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尔斯环顾四周:“也就是说,这里本质上只是间阅览室,就跟分馆一样。那么档案馆的本体在哪里呢?档案都存储在哪儿?”

“就在你脚下。”托克一副耐着性子答疑的表情:课堂上讲到这里的时候,你在坐飞机吗?“这间阅览室所坐落的高原——实际上,整个上层地壳都布满了记忆体金刚石的存储晶格,上面盖有薄薄一层沉积岩加以保护。大约五十亿年前,在最后一次地壳冷却循环之后,我们永久关闭了大陆漂移循环,也正是从那时起,我们开始积累档案馆的存储容量。”

“哦。”皮尔斯看看左右,“嗯,那我就准备开始检索资料了。您不会介意吧?”

“请便。”托克转身背对皮尔斯,走开,“有事叫我,我随叫随到。”他送出信息。

皮尔斯坐在空荡荡的桌前,掌心向下贴在记事簿上。由记忆体金刚石构成的整个大洲?如此庞大的数据量,仅仅这个概念就超乎了他的想象。“该找到的总能找到。”他喃喃道,露出了微笑。

伪史

任何一位衡平部特工首先需要培养的素质之一,就是耐心。他们好像从未体验过时间的紧迫;他们尊享的长寿可以轻易超越记忆的极限,只要不因暴力、事故或自杀终结生命,即可坐拥超过普通人寿命的职业生涯。他们的工作特色是能够申请开启时间门,而除此之外,任何事项都考验着他们的耐心。

皮尔斯原本以为校长的请求只是件小事,只需花上几小时或者几天,一头扎进历史记录堆中仔细查阅即可。他将在出发前的几分钟凯旋,向代表团公布他的发现。泽莉将会适时表露出可人的一面,无疑会写下一系列十四行诗,歌咏他的档案馆之行(作诗正是当前冷城社会学案例研究中时兴的最富有造诣的形式):而他选择在家中化解一场本无必要的学术论战,避免了多少严苛与遗憾。那是他原初的计划。

他来到档案馆,前前后后忙活了约莫一周,收获的却只有日益加深的慌乱。这一天,他终于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出门到生态园的花径间散个长步,一路阴郁地沉思着,试图量化这项任务。

记忆体金刚石是一种具有惊人密度及耐用性的基质。它和任何一种金刚石一样,是由碳核晶格构成的,特点在于它是由人工合成。它所存储的数据以晶格中的原子位置表现,按照惯例,碳12原子代表0,碳13原子代表1。12.5克记忆体金刚石——1摩尔质量,略少于旧制的半盎司——可以存储6×1023比特——或者压缩后的1023字节数据。

阅览室所在的大洲有15千米厚,面积直逼4000万平方千米,堪比皮尔斯出生的纪元里南北美洲的总和,其中一半物质为记忆体金刚石,至少有1018吨,约合1023摩尔质量,而1摩尔质量的记忆体金刚石就足以容纳截至皮尔斯出生以前(即名为21世纪的时代以前)人类物种所创作并存储的数据总和。

而在衡平部监管下长达千亿年的文明时代,储存的数据要多得多。当所有文明相继崩溃,衡平部洗劫了它们的资料宝库,风卷残云般地吞下偷来的数据,又吐向时间的远端。

皮尔斯的问题在于:档案馆里超过90%的资料都是虚假信息。

自然而然地,他以两则信息着手开始调查:通信器里对应冷城住宅前廊位置的确切坐标,以及标示备受争议的m-33星系所在位置的坐标。泽莉所言毫不夸张,统领政权上下正在为数千万年前横扫过三角座的机器人探索队传回的数据而欣喜若狂。同时,他知道——并且确定!——泽莉、统领政权、颇具地中海风情的冷城及其荒谬的学术传统都切实存在。他已和深爱的妻子相伴约二十主观年,身为贵宾住在冷城,入乡随俗十余年;他的鼻孔仿佛又闻到夏日傍晚那炎热潮湿的微风,以及屋后篱笆上蓝色藤本玫瑰的香气——

他第一次向档案馆输入家庭地址和姓名检索时,得到的结果是自治领战争公墓的一系列名单,时间位于他首次接受泽莉采访前的两年,自治领军队解放了冷城,真理警察随之消灭了余寇。看到岳父岳母的名字刻印在恐怖分子及抵抗军名单中,他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

他再度尝试。这一次总算松了口气,查询到了他从君士坦丁堡完成实地考察返家的记录——被泽莉无所不在的摄像头看在眼里——但她并未激动地分享新发现,这让他有些困惑。他回溯记录,拓展搜索,直到他惊讶地发现,据档案馆记载,统领政权实际上根本没有调查三角座星系,而是在关注比它还要遥远七百万光年的梅菲1星系。

那晚,他点了两瓶品质尚可的西拉红酒消愁,那是他数年来第一次独饮而醉。这是一种幼稚而浅薄的行为,但反复的失败早已开始蚕食他的耐心。第二天,他恢复了理智,但情绪仍有些暴躁。他又试了一次,向书桌里输入住宅坐标,要求观看客厅的景象。

没有检索到客厅,甚至连冷城和统领政权都不存在,却跳出了使用长矛的愤怒浣熊发现靛蓝的信息。

皮尔斯灰心丧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阅览室隔间。他在绿意茵茵的湿润溪岸上站了一会儿,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流水。不够。他粗鲁地脱下学者袍,转身朝着通往这个终点的泥土路开始奔跑。来到入口的气密门前,他也没有止步,两腿继续摆动,带领他跑出穹顶,绕着档案馆跑起了大圈,双脚交替踏在坚实的石灰石人行道石板上,像是踩过一片片巨型蜥蜴鳞片的化石。他围绕着明亮的穹顶逆时针奔跑,一圈,两圈,直跑到精疲力竭,胸口开始灼痛,炽热而沉重的疲乏在双腿堆积,汗水从脸上淌下。

气密门再度进入视野,他放慢速度,走上前去,调整好呼吸,激活了通信器:“托克,你这该死的档案馆里一派胡言。怎么会这样?”

“啊,你才注意到啊。”托克饶有兴趣地说,“快进来,咱们好生聊聊。”

“我并不想跟你聊,我只想让它能用起来。”皮尔斯一肚子火,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气密门前。头顶夜空的寂寥拱顶上,三颗行星闪烁着红光。

托克在空地上等他,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和两只小酒杯。“你需要来点这个。”他说道,眼神狡黠地一闪,“每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都是这样。”

“呼。”皮尔斯拖着僵硬的腿走过他身边,打算回到阅览室,“满是虚假资料的档案馆,能顶什么用?”

