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边际之旅

环界3:环 铃木光司 第2页,共2页

高山和浅川马不停蹄地赶往热海,一看到那个医生的脸,连阿馨也吓了一跳。他就是在录像带的结尾处,肩头流血、脸上浮起疼痛与恐惧的男人。在高山的追问之下,这名医生无奈地将二十几年前杀死山村贞子、把她的尸体扔到水井中的事,一五一十地招认出来。高山和浅川才知道,本来一直认为是女性的山村贞子,身体上居然同时存在雌雄两性的性器官。昔日的水井上方现在改建成别墅小木屋,因此二十几年前被弃尸在水井内的山村贞子,将她的“眼睛”看到的影像原原本本地传送到小木屋内的录像机里。

高山和浅川潜入别墅小木屋的阳台下面,掀开水井盖子,到井里捡出山村贞子的遗骨,送回伊豆大岛好好供奉。他们希望借着供奉她的遗骨,解除录像带中的“咒文”。浅川在井底挖掘山村贞子的遗骸时,“死亡期限”过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能通过“死亡考验”,奇迹般地存活,在过度的惊讶和欢喜之下昏倒在井底,后来高山把他带回旅馆休息。

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第二天,高山居然因为原因不明的心肌梗塞而猝死。由此看来,即使他们捡出山村贞子的遗骨供奉起来,也不能破解录像带中的“咒文”。

在高山即将死亡之前,阿馨马上将锁定的对象换成浅川。即使在假想空间内,他也无法承受死亡的体验,尽量避开这种情形。

浅川得知高山死亡的消息后,非常苦恼:他们依然没有解开录像带中的谜题。为什么浅川还活着呢?理由只有一个:这个星期他不经意间完成了录像带中要求的事,但是高山没有做。他必须赶快找到答案,否则妻子和女儿也会丧失生命。

啊!病毒的特征——繁殖!

浅川突然觉得这盘录像带与病毒的活动情形很像,那它期待的应该就是“繁殖”,也就是复制录像带给没有看过的人看,来增加录像带的数目。浅川在这个星期中曾经拷贝一盘录像带给高山,但是高山并没有拷贝。浅川认为关键就在这里,于是马上抱着录像机,开车前往妻子的娘家,准备拷贝好录像带后播放给岳父母看,这样就可以挽救妻子和女儿的性命。

然而在回家的路上,浅川却发生了极为意外的事故。他驾车从首都高速公路来到大井匝道时,从后视镜中看到后座上的妻女靠在一起睡觉。他说着“快到家了”,伸出手去碰触她们的身体,赫然发现两个人的身体都已经变冷了。尽管她们都拷贝了一盘录像带,还是无法解除咒文,一样在“死亡预告”的时间内因心肌梗塞猝死。浅川顿时跌入绝望的深渊,无法自拔,他的理智完全被悲痛占据,无暇注意前面的车辆,便发生了追尾事故。

浅川丧失意志的瞬间,还在自言自语地问着:“为什么她们也是同样的下场,却只有我活下来?”

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让浅川脑部受到严重损害,他从此陷入昏迷状态。

8

浅川睁开眼睛,但是他的视线无法固定。他以天花板的某一点为中心,眼睛往外画圆般慢慢地骨碌碌转动。虽然通过视网膜将情景传送到脑部,他却没有“看”的意识,只是反射性地转动眼球。

但阿馨非常清楚浅川在什么地方。病床旁边隔着白帘子,还有吊点滴的金属架子。这些设备让阿馨有既熟悉又痛苦的感觉。

浅川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追尾事故后,马上被送到医院。之后,他几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阿馨看到的大多是黑暗的景象。浅川多数时间都紧闭双眼,偶尔睁开眼睛环视四周,然而眼神虚无缥缈。

这天,阿馨通过浅川的眼睛看到两个男人,其中有一个经常见到的白衣男人,应该是主治医生,另外一个则是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陌生男人看着浅川的脸,低声叫道:“浅川先生。”

那个男人将手放在浅川的肩膀上,想刺激他的触感,可是浅川一点反应都没有,连阿馨也找不到他的意识。浅川仿佛沉入阴暗的海底,谁都无法让他脱离昏迷。

“他一直是这个样子吗?”男人离开床边,向医生询问浅川的情况。

“是的,一直都是。”

接下来,男人开始低声和医生交谈。从谈话的内容能知道那个男人也具有丰富的医学常识,说不定也是个医生。

“浅川先生……”男人又弯下腰注视浅川的脸,用充满感情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眼中充满不忍之情。

“这样是没有用的。”医生喃喃说着。

阿馨对那个男人的表情深感兴趣,他似乎对浅川特别关心。

再继续锁定浅川似乎没什么意思,他老是躺在病床上昏迷,这样得不到任何信息,还是换一个对象。阿馨想锁定的正是用关怀的眼神看着浅川的男子。虽然这是一张陌生面孔,但是阿馨对他有份亲切感,而且从他和医生谈话的内容来判断,他应该和这起事件有很深的关联。

阿馨在键盘上按下几个指令,解除和浅川的视觉与听觉的同步,重新锁定刚从病房走出来的那个男人。一瞬间,阿馨从浅川的心中跑出来,进入安藤的听觉和视觉,立刻感受到安藤心里的纷乱情绪,体会到他的痛苦。安藤的心境和阿馨的差不多,不消多少工夫,阿馨就觉得自己找到了最适合的对象,他甚至为安藤心中的落寞深深叹息。

安藤是负责解剖和浅川一同找寻录像带之谜的高山的法医,正如阿馨所想,他和整个事件有很深的关系。安藤在某大学附属医院有间研究室,和一位病理学研究室的同事同心协力,想了解整起事件的全貌。

此时,因看过录像带而死亡的人已有七个,其中包括最初同时死亡的四位年轻男女,以及高山、浅川的妻女。这七具尸体上都发现了某种不明的新型病毒。

安藤从同事那里得知新型病毒的存在,十分震惊。阿馨对这个发现也非常惊讶,或许这种新病毒和现实世界中正在蔓延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有关联。

阿馨随手拿来一张便笺,简单地记录着——解读“环界”里新发现的病毒的dna。解读出来的结果会不会和“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排列情形相同?如果发现其中的共同点,就容易解读出“环界”中病毒的遗传信息。

