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根咯咯地笑了起来:“很好。”
确实很好。一小会儿之后,他用“懒人”体位勉力又做了一次。的确非常好,梅根也这么想。在那之后,他忍不住开始打哈欠,但他早就说过他已经累坏了。“看到没?”他对她说,“你真的把我榨干了。”他没在开玩笑。但是梅根并不真的知道他没在开玩笑。
她的话语果然证实了这一点。“我本来在想我们今晚一起去俱乐部玩玩,但你还是好好歇着吧。我们可以明天再去。”她去了浴室,出来后就开始穿衣服,“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做各种事情。”她脸上的微笑不仅仅是饥渴,甚至可以说完全就是色眯眯的。
基督啊,他想,她会期待我能像今晚这么“能干”。不过年轻的他自己确实能做到。至于他本人,却没有期待的感觉,反而感到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睡觉,我要睡觉。
梅根弯下腰来,在他的鼻尖亲了一口:“明晚七点左右来接我,好吗?我们去探针俱乐部玩玩,然后……谁知道呢。”
“好的,”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回答道,“随便吧。”梅根笑着离开了。贾斯汀认为自己似乎听到了她关上门的声音,但他不是很确定。
他甚至都不能睡懒觉。他得去做年轻的他自己在美国电脑的那份工作,而且二十一岁的他自然也不会在公寓里准备咖啡。他喝了些可乐代替,但可乐显然不像法式烘焙咖啡那样能让他打起精神。
工作于他而言就像是一座地狱。所有的电脑全是过时的垃圾。他早就忘记了这些半辈子之前的电脑究竟规格如何。它们都已经过时了,还记它们干什么呢?还有他那也不过不到三十的上司,总是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待他。他考虑过让二十一岁的他来继续上班。但是梅根经常会路过这里并且进来探望他,还有他认识的其他人也会这么做。他最终决定让二十一岁的他彻底远离人们的视线和脑海。
或许年轻的他自己这会儿正在远离他的脑海。他想知道那孩子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或许是担忧吧,他猜测着,并且很快地将二十一岁的他抛之脑后,就像他的上司相信他就是二十一岁的他并将其抛之脑后那样随意。
五点十五分,他下了班立即开车回家,迅速吃完晚餐,冲了澡,换上年轻的他自己去俱乐部时穿的衣服:黑色裤子和靴子、黑色夹克以及白色衬衫。这套衣服全无修饰,让他颇感震惊。要想把这套衣服穿得好看,你得非常瘦削才行,但他从来就没有过那么瘦削的身材。他耸耸肩。无论如何,要去俱乐部就只能穿成这样。
敲响梅根父母家的门意味着更加严重的陌生感。贾斯汀强迫自己忘掉在他和梅根的关系破裂之后他们说的那些话。而且,当梅根的母亲打开门时,他很是吃了一惊:她看起来很漂亮。他一直以为她就是个老太太。“你——你好,特里库皮斯太太。”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好,贾斯汀。”她向旁边让了一下。不,她一点都不老——倒是和他的年龄很接近,这是不会有错的。“梅根说你的工作很忙。”
“确实是这样。”贾斯汀迅速点头。
“我信了,”特里库皮斯太太说,“你看起来很疲倦。”梅根也说过一样的话。她们就差没说“你看起来有四十岁”了。她母亲却好奇地看着他。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是因为什么:他与她交流的态度是平等的,而没有把她当作是自己女朋友的母亲。这得注意着点,这不太容易,他见过的太多了。即使别人都不知道,至少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老。
他扬起眉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梅根出来了。她朝母亲摆摆手:“等会儿见,妈妈。”
“好吧,”她妈妈说,“开车注意安全,贾斯汀。”
“嗯。”他说。好久没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了。“探针俱乐部。”他朝梅根咧嘴一笑。
在此之前,他不得不查阅了二十一岁的他留在车里的地图,他早就忘了那地方怎么去了。它远在梅尔罗斯,亦即90年代的年轻人和时尚界的中心——并且正如1999年的海特和奥什伯里街那样,在2018年它也早就过时了。
路上,梅根说:“我听说在我们两周前去的那地方又准备搞一场大狂欢了。想去看看吗?”
“行啊。”贾斯汀希望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感兴趣,而不是受到了惊吓。业余时间的非法狂欢对他的吸引力远没有以前那么强了,而且他根本不知道他们那时候去了哪里。年轻的他知道,但他不知道。
正如婴儿潮一代对扎染衣物和带流苏的羊羔皮夹克的看法一样,他对于去俱乐部的年轻人所推崇的时尚也很难不嗤之以鼻。文身、在身体上打孔……这些所谓的时尚已经褪去了当初的光泽。他本人仅仅在左耳打了一个耳洞。
当梅根和他走进俱乐部时,有人朝他们挥了挥手。他也挥手回应。年轻的他自己应该认得这个人,不过他早就忘记了。因此他也没有进一步与那人打招呼。当他要求来一杯啤酒的时候再一次被要求出示身份证,这让他大笑起来。他返回吧台又买了另一杯啤酒给梅根,因为她还没到合法饮酒的年龄。
梅根用手指着灯光聚焦的小舞台:“看,今天的dj是海伦。她很棒!”