“那些资料不是假的,”托克的回答仍保持着他一贯的温和,“只是伪史而已。”

“伪——”皮尔斯骤然停下脚步,“我以前访问过的支馆里都没有伪史。”他说话的语调甚为平淡。

“当然了。你就没想过,你每次踏过时间门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不该考虑的问题我从不瞎揣测。那跟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托克故意在语气中透出一丝恼怒,“你需要对理论多加重视,特工,并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刀枪解决。”

“哈。那么,档案馆被伪史污染,是因为……”

“学员活动。使用时间门时,你进入一个虫洞,再从中出来——唔,在你出现的坐标处将临时形成一个奇点,并释放出大量信息:你。该信息与其凭空出现的地点与时间均不相符;一方面,这可能扰乱因果逻辑;另一方面,该信息,即时间旅行者,可能拥有该时空内从未存在的记忆或实体数据。你只是虫洞吐出的一组数据,无须与周围的宇宙同步,所以会存在这样的情况:只有你记得童年的时光以及入职的情景,但周围的人一概不知,除了档案馆内保留有记载。”

他们来到一块空地前,托克走上与阅览室方向相反的那条小路。

“我们假设你要去访问一个时间区域——设它为a1区——你在该区域的行为改变了当地的历史痕迹,造成对a1区的删改,a1区从而不复存在,成为a2区。这时,原本位于a1区的档案馆支馆现存于a2区,同时,它会改动相应记录,好与当地历史保持一致。但是,对于终极档案馆——告诉我,信息是如何进入总馆的?”

皮尔斯支支吾吾:“我想,是按特性归档?每隔五秒就打开一毫秒的时间狭缝监听,将一切相关信息传送至衡平部,从不间断。”

“不完全是。”托克在穹顶丛林中的另一块空地边缘停下脚步,“通信狭缝是逆时发送数据,而非顺时方向。我们运行档案传输的时代,位于一个横跨太古代和元古代的纪元,约达十亿年之久,其意义在于——在古老的隐生宙时代进行传输,可避免产生叠余历史,因为没有人类历史可污染,那里只有一系列进行存储-转发的中继站。也就是说,来自a1区的报告会被传回隐生宙时代,a2区的报告也是一样。由于它们都被逆时传回了终极档案馆进行编纂,我们就有了两份来自a区的互相矛盾的报告。”

皮尔斯有些不知所措:“你这是告诉我,我们更改历史时不会破坏时间线?一切都可以并存?真是异端邪说!”

“我可没传播异端。”托克转身面对他,“该区的确被新历史改写了,其他事件如今统统成了从未发生过的伪史,以假乱真的谎言。理论学家会告诉你,新历史就是经裸奇点导引、从虫洞里喷出的一组原始数据,与现实不存在因果联系。然而,所有谎言都在档案馆终结。馆内不仅收录一切人类历史记载——数量浩如烟海,因为即时监控技术的成本不高,也容易开发,这是我们借以定义文明等级的基准——它还记录在终极图书馆创立之前一切可能的历史走向之中。所以,我们在终极图书馆的基础上还要设立那么多受到叠余历史影响、随时可能被删改的支馆。”

难以想象。“好吧。也就是说,档案馆里自相矛盾的时间线司空见惯。可我为什么找不到要找的东西?”

“嗯,一般来说,如果你使用的坐标无误,却随机检索到了不相匹配的视图,原因就是有人删改过那个时空区域,使之成为叠余历史。你前来搜寻的信息被一大摞近乎无穷的伪史淹没,这还只是一方面;你连返回出发点的可能性都很小——除非能找到该区域历史被修改的节点,并撤销修改。”

屡次弑佛

毕业典礼

那一天,你会早早醒来,最后一次穿上衡平部见习特工的正式礼服。在过去二十年内,你曾经无数次换上这套长袍;而今你已不再是那个暗藏恐惧的少年,作为面试生手握匕首听从他们冷血的第一道命令。换作你出生的时代,若是你拒绝了入职邀请,此时,刚刚进入中年的你,皮肤上将显露出衰老大患深陷的爪痕;而当前的实际情况是,虽然衡平部的医疗赋予了你依旧二十五岁的外表,你的心灵窗户却已透出老年的沧桑。

你的心智已被磨砺得如剃刀般锋利果断,这得益于你所投入的六个月时间,为今晨做准备。这六个月里,你绝望地独自细究托克对你当前困境的解释、前往世界屋脊参与集训、着迷地专注于毕业课题。你已完成实习期的所有实习任务,在危急时刻不须指导独立完成工作;现在,你将现身于考官面前,经历最严苛的毕业测验,期望最终被录取为衡平部特工。成为正式特工之后,你对档案馆的访问以及时间门调用的许可都将不再受限。你将成为历史的监管人,手握历史牢狱的钥匙,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条条生命历程中翻找,自由搜寻你所失去的(或者被夺走的:目前你还不确定,到底是他人的恶意还是自己的疏忽摧毁了你的私人生活)。

你将穿上藏红花色长袍,系上代表当前等级的黑色腰带,再往头上戴好准特工的贝雷帽。在楼群别处,还有十几个见习特工也在做着类似的准备。你在腰带中插上前一天夜里磨到见血封喉的匕首,你曾入魔般地磨亮那代表此生事业的标志。在太阳运行到天顶之前,它将夺走一条性命:你的职责则是确保受害人迅速死去,免遭痛苦。

在那被轨道动能传输机器人亮闪闪的轨迹分割的深蓝色天穹下,你们将面对冷酷导师,排成一列站在饱经风霜的石板地上。这将不是你第一次扪心自问是否值得。导师们将用严厉的眼神审视你和你的同窗,准备做出评判——或者准备将你们录取为同事,或者斥责并抹杀不合格的学员,将他们的人生撤销,交付给伪史。他们与考生人数的比例为三比一,因为部里十分重视优秀新人的培训。他们是历史真实性的永恒捍卫者以及史实的仲裁者。你不一定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在十亿竞争者中独独挑中你,给你一个机会。

接下来是演讲,一场接一场。然后,曼森总学监将会吟诵一段经文,之后是毕业典礼上的一段通用八股:“这一重大的庄严时刻,标志着各位正式培训期的结束,但研究之路漫漫,诸位必将上下求索,追求卓越。你们以孤儿和陌生人的身份入学,以衡平部特工的身份毕业,宣誓效忠于我们的伟大事业——人类种族的完整历史。”你意识到,他将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上一小时,一条又一条的说教,他简直是正统意识形态的化身。理论第一,实践第二。

“我们接纳各位准特工真实的自我,接受你们生而为人的弱点与力量。我们都是人,那既是我们的弱点,又是我们的力量,因为我们是人类命运的代管机构,肩负保护人类物种的圣职,使之免于灭绝、超验退化和宇宙寂灭的三重危险——尽管你们存在弱点,你们的兄弟齐云忘我地探索痛苦的极限,你们的姐妹格列茨狂热追求梦幻罂粟的果实,你们的兄弟皮尔斯一有机会就深入叠余历史探究家庭的去向——我们理解你们心底所有的小怪癖,并接受你们本真的自我,尽管你们存在弱点,我们知道,只有通过对衡平部的效忠,你们才能达成命中注定的成就——”

当曼森总学监践踏你的家庭伪史的坟墓,你却不敢公然表示愤慨,即使你的心伤还新,仍在淌血,因为你知道这是典礼进程的必然。几天前,你已经看过发送至内部邮箱的视频,听到他向当前的你解释毕业典礼的流程时,你自己所发出的低沉粗哑的声音,在恐惧的刀锋上颤抖。你紧握着汗湿的匕首皮柄,等待他一声令下,指节攥得发白。你的外表平静如常,内心却风起云涌,担心自己无法通过测验。杀死祖父、切断自身与历史洪流的联系是一回事,这场考验却是另一回事。

