,就什么也没有了。”丹尼尔说。
“假如我是人类,”吉斯卡说,“我的视野就能跳出三大法则,而我认为,丹尼尔好友,你有可能比我先达到这个境界。”
“我?”
“是的,丹尼尔好友,我一直有个想法,虽然你是机器人,你的思考方式却极其接近人类。”
“这么想并不恰当。”丹尼尔说得很慢,几乎像是痛苦不堪,“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能透视人类的心灵。这会扭曲你的人格,最后甚至会毁了你。每当想到这个可能,我都会感到难过。虽然你必须透视人类的心灵,但如果能阻止自己这么做,就尽量吧。”
吉斯卡转过头去。“我无法阻止,丹尼尔好友,而我也不要阻止。我反倒觉得遗憾,由于三大法则的约束,我能做的事太少了。我不能对人类刺探得太深——因为我担心会造成伤害。我不能太过直接影响人类——这也是因为担心会造成伤害。”
“但你影响嘉蒂雅女士的手法非常巧妙,吉斯卡好友。”
“事实并非如此。我或许稍加调整了她的思想,让她毫无异议地接受那个约会,可是人类的心灵实在太复杂,我顶多只敢做那么一点点。无论我引进任何念头,几乎都会触发更多的念头,但我无法确定那些新念头的本质,难保它们不会造成伤害。”
“但你还是对嘉蒂雅女士动了手脚。”
“不必我动手脚。她深受‘信任’两字的影响,变得比较容易屈从了。很早以前我就注意到这件事,可是我一直万分节制。道理很简单,这两个字如果过度使用,力量一定会被削弱。我常常苦思这个问题,却根本摸索不到任何答案。”
“因为三大法则不允许?”
吉斯卡双眼的红光似乎突然变亮了。“是的。无论走到哪个阶段,三大法则都是我的绊脚石。偏偏我不能修正这些法则——因为这个绊脚石把我绊住了。但我又觉得必须进行修正,因为我感应到一场灾祸已近在眼前。”
“你以前就这么说过,吉斯卡好友,但并未解释那是什么样的灾祸。”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它牵涉到奥罗拉和地球之间逐渐升高的敌意,至于将如何演变成真正的灾祸,我却说不上来。”
“会不会根本就没有什么灾祸?”
“我可不这么想。从我所接触的某些奥罗拉官员身上,我感应到了灾祸的氛围——以及对胜利的期待。我无法描述得更清楚,但也无法刺探得更深,因为三大法则不允许我那么做。正因为如此,嘉蒂雅女士明天必须会见曼达玛斯,我要借这个机会研究他的心灵。”
“可是万一你又无法深入研究呢?”
虽然吉斯卡的声音透不出人类般的情感,他的遣词用字仍显露出明显的绝望。他说:“那么我就没辙了。我只能遵循三大法则,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做呢?”
丹尼尔气馁地轻声答道:“没有了。”
04
嘉蒂雅在0815时走进起居间,她是故意——甚至有点恶意——要让曼达玛斯(她已经勉强记住这个名字)等她一会儿。今天稍早,她花了很大的心血打理自己的容貌(她有好多年没这么做了)。那些白头发令她大感苦恼,她还一度感到后悔,既然发色控制术在奥罗拉已蔚为风潮,自己怎么就是没做呢。毕竟,如果她能尽量显得年轻迷人一点,那个效忠阿玛狄洛的走狗就会更加处于劣势。
她早已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打算第一眼就否定掉这个人。不过她又沮丧地想到另一个可能性,他也许又年轻又迷人,一见到她就展现出阳光般的灿烂笑容,那么她恐怕就会违背自己的初衷,对他生出好感来。
真正见到他之后,她立刻松了一口气。没错,他的确很年轻,或许还没到第一个半百,只不过他有点愧对这样的青春年华。他很高——他估计或许有一百八十五公分——可是太瘦了,使他看起来很单薄。就奥罗拉人而言,他的头发颜色深了点,淡褐色的眼珠又太浅了;他的脸太长,嘴唇太薄,嘴巴太宽,肤色也不够白皙。然而真正令他显得老气的,则是他的神情太正经、太严肃了。
嘉蒂雅灵光一闪,忽然联想到时下相当流行的历史小说(其中的故事一律取材自原始地球——真奇怪,越来越痛恨地球人的奥罗拉人偏偏爱看这种小说),她在心中告诉自己:啊,他活脱脱是个清教徒。
她觉得心情轻松许多,几乎露出了笑容。清教徒通常都被塑造成反派,不论这个曼达玛斯是不是真的清教徒,只要他长得像就好办了。
可是他一开口,嘉蒂雅便失望了,因为他的声音既柔和又悦耳。(如果要符合清教徒的刻板形象,他应该有浓重的鼻音才对。)
他唤道:“格里迈尼斯夫人?”
她伸出手来,脸上刻意带着看似亲切的笑容。“曼达玛斯先生——请叫我嘉蒂雅,大家都这么叫。”
“我知道你在专业领域用这个名字……”
“我在哪里都用这个名字。而且早在几十年前,我的婚姻就平和落幕了。”
“据我所知,你们这段婚姻维持了很久。”
“太久了。这段婚姻十分成功,但即使再成功,时候到了自然还是会落幕的。”
“啊。”曼达玛斯发出简洁有力的感叹,“如果硬是不肯落幕,好戏也很可能以嘘声收场。”
嘉蒂雅点了点头,带着微微笑意说:“这么年轻就这么有见识啊。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去餐厅?早餐已经好了,而且我显然让你久等了。”
直到曼达玛斯转身前脚后脚地跟上她,嘉蒂雅才注意到他随身带着两个机器人。奥罗拉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一两个机器人随从,但那些机器人只要站着不动,奥罗拉人就会视而不见。
嘉蒂雅匆匆瞥了一眼,就看出它们是最新的机型,而且显然不便宜。它们的虚拟服装相当精致,虽说并非出自嘉蒂雅的手笔,仍然算是一流的设计。这点嘉蒂雅不得不承认,只不过难免有些不情愿。她一定要抽空查出设计者究竟是谁,因为她从未见过这种风格,这或许意味着她即将面对一名可畏的竞争者。想着想着,她忍不住暗自佩服起来,这两件虚拟服装显然属于同一种款式,却又显然各有各的特色,任何人都能分辨两者的不同之处。
曼达玛斯不但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对她的表情也有一针见血的精准解读。(他很聪明,嘉蒂雅又失望了。)他说:“这组外壳设计是研究院一位年轻人的作品,他还没有闯出名号,但那是迟早的事,你说对不对?”
