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搬进来之后,他们当时身上穿的衬衣会变得汗湿黏腻,那气味让斯科特难受。他们把东西都放好之后,托尼会脱掉他的衬衣,走到冰箱前。他会递给斯科特一瓶啤酒。斯科特会困惑地回望他。
“你以前都没喝过啤酒吗?”托尼会显出一脸的难以置信,“搬完好多沉重的箱子之后,这是最完美的饮料。相信我,你会爱上它的。”
斯科特将会口干舌燥,几乎没有察觉到任何苦味。刺激的酒水冲过他的味蕾,在他口中绽放出芳香,顺着喉咙流下。他的第二口会是一次长饮。
“嘿,你别一下子把它全喝光。”托尼会向他举起自己那瓶酒,“敬我的好兄弟,当然,你不止于此。”
斯科特会险些被啤酒呛到。托尼会帮他捶背。等斯科特不再咳嗽,会发觉托尼的左臂揽住了他的肩膀。
“怎么了,”托尼会挤挤斯科特的肩,“你以前没有过好兄弟吗?”
斯科特的确没有过。高中就像是一场表演训练——伪装。假装他从未听到过别人可能说过的话,假装他从未看到过他们可能会做的事,假装他只是别人预期的那副样子。
大约四周以后,斯科特会身穿睡衣坐在地板上练习抛掷,熬夜等托尼回来。房门会在门框里晃动几次,然后斯科特才会听到钥匙插入锁孔。斯科特喜欢让门锁着,托尼总是假设门是开的。在他们同住的两周里,斯科特透过他被时间偏移过的视线,已经见过几次托尼忘记门被锁上的情形。
“你去哪里了?”斯科特会忍住哈欠问,“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他会接住自己的几个沙包,揉揉惺忪睡眼。
“我正在开始制作自己的影片。”托尼会把背包放到桌上,“你没事吧?”
托尼会坐在地板上抱着斯科特,他的双唇将会触及斯科特的颈项。这情形的清晰程度远远超过托尼应该是的那种散乱、透明幻影,甚至连他手臂上的汗毛都那样明朗、真实。斯科特会跟托尼分享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有件关于我自己的事,我想让你知道。”斯科特的语速会很慢,既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疲倦,“我在感知当下的同时,也能感觉到未来的影像、声音等。”
“你能预见未来?”托尼会笑,“麻烦告诉我,将来某天,我能搞定自己影片的所有拍摄地点。”
“我并不能预见未来。”斯科特会说,“就好像跟我的感官相比,我的身体有时差一样,所有可能出现的未来都会重叠到一起。”斯科特将会靠在托尼怀里,“不管我在什么地方,都会经历那里可能发生的一切事情。事件出现的可能性越大,就越清晰,存在感也越强。当我靠近你的时候,未来会变明朗。我从来不曾同时看到不同的你。”
“我也从来不会同时看到不同的你。”托尼的耳语会掠过斯科特的耳边,那份愉悦会冲淡他略带嘲讽的语气,“你累了,去睡吧。”托尼一面站起来,一面轻抚斯科特的肩。
大约五十天以后,斯科特会在梦中被惊醒,房门在门框里来回撞击。这将不是托尼第一次回来时忘带钥匙。托尼需要杂耍艺人在场的那些夜晚,这个不会是问题,但杂耍艺人并不是个重要角色。
斯科特会跌跌撞撞去开门。托尼会大步闯进来,迫使斯科特后退,直到他被挤上高低床。
“你什么毛病?”托尼会把背包扔到桌上。背包落下时,会有一沓纸散落,几支钢笔摔到地上。“我到底需要告诉你多少次?我不在的时候,不要锁门。”
“我不想在自己睡着的时候,有其他人偷偷溜进来。”斯科特的声音会很小。他们几周以来一直关系紧张,终于酿成这番对话。“我们本来就不应该总是开着门。”
“要是你真能看到未来,”托尼会两臂交叉在胸前说,“那么自己睡着的时候有人溜进来这种事,不是应该提前就知道的吗?”