“兄弟姐妹们,衡平部要求各位永远保持警惕。在史实的塑造方面,毁灭比重建要容易得多,我们必须保持警惕,随时做好准备,必要时甚至对自己的活动进行干预,以免我们不安分的手产生哪怕最为细微的越界。每次踏出时间门时,信息经由奇点重新进入宇宙,我们便获得一次新生,但不能允许自己因为惧怕个人连续性受到干扰而束手不前——”

那时你会意识到,曼森在慢慢进入主题,他真的要下达未来的你曾颤声描述的命令,而你严正以待,拨通衡平部的通信频道,请求调用毕业所必须踏过的时间门。

“私生活中的弱点可以原谅,但伟大的事业不允许有差池。我们人类很软弱,或早或晚,许多人会步入歧途,被人类的痛苦与傲慢引向昏庸与自大。但我们能改变自身,这是我们的荣誉与骄傲所在。我们不必接受错误的自己,任由自己堕入邪念或绝望的深渊!很快,你们将接到首批自我监督的任务,监视未来的自己,提防任何越界的迹象。保持清醒的头脑,牢记自己的原则,坚定悔改错误的决心:做到这三点,才能为衡平部好好效忠。我们是自身最精锐的监察部队,对个人迭代体的即时监控,比任何永恒的监控器都要来得高效。”曼森带头鼓掌,直截了当地加了一句:“你们都接到了关于毕业测验的通知,那么,动手吧,向我证明你们拥有成为衡平部中流砥柱的品质。测验现在开始。”

你拔出匕首,同时以通信器调用位于两秒前的你身后一米的时间门。衡平部批准了你的请求,你抬脚正要踏入眼前敞开的洞口,却突然嗅到不祥的气息,喘息之余你转身挥刀格挡,脑海深处发出一声惊叫:不!别杀我!可惜为时已晚。与你有着相同面容的陌生人从你身后的奇点踏出,紧紧攥住你的肩膀,正当你扭头去看时,他将借助你脖子的动能深深刺入你悉心磨利的刀刃。它低吟着穿过你的颈动脉与气管,伴着汩汩血流与窒息,终结你的生命。

毕业典礼总是这样落下帷幕:毕业生们在衰老恒星照耀下的石板路上,屠杀自己的仁慈心怀,成长为新的特工。只可惜你无法活着见到;将利刃直刺入自身存在的心脏,这是时间旅行者最具启发性的仪式之一。同时,你无须担心迫近的死亡——从你身后的奇点处新生的另一个你,将为当初手染鲜血的行径疯狂懊悔,程度不逊于你。

审讯

就在心狠手辣杀死自己的第二天,皮尔斯特工接到紧急命令,要他去19世纪末叶与某人见面。

情理之中,心绪未平的他想着,挑选一位特工,任意一位特工,只要其出生时代位于目标日期前后一千年之内。从21世纪的加拿大到19世纪的德国,谁不都一样?对来自无穷万年之后的监察官来说,区别似乎并不大。他想:这个时代的人都是乐天派利己主义者,毫无特征的原始人物,多如恒河沙数,生于衡平部出现以前,早在世间的混沌与变数被历史完整性技术无情驱散之前就已死去。皮尔斯的特工资历还很浅,最好去看看监察官想要什么。

帝国主义德国本不属于皮尔斯的兴趣范畴,因此,他预先花了一主观月时间为这场会面进行相关研究——基础对话德语、欧洲时事,以及充分的维多利亚时代晚期伦敦背景,以便他伪装成拥有过人胆识的企业家,前去调研新的进口商品——然后才踏出时间门,来到诗皮特尔玛克茨一座公厕的隔间内。

战乱世纪之前的柏林也并非风景如画的姜饼甜点,市场的屠房乌烟瘴气,城郊放眼望去尽是凄凉狭窄的公寓区,被上百万个褐煤炉子冒出的烟染得黢黑,空气中弥漫的马粪味盖过了燃油味(虽然鲁道夫·狄塞尔此时正在较为高端的社区内捣鼓柴油机)。皮尔斯欣然离开公厕——年老的守厕人见到他的出现,似乎深觉受辱——匆忙叫了辆出租马车前往指定的会面地点,位于夏洛特堡的一家酒店。

酒店大堂狭窄而潮湿,翻腾着夏日的热浪,绿头苍蝇在暗沉的窗板周围嗡嗡飞舞。皮尔斯环顾左右,寻找联络人。他将视线投向内院时,通信器发出了振动提醒。那里有一堆铸铁椅子和圆桌,表示可以点侍应生服务。没错了,一张熟悉的脸和蔼地朝他点了点头。

皮尔斯硬着头皮走向桌子,如同一个被定罪的人走向绞架。“您想见我。”他说。桌上有两杯绿色的泡沫饮料,桌旁摆着两把椅子。“还有谁?”

“那杯也是给你的,柏林白啤酒加香车叶草糖浆。你会喜欢的,我保证。”卡夫卡对着空椅打了个手势,“坐吧。”

“您怎么知道——”愚蠢的问题。皮尔斯坐了下来。“您很清楚当前不是我的时代吧?”

“当然。”卡夫卡拿起盛满深棕色啤酒的高脚曲形杯喝了一口,“无所谓的。”他注视着皮尔斯,“你才刚毕业。该死,我真不喜欢这趟差事。”他又喝下一口啤酒。

“现在是什么情况?”皮尔斯问。

“我也不清楚,所以邀你来这里见面。”

“是跟之前有人企图刺杀我那次有关吗?”

“不是,”卡夫卡摇头道,“恐怕还要更糟糕。你有一位导师似乎越权行动了,已被列入观察名单。我让你参与此案,可能需要你来——需要你来了结。”

“一位导师。”皮尔斯被吊足了胃口。内政处职员卡夫卡(职责不明,衡平部不是让部员们自行监察过去和未来的迭代体吗?)想让他去调查一位高级特工及导师?命令他监视未来的自己倒还好理解,可这桩事——

“对。”卡夫卡放下酒杯,下唇一撇,流露出一丝不齿,“我们有理由相信,她可能在为反对派卖命。”

“反对派,”皮尔斯挑了挑眉毛,“反对派是不存在的——”

“得了吧,别天真了。每段有文字可考的历史上,针对每种意识形态都存在反对派。我们如何能例外呢?”

“可我们——”皮尔斯欲言又止,“凌驾于历史之上”这几个词始终没能跳出舌尖,“恕我愚昧。”

“仔细想想吧。”卡夫卡几乎毫不掩饰心中的不耐烦,表情有些抽搐,“你不可能没有想过让自身成为邪神吧?人人都幻想过,这点大家都知道,譬如向宇宙播种生命,创造自己的科学帝国,早早地在隐生宙创立强大的星际文明,在衡平部察觉之前,指挥它侵略或者驱逐地球,诸如此类的事。持有这种想法并不算犯罪,问题的苗头始于特工的自我过于膨胀,开始认为自己能够将它实现——或者更糟糕的是,始于反对派的煽风点火。”

“可我——”皮尔斯说到一半,整理了一下思绪,又继续道,“我觉得那种事不可能发生吧?自我监察应该是一种、一种万全的保障制度吧?”