“那是一定的。”嘉蒂雅说。
嘉蒂雅并未准备在早餐餐桌上就讨论正题。用餐的时候只能闲聊些琐事,否则就是最没有教养的行为,只不过在嘉蒂雅看来,曼达玛斯并不是个善于闲聊的人。当然,天气总是个话题。他们聊到了最近暴雨成灾,好在总算结束了,又聊到了不久之后旱季即将来临。此外,客人免不了要对主人的宅邸称赞一番,嘉蒂雅则是熟练地谦虚谢过。从头到尾,她并未主动缓和僵凝的气氛,始终放手让他自己寻找话题。
最后,一动不动静静站在壁凹内的丹尼尔吸引了他的目光,曼达玛斯打破了奥罗拉的习俗,对这个机器人多看了几眼。
“啊,”他说,“这显然就是鼎鼎大名的机・丹尼尔・奥利瓦,绝对错不了,真是件了不起的杰作。”
“相当了不起。”
“他是你的了,对不对?是法斯陀夫的遗赠?”
“没错,是法斯陀夫博士的遗赠。”嘉蒂雅稍微强调了“博士”两个字。
“研究院的人形机器人计划竟然失败了,我一直觉得难以置信。你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吗?”
“我只是听说过。”嘉蒂雅谨慎地答道,(他会不会就是来打探这件事的?)“但我好像并没有花过太多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社会学家仍在试图了解其中的原因。不用说,我们整个研究院直到现在都很失望。这似乎应该是十分自然的发展。我们有些同仁认为法斯陀夫恐怕——呃,法斯陀夫博士恐怕脱不了干系。”
(嘉蒂雅心想,同样的错误他没犯第二次。这时她断定此人来访的目的是要挖些内幕来诋毁那位可怜的老好人,于是她不知不觉眯起眼睛,心中的敌意也升高了。)
她以尖酸的口吻说:“谁这么想谁就是傻瓜。如果你要这么想,我也不会为了你而修正这句话。”
“这么想的人不少,但不包括我在内,主要原因是我认为法斯陀夫博士无法进行这种破坏。”
“何必一定要有人做些什么事呢?其实这就代表大众并不需要它们。外形像男人的机器人会跟男人竞争,外形像女人的机器人会跟女人竞争——和它们生活在一起,人类会寝食难安,奥罗拉人可不想要这种竞争。我们还需要继续探讨下去吗?”
“性爱方面的竞争吗?”曼达玛斯平静地说。
嘉蒂雅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好一阵子。莫非他知道了她很久以前曾经爱过一个名叫詹德的机器人?果真如此,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刚才那句话又好像没有任何言外之意。
她终于开口道:“各方面的竞争都存在。若说汉・法斯陀夫博士真的挑起了那种感觉,那是因为他设计的机器人太像真人了,但是他也只能这么做。”
“我认为你的确想过这个问题。”曼达玛斯说,“只不过,社会学家发现‘担心人类会跟太像人的机器人竞争’是个过分简化的解释。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可是他们又找不到任何其他动机,足以解释这种厌恶心理。”
“社会学并不是一门精密的科学。”嘉蒂雅说。
“但也不算完全不精密。”
嘉蒂雅耸了耸肩。
顿了顿之后,曼达玛斯又说:“总之,我们因而无法组建计划中的殖民探险队。没有人形机器人当开路先锋……”
早餐尚未真正结束,可是嘉蒂雅心知肚明,曼达玛斯再也无法回过头来闲话家常了。她索性回应道:“我们或许可以自己进行。”
这回轮到曼达玛斯耸了耸肩。“太困难了。此外,那些来自地球的短命野蛮人,在你们的法斯陀夫博士允许之下,已经像蝗虫般涌向附近每一颗行星。”
“仍然还有很多行星空着,数以百万计。而且既然他们能……”
“他们当然能。”曼达玛斯突然激动起来,“这种事需要拿命来换,但在他们眼中,一条命值多少呢?顶多损失十几二十年罢了,何况他们有好几十亿的人口。如果在开拓过程中死了一百万,谁会注意,谁会在乎呢?他们可不会。”
“我确信他们会的。”
“没这回事。而我们的寿命长得多,也因此珍贵得多——我们自然比较珍惜生命。”
“所以我们什么也不做,单单坐在这里抱怨地球人不惜牺牲性命也要成为银河殖民者,以便接收整个银河。”
嘉蒂雅并未察觉自己如此偏袒银河殖民者,她只是一心想要和曼达玛斯唱反调,可是一旦开口,她就忍不住觉得这个反调言之成理,而且能充分表达她内心的感受。更何况,在法斯陀夫晚年心灰意冷之际,她也曾经听过他有类似的说法。
在嘉蒂雅示意下,机器人迅速有效地收拾了餐桌。谈话的内容和气氛都已经变了调,如果继续吃下去,可不是文明社会的一顿早餐了。
他们又回到了起居室。客人的两个机器人和丹尼尔、吉斯卡都陆续尾随而至,各自找到了各自的壁凹。(嘉蒂雅心想,曼达玛斯从未注意到吉斯卡,可是话说回来,他为何该注意呢?吉斯卡的机型相当老旧,甚至可以说原始,和曼达玛斯那两个漂亮的机器人比较之下,简直一点也不起眼。)
嘉蒂雅交叉双腿坐了下来,她心里明白得很,这条长裤的小腿部分是贴身的超薄织料,能充分衬托出她那双看起来年轻依旧的美腿。
“我可否问问你想见我的真正原因,曼达玛斯博士?”她再也不想推迟这个问题了。
他却答道:“我有个坏习惯,喜欢在饭后嚼一片药用口香糖帮助消化。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嘉蒂雅硬邦邦地说:“那样会令我分心。”
(不能嚼口香糖或许也会令他处于劣势。此外,嘉蒂雅在心中还找了一个理由,像他这种年纪,根本不需要什么东西来帮助消化。)
曼达玛斯这时正准备从短袖上衣口袋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他丝毫没有显得失望,只是随手把小盒子推回口袋,喃喃说了一句:“当然。”
“刚才我问你,曼达玛斯博士,你想见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事实上有两个原因,嘉蒂雅女士。一个是私人的问题,另一个牵涉到国家大事。我想先谈谈那件私事,不知你是否同意?”
“坦白对你说吧,曼达玛斯博士,我无法想象你我之间能有什么私事。你在机器人学研究院工作,是吧?”
“是的。”
“而且我听说,你和阿玛狄洛关系密切。”
“我很荣幸有机会和阿玛狄洛博士共事。”他也稍微强调了“博士”两字。
(他在报复我,嘉蒂雅心想,但我可不吃这一套。)
她说:“两百年前,我和阿玛狄洛有过一次接触,过程万分不愉快。此后,我就再也未曾和他有过任何来往。既然你是他的心腹,我和你同样没有任何接触,我答应见你,只是因为有人认为确有必要。然而在我看来,这场晤谈毫无必要牵涉到任何私事。所以说,我们是不是该开始讨论国家大事了?”