“没错。”贾斯汀咧嘴笑着。梅根看起来非常兴奋。他自己也曾这么激情地关注过是谁在打碟吗?也许他确实曾经如此。他想知道那是为什么,每个dj之间似乎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当音乐响起时,他差点儿以为自己的头盖骨要被掀开了。带着一对嗡嗡作响的耳朵回家意味着刚刚度过的一段欢乐时光——同时也是神经受损的迹象。可哪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会在意这个?现在的他却十分在意。
“怎么了,”梅根问,“你不想跳舞吗?”或者说他认为她说的是这样一句话。他是从她的嘴唇动作看出来的,因为他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
“呃,当然。”即使是在二十一岁的时候,他也不怎么擅长跳舞,而在那之后的许多年,他根本就没再跳过舞了。但是梅根并没有批评他。她一直都喜欢大胆地舞动,让音乐去接管她的身体。探针俱乐部并没有狂舞区,贾斯汀对此暗自感激。回想起来,他觉得在狂舞区原地摇摆不像是跳舞,倒更像是在超级碗比赛中打一次进攻。
另一方面,他的身体也不像二十一岁时的那么健康了。在办公桌前工作二十年对于身体健康毫无益处。第一次休息时间开始时,他已经气喘吁吁。梅根的脸上也流着汗,但她显然充分地享受着每一分钟。她甚至都没怎么喘息。“这真是太酷了!”她说。
她说得没错。贾斯汀早就已经不再关注自己是不是够“酷”了。在三十岁之前你可以保留这个念头——要是你够拼的话,这个限制可以延长到三十五。在那之后,你要么就成了个老古板,要么就是个怪人。他几年前就确定自己成了老古板。现在他又要再一次成为弄潮儿了。他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
海伦再次开始打碟,贾斯汀一直跳到凌晨一点。还好第二天是他的休息日。即使如此,他仍然希望自己是在家里的床上——不是和梅根在一起,而是独自一人陷入安稳的睡眠。然而他并没有这样的运气。某个耳朵上的耳环多到能触发机场的金属探测器的家伙开始分发复印的传单,指引他们前往狂欢派对。贾斯汀并不想去,但是梅根想。“你和我在一起还会累?”她问。于是他们去了。
他想知道这座仓库——有点像是用大型乐高积木搭建的一座建筑——的所有者是谁,还有他是否知道这座仓库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他对此表示怀疑。这地方对一场大型派对来说实在有些危险:地板是水泥的,天花板上有电线和金属脚手架垂下来,声学效果也非常差。但是梅根的眼睛开始发光。这种轻微违法的感觉才是最爽的。条子们随时有可能冲进来并且把所有人全都扔出去。
他知道条子们不会出现,至少今晚不会,因为他知道他们没有出现过。而且作为一个四十岁的人,那种轻微违法的感觉对他已经完全无效了。一个满脸堆笑的家伙手里拿着几瓶装着绿色液体的塑料瓶向他们靠过来。“瞬间的爱情!”他说,“每瓶五美元。”
梅根立即抓了两瓶。贾斯汀知道这时候他应该掏钱。“里面是什么?”他疲惫地问道。
“试试看。你会喜欢的,”那人说道,“百分百天然原料。”
梅根这时候已经把她那瓶大口喝下了。她充满期待地注视着贾斯汀。他记得他曾经在这类狂欢派对上吃喝过许多奇怪的玩意儿,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过显然现在那并不是。他并没有因此而死掉,所以这个东西应该也不会让他丧命。
他果然没有死掉,不过要是多试几次的话恐怕就不一定了。尽管加了糖,这东西的味道还是令人作呕。至于效果……这玩意儿刚一进肚,贾斯汀立刻就不想喝咖啡了。他觉得自己就像刚喝了十七杯最强力的咖啡。他的心跳速度达到了每分钟四百次,他的双手开始发抖。他能感觉到每当他眨眼的时候眼球上的血管都像是要跳出眼皮似的。
“真是太棒了,不是吗?”梅根的眼球都突出来了。
“随便吧。”贾斯汀二十一岁的时候大概也会觉得这种刺激很棒。至于现在,他只是在思索自己会不会当场冠心病发作。不过他确实精力十足地再次跳起舞来。
而且,在他载着梅根回到他的公寓之后,他设法又做了一些事。在心跳如此剧烈的情况下,要记住有关前戏的细节绝非易事,但他做到了。要是他还是二十一岁的话,他这会儿肯定是光顾着自己爽了就完事。梅根看起来也还挺受用的,也许那个所谓的“瞬间的爱情”并不算是什么强力的兴奋剂。
但他的真实年龄这时就体现出来了。尽管有爱侣相伴,并且他还用了兴奋剂——不管那究竟是什么——他仍然没法儿再来一轮。如果说这让梅根感到不快的话,至少她并没有表现出来。
虽然再来一轮的努力失败了,他还是没有像前一个晚上那样翻过身去睡觉。他怀疑自己恐怕下个星期都睡不着觉了。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多。“我是不是该把你送回家去?”他问,“你爸妈不会担心吗?”
梅根赤裸着身子在床上坐起来,摇摇头。当她这样做的时候,上上下下都跟着动了起来,景象颇为壮观。“他们不像有些父母那样二十四乘七地看着我。你别想把我扔出去,我想在这儿再待一会儿。”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显然她也全无睡意。
“好,太好了。”贾斯汀伸出手来,用手指的背面蹭了蹭她的左乳。“我喜欢你在我身边,你知道吗?”梅根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希望她能在他身边。如果运气好的话,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喜欢在你身边。”她向一侧歪了歪头,“你这两天有点搞笑,你知道吗?”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不,见鬼,应该说是恐慌——贾斯汀做了个愚蠢的鬼脸。“这样够搞笑吗?”他问。
“不是这种搞笑。”梅根说。他做了另外一个更加愚蠢的鬼脸,这使得她咯咯地笑起来。“不是这种搞笑,我说过了。是另外一种方式的搞笑。”但她仍然坚持道。
“比如说呢?”尽管完全知道答案,他还是问了出来。
梅根不知道答案,但她正在逐步地接近那个答案。“很多细节。比如说你抚摩我的方式,你以前不会那样摸我。”她低头看着床单。“我喜欢你那么做,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但上周你不是这么做的。你是怎么……突然间找到这个方法的?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很棒,可是……”她耸耸肩,“我不该抱怨,我也不是在抱怨。但是……”她再次停了下来,似乎无话可说。
如果我那时就知道——每个人都唱过那首歌。但他不仅是唱了那首歌,他真的做到了。而这就是他得到的感谢?至少她还没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有了另一个女朋友。
他试着让话题变得轻松:“我在这儿躺着,整晚都睡不着,一直在想你可能会喜欢怎么做,然后——”
“我喜欢。”梅根迅速说道。她没在说谎,否则全世界都欠她一座奥斯卡。“今晚你在探针显得很厌倦,以前你到俱乐部的时候从不会那样。”但她继续说道。
该死。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厌倦情绪已经表露出来了。二十一岁时的时尚自然不会让四十岁的他动心。去了某处,做了某事。90年代的人就是这么说的。但他绝不能承认这一点。“有点累了。”他又一次拿出了这个借口。
梅根紧紧咬住不放:“你以前从来没这么说过,直到昨天——应该说是前天。”毫无必要地精确。
“抱歉,”贾斯汀回答道,“我就是我啊。除此之外,我还能是什么人呢?”再一次地,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利用她不知实情的弱点,而且他在阻止她得知实情。这让他感到非常无耻,仿佛他在参加一场考试,而考场中的所有人只有他的课本是翻开的。但除此之外,他还能怎么做呢?