“小子,”卡夫卡连连摇头,“显然,你是思想单纯。大多数时间里,自我监察的确全然足够,但是,别被毕业典礼上安全保障的宣传片误导了:失败的模式同样存在。我们给你安排大量的监视任务,都是在搅浑水——自然,一旦你递交完报告,我们就会立即删改由此产生的叠余历史,从而使未来的你消除被监视的记忆——你毕竟无法随时监控自己,而且还存在行政错误。每个人不仅是自身行为的最佳监督者,也是懂得如何腐蚀自己的最佳人选。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所以需要外设内政处这个部门。必须有人负责协调,尤其是涉及反对派的时候。”

“反对派?”皮尔斯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打量着卡夫卡,“都是些什么人?”你想让我出卖谁?他暗自思忖,我自己吗?他与泽莉的那段历史,如今虽然深埋在尘封的无数叠余历史之下,但肯定逃不过卡夫卡的眼睛吧?

“你一见到他们就能认出来。”卡夫卡发出一声苦笑,站起来,“跟我去一趟楼上的办公室,我给你讲解请你参与这项任务的缘由。”

卡夫卡的办公室占据了楼房的整个顶层,可乘电梯直达。栅门式电梯嘎吱嘎吱,费劲地升上宽敞的楼梯井,皮尔斯跟随卡夫卡走出电梯厢。这里很热,但勉强还能忍受。“办公室门设有生物反应机制。”卡夫卡警告道,身体护住皮尔斯,将手放在门把上。伪装成黄铜的薄薄镀层之下,隐藏的腺体正伺机向鲁莽入侵者的手掌施毒。“门:接纳皮尔斯特工。普通防御系统:接纳皮尔斯特工,标准特工权利设置。现在可以跟我进来了。”

卡夫卡将门敞开。门内,一列列木质转角写字台占满了四墙合围的所有空间,每张桌子后面的高凳上都坐着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卡夫卡迭代体,手拿记录簿笔耕不辍。倘若有蒙昧纪元的居民来访(假设没有被门把或者地板或者墙纸当场杀死),纸页上随着史书的重写而即时改变的文字和闪动变形的娟秀图表也许会看得他目瞪口呆,并猜测卡夫卡们使用的是电屏纸。皮尔斯虽已脱离蒙昧时代,却也感觉脖子上汗毛倒竖,他默默询问通信器,请求计算房间里正上演着多少场历史删改。“你简直堪称衡平部的劳模。”他对着卡夫卡走远的背影说道。

“这里是史前德国的主协调节点。”卡夫卡弓背塌肩,两手背在身后,穿行于写字台之间,“我们极接近衡平部开始的历史,任何干涉行为都足可以假乱真,但我们必须保持历史的连续性,不能随意加工编辑。”干涉史前历史,照理说是没有风险的,在无孔不入的监控摄像技术出现之前,并没有数据定时发往时间尽头的档案馆:假如一个新石器时代的野蛮人在冰川上冻死却没有记录下来,这对深层历史的影响微乎其微。但规则随时有变,干涉存在风险。例如,一位时间旅行者要是想射杀恺撒,或者使通往衡平部成立的原始历史时间线偏离轨道,那就可能将整个未来变成叠余历史。“我正在调查的对象,对衡平部与史前时段之间的过渡期表现出了不正常的兴趣。”

一名伏案工作的卡夫卡仰起头,面带愠色,眉头深皱。“你俩能换个地方谈吗?”他问。

“抱歉。”接待皮尔斯的卡夫卡立即换上谦恭的态度答道,“皮尔斯特工,这边请。”

卡夫卡带领皮尔斯进入另一间办公室,这里的布置像是精算师的隐居所。皮尔斯发问:“您这样不会陷入时序混乱的风险吗?这种多时线工作,而且个个都如此接近您的真实数据?”

卡夫卡阴沉地笑笑,在厚重的橡木桌后面坐下。“我采取了预防措施。而且,关于那些记录簿里的内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指指桌前的硬面小凳,“请坐,皮尔斯特工。现在,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你和学者特工亚罗是什么关系。希望尽量讲得详细。”他将手伸进办公桌抽屉,拿出一个小型平板电脑,“我这里转录了你们之间所有的书面通信,接下来,咱们一句句地看……”

生死柏林

审问持续了三天。事后,卡夫卡甚至懒得将它从皮尔斯的时间线中擦去,这显然是要给他一个教训:惹恼内政处是多么不明智。

随后,身心俱疲的皮尔斯离开酒店,恍恍惚惚地在柏林的街道上游荡。

卡夫卡是否信任我?总体看来,答案大概是否定的:他所受到的冷静盘问套路满满,针对亚罗情书确切含义(那是皮尔斯心中已然淡忘的数十年前的回忆)的反复问讯令人羞耻,好像被人扒光衣服搜查了赤裸裸的内心。卡夫卡其实清楚,他与亚罗调情不过是出于少不更事的缘故,卡夫卡也清楚(而且容忍)自己越发孤注一掷地搜寻他与泽莉的历史被删改的节点——皮尔斯对此心知肚明,因而愈加烦闷。只要我们愿意,可以擦除你人生中一切有意义的东西。享受自由多年的皮尔斯体验到了全新的无力感,他惊魂不定,就像回到了加入衡平部之前的生活,成天饿得半死,提心吊胆地在乱世的暗影中鬼混。

接下来,就像任何与内政处接触过的人一样,疑心病在他心里潜滋暗长。我现在是不是正受到监视?他边走边想,是否另有个我如影随形,为内政处执行监视任务之类的?他最终认定,卡夫卡若是神志清醒,必定会给他指派监视人。假如亚罗在接受调查,那他自己一定也有嫌疑,毕竟,肃清牵连犯罪是反间谍行动的首要原则。

一种噬人心魄的压抑感深入骨髓。自从他日益疯狂地泡在档案馆里检索以来,这种感觉已经持续了几个月,而卡夫卡不动声色的教科书式的审问莫名地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他越发肯定,自己再也不会见到泽莉、玛格努斯、莲恩,永远见不到了——就算真能找到他们,内政处审讯灯无情的刺眼亮光借由他的心灵所投出的浓重阴影,也会将他们驱入更远的伪史中去。

于是,他继续游荡。

文明像一张沉重的厚毯盖在大地上,褶皱处矗立起灰色墙面的五层公寓住宅区和浮华的石砌商铺,它们的支柱、门廊与檐口带着得意忘形的神气,一如街上众多的两情依依的鸽子。城市在夏日的热浪中汗流浃背,街道上的马粪萦绕着异味与蚊蝇,给刺鼻的炉烟更平添一丝酸臭。

街上还有其他人在,这边有位小贩推着手推车叫卖苹果,那边有对情侣在散步。皮尔斯沿一条宽阔大街的人行道慢慢行走,一路在商铺凉棚下躲避毒辣的夏日骄阳,西装早已被汗浸湿。他使用通信器的导航助手指引脚步,即使他内心消沉,怀疑自己根本无法找到回家的路。他可以永远在史实的阴暗世界中踽踽而行,却找不到路在何方——虽然衡平部及其精心布置的即时监控工具已经钉死了历史事件的次序,历史本身仍然不是块平整的布料,诸多线条相互重叠、染色,从最终的纹理中脱出……