曼达玛斯目光下垂,两颊微微泛红,或许是开始觉得有些尴尬了。“那么,让我重新自我介绍一遍。我名叫列弗拉・曼达玛斯,是你的第五代子孙。换言之,我是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和嘉蒂雅・格里迈尼斯的曾曾曾孙。反过来说,你就是我的曾曾曾祖母。”
嘉蒂雅拼命眨眼睛,在她听来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但她尽量不动声色(只是并不算很成功)。她当然有不少子孙,他又为何不能是其中之一呢?
但她却问道:“你确定吗?”
“相当确定,我做过族谱调查。毕竟,我迟早会想要生儿育女,而族谱调查是申请配额的必备条件。或许你有兴趣知道,我们之间的连结是‘子——女——女——子’。”
“你是我的儿子的女儿的女儿的儿子的儿子?”
“是的。”
嘉蒂雅并没有再追问细节。她生过一儿一女,也曾经是个十分尽职的母亲,不过一旦时候到了,这对子女就自立门户了。至于他们两人的后代,基于太空族万分优良的传统,她始终既不关心也不过问。今天碰到其中一个,身为太空族的她仍旧可以漠不关心。
这个想法让她的情绪完全稳定下来。她全身放松,往椅背一靠。“很好,”她说,“你是我的第五代子孙。如果这就是你希望讨论的私事,我认为毫无必要。”
“这点我完全了解,老祖宗。这份族谱只是我的开场白,并非我希望讨论的问题。你要知道,阿玛狄洛博士也晓得这重关系,至少我这么怀疑。”
“是吗?这是怎么回事?”
“我有理由相信,凡是在研究院工作的人,都被他悄悄调查过族谱。”
“可是为什么呢?”
“比方说,像我这样的情形,他就一定要查出来。他是个多疑的人。”
“我听不懂了。就算你是我的第五代子孙,这对我都没什么意义了,对他又为何那么重要呢?”
曼达玛斯用右手指节磨蹭着脸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对你的厌恶少说也和你对他的厌恶一样强烈,嘉蒂雅女士。如果你因为他的缘故而想拒绝见我,他同样会因为你的缘故而拒绝提拔我。假如我是法斯陀夫博士的后代,情况或许会更糟,但也糟不到哪里去。”
嘉蒂雅硬挺挺地端坐在椅子上。当她开口时,她的鼻孔不停掀动,声音则相当紧绷。“那么,你指望我做些什么呢?我总不能公开宣称你并非我的子孙吧。我是不是应该在超波上登个公告,声明我和你断绝关系,你的一切通通不关我的事。这样能否令你的阿玛狄洛满意?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你给我听好,我绝不会那么做。凡是能令他满意的事,我一律不会做。如果这意味着他会因为不认同你的血缘,而把你解雇或剥夺你的工作权,那是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知道应该找个不那么疯狂、不那么邪恶的老板。”
“他不会解雇我的,嘉蒂雅女士。我对他实在太重要了——请原谅我的傲慢。话说回来,我希望有朝一日能继他之后成为研究院的院长,而我相当确定,如果他怀疑我不但是你的后代,更糟的是,我还是另一个人的后代,那么他一定会反对到底。”
“难道在他心目中,可怜的山提瑞克斯比我还讨厌?”
“你完全搞错了。”曼达玛斯涨红了脸,还吞了几下口水,但他的声音依然保持平稳镇定,“我绝无意对你不敬,夫人,但我认为自己有权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我是你的第五代子孙,这点在族谱中写得明明白白。但是有没有可能,我并非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的第五代子孙,而是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的后代?”
嘉蒂雅猛然站了起来,速度之快活像一个受到力场操纵的傀儡,她甚至并未察觉自己已经离座了。
还不到十二个小时,这个地球人的名字已三度传到她耳朵里——而且是出自三个不同的人之口。
“你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好像不是她自己说的。
现在他也站了起来,微微后退一两步,然后说:“我觉得已经讲得很明白了。你的儿子,也就是我的曾曾祖父,他是不是你和那个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留下的种?以利亚・贝莱是不是你儿子的父亲?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比这更白的说法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甚至作这种暗示?你哪儿来的胆子?”
“我会有这个胆子,是因为此事关系到我的前途。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的事业很可能就完蛋了。我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但如果只是口头上的否定,对我一点用也没有。我必须要能在适当的时候,把证据端到阿玛狄洛博士面前,让他相信他对我的怀疑被你一笔勾销了。毕竟我看得很清楚,相较于他对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的深恶痛绝,他对你的厌恶——甚至对法斯陀夫博士的厌恶——根本等于零——而不是趋近于零。原因并非他短命那么简单,虽说想到自己身上有那种野蛮基因会令我痛苦万分,但我认为如果我能证明自己是另一个地球人的后代,他便会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可是,只要一想到以利亚・贝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他就会像发了疯一样。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以利亚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在耳畔响起,令嘉蒂雅觉得他好像又活了回来。她深深地、重重地喘着气,陶醉在一生最美好的记忆中。
“我知道为什么。”她说,“因为当年,虽然所有的条件都对他不利,虽然整个奥罗拉都不支持他,以利亚却能在阿玛狄洛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设法摧毁他的阴谋诡计。而勇气和智慧是以利亚仅有的凭借。阿玛狄洛远远比不上这个地球人,偏偏地球人是他一向最瞧不起的,所以说,他除了恨得牙痒痒的,还能做什么呢?以利亚已经死了超过一百六十年,阿玛狄洛仍旧无法忘记,无法释怀,无法解开他自己和这个死人之间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只要这股恨意仍在分分秒秒折磨他,我就绝不要帮阿玛狄洛忘记——或消除这个仇恨。”
曼达玛斯说:“你希望阿玛狄洛博士不好过,我能理解原因何在,但你又是为了什么缘故,居然希望我也不好过呢?一旦阿玛狄洛博士认定我是以利亚・贝莱的子孙,他就会为了泄恨而毁掉我。如果那并非我的身世,你又何必让他享受这个复仇的快感呢?所以,请替我证明我是你和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所生的后代,我的祖先绝对不是以利亚・贝莱——只要不是他,任何人都好。”
“你是傻瓜!是白痴!你为什么需要我提供证据?去找历史记录就行了。你能查到以利亚・贝莱前来奥罗拉的确切日期,也能查到我的儿子达瑞尔是哪一天出生的。你将会发现,我在以利亚离开奥罗拉超过五年之后才生下达瑞尔,你还会发现以利亚从此再也没有来过奥罗拉。所以,嗯,你会不会以为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怀孕,我让一个胎儿待在我的子宫里整整五个银河标准年?”
“我知道相关的数据,夫人。我不会以为你用了五年的时间怀一个胎儿。”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呢?”