梅根开始穿衣服。“也许你应该把我送回家去。”但在说完之后,她或许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冷酷,又补充道,“我可不想吃你做的早餐。”
他绝对可以给她做一份超级美妙的早餐,他本来想要这样告诉她的。但年轻的他自己无法做到这一点,即便那是为了拯救他的生活。他闭上了嘴,同样穿上衣服。他此时绝对不想再暴露更多的不同点。
当他在她父母的房子门前停下车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变成灰色和粉色。在她解开安全带之前,他用右臂环抱住她,说道:“我爱你,你知道吗?”
年轻的他自己要到一年之后才会说出这句话。我不想让关系发展得那么快,那个不善交际的傻瓜是这么说的。对已经四十岁的贾斯汀来说,这句话不仅仅是一个真理,更是定义了他整个生命的真理——最初的欢欣喜悦和随后的悲叹痛惜。他说出这句话毫不费力。
梅根呆呆地盯着他。也许她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说出这句话。在一次心跳之后,她点了点头。她倾身过来,吻了他的脸颊和半边嘴唇。接着她下了车,走向她父母家的前门。她转过身来向他挥手,贾斯汀也向她挥手。当她卸下门闩时,他便驱车离开。
“瞬间的爱情”效力一直持续,直到中午贾斯汀才勉强睡着。到了两点三十分的时候,电话响了。他从床上跳了起来,胡乱摸索着,就像是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爆炸了。他抓起话筒,觉得自己像是死了一样。“喂?”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嘿,情况怎么样了?”
不是梅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那一瞬,他觉得这代表这个电话完全不重要,可以直接挂断。但随后他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他在答录机上留下的声音就是这样的。但这不是录音,这是一个正在通话中的电话,而从电话听筒里传出的声音显然不是他说的。那是年轻的他自己。
那也就是说他必须得接这个电话,该死。“好得很,”他说,“或者至少在你打来电话之前是这样。我正睡觉呢。”
“现在还在睡?”从二十一岁的他的声音听来,这属于严重的反常现象,“我这个时候打电话就是因为觉得你肯定没在睡觉。”
“别介意。”贾斯汀说。睡意逐渐消退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没错,情况挺不错的。我们昨晚去了探针俱乐部,然后——”“你们真去了?”年轻的他自己听起来似乎——不,不是怀疑。是嫉妒。没错,就是嫉妒。“你们还做了什么?”
“那个深夜俱乐部。有人带了传单过来,所以我就知道了那地方该怎么去。”
“你可真幸运。你们还做了什么?”对,就是嫉妒。无比的嫉妒。
贾斯汀想知道这个问题究竟有多严重。“和你想的差不多,”他有意避免透露太多讯息,“我就是你,记住了。你会做什么呢?”
电话另一头传来叹气声,这说明年轻的他自己完全知道他会做什么,并且希望那样做的是他。但我比你做得更好,你这小怪咖。
在年轻的他自己还没来得及说别的之前,贾斯汀又补充道:“还有,在我送梅根回家的时候,我告诉她说我爱她。”
“老天!”二十一岁的他大声说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那是真的,不是吗?”
“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就算是真的,也不代表你一定要说出来呀!”年轻的他自己对他说道,“等你离开之后我该怎么办?”
“和她结婚,蠢材,”贾斯汀说,“幸福地生活下去,这样我也能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你觉得我回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享受一段欢乐时光,老兄。跟我没关系。我告诉你,我的感觉很不好。”
我以前真的这么蠢吗?贾斯汀想道。但这个疑问有点不太对头。或许该问,我的事件视界这么短吗?他很有耐心地用双手握住话筒并且说道:“听着,冷静一下,好吗?我干得很不错。”
“那是当然。”年轻的他自己听起来很激动,“你肯定干得不错!那我呢?”
不,根本就没有什么事件视界。贾斯汀说:“你很好。冷静,你在休假。继续休息,放松,随意花我的钱。那些钱就是给你花的。”
这让年轻的他自己转移了注意力:“你是从哪儿弄到这么多钱的,难道你抢了银行?”
“现在的钱比以后的钱值钱得多,”贾斯汀回答道,“通货膨胀。去找点乐子吧,只是别太张扬了,好吗?”
“你是说,让我离你远一点。”年轻的他自己没有偏离轨道太久。
“简单地说,是的。”
“而你却和梅根在一起。”二十一岁的他恼怒地长出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老兄。”
“这是为了你,”贾斯汀意识到自己在恳求,“这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
年轻的他再次恼怒地叹了口气:“是的。”他挂了电话。
一切都非常顺利,直到两周之后的那个周末,他带着梅根去看了广受吹捧的暑期大片。她完全沉浸在了剧情之中,而且她认为扮演男主角的那个演员很帅,在贾斯汀看来,他完全就是个孩子。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贾斯汀自己也像是一个孩子,否则他的整个计划根本就无从执行。
但这并不是最糟糕的问题。他和她不一样,他早就看过这部电影了。他记得自己曾经挺喜欢它的,但不得不说它的剧情有些单薄。以四十岁的眼光来看,这部片子根本没有剧情。对于这种充斥着噪声和每八分半钟就有什么东西爆炸的电影,他已经不像年轻的他自己那么能忍了。而相比于二十年后电脑生成的各种特效,这个年代最特别的特效看起来也稀松平常。
当演职员表终于开始滚动的时候,他想:怪不得我后来都不怎么看电影了。
不过,在梅根转头望向他的时候,她的眼睛在发光。“这部电影实在太棒了,难道不是吗?”当他们向影院出口走去时,她说。
“是啊,”他说,“很棒。”
这时候要是用另外一种语气他就得救了。这几个字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已经太晚了。他刚才所使用的语气根本不能理解为其他任何意思,除了讽刺。而梅根也注意到了。她很善于捕捉这种细节——当然,他在这方面从来都比不上她。“怎么了,”她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
她强硬的语气使得贾斯汀想起了他们离婚之前的那段时间,她与他争吵时就是这样。她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一点。年轻的他自己也不可能知道——他没有经历过。但是贾斯汀经历过,因此他用自己的强硬方式回答道:“为什么?因为它真的很蠢。”
这是一个晴朗的夏夜,白天的热度正在慢慢消退,天空中能看到几颗星星——圣费尔南多谷的光污染很厉害,最多也就只能看到几颗星星。但这些似乎都影响不了梅根。她停下了向他的汽车走去的脚步:“你怎么能这么说?”