阿馨觉得通过安藤的眼睛和耳朵看到和听到的世界,无一不充满悲伤。他无法理解那份悲伤是从何处而生,究竟是安藤本身的个性使然,还是有其他原因?安藤的眼睛含着泪光,似乎经历过某件十分痛苦的事情,至今仍然影响着他的日常生活。阿馨很想探查安藤的过去,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剩的时间不多了。

阿馨大略知道,安藤很关心的一个女人失踪了,他像只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找。失踪的女人是高山的学生,叫高野舞,她独自住在公寓的小套房里,安藤这个星期都无法联络到她,因此判断和高山走得很近的高野舞可能发生了不幸,或是被不明的病毒感染了,决定去她的住所勘查一番。

安藤前往高野舞住的套房,依然没有发现她的踪影,只是看到她的录像机里留下一盘录像带,高野舞好像已经看过它。然而,录像带中的内容只剩下一小部分,其他的被消除得一干二净。

安藤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高野舞,如果她已经看过这盘录像带,就没有救了,况且她现在又失踪了,很可能已经死在某个地方。

安藤在高野舞的房间里经历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房间内似乎有生物存在的气息,是种很小、身上光溜溜的、发出少女般笑声的生物。安藤的心情也传给了阿馨。后来,安藤还觉得脚踝处好像被什么东西抚摸过,小腿肌肉有种湿湿的感觉。他非常恐惧,马上夺门而出。

“那个房间里一定有奇怪的东西,我不想回去了……”安藤冲出高野舞的房间时,心里这样想。

安藤委托同事进行的病毒dna解读大有进展,发现了很多有趣的现象。

此时,他接到一位新闻记者的电话,对方自称浅川的同事,想跟他见个面。他从记者处得知高山和浅川追查录像带的缘由,还推断浅川将整件事完整地记录下来,存在磁盘当中。

浅川发生交通事故后,放在车上的文字处理机和磁盘都被他的大哥领回去了。安藤按照线索找到浅川的大哥,顺利得到磁盘,马上读取里面的资料。这篇报告题为“铃”。阿馨通过安藤的眼睛看到了“铃”中的内容,仿佛活生生地经历了所有的过程一般。

安藤后来从高山dna的碱基排列中解出一个暗号:“muta-tion”(突变)。他以这个暗号作为推理的根据,联想到高野舞房间里的录像带被抹掉影像,浅川的那盘则连录像机一起扔进垃圾车,而其余的两盘(浅川的岳父、岳母各有一盘)也被处理掉了,因此这盘恶魔录像带已经不存在于世上。

然而,被四名年轻男女以恶作剧的心态消掉咒文的录像带,如同部分遗传因子受伤的dna一般。接着,不知情的浅川又拷贝一盘给高山,它就此发生突变,形成一种新的种类,所以就算旧种类的录像带被人全部毁灭,对新种类的录像带的增殖也不会造成影响。

然而又生出两个问题:录像带进化成了什么形态?浅川为何还活着?其中还隐含了另一个关键信息:高野舞的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高野舞失踪了一个多星期后,被发现陈尸于大楼顶上的排气沟内,无法判断究竟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解剖结果发现,她的死因并不是心肌梗塞,这和之前七位受害者完全不同。她是跌落到排气沟里,受困其中,直到体力衰竭而死。更不可思议的是,高野舞体内留着刚生产完毕的迹象,她到底生下了什么东西?这对安藤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因为他不久前曾见过高野舞,当时她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体态非常轻盈。

安藤和同事利用大学附属医院里的设备做各种分析与检验,在这段时间内,因观看录像带而死的人已经增加到十一个,其中包括浅川,他到临死前都没有恢复意识。这十一个人的血液中都带有病毒,却出现环状病毒和线状病毒这两种形态。在浅川和高野舞的遗体中发现较多的线状病毒,他们并不是因心肌梗塞而死,而其余的九具遗体上发现了较多的环状病毒。因此“病毒是否会导致死亡”的推论出现了分歧点:如果病毒的环状形体断掉了,那受害者就可以得救,如果病毒还呈现环状,那么看过录像带的人会在一个星期后面临死亡。

安藤和同事拼命想找出合理的解释。这时,他们发现,线状病毒的游动情形和精子的很类似。既然高野舞的尸体残留着生产的痕迹,若是她在排卵日看到录像带中的影像,而这种病毒不是以心脏冠状动脉为攻击目标,而是对准卵子……是线状病毒让她怀孕,然后生出某种东西吗?应该就是高野舞房间里的“那个东西”吧?

安藤将相同的理论放在浅川身上。浅川是个男人,没有办法生出小孩,那他又能生出什么?

没多久,安藤便得到答案了。

安藤和一个自称是高野舞姐姐的女子偶然相遇,他曾在高野舞陈尸的大楼楼顶上碰到这个女子,这次偶然相会,使得他们俩的关系更加亲近。

正当这个女子冲澡的时候,安藤随手翻阅出版社的新书目录,看到上面写着近期即将出版一本名叫“铃”的书。这正是浅川写的报告,如今竟然要编成书在市面上发行。安藤赫然想到浅川“生”出来的东西就是“铃”这份报告,“ring病毒”借浅川来达到繁殖的目的,它正式从录像带进化到“铃”这本书,即将引发爆炸性的繁殖。

这时,安藤收到同事传真过来的山村贞子生前的照片,他大大吃了一惊,她就是那个自称为高野舞姐姐的女人。原来高野舞生下来的“东西”就是她——山村贞子本人。山村贞子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弃尸于水井内,肉体已经腐烂了,她居然借高野舞的子宫执行复活计划。

之后,山村贞子对安藤提出要他成为盟友,并协助她。录像带已经进化到“铃”的形态,她希望安藤不要阻止这本书的发行,破坏繁殖计划。

而且,“铃”除了以书本的形态出现之外,还会通过各式各样的传播媒体达成目的,像音乐、电影、电视、电脑光盘、电脑游戏、网络等等。如果女性在排卵日当天看《铃》改编的电影,就会受孕并生下山村贞子。如此一来,不消多久,“ring病毒”就可以侵略全世界,安藤无法想象这将带来多大的灾难。也就是说,山村贞子这个雌雄同体者会一再复制单一的遗传信息,“ring病毒”则是一边突变,一边将遗传信息传送出去。

世界上的生物具有多样性的遗传信息,所以生命也富有趣味。一旦变成单一的遗传信息,所有的生命就会丧失乐趣。虽然山村贞子能获得永恒的生命,但是其他的生物很可能会被她毁灭殆尽。面对人类的存亡问题,安藤得下决心:要么成为山村贞子的伙伴,存活下来,要么选择死亡。山村贞子为了达到目的,又提出一个交换条件——让安藤两年前溺水而死的儿子复活。