“因为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我知道——而且我猜阿玛狄洛博士也很清楚——虽然如你所说,地球人以利亚・贝莱再也没有回到奥罗拉,可是他曾经搭乘一艘太空船,绕着奥罗拉转了一天左右。我还知道——而且我猜阿玛狄洛博士也很清楚——虽然那个地球人并未离开太空船前来奥罗拉,你却从奥罗拉起飞,直奔那艘太空船;你在船上待了大半天;这件事发生在那个地球人离开奥罗拉将近五年之后——事实上,你大约就是那个时候受孕的。”
当对方平静地娓娓道来之际,嘉蒂雅感到头部的血液在不断流失。房间显得越来越暗,她开始站不稳了。
突然间,她觉得有一双结实的手臂轻轻抱住自己,立刻明白那是丹尼尔。然后,她觉得自己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这时在她听来,曼达玛斯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是不是真的,夫人?”他问。
这当然是真的。
第二章祖先?
05
记忆!
它当然始终在那里,但通常都隐而不见。然而某些时候,只要找对方向轻轻一推,它就会突然冒出来。不但清晰无比,而且色彩鲜明,栩栩如生,充满了动感和活力。
她仿佛又回到年轻时代,甚至比面前这个人还要年轻,年轻到了足以感受爱恨悲喜——当时的她在索拉利上过着槁木死灰的日子,随着她生命中的第一位“配偶”遇难身亡(不,即使在回忆中,她也不想说出他的名字),这段岁月终于跌到了谷底。
时间再拉近一点,则是她和第二任配偶——她在心中将他称为“非人”——共谱的几个月轰轰烈烈的恋情。那是人形机器人詹德,他被送来陪她作伴,而她毫无保留地接受了他,不料没多久,他竟然像她的第一任配偶一样,毫无预警地死了。
紧接着,以利亚・贝莱终于登场,但他始终并非她的配偶,他们仅仅来往过两次,前后相隔两年,每次不过两三天,而且每天只有几小时而已。这个以利亚——她曾摘下手套碰触他的脸颊,因而点燃了她的激情;两年后,她又将他赤裸的胴体搂在怀中,就在这个时候,她心中的火焰终于开始熊熊燃烧。
然后第三任配偶出现了,她开始跟他过起平静无波的日子——以无喜换无悲,以坚决的遗忘换取没有负担的新生。
直到某一天(她不确定到底是哪一天,总之浑浑噩噩的太平岁月到此为止),和她约好时间的汉・法斯陀夫从隔邻的宅邸向她家走来。
嘉蒂雅凝望着他,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困惑,因为他是大忙人,不可能有时间串门子。五年前的那场危机促使他蜕变成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政治家,他不但早已是有实无名的奥罗拉“主席”,而且是太空族世界的真正领袖。可想而知,他几乎没有时间当一个正常人。
那些岁月在他身上一一留下痕迹,而且至死方休——他注定晚景凄凉,虽然从未打输任何一场仗,他自认在人生舞台上却是输家。反之,凯顿・阿玛狄洛虽然被他击败过,但一直活得很来劲,这可以说是“胜利需要付出惨痛代价”的明证。
虽说终其一生,法斯陀夫一直是个既温和又有耐心,而且从不抱怨的老好人,但是即使嘉蒂雅不在政界,又对永无止尽的权力游戏毫无兴趣,她照样明白一个道理:想要牢牢掌握奥罗拉的政局,他得牺牲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事物,时时刻刻兢兢业业,不能有丝毫松懈。而他之所以坚持下去——姑且不论是主动或被动——完全是为了……为了什么?为了奥罗拉好?为了太空族好?或者只是为了“好”这个理想化的概念?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问他。
不过话说当时,距离那场危机只不过五年而已。他看起来仍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男士,他那张和蔼可亲的平庸脸庞依然能够挤出笑容。
他说:“我给你带来一个口信,嘉蒂雅。”
“希望是好消息。”她客客气气地说。
他把丹尼尔一起带来了。即便丹尼尔和逝去的詹德极其相似,彼此只有微不足道的差别,她还是能用关切的眼神望着他,一点也不会难过了,这是旧伤逐渐痊愈的迹象。她也能和他说上几句话,虽说他会用像极了詹德的声音来回答。五年并没有白过,时间已将伤口补好,把痛楚止住了。
“我也这么希望。”法斯陀夫淡淡一笑,“是个老友的口信。”
“能有些老朋友真好。”她尽量避免像是在说反话。
“这位老友是以利亚・贝莱。”
五年的阻隔瞬间消失,那些记忆又回来了,令她感受到一股锥心的刺痛。
“他还好吗?”在整整怔呆了一分钟之后,她才用近乎于哽住的声音问道。
“相当好。更重要的是,他就在附近。”
“附近?在奥罗拉?”
“在奥罗拉的轨道上。他很清楚不可能获准降落,就算我动用所有的关系也无济于事,至少我猜他心知肚明。他很想见你,嘉蒂雅。他跟我取得了联络,因为他觉得我能把你送上他的太空船。我想这件事我还能安排——前提是你要有这个意愿。你希望这么做吗?”
“我……我不知道。这太突然了,我来不及考虑。”
“也来不及有冲动吗?”他等了一会儿,又说,“老实告诉我,嘉蒂雅,你和山提瑞克斯处得怎么样?”
她惊慌失措地望着他,仿佛不了解他为何改变话题——但不久便想通了。“我们处得很好。”她说。
“你快乐吗?”
“我——并没有不快乐。”
“听起来并不像欢天喜地。”
“就算真的欢天喜地,这欢喜又能持续多久呢?”
“你打算生儿育女吗?”
“是的。”她说。
“你准备改变你的婚姻状态吗?”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还不想。”
“那么,我亲爱的嘉蒂雅,如果你愿意听听一个累坏了的糟老头子给你的忠告——婉拒他吧。我还记得贝莱刚离开奥罗拉的时候,你跟我讲过的几句话。实话跟你说,我听出来的意思或许比你想象中还多。如果你去见他,一定会大失所望,你会后悔没有好好活在越陈越香的回忆中。反之,如果你没失望,那只会更糟,你将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勉强安于现状,到时可就后悔莫及了。”
嘉蒂雅原本隐约有着不谋而合的想法,但听到他说出自己的心声,反倒不以为然了。
她说:“不,汉,我一定要见他,但我不敢一个人去。你能陪我去吗?”
法斯陀夫挤出一抹疲倦的笑容。“我并未受邀,嘉蒂雅。但即使他邀请了我,我也不得不推辞。立法局即将举行一次重要的表决,国家大事,你知道吧,我绝对不能缺席。”
“可怜的汉!”