嗅觉首先给他提示了同伴的存在,馥郁甜美的花香,搔弄着他的鼻孔边缘,他感觉到一种似乎是久违的禁忌的欲念,让他心跳加速。记忆的流沙逐渐披散:我认得这个味道——

他的通信器振动起来。“别表现出异样。”有人在他脑海中用乌勒姆语低声道,“他们在监视你。”竟是他自己的声音。

散步的情侣手挽手走在他前面。香味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熟悉的花香,可是——“你在哪里?”他发送信息,“现身吧。”

通信器再度振动,像一只困在他腹腔内的愤怒的黄蜂。“这里不行,有人监视。去这个地方等我。”叛徒的声音说,一个空间坐标随之轻轻震了震他脑海的一角,“我们去接你。”会合地点位于几千米之外的一座公园,那里的夜生活混乱不堪:安全套随处丢弃,监管机构有法不依。

他尽量不将视线定在他们身上。或许是她,他想着,努力将三十年前的记忆拼图拼凑成方才惊鸿一瞥的19世纪末高腰长裙与宽边礼帽。他们的背影转向侧面的住宅街,他也幻想自己跟着转过街角。“我刚刚被内政处审讯完,是关于亚罗的事。”

“你已经说过了。先走吧,余下的交给我们。”

皮尔斯的通信器沉默了。他用眼角余光瞟了瞟周围,漫步的情侣已离开视野。他嗅了嗅空气,张开鼻翼搜寻那熟悉香味的一点点蛛丝马迹,但它也已了然无踪。毫无疑问,他们根本没来过这里,毕竟是衡平部的人啊,没错吧?

皮尔斯接受着体内通信器振动的指引,缓步走向公园,肩膀放松,两手背在背后,装作在享受宁静的午后漫步。然而,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肚腹深处也有不安分的感受,好像胃里藏着一颗拉了弦的手榴弹。你已经说过了。先走吧,余下的交给我们。他那个叛徒迭代体的腔调令人胆寒,仿佛看破万般红尘。他们在监视你。这番话语,究竟是来自一个狂妄的企图截住历史洪流的自封邪神,还是卡夫卡曾警告过他的神秘反对派?无法思量,难以忍受。我可能会落入陷阱。皮尔斯这般考虑着,立即着手激活通信器里专为这种不测事件编写的宏指令库。正如曼森总学监时时提醒他的,保持适度的疑心病很关键,可避免今后再次接触代心水蛭以及更难受的医疗手段。

皮尔斯过了街,顺着一条运河走了一两个街区,然后过桥,走向一扇绿树夹道的公园大门。可能性在草丛间斑驳的树影里嗡鸣,在事实的边缘窃窃低语,像脚下无数破碎的蝶翼,又似遥远的雷声。这段历史,位于普遍监控社会出现前的一个多世纪,衡平部尚未染指,因而可以对它进行意义重大的微调。没人敢肯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某条街上会有什么人走过,也不会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缺乏确定性,便是给了他的选择一定的灵活性。

皮尔斯跨进公园大门,同时触发一条宏指令,下一步便踏入位于衡平部基地一间地下室的储藏间。十亿年前,当冰川仍掩盖着北日耳曼平原,这里只是一堆尘土与石砾。皮尔斯抵达时,它已经静置约一个世纪未曾有人使用,今后至少十年内也不会有人光顾——他设好监控器,耐心地布置好陷阱,确保这段时间绝对安全。他在这里逗留了接近三小时,从整洁的架子上挑选物品,同时发送信息,向尚未存在的一个大洲上的工厂订购补货,一边打开长期保存的配给干粮包吃起来,一边努力平复心绪,以免影响接下来的会面。

若是有人紧随其后仔细观察,他将发现一丝闪光;皮尔斯休整完毕后,身上的西服变重了,衣料摸起来更加硬挺,肩膀也被隐藏的重量压得有些微塌。这些只是外在的变化,还有些改变发生在内心。或许潜藏的监视者都看见了,不过,余下的交给我们。他两只手滑进兜里,眨着发痒的眼睛,直到痒感退去,平视显示仪就位,扫描整个地形并放大。他调用了监控仪在地表上空盘旋:隐形、无声,神经与控制中心直连。让卡夫卡的小把戏见鬼去吧。他怒不可遏地默念着,滚他们的蛋。在未被记录的隐生宙储藏间里待上三小时,不过是给了他充足的时间将沮丧酝酿为愤怒。我要答案!

天气炎热,公园里远远谈不上幽静。有年轻女子、保姆或者女仆,为资产阶级雇主推着婴儿车;有开小差的职员、公务员或者逃学不上体育课的捣蛋小年轻;这儿有个街道清洁工,那边有个鬼鬼祟祟的人摆弄着手摇风琴,他的身后,几个乞丐在共饮一瓶烈酒。一块修剪齐整的草坪中央,华丽的石台上立着黄铜钟面的四方大钟。皮尔斯听任通信器为他带路,同时启动危险探测器扫描整片草皮,装作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没人——通信器再次振动。

“你舍身救我的那家酒馆叫什么名字来着?”耳边传来一句低语,声音熟悉得令人心痛。

“是什么野鸟名,在卡尼格拉,红鹅或者红鸭之类的——”

“三秒之后实体接触。”不知从哪儿传来他自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衣服扣好,听我指示。卧倒!”

皮尔斯一头扎进路旁的草皮,就在这时,周围四处亮起鲜红的危险标志。西服在他卧倒时膨胀打开,暗淡下去:橡胶锥纷纷竖起,像恐惧的刺猬立起倒刺;衣领充气旋转,罩住他的头部。一秒的间隙内,公园中人数增加了一倍,棱角鲜明的金属色人影四下里闪现,时间闪烁不定,时间门遽然开合,吐出邪恶的货物。无人机群疯狂拥入,互相锁定追打,发射导弹和激光束。皮尔斯慌忙触发伪装程序,浑身虚脱,仿佛幻肢抽搐。

“出什么事了?”

“叠余伏击!两秒……”

信号断断续续,终于被无线干扰和粗暴的随机干涉打断,陷入静默。皮尔斯就地翻滚,坐起来时,防护服的反应系统指示灯闪亮耀眼。太疯狂了,他想着,为进攻的猛烈深感震惊。他们别指望能隐瞒——

天空变成了紫红泛白,那是闪电的颜色,周围的草坪开始冒烟。

温度急剧升高,正当他的防护服快要被即时释放的脉冲辐射烧焦时,身下的地面终于敞开虫洞,他一个倒栽葱跌入黑暗之中。

回归

个人军团

当你看见地面将皮尔斯吞没,不禁长舒一口气——终于得偿奢望,确认一名迭代体已撤离死亡之地。但当前的情形生死一线,容不得半点儿喘息。内政处既然愿意以战斗无人机和x射线轨道激光炮起步,那么战火升级到何种程度他们才肯罢休?他们究竟有多么迫切想抓到你?

