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的归栖者

约翰·雪利威廉·吉布森

科雷蒂已经记不清第一次是在哪里见到她的,也许是在贾斯汀夜总会,也许是在“神保”、“伤心杰克”或者“椽木”。任何时候,她都有可能出现在这几家酒吧里的其中一个。她将自己浸泡在酒瓶、玻璃杯和旋转上升的烟圈里,它们构成了她生命的半衰期……而她穿梭于其间的一家家酒吧,则是她经历衰变后的自然元素。

此刻,科雷蒂想起了他们初次邂逅的场景。那感觉就像是在使用一架高倍望远镜时拿反了方向——回忆中的一切都很小,很远,却十分清晰。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后门酒吧里。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你需要穿过一条狭窄的后巷才能进入这家酒吧。小巷两边的墙上画满了涂鸦,灯罩里爬满了飞蛾。墙砖上的白色涂料渣掉落在地上,踩上去吱嘎作响。你穿过小巷,进入一处昏暗之所,周遭的环境会让你有点怀疑,这里曾经似乎还开过另外几家酒吧,老板并非同一个人,但都因为经营不善而关门大吉。科雷蒂时不时就会光顾,他喜欢这里黑人酒保脸上疲惫的笑容,而且这里的客人很少主动找人攀谈。

他不擅长与陌生人交谈,无论在聚会上,还是在酒吧里。

他在一所社区大学讲授语言学导论,这份工作很适合他。他可以跟院系领导讨论与人交谈时的开场白可选话题及其排序。但他完全没办法在酒吧或聚会上与陌生人搭话。他不怎么参加聚会,但经常出没于酒吧。

科雷蒂在穿着打扮方面也很不在行。如果把穿衣比作一门语言,那么科雷蒂在讲这种语言时完全是个结巴,连最基本的与陌生人初次交谈时的寒暄话题都谈论不来。他的前妻曾说他穿得像个火星人,他似乎并不属于这座城市。他不喜欢她这么说,因为这是事实。

他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孩,她微微弓着背,坐在“后门”的吧台旁,周身笼罩在海底世界般的幽蓝灯光下。同样的光芒也钻进酒保手中的玻璃杯,掠过吧台上成排的酒瓶颈,投射在镜面上若隐若现。灯光下,她的裙子是玉米笋般的绿色,犹如去掉一半皮叶的果实,露出些许脊背、乳沟和大腿。那晚的她有一头古铜色的秀发和一双迷人的绿眼睛。

他下定决心,穿过一张张空荡荡的塑料贴面铬合金桌,来到吧台旁,点了一杯纯波本威士忌,在与她隔着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他脱下粗呢大衣,搭在腿上。这下好了,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她会以为你这么做是在掩饰你双腿间勃起的欲望。这种想法让他自己也大吃一惊,他竟然会对陌生女孩产生生理反应。他打量起吧台后边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多岁的年纪,长着一头日渐稀薄的黑发,过于细长的脖子上顶着一张苍白瘦削的脸,身穿一件开领尼龙衬衫,上面用三种鲜艳的颜色印着二十世纪一十年代的汽车图案。他还打了一条栗黑相间的宽斜纹领带,此刻,他觉得这条领带在他怪异的尖衣领的衬托下显得太窄了,要么就是颜色不搭,反正看起来不对劲。

昏暗的灯光下,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他身旁的女孩,那双绿眼睛像极了电影《爱玛姑娘》里的女主角。他凑近过去,端详着她的面容,不禁颤抖起来。那是一张小动物似的脸,美丽而单纯,迷人却缺乏真实感。科雷蒂心想,当她发现你在看她时,她会对你轻蔑一笑,或者做出其他意料之中的反应。

科雷蒂脱口而出:“我可以,呃,请你喝杯酒吗?”

每逢这种时刻,科雷蒂就会感到一阵恼人的僵硬感袭遍全身,接着,语言学讲师的口头禅“呃”就难免蹦了出来。“呃”字一出口,就说明他退缩了。

“你想,呃,请我喝酒?哎呀,你人可真好,”她的回应让他大吃一惊,“那真是太好了。”虽然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他听出了女孩的回答和他的搭讪一样,有些僵硬和不自然。她又补充了一句:“那就来杯汤姆·柯林斯吧,这种场合,喝它最好不过了。”

这种场合?最好不过?慌乱中,科雷蒂点了两杯酒,然后付了钱。

一个高个子女人径直朝他身边走来,想找酒保换点零钱。她穿着一件刺绣牛仔衬衫和一条牛仔裤。“嘿,你好呀。”她跟科雷蒂打了个招呼,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投币点唱机前,点了一首康韦和洛蕾塔的《我家孩子长得丑都是因为你》。科雷蒂转向绿裙子女孩,犹豫地小声问道:

“你喜欢西部乡村音乐吗?”你喜欢……?他暗自斟酌自己的措辞,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是的,没错。”她回答道,说话时略微带一点鼻音,“我当然喜欢啦。”

牛仔女郎在他身旁坐下,对绿裙子眨了眨眼,问道:“这可怕的家伙够你受的吧?”