阿馨这时才知道,安藤胸中的悲痛是来自两年前爱子的死亡。安藤和同事都认为,如果利用山村贞子的子宫,死去的儿子很有可能复活,况且安藤还留着当时从儿子头上拉下来的几根毛发,毛发上面留有珍贵的遗传信息。安藤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无论要不要成为山村贞子的伙伴,都要丧失自己的生命,他决定先看到儿子重生,其他事以后再说。

阿馨没有半点责怪安藤的意思,安藤想让儿子复活的强烈意念也传给了他,站在相同的立场,他也很难抉择。

安藤和同事从山村贞子身上取出受精卵,输入儿子的遗传基因,然后放回原处。一个星期后,安藤的儿子就从山村贞子的肚子里生了出来。就这样,安藤出卖这个世界,换回了两年前丧生的儿子。

《铃》一书发行之后,大约有三万名女性因看这本书而受孕,并且生下“山村贞子”。在这些新伙伴的鼎力相助下,“ring病毒”的形态开始突变,人类的遗传因子渐渐丧失了多样性。不久后,感染“ring病毒”的人数急剧增加,终于成为一场爆发性的繁殖,所有的人都无法幸免于难。

之后,“ring病毒”也对人类以外的各种生物造成影响,同样夺走其他生命多样性的遗传因子,扭曲了生物界的生存定律。例如,一棵具有茂盛枝叶的树木,原本生气蓬勃,慢慢朝进化的道路迈进,一旦它的种子变成单一遗传因子,种子的数量会愈来愈少,又会回到远古的原始生命形态。

为了得到永恒的生命而丧失多样性的dna,生命的演化实在非常奇妙,如同登山的人为了享受谷底桃花源的美丽而放弃登顶,终将无法攀上顶峰,完成生命进化的目标。“环界”中的生命变成单一遗传因子后,日子变得十分无聊、毫无变化,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因此生物放弃进化,终于慢慢走入癌变状态。

阿馨操作键盘,解开安藤身上的锁定,将镜头慢慢升上天空。从高处俯瞰“环界”里蠢动的癌变生命体,每个生命体的模样都非常单调。

阿馨觉得这个情景非常熟悉,他在大学附属医院的病理学研究室里,将秀幸的癌细胞放在显微镜下观看时,癌细胞在透明的培养皿中不停地胡乱繁殖,呈现出丑陋的斑块,和现在的情形非常相似。

阿馨将头套型屏幕拿下来,喃喃自语:“‘环界’已经癌变了。”

9

阿馨不知道自己戴着头套型屏幕和数据手套在计算机前坐了多久,只觉得身子微微发麻。“环界”的时间和实际时间的流动速度不同,又处在这种光线无法到达的地下室里,他不禁对时间的流逝毫无概念。

他正想从椅子上站起来,突然感到四肢无力、头昏眼花,好像有好几天没有进食一般,非常疲惫、干渴,胃里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感。他低头看看手表,现在是快接近黎明的时候。他爬上楼梯来到地面,在摩托车的置物箱里找矿泉水,先补充一下水分。

现在是沙漠的黎明时分,外面的气温很低。阿馨拿出矿泉水对着喉咙“咕噜咕噜”地灌,一口气喝掉半瓶。他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刚才他窥视“环界”的时候,心中忽然有种缥缈之感,现实世界的轮廓变得十分淡薄,看不到大地的真实面貌。现实世界和假想空间看似两个独立空间,却又摇摇晃晃地重叠在一起。

阿馨将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全部喝光,然后拉下拉链随地小便,他想借这些动作来证明自己是具活生生的肉体,是存在于现实空间的肉体。然后,他把空水瓶拿在手上,再次走下楼梯回到地下室。

他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了“环界”癌变的过程,却依然无法理解它的内容,只觉得这些和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影像太荒唐。那盘录像带如果是出自电子空间,的确很容易解决问题,只要设定“复制就能避免死亡”的病毒程序,再设定“在某个期限内完成复制就能避免死亡”的解毒程序即可。问题是生存在“环界”里的个体,只能依赖内部的力量解开录像带中的谜题,如果没有借助外在力量,根本不可能解除录像带中“一星期后会死亡”的设定。这一串“环界”中的死亡事件,真是观看录像带引发的吗?

阿馨想确认这一点,他又坐到计算机前面。

假如“观看录像带”这一行为是“环界”走向死亡的导火线,就必须针对受害者,在观看录像带的那一瞬间进行过滤。

阿馨开始寻找“环界”中每个人观看录像带的画面,依次在屏幕上找出来。他没有锁定在哪个人身上,而是抱着客观的立场来观察。

最先出现的场景是一间别墅小木屋里的客厅,四位年轻男女带着半是恐惧半是嘲笑的表情在看录像带。一个男孩刻意在旁边虚张声势,制造恐怖气氛,对着其他人露出充满敌意的笑容。

看完录像带后,有个年轻女孩顿时脸色发白。“真恶心!”她不再开口,脸上写满害怕的神色。

那个虚张声势的男孩用脚踢了踢电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一定是胡说。”

“还真会掰,后面这些字眼看起来真的很恐怖。”另一个女孩脸上完全看不到害怕,她若无其事地抽着烟,面无表情地倒带,然后在其他三个人的注视下,把影片结尾记载的“一星期后会死亡”的解救方法消掉。原本这个女孩还想把录像带带回家给朋友观看,吓吓他们,可另外三个人却有些犹豫,很想马上跟这盘令人浑身不舒服的录像带划清界限,甚至害怕将录像带拿回家会招来灾难。

就在这时,房间内的电话响了。三个胆怯的人都吓了一跳,唯独抽烟的女孩面不改色拿起电话。

“喂,喂?”从女孩的表情来看,电话另一头一直都没有回话。

“喂、喂、喂喂……”女孩的声音充满焦急,开始颤抖。她吞了吞口水,把电话重重地放回去,站起身来大喊:“搞什么嘛!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馨不知道这个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他觉得当时的空间好像有些扭曲。接着,屏幕上的主角变成浅川,接下来是高山。阿馨已经看过这两个人的影像,他直接跳过去往下寻找。