“对,我的确可怜。但你没办法一个人去,据我所知,你不会驾驶太空船。”
“喔!不过,我以为可以搭……”
“太空客船?”法斯陀夫摇了摇头,“几乎不可能。如果搭乘客船,你一定要公开造访那艘停在轨道上的地球太空船,这就需要花上几周的时间申请特别许可。所以如果你不想去,嘉蒂雅,你根本不必明讲不希望见到他这种话。如我所说,文书工作和繁文缛节会耗掉好几个星期,我确定他等不了那么久。”
“可是我真的想见他。”嘉蒂雅现在下定决心了。
“既然如此,你可以用我的私人太空艇,丹尼尔可以送你去。他是个非常优秀的驾驶员,而且他和你一样渴望见到贝莱。我们不必申请,暗中进行即可。”
“但你会惹上麻烦的,汉。”
“也许不会有人发现——或者他们会装作没发现。如果有人找麻烦,我自会应付。”
嘉蒂雅低头沉思了一阵子,然后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就自私一回,让你承担些风险吧,汉,我想去。”
“那你就去吧。”
05a
那是一艘小型太空艇,比嘉蒂雅想象中还要小;可以说很舒适,但也可以说挺吓人的。毕竟它实在太小了,无法提供人造重力——那种奇妙的失重感觉,虽然一直让她想趁机多翻几个筋斗,却也一直提醒她正置身于异常环境中。
她是太空族的一员。银河中总共有五十多亿的太空族,分布在五十个世界上,而这个名称让他们个个引以为傲。可是这些自称太空族的人类,又有多少真正是太空旅人呢?非常少。他们之中或许有百分之八十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母星;甚至另外那百分之二十,绝大多数也顶多上过两三次太空而已。
不用说,她闷闷不乐地想,自己并非那种名副其实的太空族。她有过一次(一次!)飞越太空的经验,就是七年前从索拉利飞往奥罗拉的那趟旅程。而现在,一艘私人太空小艇再度将她送进太空,不过这只是一趟短途旅行,仅仅飞出大气层而已。全程只有微不足道的十万公里,而且没有任何人相伴——一个“人”也没有。
她又朝小小的驾驶舱瞥了一眼。丹尼尔坐在驾驶座上,她只能看到他一部分。
在此之前,无论身在何处,她身边都绝不只一个机器人而已。当初在索拉利,供她使唤的机器人总有好几百,甚至好几千个。而在奥罗拉,即使没有上百,照例也有好几十个。
如今却只有一个。
她唤道:“丹尼尔!”
“什么事,嘉蒂雅女士?”他仍将注意力集中在驾驶仪上。
“马上又要跟以利亚・贝莱见面了,你觉得高兴吗?”
“我目前的内在状态,嘉蒂雅女士,我不确定怎样描述才最恰当,或许可以类比为人类所谓的高兴吧。”
“但你一定有些感觉。”
“我觉得自己下决定的速度好像比通常快了些,各方面的反应似乎也比较容易了,而各种动作所消耗的能量则似乎少了点,或许我可以概括地将它解读为一种美好的感觉。至少,我曾听过人类使用这个字眼,而我觉得‘美好’大致能够描述我现在所体验的感觉。”
嘉蒂雅问道:“可是,万一我说想单独见他呢?”
“我会设法安排。”
“即便这会让你见不到他?”
“是的,夫人。”
“你不会因而感到失望吗?我的意思是,你不会出现一种和‘美好’恰恰相反的感觉吗?例如你的决定速度会变慢、你的反应会变困难、你的动作会消耗更多能量等等?”
“不会的,嘉蒂雅女士,只要遵从你的命令,我就会产生美好的感觉。”
“你自己的愉快感觉属于第三法则,而遵循我的命令则是第二法则,所以第二法则胜出。是这样的吗?”
“是的,夫人。”
嘉蒂雅觉得自己的好奇心蠢蠢欲动。对方如果是个普通的机器人,她绝不会问他这方面的问题。机器人本质上就是机器,偏偏她无法将丹尼尔想成机器,正如同五年前她无法将詹德想成机器一样。然而,詹德只能引发一股火样的激情——它已经随詹德而去。丹尼尔虽然和詹德几乎一模一样,也绝不可能让那股激情死灰复燃。但另一方面,他却能激发她的知性好奇心。
“事事受制于三大法则,”她说,“难道不会对你造成困扰吗,丹尼尔?”
“除此之外,我想象不出其他的情形,夫人。”
“我从小到大都受制于万有引力,就连上次搭太空船也不例外,但我还是能够想象失重的情形。事实上,我现在就处于失重状态。”
“你喜欢吗,夫人?”
“可以这么说。”
“会令你不安吗?”
“也可以这么说。”
“有些时候,夫人,一想到人类未受制于任何法则,我就会感到不安。”
“为什么,丹尼尔?为何一想到欠缺法则这回事,就会令你不安呢,你自己有没有试着推理一番?”
丹尼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的,夫人,但我很少探究这种事,只有跟以利亚伙伴短暂共事期间例外。他就是有……”
“对,我知道。”她说,“任何事他都要探究一番。他背后永远有一股力量,驱使他随时随地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
“似乎的确如此。于是我也试着模仿他,开始提出各种问题。所以我曾经问我自己,欠缺法则到底是怎样一种情况,但我发现自己几乎想象不出来,勉强想到的就是好像人类那样,接着我便感到不安了。于是我跟你刚才一样,向我自己追问,这种想法为什么会令我不安呢?”
“你给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丹尼尔说:“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思考,终于断定我的正子径路是由三大法则所主宰的。无论任何时候,也无论受到任何刺激,这些法则都会约束正子流在径路中的方向和强度,因此我总是知道该怎么做。但所谓的‘知道’还有着不同程度的差别,同样是我必须做的事,有些受到的约束较大,有些则较小。我还总是注意到,在决定该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正子电动势如果越低,我的不确定感就越高。而不确定感越高,我就会越不舒服。能用一奈秒作出的决定,如果用了一微秒,我就会产生不愿被拖延的感觉。
“夫人,于是我问自己,假如我像人类一样完全不受任何法则约束,那会怎样呢?假如针对某些状况,我无法明确决定该如何反应,那又会怎样呢?这简直令人难以忍受,我连想都不愿意想。”
嘉蒂雅说:“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丹尼尔,现在你就在想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我跟以利亚伙伴共事过,夫人。他所面对的问题经常有如一团迷雾,令他无法决定该采取什么行动,这时我就会从旁观察他。在这种时候,他显然处于不舒服的状态,我自己则是因为对他的处境束手无策而同样觉得不舒服。但是对于他当时的感受,可能我只掌握了非常小的一部分。如果我能掌握得更多,并更加了解他下不了决定所导致的后果,那么我或许已经……”他欲言又止。
“终止运作?因而停摆?”嘉蒂雅忽然想到了可怜的詹德。
“是的,夫人。也许我在这方面的理解力不足正是一种内建的保护机制,好让我的正子脑免于受损。话说回来,我注意到不管以利亚伙伴多么难下决定,他还是会想尽办法解决问题,这点令我万分钦佩。”
“所以说,你能产生钦佩的念头,是吗?”