绿裙子瞪着小动物般的双眸,回答道:“噢,才没有呢,亲爱的。我觉得他挺不错的。”然后她笑了起来,连这笑声都恰到好处。科雷蒂喜欢研究方言的职业病又犯了:她的措辞和语调简直无可挑剔。是演员,还是天生善于模仿?“装模作样”这个词突然跳进他的脑海,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继续盯着镜子中的绿裙子女孩:那排酒瓶正好挡在她胸前,宛如一件玻璃制成的礼服。

“我叫科雷蒂,”他说道,语气大变,从之前的小心翼翼变成了一种不太令人信服的硬汉语气,“迈克尔·科雷蒂。”

“很高兴认识你。”她的声音小得只有科雷蒂一人能听到。这回她似乎在模仿埃米莉·波斯特,不过演技有些拙劣。

“这是康韦和洛蕾塔的歌。”牛仔女郎自言自语道。

“我叫安托瓦妮特。”绿裙子歪着头说道。她喝完杯中的酒,装作看了看表,说了些“谢谢你的酒”之类的客套话,就离开了。

十分钟后,科雷蒂尾随她来到第三大道。他这辈子从没跟踪过别人,这让他感到既害怕又刺激。四十英尺似乎是比较安全的距离,可她要是扭头往后看,他该怎么办?

第三大道并不偏僻,这里街灯通明。这时,绿裙子似乎改变了主意,离开了第三大道。

她像是打算横穿街道。就在她走下路牙的那一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的头发居然变了颜色——起初,他以为那是灯光照射的效果,可这条路上并没有能发出彩色光斑的霓虹灯。她的发色不断变幻,像水面上漂浮的油膜般扭曲融合。接着,这些色彩晕开了,三秒钟后,她变成了金发白肤。一开始他坚信那只是灯光的作用,可随后她身上的衣裙也像压缩塑胶袋一样扭曲起来,一些卷曲的衣物碎片掉落下来,散布在人行道上,仿佛传说中神奇生物身上脱落的鳞片。科雷蒂走近时,地上的碎片已经化为绿色的泡沫,嘶嘶作响,逐渐溶解,最终消失不见了。他再次抬头看她,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绿色的绸缎衣裙,缎面在路灯下光华流转。她脚上的鞋也变了。两条细细的吊带挂在她赤裸的肩上,交叉在她的后腰处。她的长发也变成了一头针芒似的短发。

科雷蒂回过神,发现自己正靠在珠宝店的玻璃橱窗上。潮湿的秋日夜晚,他的呼吸紊乱且急促。两个街区外传来舞厅里的鼓点声。绿裙子往那边走去,脚步的节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扭动臀部,高跟鞋落地时的姿态变得妩媚起来。舞厅门口的保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却拦下了科雷蒂,要求看他的驾驶证,并盯着他的粗呢大衣皱起眉头。科雷蒂焦急地向保安身后张望,那道倩影从乳白色塑胶楼梯的顶端一闪而过,她消失在自动霓虹灯的光影下,消失在聒噪的舞曲中。

最终,保安还是不情愿地让他进去了。他大步跑上楼梯,踩乱了透过半透明塑胶楼梯照射在地面上的光斑。

科雷蒂之前从没进过舞厅,他发现这是一种完全为了满足人类消遣欲望而创造的场所。晃动的肢体,各式的潮流服装,硕大的扬声器中发出震耳欲聋的都市电子乐,科雷蒂在这里紧张得寸步难行。屋顶的电子闪光灯照射着舞池里攒动的身影,而他却在盲目地寻找那个女孩。

最终,他在吧台旁找到了她。她正喝着一大杯色彩过于鲜艳的鸡尾酒冷饮,听一名年轻男子高谈阔论。那家伙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色绸子衬衫和一条黑色紧身裤。她边听边适时地点头,表示赞同。科雷蒂指了指一瓶波本威士忌,示意就点它了。五杯酒下肚后,她跟着年轻男人进了舞池。

她随着音乐舞动,节奏踩得精准,动作一气呵成。她完成了一整套固定舞步,舞姿优雅自然,恰到好处。她的一举一动总是那么得体。相比之下,她的舞伴动作却有些机械,只是努力跟上节奏,按部就班而已。

一曲终了,她突然转身,钻进了拥挤的人群中。扭动的身体迅速将她吞没,她仿佛蒸发了一般。

科雷蒂立马跟了上去,他的双眼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只有他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当她走到楼梯旁时,她已变出一头金棕色秀发,换上了一袭蓝色长裙,右耳发际还别着一朵绽放的白花。此刻,她披着一头笔直的长发,胸部似乎变得更加丰满,臀部也更圆润了些。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科雷蒂不禁替她感到担心,毕竟她喝了不少酒。