第四个画面是浅川的妻子和女儿,妻子拿起放在一旁的录像带塞进录像机。她让女儿坐在身边,一边熨烫洗好的衣服,一边看着电视屏幕,女儿也跟着母亲一起看电视。这对母女看完录像带的时候,客厅的电话响了,浅川的妻子任由电视开着,过去接电话。“喂,这里是浅川家。”

电话的另一端没有任何声音。

“喂、喂喂……”浅川的妻子继续拿着电话筒。阿馨注意到电话周围的空间也有些扭曲,而且物体有重叠现象,本该是直线的地方却扭曲了,扭曲的程度很小,稍不注意就会遗漏掉这个细节。

接下来,计算机中出现的人物非常陌生,阿馨猜测他们应该是浅川的岳父、岳母。屏幕上又出现高山房间的景象,从日期和时间来判断,应该是高山死前的影像。原来高山在死前还看过录像带。

阿馨将画面稍微往回转,想好好观察这个不怕死的高山。高山正坐在桌子前面,他本来在专心地写东西,后来慢慢低下头打瞌睡。冷不防地,他突然弹跳起来,脖子上挤出皱纹,毛发也纷纷竖立起来。

阿馨犹豫着该把屏幕的焦点放在高山的背部,还是与他的视觉同步。屏幕一阵模糊,他决定把焦点锁定在高山的视觉上。瞬间,他和高山的视觉重叠了。

高山的呼吸变得很急促,他直觉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但是他冷静地接受了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并且在大脑中一件件理清所有的事。

难道我没有解开录像带的谜?为何浅川能活下来?高山首先将视线落在房间角落的录像机上,录像机里还装着那盘录像带。他马上爬到录像机旁,同时感到心脏跳动得非常激烈,随着身体的移动,胸口传来阵阵剧烈的痛苦。

阿馨不了解高山的身体究竟产生了什么变化,他猜测大概是心脏的冠状动脉长出肿瘤,使血液不能流通,这是急性心肌梗塞的典型症状。

高山将录像带取出来,仔细观察它的正反两面。阿馨不知道高山为何做出这奇异的举动,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高山用颤抖的手握着录像带,反过来念着背面的标题。然后他将视线投往天花板,很快又移往窗外、墙壁和书柜,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最后,他的视线又回到手中的录像带上。阿馨感觉高山明显地兴奋起来,他的手由于过度紧张不停地颤抖。

高山把录像带插入录像机里,按下放映按钮。为什么他临死前还要看录像带?

高山播放这盘致命的录像带后,又望着桌上的时钟,上面显示九点四十八分。确认过时间,他滚到床上去拿起电话筒,那股强烈的求生意志传给了阿馨。他正在设法找出一条活路吗?

高山慌张地拨着电话号码,电话响了四声,听到一个女子回答:“喂喂……”

阿馨知道说话的人是高野舞。莫非高山想让高野舞听到他临终前的悲泣声?

高山拿着听筒,目光固定在电视画面上。电视上是骰子在铅容器里慢慢转动的画面。高山不禁发出悲鸣声,他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高野舞的耳朵里。

“喂喂,喂喂……”高野舞担心高山是否出了什么事,着急地喊着。高山却把电话搁在一旁,扭过头观看电视上的画面。在那一瞬间,电视屏幕上隐约映出高山的脸,阿馨突然有种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错觉。

高山的心脏跳动得更加激烈,血管好像快要从皮肤里爆出来一般,他的眼神有些呆滞,使得阿馨的视线也模糊起来。高山将深邃的目光投向录像机附近,那里正升起烟雾,变成圆筒状,慢慢地转动着,空间明显扭曲了。高山拿着电话机往扭曲的空间移动,开始拨其他号码。阿馨稍微低下头,想看高山拨了什么号码。其实,没有必要低头看,因为电视中接连出现的骰子上的数字,正是高山所拨的号码。

33254136245163423425413624516343432541362451634133254136245163423452

人在临死前是否没有正常的思考能力?阿馨在心中琢磨。就在此时,计算机旁边的卫星电话铃声响了,阿馨花了数秒钟才注意到电话铃声,又花了数秒钟来区别那是现实世界的电话铃声还是高山房间里的声音。

确定是自己这边的电话,阿馨马上拿起听筒,顺手摘下头套型屏幕。他听到一阵即将断气的虚弱呼吸声,以及激烈的喘息声,这个声音和计算机屏幕上传来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阿馨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有问题。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电话安了自动翻译装置,所以声音的品质稍微有些改变。“有人在吗?喂,听到了吗?我有事求你,请带我到你的世界!我想到你的世界去,我不会再让你随意乱来!”

阿馨的头脑有些混乱,他把高山紧紧握着听筒的左手的画面放大。打电话来的人的确是高山,而接那个电话的人正是坐在计算机前面的自己。

阿馨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高山打来的电话就切断了。可是,他的脑海里依然残留着那个声音:“请带我到你的世界。”他需要时间好好思考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10

阿馨反复思索着自己的假设,从正反两面来推敲它是否有错。想确定假设的真假,唯一也是最好的方法,就是向计算机研究所里的天野求助,请他确认事实的真相。他从电脑里把一条指示传给天野。

对“ring病毒”的dna加以解析,并和“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遗传因子排列作比较。

“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dna解析已经到手,阿馨也拿到了这份碱基排列图,只要解析“ring病毒”的dna,这两者就很容易比较了。“ring病毒”的遗传因子排列似乎依照某种法则,以0和1的二进制法将“atgc”这4个英文字母互相切换,使用计算机很快可以完成解析的程序。

阿馨从摩托车的置物架拿下睡袋,搬到地下室。他先补充一些水分,吃了点食物,便躲进睡袋中,像虾一样把背弓起来。他一面打盹,一面等待天野的回答。过去的半天里,他都紧绷着神经,如今放松下来,不用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两小时后,电脑有了回应,屏幕上的光线一明一暗地闪烁,扩音器中发出信号声。阿馨马上爬出睡袋坐在桌子前面,短短两个小时的睡眠让他恢复了大半的体力。他头脑清晰地接收到天野传来的回应。

屏幕上排列着“ring病毒”和“转移性人类癌病毒”遗传因子的比较结果,还将碱基排列的共同点标示出来。这两种病毒的某些遗传因子非常类似,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两种相同的病毒。两种非常相似的病毒,通常多半是其中一种病毒因某种作用产生变异而成为另外一种病毒,从这点来看,“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确是由“ring病毒”转变而来的。

阿馨确定这个事实之后,暂时将思绪转移开来。依据他的经验,人们常常会被早先定下的假设局限住,丰富的常识有时会造成思考上的障碍,反而无法脱离假设的藩篱。

冷静下来!阿馨提醒自己,不要被既定的观念束缚住,此刻需要灵活地思考。他站在高山龙司的角度,重新思考在龙司身上发生的事情。照一般情形来看,面临死亡的时候,没有人不想逃脱,高山龙司提出的是最基本的要求。

阿馨怀疑,高山在临死前是否运用敏锐的直觉,明白了所有事情?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这是解开其他疑团的基础。难道居住在“环界”的高山知道了这一切的缘由?