从她的眼睛里,贾斯汀看到了像电影特效一样的点点星尘,还有那位尽管帅气却像个孩子的领衔主演——在贾斯汀那已经产生了偏见的眼光里,或许“俊俏”是更合适的形容词——的无数特写镜头。他本应该闭上嘴,让这件事慢慢淡去。但梅根语气里的某种东西深深地刺激了他。他把他认为这部电影很蠢的原因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在他们来到他的丰田车旁边时,他刚好说完。但她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当他停下来的时候,她像不认识他一样地盯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刻薄?你以前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你问了,我就告诉你。”他回答道,仍然有些激动。但当他看到她在系上安全带的同时强忍住泪水,他意识到自己的回击太猛烈了。这不完全像是踢了一只小狗一脚,但已经很接近——太接近了。他有了足以对抗成年女人的、属于成年男人的盔甲和武器——那是他的经历带来的糟糕的副产品——而他却用它们来攻击一个孩子。太晚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混蛋。“我很抱歉。”他喃喃道。
“随便吧。”梅根转头望向窗外的影院大楼,而没有看他,“也许你应该直接把我送回家。”
警报讯号迅速传遍他的全身:“亲爱的,我说了我很抱歉,是真心的。”
“我听到了。”梅根仍然不肯看他,“不管怎样,你该送我回家了。”
有些时候你越是争辩,事情就会越糟糕。眼下似乎就是这样的情况。贾斯汀现在意识到了这一点。或许几分钟之后事情会简单一些。“好吧。”说着,他发动了汽车。
返回她父母家的路上他们几乎一句话都没说。当他靠边准备停车时,梅根没等车子停稳就打开了车门。“晚安。”她说,并且快速走向她的家门,几乎像是在奔跑。
“等一下!”贾斯汀喊道。即使他的声音中没有显露出他的恐慌,效果也已经足够了。梅根也同样听出了他的恐慌,于是她停下来,警惕地回头望向他,模样活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只要稍有不对劲就会立刻加速逃走。“我不会再那么做了,我发誓。”为了显示他有多真心,他甚至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从三年级之后就没再这么做过了。
梅根急促地点了点头。“好吧,”她说,“但不管怎样,这段时间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太可怕了。贾斯汀不想浪费他能在这儿度过的宝贵时间,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反驳。他真心希望自己能早点发现这一点。他强迫自己点头,露出微笑,并且说道:“好的。”
门廊上的灯光映出梅根脸上放松的表情,她因为一段时间不需要和他说话而感到轻松。贾斯汀回家的整段路上都想着这事。
他很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做年轻的他自己在美国电脑的那份工作,但那感觉似乎不是很好。贾斯汀花了几天时间才完全回忆起来90年代末的电脑是怎么工作的,而当他回忆起来之后,他很快就成了众所周知的技术高手。他的上司把他的时薪提高了一美元——并且给他安排了更多的工时。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抗拒加班,但他又不可能每一次都拒绝。
在与梅根那次争吵之后的第三天,贾斯汀下班后走进他的——不,年轻的他自己的——公寓时,电话响了。他赶在电话转入答录机之前接起了它。“喂?”他喘息着说道。如果这个电话是二十一岁的他打来的,他恐怕会忍不住犯下谋杀罪——或者也许应该算是自杀?
但打来电话的是梅根。“嘿,”她说,“我不是和你说过短时间内不要再和我联系了吗?我知道我说过。”
“是的,你说过。可我——”贾斯汀突然停了下来。他并没有给她打过电话。难道是年轻的他自己打的?也许我应该把他干掉,要不然他会继续把事情搞砸的。但这个念头很快消失了。如果她想和他谈话,他当然不能拒绝。“我只是喜欢和你说话,没别的。”
梅根发出一阵笑声,在他听来犹如天籁。“你可真好笑,”她说,“好像我们根本没吵过架。我没法儿继续对你生气。相信我,我一直试着那样做。”
“很高兴你没在生气了。”贾斯汀说。而我真的需要和年轻的我自己好好谈谈。“你这个周末想出去玩吗?”
“当然,”梅根回答道,“但我们最好不要再去看电影了。你觉得呢?”
“随便,”他说,“我怎么都行。”
“好。”她又松了一口气,“我们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可以做。也许我应该直接到你那里去。”
如果是年轻的他自己,听了这话肯定垂涎欲滴了。他自己也很喜欢这个主意。但是,作为一个四十岁而非二十一岁的男人,他听出了梅根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她真正想表达的,或者至少是她潜意识中的想法是:你在床上很棒。但我们不在床上时,你就变得很古怪。
“当然。”为了证实自己并不是仅仅对她的身体感兴趣,他继续道,“我们去塞拉斯吃墨西哥菜吧,怎么样?”
“好啊。”梅根说。
贾斯汀也觉得这个方案不错。塞拉斯是谷地里的一家知名餐厅。早在贾斯汀出生之前,它就已运营了二十年之久,而且即使到了2018年,它的生意仍然很不错。但在那个时代,他并不怎么经常去那里:那会勾起他与梅根一起吃饭的回忆。不过现在,那些回忆将不再充满痛苦,而是又一次变得欢乐。那就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那就周六见。”他微笑着说道。
“好。”梅根说。贾斯汀笑得更开心了。
丁零——丁零——丁零。“喂?”年轻的他自己说。
“哦,太好了,”贾斯汀冷漠地说,“你回家了。”
“是你啊。”二十一岁的他似乎同样不怎么高兴听到他的声音,“不,你才回家了,而我则成了一个孤魂野鬼。”
“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我在这里的时候你最好不要频繁出现。”贾斯汀道,“该死的,你最好听我的话。刚才梅根打来电话的时候我不得不装作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也是我的女朋友,”年轻的他自己说道,“她首先是我的女朋友,你知道的。我有权利和她说话。”
“假如还想让她继续做你的女朋友,你就不要和她说话,”贾斯汀说,“你才是那个把一切搞砸的人,还记得吗?”