似乎非常迫切。

清理战场的时候一定得把人累得够呛,原始历史中第二帝国的首都可没有空隙塞进一段核闪电战。十几个你突然闪现,身份隐藏在泛着银光的强热战斗装甲之下。广岛的秘密提前泄露,保姆与手摇风琴师的形骸被焚风烧灼,瞬间骨肉分离,扭曲爆裂,钟台的四面亮起樱桃红的光芒,溃倒在地。你派出支援的战斗无人机军团向四面散开,与敌兵交火,透过瞬间开合的时间门朝着遥远未来寒寂的深处疯狂投掷热弹。“抽取完成,准备撤退。”你的通信器报告道。那个版本的你的迭代体数以百万计,接近无穷。这不仅仅是一场叠余伏击,更是巨细无遗的历史删改、评论、蓄意制造的悖论,汇集成海啸般极富威胁的伪史巨浪,往你脑门儿上砸去。

你将捂紧未来自我的元数据,跳向一扇时间门,顺时前往约十亿年后高悬于赤红木星北极上空轨道的疏散区。置于防护服双肩与脚踝处的火箭包全力推进,你疾速升空,身下第一波热浪喷发的瞬间,内政处铮铮铁名之下的学校、医院、教堂、公寓、住房、商店一掠而过,在马赫波中荡漾扭曲。

他们无法找到这个疏散区,也无法揭开衡平部或者反对派的真相——你会确保这一点,只要生命与呼吸仍在延续。

你低头看向足间橘黄与米白交织的旋涡,那是木星狂暴的上层大气。你的装甲发出小声的嘀嗒,逐渐冷却。你等待星体定位器确定你的方位,摒除一切杂念,只静静体味满足,享受圆满完成任务的报偿,因为你已从内政处的魔掌中抽取出最关键的迭代体。在另外的某个时段——数百万年前——历史删改之战仍然硝烟弥漫,你的虚拟军团破釜沉舟,与卡夫卡打着游击,而你已然获得胜利。余下要做的,只需把僵尸替身巧妙插入原始历史,让他代你前往卡夫卡的法庭,胸有成竹地将你想告知内政处的信息和盘托出,然后自导自演一出落幕,在卡夫卡删改战争区域并恢复历史正常的流向之前,撤离柏林的废墟。

你的防护服将会发出低低的警示音。“扫描完成。”它宣布,“开始加速。”推进器短暂点火,调整你的身位,视野中的木星转移到背后。接着,火箭包再次启动,推动你前往星舰港以及集结在港口全长三万米的舰队,那是亚罗所在的地方。

你的女孩,他的筹码

我还活着,皮尔斯想道,怔了一下,又陡然顿悟似的:我还活着?周围一团漆黑,他分不清哪个方向是朝上。嘴里有股金属味,他浑身没哪儿不痛。

“这是哪里?”他问。

“请稍等,我们正在清理你的衣物。”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闷声闷气的,奇怪——他惊讶地意识到,这不是直接发送至脑内的讯号,“你遭受了一拨电磁脉冲辐射,防护服都给烧焦了,好几西弗特辐射量,差点儿没扛过去。我们已经为你备好了病床。”

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的侧腰,他的身子随之做出奇怪的翻倒动作。“我在自由落体?”他问。

“当然。尽量别动。”

我不在地球上,他意识到。这是一种陌生的体验,他已实际拜访过几百个版本的地球,各有不同的大陆布局和生物圈,但从未离开过它的引力束缚。那些千姿百态的该亚化身,都是那颗被衡平部据为己有的地球在各条时间线上具有因果联系的碎片。

有人轻轻拉了拉他的左脚,脚部皮肤感受到一阵凉风,他动了动脚趾。“很好,继续反馈,痛的话就告诉我。”话语隔着残余的头罩传过来,瓮声瓮气的,但他辨出了音源:凯莉,一个寡言少语的女人,上一届受训的前辈。他紧张起来,急剧涌起的恐慌令他几近窒息。“嘿——亚罗!他过度紧张了——”

“别乱动,皮尔斯。”耳畔传来亚罗的声音,同样模糊不清,“你的通信器掉线了,它也受到了冲击。凯莉是我们的人,不会有事的。”

你有什么权利对我这么说?他愤愤不平地想着,但她的声音起到了镇静的效果。看来,凯莉也是他们的一员。衡平部内部的腐化还有完没完了?开诚布公地讲——考虑到他自身的淫欲——或许没有。他试图放慢呼吸,然而残损的防护服内逐渐变得又热又闷。

随着更多的衣料与表皮分离,他浑身奇痒难耐,而失重感似乎令他恶心作呕。终于,头罩的前板裂开漂走了,亮光刺得他泪眼汪汪,他眨眨眼,想看清楚面前到底是什么。

“凯莉——”

飘浮在眼前的球形无人机智能表层上呈现着她的脸。一群铁灰色的七鳃鳗在它后面忙碌地游弋,处理报废防护服略带放射性的碎片。稍远之外,一面由暗蓝色三角形连缀而成的弧形墙面将他包围在内,像一个碟子,穿了几处洞。

“尽量别说话。”凯莉的无人机嘱咐道,“你遭受了接近致命剂量的辐射,我们必须立即带你去医务室。”

他喉咙痛:“亚罗在吗?”

又一架球形无人机从身后某处飞进视野,它呈现的是泽莉的脸。“亲爱的,等你清除完放射性污染我马上就来看你。敌人一直在想方设法偷塞窃听器,他们不允许我现在来见你。坚强些,夫君大人。”她笑了,但眼角的鱼尾纹流露出了忧思,“我为你感到十分骄傲。”

他张口正待作答,肚腹却不配合,想要造反:“感觉,反胃……”

有人吻了吻他的后颈,嘴唇的触感犹如白银。世界逐渐模糊。

骤然间,皮尔斯的意识清醒过来,仿佛时间并未流逝,感觉上却与方才有了断层,就像是有人把他的知觉关闭了又打开一样——或许他的父母曾用这种方法重启失灵的家用电器。

“亲爱的,皮尔斯?”

他睁开眼,盯着她看了几秒,清了清嗓子。奇怪,丝毫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疼痛全部烟消云散了。“咱们不能这样见面。”床头逐渐抬高,“泽莉?”

依照统领政权的准则,她的着装简直伤风败俗(更别提时代错乱及过度保守),但眼前的人儿绝对是他的泽莉。她上身倾过来,热烈拥抱他,他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折断了,像是受到欣慰的拍击,绝望的大坝轰然溃堤。“他们怎么找到你的?”他享受着她怀抱的安全感,对着她的肩膀问道,“他们为什么要复原——”

“嘘,皮尔斯,你之前伤得好重——”

他张开手臂回抱她:“是吗?”

“他们整整半个月不让我见你!你严重烧伤,他们把制服从你身上割掉之后,那模样简直惨不忍睹。你到底做了什么?”

皮尔斯考虑着这个问题:“我对以前同意的某件事……出尔反尔了……”

两人一起躺在床上,他的好奇心逐渐占了上风:“这是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代?你那套连身服是哪儿来的?”

泽莉叹口气,朝他依偎得近了些。“说来话长。”她悄声道,“我还不敢肯定这是不是真的。”

“这一刻肯定是真的,”他理性地指出,“但之前有段时间可能不是。咱们这是在哪儿?”

她略微挪开了些:“当前正位于木星轨道上,但不会太久。”

“可我——”他话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真的?”

“他们断开了你的通信器连接,不然我可以让你看看殖民舰队和星舰港。”

他惊讶得不住眨眼:“怎么看?”

“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植入了通信器。”她眼中闪烁着笑意,“现在的衡平部和你加入时已经大不相同了。”

“我猜到了。”他吞了口唾沫,“你加入多久了?”