首先,高山不明白为何浅川还活着,自己却面临死亡。在那一星期内,浅川做了什么他没做的事?他马上便发现复制录像带可以躲避死亡,因为浅川为他复制了一盘录像带。不过,他并没有结束怀疑,而是将所有的疑问都集中在一点:为什么会有这些事?莫非这个世界是个假想空间?或许这是他受过逻辑训练的结果。

高山进而想到,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个假想空间,一定有人在幕后操纵,毫无理由地设定死亡或是解除设定。这个操纵者应该是制作这个假想空间的“创造者”或是“神”。创造世界、使世界运作是神的工作,以“环界”居民的认知来看,“环界”的创造者就是他们的“神”。高山在死前准备和神交涉,因此,他必须先找到现实和神界的连接点。

高山在临死之前朝房间的天花板、墙壁四处张望,就是想找出这个世界和神界的接口。他突然想起录像带,整件事是由录像带设定“观看者在一星期后会死亡”引发的,因此他猜测接口会在那儿出现。他看到录像机的插口有空间扭曲的现象,决定以自己的生死来做赌注。

高山开始播放录像带时,心情多少有些动摇,于是他暂且不管死亡时间,先打电话给高野舞。其间,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电视屏幕,画面上出现骰子在铅容器内旋转和停止的样子,骰面上一到六的数字都出现过。高山一看,不禁对着话筒发出悲惨的叫声。他察觉到骰子的六个数字中,有某些数字反复出现。

13325413624516342342541362451634343

2541362451634133254136245163423425……

他抽出“133、234、343”这三组数字,便发现“2541362451634”这13个数字反复出现。他非常了解遗传因子的碱基排列,马上就发现“133、234,343”这三组数字是表示“停止”的暗码。于是,高山切断高野舞的电话,按下这个号码。不一会儿,线路接通了,从“环界”的假想空间连接到了现实世界。

“请带我到你的世界。”他单刀直入地说出心中的期望。只要是科学家,谁都会许下这个愿望。高山提出这个要求,并不是想从死亡中逃脱出来,而是想脱离自身所处的“环界”,移到另一个世界。这样他才能彻底了解“环界”的结构,找出操纵“环界”的法则,实现梦想。而且,连宇宙外围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宇宙诞生以前时间和空间是怎么构成的,这一类的疑问都可以得到答案。

“请带我到你的世界。”

虽然这句话像小孩子的愿望,但抱着相同愿望的阿馨很能体会这种心态。如果真有神存在,他也想到神的世界去,与神面对面交谈。

高山在“环界”挂掉电话后就死了,那么当初观察“环界”的操纵者应该也和阿馨一样听到高山的愿望。那个人又有何反应?

阿馨运用医学知识,思索着让高山在现实世界再生的方法。若是将高山体内的遗传因子进行解析,再让他以原来的形态重生,似乎行不通。不过,他的遗传因子应该被保存在“环”计划的内存中,可以利用这些遗传信息让他在现实世界重生。

在这个世纪初,医学已经进步到可以制作出二十亿组碱基断片,而且开发了重现染色体构造的染色体合成技术(简称gfam)。这项技术可以将碱基断片一个一个连接起来,也可以将人类的染色体再度合成。

首先准备一个受精卵,取出当中的核,然后运用染色体合成技术把高山的遗传信息植入染色体,放入受精卵的核内,接着把受精卵放回母体。十个月后,就会诞生一个高山龙司,他当然是以婴儿的形体诞生。可是,如果其中有一步计算错误,例如操作人员忘记某件事,或是其中的程序犯了错,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譬如,高山感染了“ring病毒”的病原体,他的遗传因子采用合成染色体在现实世界中再生时,就有可能将病毒流到外界。“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和“ring病毒”如此相似,正是高山龙司在现实世界获得重生的证明。在重生的过程中,他身上带的“ring病毒”改变形态,流到现实世界,导致现在“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到处肆虐。

到底是谁将高山带到这个世界来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还不明确,阿馨决定先略过。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让高山在现实世界重生?把假想世界的生命体放到现实世界中,会产生什么变化?

小时候,阿馨曾玩过电子游戏机,他对游戏内容很快就失去兴致,但还记得三维画面中的公主与王子等众多角色,是用电脑以特殊的曲线画出来的,虽然和真人不太一样,但是其中有许多女性角色长得很美,其中一个角色还以病毒的形态出现在世界上。

阿馨觉得这种假设非常荒唐,但是“环”计划拥有世界最高水平的计算机,以上的假设并非不可能实现,他又隐隐感到害怕。

高山龙司现在在什么地方?他在做什么事呢?

科内斯·洛斯曼最后留下一句话:“我知道掌握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关键的人物是高山。”现在阿馨对这句话深信不疑。真相渐渐明朗了。

11

阿馨走上楼梯来到地面,觉得自己仿佛在地下室待了许多年。

太阳高挂在头顶,炙热的阳光灼烤着大地,风从山谷间呼呼地吹过来,带着沙尘吹向废墟的缝隙。光线和空间之宽广与地下室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阿馨隐约觉得身体上似乎起了变化,和以前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他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好几个人的人生。事实上,他坐在计算机前不超过四十二个小时,摩托车引擎上只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阿馨跨上摩托车,随即发动引擎绝尘而去。他很清楚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只要沿着溪谷一直往西方前进,越过有水源的山丘,再越过两座大山……

阿馨依照这强大的指引力量前进,他明白这一切都在某个人的掌控之下。这件事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他在十年前的夜晚定下家庭旅行计划,经过如此长久的策划,如今才是付诸行动的时刻!