斯科特会翻白眼。到时候,他会已经不记得自己解释过多少遍。
“我完全不想让自己的感知力关注未来,能不看就不看。而且我看到的从来都不是确定的未来,而是看到所有的可能性。好吧,你在我眼里总是很清晰——你与众不同。”
“你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货!这套词倒是编得很圆满,是不是?你要当个特殊人物,却又永远不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有很短的一个瞬间,托尼会变得模糊、散乱。斯科特现在已经能感知到两个月以后,此前却从未见过托尼有这样的表现。现在的托尼,像其他普通人一样,也有了不同的几种未来。不过在此之前,斯科特还从未见过。
所有的透明托尼分散在房间各处,同时还有半透明的多个斯科特。其中一个托尼,把一个斯科特按在一面墙上,捶打他的腹部。另一个在他们站立的原处殴打斯科特。还有的退向壁柜,或桌子,或者托尼的拍摄器材,转身回避斯科特。其他一些托尼愣愣地瞪着斯科特。只有一个张开双臂抱住斯科特,温柔地抚摩他的后背。
斯科特,还有未来的那个他,同时感觉到所有这些可能的变化。他的内心极为痛苦,突如其来的心痛郁积在他的鼻子里。一份带有金属气息的咸涩感觉沿着喉咙向下流,尽管那天夜里,他或许不会受伤流血。托尼对他躯体的可能打击令斯科特震惊,即便它们从未发生,也会在五十天以后让斯科特痛到难以呼吸。跟痛苦同时,幻影托尼的温柔臂膀又在抚慰着他。幻影发出的耳语,像树叶的沙沙声一样,也让他内心变得平静。
瞬间以后,托尼会回过神儿来。所有的幻影托尼会聚集成真实的那一个,而幻影中的斯科特也将合而为一。
托尼会目瞪口呆地盯着斯科特。他的视线会扫过斯科特的全身,看清那些痛苦面容、眼泪,还有因为剧痛造成的身体扭曲,这些都来自托尼不会选择的那些未来。
“很抱歉,之前我都没有相信你。”托尼将会爱抚斯科特,他的手缓缓滑过斯科特的后背,“我以后再也不会伤害你,我保证。我之前选的那帮演员是一群真正的混蛋,但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我很抱歉。”
那天晚上,托尼会显得有些过分殷勤。但当斯科特拒绝这份关切时,他倒也没有勉强。
三个半月之后,两个壁柜将会全空。托尼的东西将会被收进几个黑箱子里,几乎就在斯科特现在坐着的位置。未来的斯科特将会坐在下辅床位上,两臂并拢,折叠他的衬衣。他的裤子将会已经打包完毕,放入他自己桌子上的手提箱里。冰箱将会变空,拔掉了电源,它的门虚掩着。
宿舍房门将会被撞开,响亮地撞到墙上。托尼裹着他的冬季外衣,看上去会像一个五岁小孩堆成的雪人。从斯科特被时间感修正过的视觉来判断,托尼应该是信守了诺言。他将没有再伤害过斯科特。
托尼会伸手去拿一箱镜头,然后住了手:“你是以我为耻吗?”
斯科特会抬头看他。“什么?”他会失手掉落那件t恤衫,t恤衫会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是戏剧舞蹈系秋季音乐剧的演出服。“你为什么会那样想?”
“你从来都没有带过你的朋友来这里。”托尼的视线会扫过他,就像一次期末考试那样凌厉,“你的确也有其他朋友,不是吗?”
斯科特会看向桌上他练习用的沙包、壁柜架子上他的演出台词本,还有壁柜底部他的登山装备:“当然有。但在这个房间,我不必费力搞清自己的各种感觉。如果带我的朋友来这里,会把这儿变得跟其他地方一个样。”
托尼的脸会扭曲成一副苦相。他会把椅子从自己桌子下面拽出来,面朝椅背坐下,对着斯科特。托尼的双臂会搭在椅背上方。
“真是讽刺,我竟然不得不跟你谈未来。”他将会深呼吸,“你知道这会结束的,是吧?现在是冬季假期。”他将会耸肩,“春季学期之后,我就将离开,但你还将在这里。”
“你有其他人了吗?”
托尼会大笑:“不,我只是想像费里尼一样当导演。再过六个月,我就将毕业。你应该让自己有更多选择。”
斯科特将会眉头紧皱。他会看着那几箱设备,它们整理好了准备被取走。“你是要搬走吗?”他会捡起自己的t恤衫,两只手拧它。
“不,当然不是,斯科特。而且你也不需要搬走。”托尼会坐在斯科特身旁,一只手放在他的大腿上,“如果你想继续做爱,我完全愿意。你要多久、多频繁都没有问题。但我们之间,还是会在六个月之后结束。你有很多可能的未来,它们很可能都跟我无关。我只是说……”
斯科特两眼酸涩。他的t恤衫会被自己拧得像椒盐卷饼一样。
“你能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吗?”
托尼将会点头。他会站起来,避开上层床,一脸的歉意。他的双手会搭在他装备箱的最上面一个。他会闷哼一声,把它拎出房间。
现在,沙包掉进斯科特的左手掌。他的两眼仍然刺痛,他仍然能感觉到自己到这个学期末将会感觉到的那份悲伤。一个幻影斯科特挪动身体,去关宿舍的门,如果他关上那扇门,他和托尼就不会见面。托尼就将不能学会伤害斯科特的那种方式——只有他才会受到那样的伤害。托尼将不能伤到他,遇到那种事,任何人都会受伤的。
斯科特叹口气。几年来,他一直在隐藏自己。他已然经历过那种伤害。他把一个沙包抛入空中,等着那个贴海报的男人到达。他已经看过自己生活的那部电影。现在,他将亲身经历那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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