“那是在——”她忽然卡壳了,声音有点嘶哑,“两年前,或者更早一点。”

他温柔地攥住她的右手,拇指抚过她手腕背面那光滑而紧致的皮肤。她静静享受着。“都差不多。”他又吞了口唾沫,“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谁都会以为这是他们策划的。”

“哦,确实是他们。”她紧张地浅笑了一下,“他说他们不希望我们俩,呃,人生不同步,分隔太远。”她以五指握住他的拇指,有力而温暖。

“‘他’是谁?”皮尔斯问,虽然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他曾经是你,在以前。这是他告诉我的。”她的手突然握紧,“可他不是你,亲爱的,完全不一样。”

“我得去见见他。”

皮尔斯支起上身,泽莉连忙伸手把他按了回去。“不!稍等一下。”她压着嗓子用气音说道。

皮尔斯没有挣扎,以免伤着她。他感觉手臂和腹部肌肉非常强壮,好像根本没有受损:“为什么?”

“亚罗学者让我来,来先行调解。她说你会想去见指挥官。”说到亚罗名字的时候,泽莉有些紧张,“她说得对,在很多事情上都很正确。”

“她在这里任什么职?”

“他们俩是一对儿。”泽莉犹豫片刻,“我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很早的时候,我曾经因为这个当众出过糗。”

皮尔斯抬起一只手抚摩她的秀发。“我能理解。”他有点想不通自己的反应怎么会如此平淡,“我跟亚罗认识很多年了,你知道的。同时,以我对那个‘他’品性和身份的了解,他从没跟你结过婚。对吗?”

“对。”她紧靠他躺着,沉默片刻,小声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皮尔斯面朝天花板露出微笑。(天花板很低,几乎没有装饰,说起来,这又是一条线索,可推定他并未回到统领政权。)眼下,与她重逢的惊喜令他乐不可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孩子们都在哪儿?”他尽力挤出这句最后的测试。

“我把莲恩交给保姆照顾了,玛格努斯去了飞船上的学院深造。”她脸上逐渐浮现出担忧之情,“他们长大了许多,你觉得——”

他放心了,慢慢呼出一口气。“没错,会有时间跟他们再续亲情的。”她的手横过他的胸脯,紧紧抱住他。他抚摩着她的头发,满足于当下这一刻,但想到一切即将改变,又不免忧伤。“有一件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死活要把加入衡平部的消息瞒着我?”

吾之国度

“幸会幸会,皮尔斯。”王座上的人说,露出令人敬而远之的爽朗笑容,“听说你恢复得不错。”

皮尔斯已有几分明白,那些老不死的都不可与常人而语。“你还记得从前是我的时候吗?”他直视着对方问道。

王座上的人扬了扬眉毛。“你也想知道吧?”他对着连接指挥台与房间另一端的舰桥挥挥手,“过来吧。”战斗无人机和身穿制服的押解恭敬地退至安全范围之外。

他走过舰桥,尽量不往下看,却总也按捺不住。木星的风暴在他脚下疯狂打旋,之前他乘坐低重力航天班机过来的途中,透过毛玻璃窗户第一次见到这番景象的时候,不禁恶心作呕——显然,抓他的人想让他确切认识到自己远离家园。一块流溢着水银光泽的蓝色圆盘遮挡了星球的风光,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时间门,而且持续敞开着,用它违背常理的惊世骇俗的存在表达着对协议的蔑视。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皮尔斯发问。

对方哼了一声:“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皮尔斯耸耸肩,“拥有比我多得多的经验,比我年长许多,但思想不端正。”他们让皮尔斯穿了一套衡平部特工的正式礼服,而不是这里普遍采纳的黑色连身衣。小小的举措,却尽显他的格格不入。而且,礼服上没有口袋。他抵触的内心不免关注起荒谬的细节:在太空飞船上,穿一身黑色连身衣搭配锃亮的靴子?显然这里的某人心存着古希腊式的中二幻想。“现在,我任你处置了。”

未来的他虎躯一震。“咱们得单独谈谈。”他的视线扫过指挥室,“你们几个,下去吧。”

皮尔斯环顾四周,正好看到最后那名人类听差摇身一闪,进入伪史。他回头看向王座。“我原本希望大家有话好好说,”他温顺地发言,“你获得自己需要的一切助力,我听你的安排。”好嘞,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虽然事实原本就确凿无疑,从一开始就定下来了。眼前这无情的老人是个有名的笑面虎,深藏不露,皮尔斯非常清楚自己的境遇,仔细斟酌着措辞。剩下的,就是礼貌地亮出脖子,希望结果能来得痛快些。

“我从那群渣滓手里救下你,可不是为了再把你一脚踹开。”未来的他似乎有些恼怒,“虽然你对她的印象……”他摇摇头,“你在这里很安全。”

皮尔斯翻了个白眼:“啊,说得真好听。想想看,假如我拒绝配合你接下来提出的任何小要求,你也会直接放我自由,是吗?就没想过,啊,另外读个档,找个头脑更纯粹的我重新试试?”他与王座上的人对视,心底突然泛起些得意。

“不。”王座上的人沉默片刻后说道,“没那个必要。我不会命令你做任何事,除非你主动要求。”

“啊。”皮尔斯稍作思考,“可你和反对派沆瀣一气,不是吗?同时,你知道我跟他们没有任何瓜葛。”他又诚实地补上一句,“暂时没有。”

“我就说他会这么回答的。”他身后的亚罗插话道。皮尔斯猛地回过头,她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然后冲着王座上的人笑了笑。“他现在既年轻又天真,不用过于戒备。”

王座上的人点了个头。“他没有那么天真,女士。”他皱眉,“皮尔斯,你割断了数秒前的自己的喉咙,最终加入了衡平部。但是,你真的以为道路会越走越坦荡吗?年纪大了,你会有时间深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军队只派出热情洋溢的青年去杀人和送死,而把看透世态炎凉的老人留在后方,是有充分理由的。对于那些越杀人越手熟的家伙,我们有一个专门的称呼:‘禽兽’。”

他扬起手。“上座。”一双座椅随即出现在指挥台上,面朝他的方向:恍若精雕钻石的质地,符合造物主的身份。“我认为还是你来告诉他为好。”他向亚罗提议,“我不确定他是否会相信我,时间还不足以使他从创伤中恢复。”

“好的。”亚罗感激地优雅入座,又看了眼皮尔斯,“你也请坐吧。”

“为什么?”皮尔斯满怀期待地屈身坐下。

“因为——”她朝未来的皮尔斯点个头,对方也以点头回应,并露出流于形式的微笑,“他不是普通的反对派成员,他是我们的领袖。正因如此,内政处倾巢而出追踪你的下落;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们不得不将你截走并带到这里。”

“胡扯。”皮尔斯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可不是你们非得逮到我的理由。你们已经有他了。我想,我是某场暗杀行动后遗留下来的叠余体或者残留物吧。你想让我做什么?我是说,在此时此地,要做什么?”

