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幻影和私语

“是的,不过我离不开咱们的朋友艾斯克莉娜的帮助。而且我旅行的时候会变成一个淡淡的影子,而且只能发出低声的絮语。这有点像是我……应该说是像‘咱们’掌握的那种‘低调隐形术’——只不过这里的要点是让时间不要注意你。”

“但是你为什么想要当面和我对话呢?”蒂凡尼说。

“嗯,因为我记得从前我很希望自己老了以后还能和少年时的自己对话,哎呀,真烦人——”年迈的蒂凡尼说,“真抱歉,我又犯‘时空旅行糊涂症’了。我之所以想和你对话,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问题也都会水到渠成地得到解决,基本上是这样吧。我希望你知道,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第二步?”蒂凡尼问。

“没有。接下来是另一个第一步。每走一步都是第一步——如果你走对了方向的话。”

“可是等一等,”蒂凡尼说,“我有一天不是要变成你吗?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回来和现在的我对话吗,就像现在这样?”

“会的。只是,你与之对话的那个‘你’不会完全等同于此刻的你。这一点我很抱歉,但我也没办法,我跟你谈论时空旅行这件事只能凑合用现在这种方式,而这种方式其实是不能完全解释清楚时空旅行这件事的。总而言之,蒂凡尼,根据‘橡皮筋理论’,纵观时间长河,在此刻之外的时刻,总会有一个年迈的蒂凡尼在和一个年少的蒂凡尼在对话。而且奇妙的是,每一次她们的对话都会和上一次有点不一样。等你将来老了,遇到了年少时的你,你告诉她的事情肯定和我现在告诉你的不同。”

“哦,那我还有一个问题,”蒂凡尼说,“希望你能回答我。”

“好的,快问吧,”年迈的蒂凡尼说,“不管艾斯克莉娜倚仗的是‘橡皮筋理论’还是别的什么理论,她给咱们安排的会面时间可是不多的。”

“哦,”蒂凡尼问,“我只想问问,我这辈子会不会结——”

年迈的蒂凡尼变得飘忽了,她的微笑弥散在空气中,蒂凡尼只捕捉到她吐露的两个字,那好像是:“你听。”

然后蒂凡尼又在大厅里了,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人们都在欢呼,四周好像到处都是噼啪菲戈人,普莱斯顿站在她身旁。这感觉就好像坚冰忽然融化了一般。她花了一会儿工夫才回过神来,不再去想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和真正发生了什么。她四处看了看,寻找着其他女巫的身影。她看到她们正聚在一起说着什么,好像裁判们在核算总分。

然后她们散开了,分明是朝着她走了过来,领头的是威得韦克斯奶奶。她们来到她跟前,集体脱帽、鞠躬——这是女巫们表示敬意的方式。

威得韦克斯奶奶严肃地看着她:“我看你的手烧伤了,蒂凡尼。”

蒂凡尼低头看了看。“这我倒是没注意,”她说,“威得韦克斯奶奶,现在我能问问你了吗?假如我被鬼魅人控制了,你们会不会真的把我消灭掉?”她看到女巫们的脸色都变了。

威得韦克斯奶奶四处看了看,犹豫了一下,答道:“这么说吧,姑娘,就算你真的被他控制了,我们也还是会尽力保全你的,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过还是不说这些了吧,蒂凡尼,我们看你做得很不错,是个称职的女巫的样子。我们一向认为,女巫应该处在事态中心点的位置上。现在呢,我们观察到,你是这里绝对的中心,你的整个辖区都在围绕着你有序地运转。你已经当之无愧地成为了你自己的主人。如果你不带一两个学生的话,都应该说是对良好师资的一种浪费了。你们白垩地由最好的女巫在掌管,这下我们就放心了。”

女巫们鼓起了掌,其他一些客人也加入进来,虽说他们并不太明白这些女巫在说什么。他们能够理解的是,这是一群年长、有经验、有地位、让人蛮害怕的巫婆。她们正在对着蒂凡尼·阿奇致敬,她可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是他们的女巫。所以她也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巫,因此白垩地也就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地方。当然啦,他们心里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是现在,这一点得到了正式的认可,那还是让人感觉相当好的。他们都站得更挺拔了一点,心里充满了自豪。

普劳斯特太太又一次摘掉了她的帽子,说:“请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日后还是要常进城转转,阿奇小姐。我可以答应你,凡是你购买柏符先生的搞笑道具专卖店的东西,我都会给你打七折,易变质品和耗材除外。这可是个不小的优惠噢。”

女巫们又集体举了举帽子,然后走回到了人群中。

“我来说一句好吗?我觉得你总是替别人做主、安排人家的生活。”普莱斯顿在她身后说,等她一下子转过身,他又笑着往后一躲,追加了一句:“不过你用的是一种很好的方式。毕竟你是我们的女巫啊,蒂凡尼。你是我们的女巫!”