“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年轻的他自己回答道,“但你猜怎么着?我不确定是否该继续相信你。我给梅根打电话的时候,她似乎对我相当恼火——我是说,对你相当恼火。所以,看起来你也并没有解决问题的答案。”
“没有人能拥有所有的答案。”贾斯汀尽可能耐心地说。他同样不认为二十一岁的自己能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在他四十岁的时候,他已经确信这是真实的了。“如果你觉得你的答案比我的更多,你就是最大的蠢材。”同样地,他也确信另外一件事情是真实的。
“我建议你和我说话的时候小心一点,”二十一岁的他说,“很多时候我仍然觉得你的一切计划都是伪造的。如果我确信这一点,我就能破坏你的计划。你百分之百清楚我能做到。”
贾斯汀比他想象的更清楚,他简直要被吓得大便失禁了。但他不敢在年轻的他自己面前透露出自己的恐惧。他极尽讥讽地说道:“好啊,你去破坏好了。你去毁掉你自己的生活好了。继续这样做下去,你就一定可以做到。”
“听起来你现在的生活已经够糟糕了,”年轻的他自己说,“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我曾有过美好的经历,但我失去了它,”贾斯汀说,“这足以让任何人的生活被完全毁掉。如果你现在破坏了我的计划,你就连这段美好的经历都无法拥有了。你想要这样?那就继续把你的鼻子伸到它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吧。你到底还想不想和梅根共度一生?”
虽然别的话似乎都没有作用,但最后一句话还是有效果的。“好吧,”年轻的他自己阴郁地说道,“我会躲起来的——但只是暂时。”他挂断了电话。贾斯汀注视着话筒,骂了一句脏话,重重地将它挂在话机上。
梅根瞪大眼睛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就好像她根本无法想象它是如何变成这样的。随后,她转而望向贾斯汀。“我真的把那么多食物都吃了?”她说,“告诉我我没有真的吃下那么多。”
“我做不到。”他故作严肃地说。
“哦,上帝啊!”梅根说。那并不是谷地女孩的口头禅,而是真正地感到惊奇。“那么多的油炸豆子!它们会让我的腿像吹气球一样发胖的。”
“不会的。”贾斯汀十分确定地说。据他所知,梅根的体重始终在上下五磅的范围内波动。即使在他们分手之后,他也从没听说过她变成了一个大胖子。他压低声音:“我喜欢你的腿。”
她扬起一边的黑色眉毛,就好像在说,你是个男的,要是我允许你进入我的两条腿之间,你当然会喜欢它们。但那条眉毛很快又放下了。“你的嘴倒是挺甜的。也许你有机会证实自己的话,也许。”
“好吧。”贾斯汀的盘子也和她的一样空空荡荡。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油腻重口的墨西哥菜从不会成为他的负担,但现在,它们在他的胃里坠着,像一个保龄球。不过,他觉得自己能扛过去。与此同时,他在桌上留下了比平时更多的小费。
侍者将小费收了起来。“谢谢您,先生。”他用西班牙语说道,语气比平时真诚多了。
贾斯汀沿卡诺加大道向北,开车奔向自己的公寓。在路上,他设法将“等我们结婚之后”这个词组加入一句话里。
梅根原本正在看着道路另一边的一家二手车商店,她的头立刻飞快地转了过来。“等我们什么之后?”她说,“别那么快。”
贾斯汀第一次想到一个问题:年轻的他直到整整一年之后才告诉梅根说他爱她,或许这确实有其原因。现在的他有着了解事态未来走向的优势:他知道梅根会与他结婚,但是梅根不知道。从她刚刚的表现来看,她对此甚至并不开心。
更糟糕的是,贾斯汀甚至无法向她解释他知道些什么,或者他是怎么知道的。“我只是想——”他开口说道。
梅根摇摇头,她黑色的头发来回摆动。她说:“不,你没想过。你今年秋天才上大四,而我秋天才上大三。我们根本没准备好去想结婚的事情,即使……”她再次摇摇头,“我们没准备好。我们靠什么生活呢?”
“会有办法的。”贾斯汀不想去思考她那个“即使”后面是什么。那想必是类似“即使我愿意与你结婚”这样的话。但是梅根没有把它全部说出来。贾斯汀紧紧抓着这一点。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了。
“会有办法的?”梅根说,“是啊,没错。我们会深陷巨债,永远无法摆脱。我不想那样,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也不认为你想那样。”
他继续开车。常言道,女人热衷于得到承诺,而男人惧怕给出承诺,他们会像在野餐时遇到臭鼬那样飞快逃走。贾斯汀已经给出承诺了,梅根的表现却好像他才是应该得到承诺的那一方。对于这种现象,常言是怎么说的?最好还是不要对那些陈词滥调太过关心。
“嘿。”梅根碰了碰他的手臂,“我没生气,我不会为了这种事生气的。但我还没准备好。别逼得太紧,好吗?”
“好。”但是贾斯汀必须步步紧逼。他知道得太清楚了,他无法在1999年待太长时间。在他离开这个场景、年轻的他重新接管之前,梅根和他之间的关系必须得确定下来。他十分确信年轻的他将会打破春梦,并且已经打破了原本应该是完美的、持续终生的一段婚恋关系。
他打开车窗,将安全钥匙插进锁孔里。沉重的铁门向两边滑开。他将车开进门停好,两人都从车里走出来。他们走进公寓之前没有说太多的话。
不久之后,在黑暗而安静的卧室里,梅根用双手抓住他脑后的头发并且喊道:“哦,贾斯汀!”音量足以让他在邻居们面前羞于露面——又或者成为他们之间的一个平民英雄,这要看情况。她向后躺在床上,开口说道:“你这么做的时候我简直都要疯掉了。”
“我们的目标是令人满意。”这话是否有些自鸣得意?就算是吧,难道他没有得到的资格吗?
梅根大笑:“说得太好了!”她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
他轻轻地在她身边躺下来,双手始终一刻不停地抚摩着她。趁热打铁吧,他想道。他自己也感到很热。他说:“你真的不想谈关于结婚的事?”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谈,”梅根说,“我想做的是……”她直接做了她想做的事。如果贾斯汀不是一个成年人的话,这可就构成性犯罪了。不过,贾斯汀想不起来他有哪一段时间比现在更快活。
“上帝啊,我爱你。”当他能够说出连贯的话时,他说道。
梅根继续跨坐在他身上——是以他最喜欢的那种方式。她的脸在他的上方,距离不过几英寸。现在她俯身亲吻了他的鼻尖。“我爱这个感觉。”她说,这实际上与他说的完全是两回事。
他的一只手从她光滑汗湿的背部曲线上滑下来。“好吧。”他说,就好像他们说的其实是一回事那样。
她大笑起来,然后摇摇头。她的头发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充满了她的气息。就在她再次俯身亲吻他的同时,她说道:“但我们不能一直做这样的事。”就在这个瞬间,他软了下来并且从她的身体里滑出来了。她点点头,就好像他刚刚证明了她的论点。“明白我说的了吧?”