从温斯洛克出发两天后,阿馨终于离开高速公路进入沙漠地带,在平坦的荒漠上驰骋十公里,才看到一座山丘。他顺着斜坡往南骑上去,越往上爬越感受到寂静的气氛,几乎听得到树木的呼吸声。这附近看不到“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产生的癌变情形,植物都蓬勃地生长着,想不到沙漠中居然有这样一片辽阔的绿色。

眼前赫然出现一座险峻的山谷,中间包围着一大片宽广茂密的绿色森林。一路上,阿馨只在这座褐色山谷内发现如此生机勃勃、数目众多的花草树木,其他地方都是黄褐色的荒凉大地。

这座山谷里有许多突出的岩石,阿馨不得不骑着摩托车十分艰难地在石缝间钻来钻去。突出的岩石间有条小河,路随着坡度的增高而变得狭窄,连摩托车都无法通过。阿馨将摩托车放在茂密的森林间,然后脱下靴子换上运动鞋,从置物箱拿出必需品,将所有的东西都背在背上。他仔细看一遍附近的地形,在心中默记一遍,然后顺着河流徒步前进。

阿馨不时停下脚步,查看水流侵蚀山谷的痕迹,暗自计算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形成这座数百米深的山谷。想一想就觉得头昏眼花,他住的那栋高楼大概需要三年就可以建成,但是形成一座山谷至少要数亿年。这座山谷直到今天还在被水流冲刷和侵蚀。

阿馨从这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弯下身捧起河水一饮而尽,顿时有股冰凉从食道直达腹部,抚平浮躁的心情。他再次捧起河水啜饮,然后坐在岩石上休息。

这块孤独的土地上充满了寂寥的气息,和医院重症监护室的气氛很相似,阿馨不由得生出一份熟悉感。秀幸做完癌细胞切除手术之后,就被移送到重症监护室。那个密闭的空间里只听得到人工呼吸器的振动声,完全感觉不出患者的生命力,四周萦绕着死寂的气氛。阿馨每次去探望秀幸时,只看到一个靠着机器维持生命的人。秀幸就像周围那些医疗设备的附属品一般没有生气,脸和头部插着一大堆管子,一副很痛苦的样子。管子数量越多,就象征着这个生命会越早消失。

阿馨环视这座寂静的山谷,不由得担心秀幸的身体状况,接着又担心起真知子。他们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爸爸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我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休息,得赶快找出病源。还有妈妈,她一直沉浸在无法佐证的民间传说中,每天祈祷奇迹降临在爸爸身上,以此逃避现实。而礼子……

阿馨一想到这个名字,胸口不禁开始紧绷。他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两张礼子的照片,其中一张是礼子和他在医院露天咖啡厅的合照,照片里的阿馨刻意伸长脖子,礼子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这张照片是亮次拍的,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拍下的。礼子在照片中散发出女人的娇媚,可以轻易察觉出她对阿馨有好感。亮次应该不喜欢看到母亲摆出这种姿态。阿馨原本是思念礼子才拿出照片,稍解相思之苦,没想到却引出了对亮次的悲伤回忆。

他又将视线移往另一张照片,那是礼子独自坐在自家地毯上拍的照片,她横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发型和现在不一样,应该是两三年前的照片,不知道当时亮次是不是发病了。

这两张照片是阿馨和礼子发生关系后向她要来的。礼子听到要她年轻时代的照片,还有些不悦。

“做什么啊?”她不太高兴地用手指戳着阿馨的腋下,然而,第二天她就拿了好几张照片给阿馨。照片中的她表情各异。其中一张好像是礼子办家庭聚会时拍的,她身边围着几位朋友,手上还拿着杯子,两颊因为酒精而泛起红晕。另一张照片中,礼子穿着高贵的和服,旁边摆着菊花做的娃娃,她面无表情地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叉腰。还有一张照片是她站在自家厨房洗东西时,亮次趁着她回过头偷拍下来的,她明显吓了一大跳,表情十分自然。阿馨非常喜欢这张照片,但是当临行前挑选照片时,却舍掉这张,只带了前面两张。

他仔细端详礼子的单人照。礼子穿着毛线编织的连身长毛衣,u字形的领口处露出一点点突起的胸部。她的胸属于小而挺的那种,大概只有阿馨的拳头般大小,富有弹性。他把视线移到礼子的腰,想象她现在的肚子有多大了。胎儿现在应该有两厘米大小,像海马一样蜷曲着。比起这个继承自己遗传因子的胎儿,阿馨觉得怀着新生命的礼子更加可爱。

没有多余的时间在岩石上休息了。阿馨的脑海中出现了好几张面孔,好像在催促他快一点。他站起身,准备爬上山顶。

12

眼看着太阳沉到山脊后,阿馨为了在天黑前找到宿营地,匆匆往前赶路。他站在一处三面都被巨大岩石包围的平地上,大略环视四周一遍,打算选这个地方当露宿的地点。

阿馨觉得这里似乎有人来过,他记得那时在温斯洛克的废屋中,自己曾在计算机的假想世界里被印第安人带走,在回到部落的途中好像经过这个地方。

“跟从战士的引导。”

真知子说的北美印第安人民间传说中有这样的提示,但在现实中,他没有遇到战士,只能将那些记忆一点一滴找出来和实际情况比较,再决定要走哪条道路。看到眼前的景物,他能肯定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远处,便卸下身上的背包,暂时放松脚部肌肉。

从阿馨弃车转而徒步开始,这一路上,他每踏出一步,心中都涌现出莫名的熟悉感。这份感觉完全没有脉络可循,后来甚至没来由地涌出各式各样的情绪,例如恐惧。这种感觉应该借着某种事物才会引发,他却没来由地充满恐惧。此外还有嫉妒和喜悦的情绪,交互刺激着他的神经。阿馨尝试着追溯这些感觉和情绪的来源,大脑中瞬间闪过刚刚出生时的情景,但是无法更进一步。思考了一会儿,他还是放弃了,在平坦的岩石上铺上垫子,摊开睡袋,然后躺在睡袋中,一边嚼面包一边喝威士忌。

沙漠的日夜温差相当大,越到深夜温度越低,虽然阿馨身上包裹着睡袋和垫子,寒气也依然渗透进来。他按照固定的节奏调整气息,让肉体和精神慢慢稳定下来。突然间,他觉得有道锐利的视线从脑后投射过来,那股强烈的杀意令他忍不住回过头。前方十米的树荫下,一个赤裸的男人正半跪着握着弓箭。他一身的褐色皮肤与四周的黑暗融合,因此很难察觉那里有个人影。