人们举杯祝酒,更多的美味上了桌,大家继续跳舞、欢笑,其乐融融,不知疲倦。午夜时分,蒂凡尼独自倚在她的扫帚上,高高地飞过连绵的丘陵。她仰观宇宙,然后俯瞰下方那片属于她的土地。她是这里的女巫,高高地悬浮在一切之上,可是也别忘了,要把皮带扣好才不会掉下去。

随着暖风的轻拂,扫帚和缓地一起一落着,疲倦和浓浓的夜色包围了蒂凡尼,她在黑暗中伸展了双臂,有那么一会儿,随着世界的运转,她披上了浓黑的午夜之袍。

地平线染上一层曙光的时候,扫帚才从高处降下来。蒂凡尼是伴着鸟儿的晨歌醒来的。整个丘陵地,都有云雀流丽婉转地唱着,向天空飞去——它们唱得真好听。它们成群结队地从扫帚旁边飞过,一点都不在意它。蒂凡尼入迷地听着,直到最后一只云雀的身影消融在晴朗的蓝天里。

然后她落地了,为一个卧床不起的老太太准备了早饭,还帮她喂了猫,然后又向波克瑟家走去,为的是看看微末·波克瑟【35】的腿伤恢复得怎么样了。半路上,她被斯维尔老太太的邻居拦住了,那位老太太一夜之间忽然不会走路了,还好蒂凡尼立刻对她指出,她不会走路是因为把两条腿穿进了同一只裤筒里。

再后来蒂凡尼就去城堡了,也许那里还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忙。

毕竟她是女巫呀。

尾 声 白日里的午夜黑

又到梳羊毛节了,还是那部破旧的手摇风琴刺耳地在响,还是一样的“叼青蛙”游戏,还是一样有人在算命,有人在欢笑,有人在偷东西(就连扒手们也还是一样不敢偷女巫的东西)。但是今年,大家都达成了共识,不再举办滚奶酪比赛了。蒂凡尼从集市上走过,遇到认识的人就点点头(每一个人都是她认识的人),美美地享受着阳光的照耀。已经一年过去了吗?发生了那么多事情,那么多回忆簇拥在心头,嗡嗡嘤嘤的,好像集市上一样热闹。

“下午好啊,小姐。”

说话的是安珀,身边站着她的男朋友——哦,应该说是她的丈夫了……

“差点认不出你来,小姐,”安珀笑呵呵地说,“你今天没戴尖帽子呀。”

“嗯,我想当一天蒂凡尼·阿奇,”蒂凡尼说,“不管怎么说,今天过节了。”

“不过你还是我们的女巫吧?”

“哦,那当然了。那顶帽子又不是我,不管戴不戴它,我都是女巫。”

安珀的丈夫笑了:“我理解你这种心情,小姐!有时候,我敢说,别人也觉得我就是一双手!”蒂凡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当然了,在她为安珀主持婚礼的时候,她就见过他了,那时她就对他印象不错:他是那种很稳当的男孩,又非常精明。他会走得很远的,还会带着安珀同去——等到安珀跟着凯尔达学习完毕,谁又能知道她将会带着他走多远呢?

安珀挽着他的胳膊,好像依傍着一棵大橡树。“威廉做了一件小礼物送给你,小姐。”她说,“去呀,威廉,拿给她!”

年轻人把他手里的一个布包递了上来,清了清嗓子:“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时尚,小姐。大城市里可以买到一些非常漂亮的布料,安珀说要送你礼物的时候,我就想到给你做一身衣服。它首先要耐洗,而且因为你要骑扫帚,它还应该是裙裤样式的。还要有‘羊腿袖’,这都是现在流行的,袖口也要能用扣子扣紧,以免碍事。口袋都在里面,做成不显眼的样子。我希望你穿着合身,小姐。这衣服是我根据目测的尺寸做成的——我有这个爱好。”

安珀在他旁边又蹦又跳:“快穿上吧,小姐!试试看,快呀!”