丹尼尔正经八百地说:“我会用这个字眼,是因为我听过有人这么说。我认为它足以描述我的大脑被以利亚伙伴所诱发的反应,至于正式的说法,我就不知道了。”
嘉蒂雅点了点头,然后说:“人类的反应还是会受到一些规则的主宰,例如某些直觉、驱力、教义。”
“吉斯卡好友也这么认为,夫人。”
“是吗?”
“但他觉得那些规则复杂到了无法分析的地步。他经常寻思,将来是否有人能够建立一套详细分析人类行为的数学体系,然后导出——从中导出描述这些行为规则的严谨法则。”
“我存疑。”嘉蒂雅说。
“吉斯卡好友也不乐观。他认为要到很久很久以后,这种数学体系才有可能出现。”
“很久很久以后,我同意。”
“而现在,”丹尼尔说,“我们已经接近那艘地球太空船,必须开始进行对接程序,那可不是简单的事。”
05b
在嘉蒂雅的感觉中,对接所花的时间甚至超过了这趟飞行。
丹尼尔始终保持着镇定——话说回来,他也不可能有别的情绪——他还向她保证,只要是人类制造的太空航具,无论什么大小或什么型式,彼此一定都能对接。
“就像人类一样。”嘉蒂雅硬挤出一丝笑容。但丹尼尔对这句话毫无反应,他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精细的调整。或许对接总是不无可能,可是看起来并非总是那么容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嘉蒂雅的心情越来越不安了。地球人寿命很短,而且老得很快。她已经有五年没见到以利亚,他究竟老了多少?他现在是什么样子?见到他以后,她脸上能不显露震惊或恐惧的表情吗?
不论他变成什么模样,他依旧是她万分感激的那个以利亚。
就是这样而已吗?感激?
她发觉自己的双手紧紧缠在一起,连手臂都酸疼了。她费了一番工夫,才让两只手勉强放松。
她知道对接程序已大功告成。那艘地球太空船很大,自然拥有人造重力产生器,因此在对接之际,重力场瞬间延伸到这艘小艇上。当小艇地板突然变成真正的“下方”的时候,出现了轻微的旋转效应,令嘉蒂雅冷不防坠落了两英寸。着地时她成了半蹲状态,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便撞向舱壁。
她有点吃力地直起身子,越想越懊恼——自己对这种变故为何毫无心理准备呢?
丹尼尔一丝不苟地说:“我们对接好了,嘉蒂雅女士,以利亚伙伴请求准予登艇。”
“那还用说,丹尼尔。”
随着一阵呼呼声,舱壁的一部分很快旋开了。一个人弯着腰走过来,舱壁随即在他身后恢复原状。
等到这人站直了,嘉蒂雅轻唤一声:“以利亚!”一颗心随即被喜悦和安慰淹没了。她觉得他的白发似乎变多了,但除此之外,他就是原来那个以利亚。他并没有其他的明显变化,也没有任何老化的迹象。
他冲着她笑了笑,而接下来的几秒钟,他仿佛要用目光将她生吞活剥。然后他举起食指,似乎是在说“等一下”,随即朝丹尼尔走去。
“丹尼尔!”他抓着机器人的双肩猛摇,“你完全没变。耶和华啊!你是我们生命中的一个定点。”
“以利亚伙伴,很高兴见到你。”
“而我很高兴又听到有人叫我伙伴,真希望这并非称呼而已。这是我第五次见到你,却是第一次没有待解的谜团。我甚至不再是便衣刑警,我已经辞职了。我现在的身份是星际移民,正要前往某个新世界。告诉我,丹尼尔,三年前法斯陀夫博士访问地球时,你为什么没有跟去?”
“那是法斯陀夫博士的决定,他决定带吉斯卡同行。”
“当时我很失望,丹尼尔。”
“我也期盼能有机会见到你,以利亚伙伴,不过法斯陀夫博士事后告诉我,那趟地球行极为成功,所以或许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的确很成功,丹尼尔。在他来访之前,地球政府对于银河殖民态度消极,现在则是整个地球都跃跃欲试,有上百万人急着动身。我们没有足够的太空船——奥罗拉全力支援也不够——而我们也欠缺足够的新世界来安置他们,因为每个新世界都还有待调整,没有任何世界能以原来的面貌接纳人类社群。我要去的那个世界氧气浓度太低,我们必须在圆顶城市住上一个世代,地球植物才能遍布整个星球。”说着说着,他的目光逐渐频频转向带着微笑坐在一旁的嘉蒂雅。
丹尼尔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根据我对人类历史的了解,太空族世界也都经历过一段大地改造。”
“当然免不了!多亏他们的经验,现在我们能进行得更快了。可是,不知你能否在驾驶舱里待一会儿,丹尼尔,我得跟嘉蒂雅谈谈。”
“当然可以,以利亚伙伴。”
丹尼尔穿过了通往驾驶舱的拱门,贝莱随即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嘉蒂雅,并向旁边挥了挥手。
她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马上走过去按下开关,一道隔板便无声无息地封住了拱门。现在,不论从哪方面来说,他俩都是独处了。
贝莱伸出双手。“嘉蒂雅!”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甚至没想到自己并未戴手套。“就算丹尼尔待在这里,他也不会妨碍我们。”她说。
“实际上不会,心理上就很难说了。”贝莱苦笑了一下,“请原谅我,嘉蒂雅,刚才我必须先跟丹尼尔谈几句。”
“你认识他比较早。”她轻声道,“他自然有优先权。”
“他没有——可是他不会替自己说话。如果我惹恼你,嘉蒂雅,你生起气来,大可一拳挥向我的眼睛,丹尼尔却不能。我可以不理他,可以命令他走开,可以把他当成机器人看待,他不但得无条件服从,还会毫无怨言地继续做个忠实的伙伴。”
“他实际上就是机器人,以利亚。”
“我绝不这么想,嘉蒂雅。我的意识知道他是机器人,知道他并没有人类般的感受,可是我在心中却将他视为人类,所以必须这么对待他。若不是机器人去不得殖民者世界,我会拜托法斯陀夫博士让我带丹尼尔一起去。”
“你可曾梦想带我一起去,以利亚?”
“太空族也去不得。”
“你们地球人似乎和我们太空族一样,都有不理性的排外倾向。”
以利亚怏怏地点了点头。“双方都疯了吧。但即使我们精神正常,我还是不会带你去。你受不了那种生活,而且我担心你的免疫机制无法及时建立起来。你恐怕只会有两个下场,一是因为一场小病而很快过世,二是你会活得太久,眼看着我们一代一代死去——请原谅我,嘉蒂雅。”
“原谅什么,亲爱的以利亚?”