那个男人的长发往脑后束起,头上没有插羽毛头饰,中等身材,身上的肌肉也不是特别强壮。阿馨却被他握着弓箭、直视自己的气势震慑住,无法动弹。男人慢慢弯下右手大拇指架起弓箭,对准阿馨的头。用黑曜石磨成的箭头正闪闪发光,仿佛在警告阿馨,那不是橡皮玩具。男人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到憎恨或是陶醉,只是忠实地执行任务,用猎人的目光注视着他。

阿馨一边判断这是不是发生在现实中的事情,一边吃惊地盯着箭头。那个男人将弓拉满时,阿馨突然想象自己变成一头野兽,便反射性地往地上趴下。那支箭飞快地射向阿馨的身体,他不由自主地瘫软下来,意识随即变得十分模糊。

失神了好一会儿,阿馨才渐渐清醒。他挺起身子,抬头仰望延伸到天际的树木,用手捂着应该被弓箭射穿的右眼。他确认自己没有受伤,站起来寻找射箭的男人,却四处都找不到对方的踪迹。难道是山谷蕴含的独特气场,以及之前在温斯洛克的经历影响了他,才生出幻觉吗?那个褐色皮肤的男人带给阿馨一种强烈的死亡之感,虽然刚才的景象只是幻觉,但是他忘不了被人用弓箭瞄准、濒临死亡边缘的恐怖感受。比起人世间无数的痛苦,面临死亡的那种无助更让他恐惧。

阿馨再次调整呼吸,稳定心情,将双手叠在胸前望向天空。山谷的细缝间现出一道满月的光辉。几十年前,人类也曾经站在月球上,这项创举让人类对宇宙的认识往前跨了一大步。

阿馨小时候曾经从秀幸那里听到航天员登上月球后说的话:“在月球上,什么东西都和仿真训练时相同。”这句话令人印象深刻。航天员在出发之前,都在美国沙漠中建造和月球完全相同的物理空间,不停地进行重力仿真试验,训练遇到各种突发事件时该如何处理。那些航天员经过反复练习,终于登上月球之后,居然表示训练时的仿真环境和现实环境完全相同。这是怎么回事?就算仿真训练使用的假想空间是经过精密的计算制作出来的,和现实环境也会有差距吧?难道这是一种启示?

阿馨无法抹去“现实环境中也可能有一个假想空间”的想法,这在理论上是行得通的。如果将“神”视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即使它任意取走人类的生命,也没有什么不对。这个世界上果真存在另一个假想空间的话,也可能发生处女产下神子的神迹,或是神子在死后一礼拜又复活的事……现在人类正濒临空前的大危机,大家都期待神的降临,倘若神没有现身在世上,而只是继续观察这个世界,世界将会因癌变而灭亡吧……

13

阿馨走上山谷的高处,继续沿着山势攀爬到山脊,朝着山顶的方向前进。这时,他已经用掉了一半的粮食。

一路上,他的眼前经常会产生幻觉,出现一个印第安人,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呼唤出来,指示他该往哪个方向前进。这个充当向导的印第安人常常突然出现在岩石上,注视着他的动静。等到阿馨意识到他的存在时,他便翻下岩石,消失在前方。对方像之前所见的印第安人,手上握着弓箭,用浅显易懂的手势催促阿馨跟着走。阿馨无暇细想,径直依照他的指示前进。

不久,阿馨来到一座u字形小山谷的深处,弯曲折皱的土黄色岩壁上绘着无数图案,笔触非常抽象,看起来很像动物和人类的脸。还有一些几何图案,看起来与dna的双螺旋很相像。这是很久以前定居在这里的印第安人画的吗?这些图案激起阿馨的预感,他觉得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远处,心里也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景象:一个笼罩着神秘气息的巨大洞窟内,住着一群与自然同化的老者,老者们身上缠着麻布,像植物般活了几千年,专门对来访者传授深奥的智慧。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与阿馨想象的完全相反,他几乎走了一天一夜,还是没看到那个留有古代遗迹的大洞窟。眼看着粮食快见底了,体力也越来越弱,他不禁对前方未知的旅程感到不安,认真地考虑是否要放弃。要回去就得趁现在,食物还剩下一点点,回到停着摩托车的地方就有办法了。摩托车已经加满油,离最近的街道大约二十公里,可以先回街上补充食物,再回这里。

阿馨尽量让自己放松,思绪如果陷进死胡同,便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他姑且将洞穴里的那些“人”称为先知,当务之急是如何才能见到先知,从他们那里了解世界的构造,并解救父亲、母亲、礼子的生命?他在不知不觉中将先知视为了最接近神的人。

一直都是晴天,所以阿馨没有留意天气的变化。从山脊上往下俯视,地面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但就在一瞬间,团团的云簇拥而上,整个天空被厚厚的灰云覆盖住。厚重的云层低垂在空中,仿佛要从头上压下来一般,让人有种快要窒息的压迫感。阿馨一见形势不对,赶紧四处寻找避雨的场所,然而附近的树木既不高,枝叶也不茂盛,即使躲在树下也没办法挡雨。他想找个洞穴躲雨,记得刚才往河川上游爬的时候,曾经看到那里有几个小洞穴,只是那里位于山腹,很不容易找到。

一两滴雨水落在阿馨脸颊上,他着急地东张西望,眼前一片瓦砾堆,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冷不防,天空炸响一记响雷,连大地也跟着震动,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一个小时前炙热的阳光仿佛梦幻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雨水强势地侵占这块大地,地面上开始形成无数条细细的水流。

阿馨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弯曲着身子慢慢往前走。帆布背包里有几个塑料袋可以遮一下雨,但也没多大帮助,他又忘了带帐篷,才一会儿工夫,全身就湿透了。他脚上的运动鞋因为吸水变得沉重,每走一步都有水渗出来,厚牛仔布夹克完全贴在身上,雨水不停地从他的背上流下。天地间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完全看不到前方的景物,阿馨仅靠着触觉摇摇晃晃前进,避开临时形成的小河,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略高的稳固的地方歇脚。

阿馨仅存的一块面包用塑料袋包着放在帆布背包中,现在已经让雨水浸湿,被压碎了,再说也无法在这么大的雨中进食。他转念一想,便张开嘴巴直接喝雨水充饥。豆大的雨滴毫不留情地打在脸上,阿馨忍受不了雨滴撞击的疼痛,便低下头弯起身子就地坐下。后颈毫无遮掩,在雨势强烈的撞击下,传来阵阵剧痛,他用帆布背包盖住后脑,静待这场雨过去。