“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吗?”蒂凡尼不好意思地说着,同时又对这件新衣很有几分好奇。

安珀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集市上有母婴专用帐篷呀,小姐!那里没有男的,可以放心换衣服的!因为男的都害怕一进去就得给小宝宝拍背,帮他们把嗝儿打出来!”

蒂凡尼不再反驳了。这包衣服手感很棒,像那种柔软精致的手套。妈妈们和宝宝们看着她顺利地套上了这件长袍,她听到了艳羡的叹息,夹杂在宝宝的打嗝儿声中。

安珀兴冲冲地掀开帐篷门帘挤了进来,看到蒂凡尼时,她吃惊得倒抽了一口气。

“哦,小姐,哦,小姐,太合身啦!哦,但愿你能看到你自己就好了!快来让威廉看看吧,小姐,他会非常自豪的!哦,小姐哟!”

安珀的请求总是让人没法拒绝——真的没法拒绝。如果拒绝的话,就像踢开一只可怜可爱的小狗似的。

不戴帽子的感觉真是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可能是轻快一些吧。威廉看到蒂凡尼的时候,也倒抽了一口气,他说:“真希望我的师傅也在这里,阿奇小姐,好让他看看你是怎样一件杰作。我真希望你也能看到你自己……小姐?”

蒂凡尼只让自己的心魂出窍了一小会儿,免得引起别人的疑心。她从旁边看着自己轻快地旋转着,看着这身极美丽的黑色衣裙像花儿一样张开。她想:嗯,我应该穿“午夜黑”色系的衣服,会很适合我的……

她的心魂匆匆回到了身体里。她害羞地谢过了年轻的裁缝:“漂亮极了,威廉,我也很乐意直接飞到你师傅那里让他看看。袖口的设计实在是太巧妙了!”

安珀又兴奋得蹦了起来:“咱们要快一点啦,小姐,拔河比赛就要开始了——是噼啪菲戈人对人类呢!肯定会很好看的!”

他们能听到噼啪菲戈人的口号声越喊越响,只不过这次喊的内容和以往相比,作了些调整,他们喊的是:“没国王、没王后,也不要领主!只有一位男爵——他还和我们签订了协约,好哇!”

“你们先去吧,”蒂凡尼说,“我还要等个人。”

安珀考虑了一下:“别等得太久,小姐,待会儿快点过来哦!”

蒂凡尼楚楚动人地漫步着,不知自己有没有胆量每天都穿成这样,忽然……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一个声音在她背后说:“可爱的姑娘想要一束花吗?说不定它能帮你找到男朋友呢。”

她飞快地转过身去:“普莱斯顿!”

他们一边聊着,一边离开人群,向着安静的地方走去。蒂凡尼听普莱斯顿讲着谷仓学校里的新老师,那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一个特别聪明的小伙子。他还谈到了考试、医生,以及西比尔女士慈善医院新招收的一个实习生——那就是他(这是重点所在)。而人家之所以要他,可能是因为他侃侃而谈起来,驴子都会听得后腿脱臼,这大概足以证明他有外科医生的天赋吧。

“从这以后,我可能就没什么放假的机会了,”他说,“实习期间薪水也不多。我睡在一部高压灭菌器的下面,我还要负责保管所有的锯子和手术刀。哦,对了,跟你说,一个人身上二百零六块骨头的位置和名字我现在都记下啦!”

“嗯,好喔。不管怎么说,骑着扫帚去你们那里并不算太远。”蒂凡尼说。

普莱斯顿的表情有点变了,他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用上好的纸巾包裹着的。他把它递给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蒂凡尼打开了纸包,她心里很清楚——完全清楚——里面的东西肯定是那只金色的野兔。不可能是别的东西。她想不出该说点什么,好在普莱斯顿永远不缺话说:“女巫蒂凡尼小姐……能不能请你好心地告诉我一件事——爱是什么声音的?”

蒂凡尼望着他的面庞。拔河比赛那边的喧闹声听不到了,鸟儿也不再歌唱,草丛中,蝈蝈也停止了摩擦翅膀,抬眼望着他们。大地微微有些颤动,可能就连白垩巨人也伸长了脖子在聆听吧。静寂笼罩了世界,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普莱斯顿——这个总在她身边的普莱斯顿。

于是蒂凡尼说:“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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