可酒精对她似乎并无任何影响。

科雷蒂紧随其后,视线一刻也不离开她,心脏跳得比身后的电子乐鼓点还要猛烈。他害怕女孩随时会回过头来怒视他,然后大声呼救。

沿着第三大道往前走了两个街区,女孩拐进了好色之徒酒吧。她的脚步又发生了一些变化。“好色之徒”内部结构极为复杂,由多个房间构成,每间屋子里都悬挂着蕨类植物和装饰艺术风格的镜子。天花板上,仿制的蒂芙尼灯饰和木质叶片的吊扇相间分布。扇叶缓缓转动,缕缕烟气在人们有意压低的交谈声中随气流飘散。一位钢琴师身穿细直条纹衬衫,打着松松的领带,演奏着柔和的爵士乐,乐声与几桌客人隐隐的谈笑声相映成趣。

她在吧台坐下,吧台边的座椅有一半是空的,但科雷蒂还是选了一张靠墙的桌子,把自己掩藏在一株小棕榈树的阴影里。这次他依然点了杯波本威士忌。

喝完之后他又点了一杯,今晚他的酒量似乎不错。

女孩在一个年轻男子身边坐下,又是一个年轻人,装扮平淡无奇:身穿一件黄色的高尔夫球衫和一条修身牛仔裤。她和年轻男子挨得很近,两人的臀部轻轻碰触。他们似乎没怎么说话,但科雷蒂能感觉到,他们在交流着什么。两人轻轻靠在一起,相对无言。科雷蒂觉得有些奇怪,他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回来时,他从距离两人三英尺的地方走过,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

他们低声闲聊,一人一句:

“……看了他早期的电影作品,但是——”

“但是他可真够放纵的啊,你不觉得吗?”

“当然觉得,不过鉴于……”

科雷蒂这才明白他们到底是谁,肯定没错——他们就是那种你在酒吧里会遇见的人,他们似乎生于此,长于此,酒吧是他们真正的归宿。他们不是酒鬼,而是附属于这里,就像人形家具。有了他们,酒吧才能正常经营,他们是酒吧里的归栖者。

他内心一阵挣扎,来到靠墙的桌旁,却无法说服自己坐下,于是转身深吸一口气,木然地朝吧台走去。他想拍拍女孩光滑的肩膀,问问她的名字和真实身份,然后对她点明一个残酷又讽刺的事实:正是他,科雷蒂,这个穿得像火星人的家伙,一直在偷听他们对话;正是这个言谈穿着从不得体的局外人,最终猜出了他们的秘密。

可是,他始终无法鼓起勇气,只是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又点了一杯波本威士忌。

“不过你不觉得吗,”她问身边的年轻人,“一切都是相对的?”

年轻人旁边的两个座位很快就被一对谈论政治的夫妇占据了。安托瓦妮特和高尔夫球衫男子也自然地谈论起政治。科雷蒂勉强能听清他们谈话的内容。说话时,她的面孔毫无表情,仿佛枝头鸣啭的鸟儿。

她连坐姿都那么轻巧自然,仿佛椅子是她的巢穴。高尔夫球衫男子付了酒钱——他随身带着足够的零钱,似乎不想给小费。科雷蒂观看他们各自不慌不忙地喝完了六杯鸡尾酒,如昆虫啜饮花蜜般从容。他们竟一点也没有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提高嗓门,面颊也没有变红,最后起身离开时,他们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丝醉态。他们伪装得如此完美,科雷蒂想,但自己正是他们行动中的一个小小漏洞。

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科雷蒂已经跟着他们进了三家酒吧。

走进维伦酒吧时,两人迅速完成了变形和换装,科雷蒂几乎没看清整个过程。这家酒吧的洗手间分男女,门上有标识:男厕写着“指针”,女厕写着“底座”。存放牛肉干和腌香肠的罐子上挂着一块仿松木的小牌子,上面写着:我们和银行说好了,他们不卖啤酒,我们也不兑现支票。

进了维伦酒吧后,女孩的身材变得更加丰满,眼睛下方长出了黑眼圈,身上的尼龙长裤套装沾染了咖啡渍。身旁的年轻人穿着牛仔裤和短袖汗衫,头戴一顶红色棒球帽,上面有红白相间的彼得比尔特卡车公司的徽章。科雷蒂抽空快速去“指针”里方便了一下,差点跟丢了他们。洗手间里挂着一张硬纸板,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看到上面手写着:我们尽力服务,您也尽力瞄准。

再往前走就是乱糟糟的滨海砖房区,这里也是第三大道的尽头。在这个街区里,人行道上隔几步就能看到呕吐物,破旧旅馆的玻璃窗永远雾气朦胧,隐约可见老人守在黑白电视机前打瞌睡。

他们走进了一间没名字的酒吧。窗户长时间没有擦洗,上面的菱形花纹也已经逐渐剥落了。酒保的脸皱得好像一只握紧的拳头。象牙色的塑料调频收音机里传出轻松的摇滚乐,乐声在摆放杂乱、无人光顾的餐桌周围飘荡。那两人似乎变老了,光秃秃的灯泡下,他们成了两个无所事事的废人,除了抽烟、喝酒,无事可做。她从脏兮兮的棕褐色雨衣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骆驼牌香烟,一边抽一边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