他暗忖,沙漠里的雨应该都是阵雨吧。哪知正好相反,雨一直下个不停。好不容易看到大雨逐渐转小,然后又变成雾状的细雨,可能要停了,谁知道又下起来,而且比之前更加猛烈。他心中的恐惧渐渐增加:事态非常严重,雨水在慢慢夺走身体的热量,黑暗又在迫近,再加上饥饿与恐惧,他很难熬过这个晚上。

周围的温度急速降低,黑夜开始降临大地,哗啦哗啦的大雨仍然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阿馨现在的处境,就好像被捂住眼睛,让一大群人没头没脑地痛打一顿,浑身上下都受到踢踹和殴打,而且无法还手。更倒霉的是一股突如其来的浊流冲击着他的脚,他不禁惊跳起来,原本盖在后脑的帆布背包掉了下去。阿馨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伸手在附近找寻帆布背包的踪影,却哪儿也找不到,很可能是被浩大的水流冲走了。

他在黑暗中静止不动,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利用听觉和触觉判断周围的情形。他赫然发现地上的水已经淹到脚踝,非离开这里不可,只好依靠听觉和皮肤的触觉匍匐前进,尽量往水量少的地方移动,就像在泥水中翻滚的蚯蚓一般。他现在只企求能有一点点光线。他已经置身在黑暗中数小时了,连手表上的指针都看不到,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更何况他不清楚这里的地形,不能随意移动。来这里的途中,他曾看到过一座一百多米深的断崖,说不定前方正是一处无底深渊。

就在这时,阿馨听到岩石掉落的声音,全身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可能是大雨使地势松动,产生落石,他的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小石头滚动的声音。最奇怪的是,这些滚动声来到阿馨身前,都突然消失了。理由只有一个,正下方是座深不见底的山谷,滚落的岩石全掉下去了。他慢慢地扭动身体,尽量远离这个深不见底的深渊,然而,身子却顺着松动的地面往下滑了数十米,一股死亡的预感马上以惊人的气势扑过来。阿馨觉得自己好像站在遭受狂风大浪击打的礁石上,即将被这场大风浪吞噬。迎面又有来势凶猛的骤雨打在脸上,水滴顺着头发、额头、眼睛纷纷往下流,仿佛像泪水。

我该不会被雨水浇死吧?阿馨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因雨水而死,真是太滑稽了——当全世界因为癌变而走向灭亡的时候,我却在这里被雨淋死!

他再仔细一想,被雨淋湿已经是很久以前的经历了。一个月前,他曾从医院的顶楼窗户看到乌云,那场阵雨并没有超过一个小时。当时,阿馨和礼子并肩站在厚厚的玻璃窗后,看到云的颜色不断变幻,街道上的景物笼罩在一片雨幕中。隔着玻璃,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很奇异。阿馨高兴地眺望着数月未见的雨景。一直响晴,这场及时雨有如天降甘霖。那时亮次还活着,礼子的子宫里已经孕育着新生命。

虽然是相同的雨,那时是甘霖,现在却变成地狱里的毒汁。阿馨脑海中浮现出礼子、秀幸和真知子的面孔,他尽量避免去想最坏的情况,激发自己的勇气。稍微不注意,死亡的阴影就会袭来。

不能睡觉!一旦睡着,就会被寒冷侵袭,然后被死神带走。阿馨努力保持清醒的意识,寒冷让他不断颤抖,他一心祈求天赶快亮,只要天一亮,气温多少会上升一些,就可以从黑暗中解放出来。黑暗是妄想的温床,死亡的影子正在一旁伺机而动,不赶快脱离现在这种情况,他的意识随时都有飞走的危险。

忽然间,阿馨感觉附近有人类存在,却不像印第安人的气息,而是另一种更加真实的氛围。他无法分辨来者是男是女,只听到意义不明的细微声音在互相交流,来者应该超过两个人。

“喂,谁在那里?”阿馨为了壮胆,刻意粗声问道。可是那些影子并没有退回去,反而慢慢增加,团团围来。阿馨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和谈话内容,似乎他们颇为同情阿馨的处境,却也掺杂着嘲笑的意味。接下来,一直到天快亮了,阿馨都断断续续地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

雨势渐渐减弱,周围的景色慢慢浮现出来,到处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色。耸立在远处的石山原本是赭红色,现在只看得到黑色的影子,这是个只有黑白两色的世界,不过周围景物的轮廓越来越浓。眼看着天色慢慢亮起来,雨势也越来越小,周围的景致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停改变,阿馨却觉得头发热,有些昏昏沉沉。他从来没有这种经历,大约是身体发寒,体力消耗过度,很有可能患了感冒,还发着高烧。肺部也发出痛苦的气喘,感冒可能会转成肺炎。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雨也停了,阿馨却没有力气移动身体。他有一半都浸泡在泥水中,只能像虾米一样蜷起,往没有积水的地方移动。现在他最需要阳光,阳光可以将浸湿的衣服和身体晒干。他勉强坐起身子脱下衣服,用手拧干。凉风吹在他毫无遮掩的身体上,一阵恶寒,他差点晕倒。

将湿透的衣服拧干后,阿馨躲入岩石的缝隙间休息,躲避从另一边的山谷吹来的风。他不能随便浪费体力,在气温上升之前尽量不活动。他横躺在岩石缝中,观看着周围景致的变化。原本的黑白两色已经添上色彩,远方的景色也出现了浓淡对比。

几个小时后,气温终于慢慢上升,阿馨也断断续续睡了一会儿。他在似睡未睡间,经常睁开眼睛看一下天上云层的变化,看看温暖的阳光是否照到了这个地方。

他忽然被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惊醒了,在恍惚间联想到昨晚被雨折腾的恐怖,吓得赶快跳出藏身处。他看到空中有个黑色物体,阳光正好从它背后射下来,他不由得眯起双眼仰望这黑色发亮的机体,这是集合现代科技精华制造出来的新型喷气式直升机。它的出现和这个远古时代的废墟非常不搭调,而且它正像印第安人拉弓瞄准猎物般,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直升机停在空中的一点不动,螺旋桨旋转时刮起的狂风卷动地上的灰尘,引擎声震耳欲聋。突然间,直升机一个旋转,往上爬升,冲破云层,云层间露出太阳光。这一瞬间,阿馨突然觉得那道光线仿佛变成了一个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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