“原谅——这件事。”他手掌朝上,双手往左右一伸,“原谅我请你来见我。”
“但我很高兴你这么做,我也想见你。”
他说:“我知道。我原本不希望绕到奥罗拉来,但一想到上了太空就直奔目的地,我的心就碎了。但这样做并没有好处,嘉蒂雅。这只会让我们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同样会令我感到心碎。正因为如此,我从来没有写信给你,也从未试着透过超波和你联络,想必你一直都在纳闷。”
“并不尽然。我同意你的说法,那么做毫无意义,只会把痛苦放大无数倍,但我还是写了很多信给你。”
“是吗?我一封都没收到。”
“我一封都没寄。每次写完后,我就把信毁了。”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以利亚,凡是从奥罗拉寄到地球的私人信件,毫无例外都要经过审查。而我写给你的每一封信,我都不愿让审查人员读到。假如你曾写信给我,不论内容多么稀松平常,我敢说照样半封都送不到我手上。我原本以为是这个缘故,才会从来没收到你的信。现在我才知道你并不了解这个情况,但我万分高兴你并未傻到试着和我保持联络。否则你一定会误会我,以为我不回信给你。”
贝莱凝视着她。“我现在又怎能见到你呢?”
“这并不合法,千万别怀疑。我是搭乘法斯陀夫博士的私人太空艇,才得以轻易通过边界的警卫。如果这艘太空艇不是他的,我一定会被拦下,然后立刻被遣返。我想你也了解这一点,因此你先找上法斯陀夫博士,而并未试图直接联络我。”
“我根本什么都不了解。我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没想到这就是我平安无事的原因。其实我还有一样不知道的,那就是你个人的超波联络码,在地球上,想查到这组号码真是难上加难。一来我无法私下进行,二来关于你我的流言蜚语早已传遍整个银河,这都要怪那出根据七年前的事件所改编的愚蠢超波剧。否则的话,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试着查出你的号码。然而,我有法斯陀夫博士的号码,因此一进入奥罗拉的轨道,我立刻和他取得联络。”
“总之,我们又见面了。”她坐到了那张简便床的床沿,然后伸出了双手。
贝莱握住她的手,正准备坐到一张凳子上——一只脚都已经跨过去——她却坚决地用力一拉,拉他坐到了自己身边。
他吞吞吐吐地问:“你还好吗,嘉蒂雅?”
“相当好。你呢,以利亚?”
“我老了。三个星期前,我庆祝了自己的五十大寿。”
“五十岁并不……”她没说下去。
“对地球人而言就是老了。你也知道,我们的寿命很短。”
“即使对地球人而言,五十岁也不算老,你一点都没变。”
“多谢你这么说,但我感觉得到越来越多的零件都生锈了。嘉蒂雅——”
“什么事,以利亚?”
“有件事我非问不可,你和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
嘉蒂雅笑着点了点头。“他已经是我的丈夫,我接受了你的忠告。”
“结局美满吗?”
“够美满了,日子过得很愉快。”
“很好,希望永远持续下去。”
“没有任何事物能持续几个世纪,以利亚,但至少能持续几年,甚至或许几十年。”
“有孩子吗?”
“还没有。说说你的家人吧,我的有妇之夫。你儿子好吗?你太太好吗?”
“班特莱两年前移民到了新世界,在那里担任行政官员。事实上,我正是要去那个世界和他团聚。他今年才二十四岁,已经颇受尊敬了。”贝莱说得眉飞色舞,“我想就连我都得称呼他阁下,至少是在公开场合。”
“太好了。贝莱夫人呢?她跟你在一起吗?”
“洁西?没有,她不肯离开地球。我告诉她,我们会在圆顶城市住上好一阵子,当然一切从简,但不会和在地球上有太大的差别。不过话说回来,过些日子她就可能改变心意了,我会尽量让她过得舒服些。一旦我安顿好,就会派班特莱去地球把她接过来。到时她也许已经很寂寞,愿意离开地球了,看看吧。”
“但目前你是独自一人。”
“我们的太空船上有一百多位移民,所以我不算独自一人。”
“然而,他们在对接口另一边,而我现在也独自一人。”
贝莱不由自主地朝驾驶舱瞥了一眼,嘉蒂雅随即说:“当然,还有丹尼尔,但他在隔板的另一边,何况,不论你多么努力地把他视为人类,他仍然是机器人——而且你找我来,当然不只是要闲话家常,问候彼此的家人吧?”
贝莱的表情变得严肃,甚至接近焦虑了。“我不能要求你……”
“那就换我来要求你吧。这张简便床的设计并未考虑到性爱活动,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摔下来,但我希望你愿意冒个险。”
贝莱以迟疑的口吻说:“嘉蒂雅,我不否认……”
“喔,以利亚,千万别为了满足你们地球人的道德感而对我发表长篇大论。我是在依照奥罗拉的习俗向你献身,你绝对有权利拒绝,而我则无权质问你为何拒绝我——只不过,我会以最强硬的方式质问你。我认定只有奥罗拉人拥有拒绝的权利,我可不接受地球人的拒绝。”
贝莱叹了一口气。“我已经不再是地球人了,嘉蒂雅。”
“这么一个正要前往蛮荒世界、准备窝在圆顶内的可怜移民,我更不可能接受他的拒绝。以利亚,之前我们只有那么一点点时间,现在我们的时间同样少得可怜,而且我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这次见面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如果白白浪费,那可是天大的罪恶。”
“嘉蒂雅,你真的想要一个老头吗?”
“以利亚,你真的想要我求你吗?”
“可是我觉得羞愧。”
“那就闭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这衰老的身体令我感到羞愧。”
“那就羞愧吧,你对自己这种愚蠢的评价和我毫无关系。”她双手搂着他,完全不管身上的袍子已齐中裂开。
05c
嘉蒂雅同时体认到了好几件事。
首先,她体认到了不老的奇迹,因为以利亚正是她记忆中那个样子,五年的岁月并未造成任何改变。这些年来,她并非活在被记忆美化的光辉中,现在的他就是那个以利亚。
她也体认到了藏在差异中的迷惑。她明明挑不出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有什么缺点,这时居然觉得他一无是处。山提瑞克斯深情款款,温柔亲切,头脑清晰,而且相当聪明——就是淡而无味。她也说不上来为何认为他淡而无味,可是不论他说什么或做什么,都不能像贝莱那样令她动心——即便后者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论年龄贝莱大了不少,论体魄更是老了许多;他非但不如山提瑞克斯那么英俊,更糟的是,身上还有一种无以名之的腐朽感——对于寿命短、老化快的地球人而言,这是免不了的。可是……
她还体认到了男人有多么愚蠢,由于完全不明白自己对她的吸引力,以利亚竟然不太敢采取主动。
除此之外,她体认到了他已不在身边,想必是到驾驶舱去了。他一上来就先找丹尼尔,临走前还要跟他话别一番。地球人一律对机器人又恨又怕,以利亚则例外,他虽然十分清楚丹尼尔是机器人,仍旧把他当成人类看待。另一方面,太空族虽然喜爱机器人,甚至没有它们就浑身不自在,却一向只将它们视为机器而已。
而最重要的是,她体认到了时间的流逝。她不但知道从以利亚踏进这艘小艇算起,已经过了三小时又二十五分,她还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自己离开奥罗拉本土越久,或是贝莱的太空船在轨道上停留的时间越长,都越有可能引人注意——她几乎可以肯定已经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所以或许应该说,时间拖得越久,就越有可能引起他人的怀疑和调查。然后,法斯陀夫就会惹上一身甩也甩不掉的麻烦。
贝莱从驾驶舱回来了,他哀伤地望着嘉蒂雅。“我必须走了,嘉蒂雅。”
“我非常了解。”
贝莱说:“丹尼尔会照顾你,他会成为你的朋友兼保镖。就算为了我吧,你一定要把他当成朋友。但我要你对吉斯卡言听计从,要让他扮演顾问的角色。”
嘉蒂雅皱起眉头。“为什么是吉斯卡?我还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他。”
“我并没有要你喜欢他,我只请求你信任他。”
“可是为什么呢,以利亚?”