贾斯汀希望能拥有年轻的他的躯体。如果现在是二十一岁的他在这儿,他就能保持他的硬度,而不会在有史以来最不合适的时机突然缴了枪。但他现在的唯一选择就是继续把手上的牌打下去,不管它有多烂。他说道:“我知道这不是结婚的唯一原因,但难道它不是一个很好的原因吗?”为了证明这个原因有多好,他将手伸向她的双腿之间。
梅根让他的手在那里待了两秒钟,但随后她就扭开了身子。“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不要这样逼我,贾斯汀。”她说,而且她的语气中已经失去了那种良好的幽默感。
“呃,是的,但是——”
“你没在听我说,”她打断了他,“结了婚的人也必须得要,我是说,仔细听对方在说什么,你知道吗?你不能一直做爱,真的不能。这方面你应该看看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就一直都在做爱呀。”贾斯汀说。
“是的,但他们有各自的不同对象。”梅根犹豫了一下,说道,“抱歉。”
“为什么抱歉?你说的是实话。”年轻时的贾斯汀被他父母的怪异行径吓得够呛。如果说现在有什么变化的话,或许应该说四十岁的他的恐惧更深了。到了2018年的时候,他已经好几年没有与自己的父亲或是母亲说过话了,而且他一点也不想念他们。
随后他想到,爸爸不就是追追年轻姑娘吗?妈妈不就是发现自己是同性恋吗?你在这儿做的事情比他们怪异得多。但这是真的吗?他只不过是想要一段幸福的婚姻,就像梅根的父母拥有的那样,一段外人看来或许无趣、夫妻两人却乐在其中的婚姻。
难道这样的要求也还是太高了吗?从事态的走向来看,或许确实如此。
梅根说:“别领会错了我的意思,贾斯汀。我很喜欢你,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和你上床。如果你一定要我说的话,也许我可以说我爱你。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尝试着与你一起度过我的一生。而且如果你继续这样逼迫我的话,我的决定会是不愿意。你现在明白了吗?”
贾斯汀摇摇头。他的耳朵里只能听到代表希望的钟表在嘀嘀嗒嗒地走向尽头。“如果我们遇见了一件好事情,我们就应该让它尽可能久地维持下去,”他说,“我们能在哪里遇到更好的事情呢?”在他已经度过的生命里根本没有再发生一件可以称之为好的事情。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
“该死,如果你不仔细听我的话,那就不是一件好事情。你只是不想要注意到这一点。”梅根起身走进浴室,她从浴室出来后就开始穿衣服。“请把我送回家。”
“我们难道不应该再聊聊吗?”贾斯汀能听到自己声音中的恐惧。
“不。送我回家。”梅根听起来非常坚定,“最近每一次我们交谈的时候,你都会给你自己把坑挖得愈来愈深。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我喜欢你,但我觉得我们近期最好不要再交谈了。你给我的感觉是,你从来都没有听我在说什么,你也不觉得有必要听听我在说什么。就像你是一个大人,而我只是一个小孩那样,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四十岁的人与二十岁的人说话时需要多严肃?贾斯汀一定是在潜意识中觉得用不着太严肃。看来这是错误的。“亲爱的,请等一下。”他说。
“即使我等了,事情也只会变得更糟糕,”梅根回答道,“你要不要送我回家?不然我打电话给我爸爸了。”
他与她的关系已经陷入僵局,他不想让自己与她父母的关系同样陷入僵局。“我送你回去。”贾斯汀没精打采地说道。
这段路比他们从电影院回家的那次更充满了紧张的气息,两人都保持沉默。直到贾斯汀转入梅根家的那条街时,她才开口说道:“我们的整个生命才刚刚开始,明白吗?你最近的表现就好像你想把你的一生在明天就全部确定下来,那是不可能的。我们两个都还没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贾斯汀说。
“好吧,我没有。”梅根说。车停在她家的房子前面。“而且如果你一直不停地找碴儿,我就永远都不会准备好。事实上……”
“什么?”
“别管它了,”梅根说,“随便吧。”在他能够开口再次询问她之前,她下了车,快速朝着自己家走去。他向她挥手,给她一个飞吻。但她根本没有回头,所以这些她都没看见。她只是打开门走了进去。贾斯汀呆坐了两分钟,注视着她家的房子。之后,他咬住下唇,开车回了自己家。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他给梅根打了十多次电话。每一次接电话的都是答录机又或者是她父母中的一位。他们一直都告诉他说梅根不在家。最终,受够了的贾斯汀爆发了:“她不想和我说话!”
她父亲即使去当白宫的新闻秘书都不称职。他只是说道:“嗯,如果她不想和你说话,你也没办法强迫她,你知道的——”连否认都算不上。
但那就是我回来的原因!贾斯汀想把这句话喊出来,但那没有任何益处。他清楚这一点,但他仍然想要喊出来。他回来是为了让一切变得更好,但他做了什么?事情变得更糟糕了。
第四天晚上,当他从美国电脑下班,刚刚走进公寓时,电话就响了。他忙冲进卧室,与此同时,他的心不断地往下沉。如果年轻的他试着给梅根打电话并且发现她不再与他说话了,他一定会发疯的。他已经告诉过年轻的他不要那样做,但二十一岁的他又能有多靠得住?显然是靠不住的。“喂?”
“你好,贾斯汀。”那不是年轻的他,是梅根。
“嘿!”他不知道是该兴奋还是该恐慌。既然如此,他就同时中止了这两种情绪。“你好吗?”
“挺好的。”她停了下来。恐慌瞬间压倒了兴奋。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她说:“我这几天与我的父母好好谈了谈。”
这听起来不太妙。贾斯汀试图假装自己不知道这句话代表的意义有多么糟糕。他问道:“然后呢?”他的声音似乎悬停在空气里。
梅根再次停顿。最终,她说:“我们——我——决定不再与你见面了。很抱歉,贾斯汀,但事情就是这样。”
“是他们让你这么说的!”如果贾斯汀将责任归咎于她的父母,他就不需要再责备其他人,比如说他自己。
但她说:“不,他们没有。特别是我妈妈认为我应该再给你一次机会。但我已经给过你两次机会了,而你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做。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太紧张、太迅速,而我还没准备好接受这些。我不想处理这些问题,我也没有必要去处理这些问题,而且我也不准备去处理这些问题,就是这么回事。就像我说过的,我很抱歉,非常抱歉,但我做不到。”
“我不能相信。”他用力挤出这几个字。拒绝相信事实总比自责要容易。“那我们的性生活怎么样?”