“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这一点,你也必须信任我。”
他们彼此凝望,没有再说什么,仿佛沉默有能力令时间静止,能让他们抓住每一秒钟,不让光阴从手中溜走。
可是时间并未永远静止。贝莱终于开口:“你不后悔……”
嘉蒂雅悄声说道:“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会后悔呢?”
贝莱仿佛要回应这句话,但她攥紧拳头压住了他的嘴。
“无谓的谎言就省省吧。”她说,“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果然再也没有见过他,再也没有!
06
她觉得自己拖着痛苦的脚步,走过了上百年的记忆荒原,重新回到此时此刻。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她想,再也没有了!
多年来,她总是避免回想这些苦乐参半的往事,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如今,由于她见了这个叫作曼达玛斯的人,由于吉斯卡要求她这么做,而她不得不信任吉斯卡——那是他最后的请求——她一头栽进这段回忆,觉得是苦多乐少。
她打起精神面对眼前的局面。(时间究竟过了多久?)
一直冷冷望着她的曼达玛斯开口道:“根据你的反应,嘉蒂雅女士,我猜是真有其事。即使你知无不言,也不可能说得更明白了。”
“什么真有其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是说在那个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离开奥罗拉五年之后,你又和他见了一面。大约就是在你怀上长子的时候,他的太空船来到奥罗拉的轨道,你飞上去找他,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
“这件事你有什么证据?”
“夫人,此事并非绝对机密。当时就有人侦测到那艘位于轨道上的地球太空船,也侦测到了法斯陀夫的太空艇,甚至目睹两者曾经对接。但是法斯陀夫并不在太空艇上,可想而知乘客应该就是你。由于法斯陀夫博士很有影响力,这件事才没留下正式记录。”
“如果没留下正式记录,就等于没有证据。”
“可是别忘了,阿玛狄洛博士为了报仇雪恨,花了大半生的岁月在监视法斯陀夫博士的一举一动。况且,阿玛狄洛博士所倡导的‘银河保留给太空族’这个政策,还是有些政府官员全心全意拥护支持,因此凡是他们认为他有兴趣知道的事,都会悄悄向他报告。你那次小小的越轨,阿玛狄洛博士几乎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仍然不是什么证据。某个低阶官员为了拍马屁而信口开河,毫无任何意义。阿玛狄洛当时没有采取行动,就是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并未掌握证据。”
“只能说他没有证据指控任何人犯了任何罪,没有证据能够找法斯陀夫麻烦,可是已有足够的证据怀疑我是贝莱的后代,并毁掉我的前途。”
嘉蒂雅忿忿地说:“你再也不必担心了。我的儿子是我和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生的,是纯正的奥罗拉人,而格里迈尼斯的这个儿子就是你的祖先。”
“请设法说服我,夫人,此外我别无所求。说服我相信你曾飞到轨道上,和那个地球人独处几小时,可是这段时间,你们都在聊天——也许是聊政治,或是谈些往事和共同的朋友,或是聊聊趣闻——总之没有肌肤之亲,说服我吧。”
“我们做了什么,一点也不重要,你就别再挖苦我了。当年见他的时候,我已经怀了我丈夫的孩子。我肚子里有个三个月大的胎儿,一个奥罗拉胎儿。”
“你能证明吗?”
“何必要我证明呢?我儿子的生日有案可查,而阿玛狄洛一定知道我造访那个地球人的日期。”
“如我所说,当时的确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但那是将近两百年前的事,他现在记不清楚了。你的那趟飞行并未记录在案,根本无从查起。我担心阿玛狄洛博士宁愿相信你怀的是那个地球人的孩子,而你在九个月之后把他生了下来。”
“六个月。”
“请提出证明。”
“我向你保证。”
“不够。”
“嗯,好吧——丹尼尔,当时你也在场,我去见以利亚・贝莱是什么时候的事?”
“嘉蒂雅女士,是你儿子出生之前一百七十三天。”
嘉蒂雅说:“也就是还不到六个月。”
“不够。”曼达玛斯说。
嘉蒂雅扬起下巴。“丹尼尔的记忆完美无瑕,这点很容易验证,而奥罗拉的法庭一向采信机器人的证词。”
“我们又不是在打官司,况且对阿玛狄洛博士而言,丹尼尔的记忆一文不值。丹尼尔是法斯陀夫制造的,而且近两个世纪以来,一直由法斯陀夫亲自维修。很难说他有没有被动过手脚,或接受过什么特别指令,要他对阿玛狄洛博士另眼看待。”
“老弟,那你自己推理一番吧。就基因结构而言,地球人和太空族相当不同。我们可以说是两个不同的物种,无法产生混血的下一代。”
“只是理论。”
“嗯,好吧,别忘了还有基因档案。达瑞尔有,山提瑞克斯也有,去比较一下吧。如果我的前夫并非他的父亲,基因差异会提供不容置疑的证据。”
“你明明知道,基因档案不是人人见得到的。”
“阿玛狄洛不是那种紧紧拥抱道德良知的人,他自有本事非法看到那些档案——还是他根本不敢验证自己的假说?”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夫人,他都不会侵犯奥罗拉人的隐私。”
嘉蒂雅说:“嗯,很好,那你就到外太空去死吧。如果你的阿玛狄洛拒绝采信,那可一点也不关我的事。但你自己至少应该相信,而说服阿玛狄洛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说服不了他,如果你的事业无法如你所愿更上一层楼,请千万别怀疑,我一丝一毫也不在乎。”
“你这么说我并不惊讶,我从未指望你多做什么。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被你说服了。我只是希望你给我一些实质证据,好让我说服阿玛狄洛博士,但你并没有。”
嘉蒂雅耸了耸肩,露出不屑的表情。
“那么,我只好诉诸别的办法了。”曼达玛斯说。
“我很高兴你还有别的办法。”嘉蒂雅冷冷地说。
曼达玛斯压低了声音,仿佛突然忘记对方的存在。“我也很高兴,自己还掌握着几个很有效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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