“很棒,”梅根立刻回道,“在这个问题上我不会对你说谎。如果你能让别的女孩得到我曾经得到的那种感觉,你再找一个女朋友肯定会很容易。希望你早日找到。”
老天,贾斯汀想,她在试着安慰我。至少她在试着这么做,但她只有二十岁,所以并不精于此道。他不想被安慰,因为他根本不想被拒绝。“那你怎么办?”他说。
“我会继续找的。如果你能让我有那种感觉,也许其他男人也可以。”梅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也许我应该和年纪大一些的男人约会,如果我能找到不那么爱发号施令的人的话。”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更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这不是他本人的命运的话,他会觉得这实在有些可笑。贾斯汀低语着:“但是,我爱你。我一直都爱着你。”他爱了她二十多年,比1999年的她的整个生命都长。他有什么证据吗?他被打垮了,不是一次,而是两次。
“请不要让这件事变得更加不可收拾,好吗?”梅根说,“还有,请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我的想法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如果我最终发现是自己错了,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好吗?再见,贾斯汀。”她没等他回答就挂上了电话。
别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会联系你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已经和他说过的话:再见。他不想挂上电话。最终,在拨号音响了一分多钟之后,他还是挂上了。
“我现在该做什么呢?”他问自己,或者也许是在问上帝。上帝或许知道,但是贾斯汀毫无头绪。
他有想过给年轻的他打电话,让他知道事情出了问题:他大约想了三秒钟,随后就把这个想法丢得远远的,就好像那是一颗手雷。二十一岁的他会想要杀了他。尽管他现在心碎欲死,但他还不想真的死。
为什么不去死呢?他思索着,当你回到你自己的时代,你会是什么样子呢?你想要改变过去。好啊,你做到了。你毁了你曾拥有过的快乐时光。当你返回2018年的那个男厕所时,你会有怎样的记忆?没有了与梅根结婚、事情又慢慢变糟糕的苦涩记忆。那是肯定的。因为你根本就没能与她结婚。过去的十九年将会是一无所有——那将是一段又长又孤寂又空虚的时间。
贾斯汀躺在床上开始哭泣。自从梅根告诉他她准备离开他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做。自从梅根上一次告诉他她准备离开他以来,他想。在不知不觉中,他哭着哭着睡着了。
大概两小时之后,电话响起的那个瞬间,贾斯汀几乎记不起自己身处于什么时代,又或者自己应该是多少岁。书桌上的老式电脑告诉了他所有他需要知道的事情。他皱着眉头接起电话:“喂?”
“你这个婊子养的,”年轻的他没有显得非常愤怒,相反,他的声音极为冷酷,“你这个该死的假装自己什么都知道的蠢货!”
由于贾斯汀也在如此咒骂自己,年轻的他的这些话并没有让他感到恼火。“我很抱歉,”他说,“我试着……”
或许他保持沉默才是更好的选择。年轻的他打断了他的话:“我刚才试着给梅根打电话,她说她不想和我说话。她说她永远都不想和我说话了。她说她已经告诉我她永远都不想和我说话了,所以我为什么要在她刚刚告诉我之后就又给她打电话?随后她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很抱歉,”贾斯汀重复道,“我……”
“抱歉?”这次,年轻的他开始怒吼,“你现在知道你很抱歉了?你根本不明白什么叫抱歉,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会把你的屎打出来,伙计。你毁了我的生活!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你这个……”他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贾斯汀向来不擅长打架,二十一岁的时候不擅长,四十岁的时候也不擅长。但年轻的他现在怒火正旺,谁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怒火加上睾丸酮大爆发使得他说出的话显得异常可信。贾斯汀知道自己把自己的生命毁掉了多少年。
他同样知道年轻的他拥有这间公寓的钥匙。如果二十一岁的他在十五分钟之后出现在这里,他会想要见到他吗?
这引发了另外一个问题:他还想继续待在1999年吗?他所做的一切与他想要做的恰好相反。那么,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相比于在这里再待几周,等待超弦将他送回2018年,更好的方案难道不正是切断超弦,立刻返回他自己的时代,并且看一看他在这里把事情搞砸之后,那个时代的他的生活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留存下来吗?
贾斯汀开启了从他的时代带来的强力笔记本电脑。他带到1999年的行李箱还在另一间公寓里,他的大部分现金也在那里。他撇了撇嘴,他不认为他能让年轻的他把那些东西还给自己。
当他把vr面具戴到头上时,他暗自期望自己的计算无误,他可以直接返回2018年的那间男厕所。此前的计算得出的结果是如此,但这结果可靠吗?只有真实体验才能证实了。如果这座公寓楼在2018年仍然存在,而且他出现在某人的卧室里,他就得做出一些既没有必要、也不想做的解释了。
同时他也在思索,当他回到他的时间线原来的位置时,他的记忆会是怎样的。是和原来一样,就好像他从来没进行过这次时间旅行那样吗?又或者是原来的记忆加上这次在四十岁的时候重新经历1999年的记忆?又或者是关于被改变了的人生的全新记忆?又或者每种各一部分?他会找出答案的。
程序初始化的纯无色之后,vr面具开始显示出他现在端坐其中的房间的景象,还有放在他膝上的强力笔记本电脑。“运行程序:超弦——斜杠——虚拟现实——斜杠——次级虚拟——斜杠——反向。”他说。vr面具的显示开始发生变化。这个程序其中的一部分是老式的插值渲染程序,因此面具后面的他看到的景象愈来愈不像是公寓的卧室,反而愈来愈像他的目的地——那间男厕所。另外一部分则是超弦程序,将他从弦上的一个点拉到另一个点。或者说他期望中的超弦程序能起到这种作用。如果程序没能成功起效,他就得去对抗处于怒火中的年轻的他,而他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在vr显示屏上,超弦公司办公楼的男厕终于完全取代了年轻的他居住的公寓中的卧室。“程序超弦——斜杠——虚拟现实——斜杠——次级虚拟——斜杠——反向已完成运行。”强力笔记本电脑说道。贾斯汀继续等待着。如果他摘下面具,却发现自己仍然在那间卧室里……
当贾斯汀终于鼓起勇气摘下面具时,他立刻放松地长叹一声:他见到的景象与他在vr面具里见到的完全一样。但接下来他立刻就想到了另一重隐忧:虽然他回到了超弦公司的大楼,但现在仍然是1999年而非2018年。
他走出男厕之后立刻就解除了这一忧虑。地毯是他熟悉的颜色,而不是1999年那种难看的颜色。他看了看自己提着的vr面具和强力笔记本电脑。他今天用不着它们了,而且他也不想向肖恩、加斯以及其他所有看到的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拿着这些东西。因此,他沿着楼梯下楼并向停车场走去,准备把这些东西都放在车里。
当他穿过大堂向大门走去时,保安替他打开了门。“忘带什么东西了吗,先生?”这个生于婴儿潮时代的老人问道。
“只是想把这些东西放回车里,比尔。”贾斯汀举起手上的笔记本电脑和面具。保安点点头退到一旁。
贾斯汀穿过停车场走向他的车,但在途中,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走向的那辆车并不是他在去往1999年之前停在这个停车场的那辆。车停在他停车的那个车位,但那并不是同一辆。他开到这里来的是一辆老旧的福特,而不是顶配的沃尔沃。
他扫视了一下整个停车场,没有一辆福特车。实际上,整个停车场上只有两辆车,一辆是沃尔沃,另一辆是比尔的那辆比他的福特更老的现代。如果他不是开这辆沃尔沃来的,那他是怎么来的?他的手下意识地伸到裤袋里,摸出了一个钥匙串。旧铁环和磨损了的皮链都让他感到十分熟悉,是他已经用了很久的东西。至于所有的钥匙……
其中一把钥匙正是带有沃尔沃标志的,他试着用它打开后备厢。轻轻一转,几乎没有声音,后备厢就打开了。贾斯汀把笔记本电脑和vr面具放进后备厢,再把后备厢关上,将钥匙串放回裤袋。
他的裤子也不是那天早上他穿着出门的90年代风格的宽松牛仔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羊毛混纺休闲裤。鞋子也不一样了。上身是一件短袖马球衫,而非呆伯特t恤衫。
他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他的头发有些长,并不是他之前理好的圆寸头。他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真的自己。他那些关于他的过去的记忆不断地与新的现实所触发的记忆交战。他摇摇头,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有些过于拥挤。
他朝着超弦公司大楼走去,但他其实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再次回到自己的工作之中。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把脑子里的东西理理清楚。
当他朝街上望去时,他咧嘴笑了起来。他回到1999年的第一个早晨曾经吃过饭的那家丹尼斯咖啡店还在那里。这么多年来,它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他慢悠悠地踱过去。他仍然是在自己的时代之中。
“吐司和咖啡。”他对看起来很疲倦的中年西班牙裔女服务员说道。
“白面包、黑面包,还是全麦面包?”
“全麦。”他回答道。
“就来,先生。”她说。她以惊人的迅速为他送来了早点。他把葡萄果酱抹到吐司上,让服务员给自己续了两三次咖啡,随后,尽管仍然有些困惑,但至少摄入的咖啡因已经足以让他头脑清醒了,于是他步行返回超弦有限公司。
现在停车场上有相当多的车了,而当他走近时,更多的车正在进来。贾斯汀看到了加斯·奥康奈尔那辆显眼的绿色雪佛兰,于是向他招了招手:“早安,加斯。你好吗?”
奥康奈尔露出微笑:“还不错。您呢,克洛斯特先生?”
“也还好。”贾斯汀说。他的一部分似乎记得加斯和他是一种互称名字的朋友关系。但另一部分,愈来愈处于支配地位的那一部分,坚持认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他们一起走进办公楼,一起上楼,互相讨论着工作。加斯走向占据二楼绝大部分的格子间迷宫。贾斯汀想要跟着他一起走,但他的双脚拒绝走向那个方向。他任由它们自行走向它们想去的地方。眼下,潜意识似乎比他的显意识更清楚他的工作地点究竟在哪里。
他的秘书已经在他办公室的前厅里,对着电脑在工作了。她朝他点点头:“早安,克洛斯特先生。”
“早安,布列塔妮。”他说。他以前见过她吗?如果他没有见过她的话,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过去三年之中一直为自己工作?
他走进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并且关上门。他再一次感到不知所措,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但他当然曾经来过。作为超弦有限公司的创始人和总裁,如果不是他占据这座大楼里最好的办公室,那谁有这个资格?
曾经穿越时空的那一部分的他仍然感到十分困惑。而另外一部分,受到他前往1999年的旅程影响的他则没有这种感觉。他知道这样的事情是可能的——而且他还有他经过时间旅行带去的金钱作为启动资金——那么他选择尽可能迅速地专注于这一领域,难道不是很自然的吗?当然是的——而且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在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枚被镶在镜框里的硬币,那不是他赚到的第一美元,而是一枚铸造于2012年的二十五美分硬币。他已经拥有这枚硬币十九年了。
他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景色并不如何迷人,但总比格子间那灰棕色的毛绒墙壁好看得多。办公桌上立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上,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正在微笑,此外还有两个他从没见过的男孩——那是他的两个儿子,索尔和利杰。当他停下来思索的时候,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就好像他真的经历过那一切一样。事实上,他确实经历过那一切。四十岁的他始终都没能迈过梅根这个坎儿。而年轻的他从未与梅根结过婚,因此活出了不一样的人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也是一个更好的人生。
嘿,他甚至知道这张照片哪个位置做过什么样的精修。她总是在那些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上小题大做。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喂,布列塔妮?”
“您夫人打来电话了,克洛斯特先生,”他的秘书说道,“是关于她想让您在下班时买的一些东西。”
“当然,接进来吧。”当妻子的电话被接进来时,贾斯汀仍然轻声笑着,“好吧,你想让我到店里买什么东西,琳赛?”
【注释】
英国作家奥斯卡·王尔德同名小说中的角色,为永葆青春容貌而向魔鬼出卖灵魂。本书脚注若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
原文yen,既代表“日元”,又有“上瘾”的意思。
即compusa,美国一家电子产品销售商。
动画片《南方公园》中的主角之一。
嬉皮士游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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