亚罗一时面露慌乱:“皮尔斯——”

未来的他倾过身子,将手按在亚罗的膝头,示意她别紧张。“请允许我稍作解释。”他直视着皮尔斯的眼睛,“你大概已经弄明白了,反对派并非存在于衡平部之外,而是产生自内部。衡平部早已七零八落了,皮尔斯,它朝着时间终末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我们有一项备用的生存计划。内政处则致力于维持内部标准,不惜一切代价反对组织架构的变更。他们删改了你妻子的时代,因为在那个时段发现了我们取得胜利的潜在证据。”

陌生卫星上的废弃城市,巨型亚光速殖民星舰舰队,种种证据,都不过是衡平部等级制度下的内部政治使然?

“他们那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他问,“他们对深空并不感兴趣。”除了面临危及人类存亡的紧急情形时,不得不做出应对。

亚罗摇摇头。“我们不敢苟同。他们对深空非常感兴趣,尤其热衷将我们排挤在外。”她深吸一口气,“你曾经查阅过档案馆,可否发现一丁点儿关于地外殖民的历史呢?尽管我们已经把地球环境改造过数千次,从太阳上开采资源,干涉气体巨星序列,修建黑洞,将整个太阳系从其所在的银河星群剥离?”皮尔斯迟疑地摇着头。“我们已兴建并毁灭生物圈达数千次,我们雕琢地球各大洲,我们的人口超过宇宙中星星的数量,却从未染指其他恒星系!你就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但我们是与地球偕同进化的,不适应其他环境的生活——”皮尔斯蓦地闭了嘴。他意识到,我们能改造环境,能修筑时间门,虽然在任意的一个时间点只能打开一个虫洞终端。我们重建了太阳,完成了对方圆一千万光年内每颗星球的测绘。“对吧?”他有些自嘲地结句。

“当今地球上,占统治地位的是一个科学帝国。”王座上的人说,“他们对这个课题的研究已经进行了一点二万年。他们的探测器大部队所传回的数据,实际上是我们提供的。他们认为人类可以适应外星环境,在过去的六个世纪里,他们每年都修造并发射一艘殖民飞船。”他皱眉,“我们将那扇大门早早地矗立于文明伊始,以阻止内政处刺探并删改我们在这里的行动。从明面上看,我们处于一个荒芜纪元的中期,太阳系内不存在人类,也不适宜人类定居,我们迁移到了首个计划再播之前的时间。但内政处从未死心,他们早晚会注意到我们,并继续调查其他方面的防护设施,例如我们把你偷运过来的途径。”

“万一被他们发现了会怎么样?”皮尔斯问。

“六百颗有人类定居的星球将会灭亡,而那仅仅是个开始。”亚罗低声道,“委婉地讲,就是成为伪史——想想看,毕业典礼上的杀佛仪式,是不是也感觉不真实?不像你的——”她皱起鼻梁,像是吸了吸鼻子,“妻儿,居住在档案馆所检索不到的殖民星球。”

“那六百颗行星的遭遇仅仅是个开端,”未来的他插话道,“更大的事件还在后面。”

“可是,原因何在?”他问,“他们为什么要……?”随即,他住了口。

“衡平部并不是为史实服务的。”亚罗说,“那或许是组织成立时的初衷,但赤裸裸的事实表明,它和任何组织一样,一切活动都围绕权力斗争展开,不是为了完成肩负的使命,而是为了自身的发展壮大。理事会——太悲哀了,但自从衡平部成立以来就一直如此。”

“我们救你,是因为特别地需要你——我的第一个迭代体,或者说,我们能在卡尼格拉伏击事件前后拉拢的第一个迭代体。”王座上的人侃侃而谈,“我们需要你帮助我们摆脱历史的死亡之手。”

“可我——”皮尔斯垂手摸摸肚子,“我的通信器,损坏了,而你们是能够修好它的。它已经不在了,对吧?”

亚罗缓缓点头。“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她问。

再播

宇宙或然简史

幻灯片1

衡平部照管下的太阳系,第一纪元。

大陆滑动漂移,紧贴着地幔表层疾步穿梭。文明起落兴衰,海岸沿线的光芒随之闪烁,在以千年为期的循环中忽明忽灭。视线转向太空,利用谷神星骨骸打造的轨道动能传输机器人蜂拥群集,开始往返进出,沿着既定线路慢慢将能量汲向地球,拖动它远离逐渐变亮的太阳。

幻灯片2

静照:有什么不寻常的事件正在发生。

我们放大其中一万年的片段,地质时间概念中的弹指一挥间。数百万年前,科科斯大陆板块与纳斯卡大陆板块间的缝隙骤然喷发出巨量的岩浆洪流,在大陆上肆意泛滥,地球各大洲随之陷入沉寂与黑暗。而今,黑夜里光明再现,如同宝石点缀在夜半球的陌生大陆。奇异的是,它们并不局限于地表——三条光辉熠熠的钻石项链,一条环绕着地壳,一条高悬在赤道地带的地球同步轨道;而远居它们之上,位于地月拉格朗日l1点处,一扇雄伟得异乎寻常的时间门,正洞开它神秘莫测的流光溢彩的入口。

本地生物似乎躁动不安……

幻灯片3

缓缓移向木星轨道的视角显示,异常现象还在蔓延。已经有一部分小型卫星失踪;木卫五和木卫十四俱已消失,木卫六则好像在遭受什么东西的侵蚀。众多小型不明物体围绕着木卫二运转,像一团金属云,点点微光散布在它们表面。

同时,动能传输机器人的群体日渐单薄,之前的简单设计被替换成了无数形态各异的多功能改良体。新式运载工具依旧由光帆供能,它们携带着奇特的机械,从太阳风中收割能量,并以反物质形式存储下来。航天班机在其间往来穿梭,画着弧线飞往木星,再掉头返回水星方向,如同蚂蚁放牧蚜虫并收获、储藏其馈赠。

数百颗金属卫星围绕着木卫二运行,其中一部分释放出远红外波长的光线,温度疑似接近三百开氏度。以太阳系的行星尺度来衡量,它们微乎其微——比火星的卫星大不了多少,但它们隶属心怀梦想的猿人史上所建立的最庞大的工程,比城市更广阔,比金字塔更恢宏。很快,它们将行动起来。

幻灯片4

三千年过去。

地球再度陷入黑暗的无人之境,因为人类——依旧逃不过自然规律——灭绝了。木星轨道上的浩大工程几已无迹可寻,巨型飞船不见踪影,停泊站早已脱离轨道,卷入气体巨星混沌的风暴旋涡,超空间传输而来的变形天体支离破碎,回到最初身为小行星的命运。

五颗小月亮已然消失,木卫一和木卫二上缓慢修复的创痕显示出曾经进行大规模采矿作业的地点,但直到衡平部对地球进行下一次再播(距此时仍有六十余万年)之前,木卫二地表逐渐凝结的冰霜胎衣将掩盖工业的痕迹。或许要再过几千年,它们才会被重新注意到。

幻灯片5

两千万年过去,星系中逐渐亮起一束耀眼的相干光,来自文明星球之间通信过程中浪费的能量。

第一代殖民地早已沦落到衰败灭亡的境地,第三代、第四代也相继步其后尘。首批文明得以繁荣兴盛的不到五分之一,但已足够。凡是保留下来的,都迅速开枝散叶。殖民星球以常见的普通类地岩石行星为主,也有一些更加陌异的类型(如水巨星、围绕红矮星运行且定期潮汐的岩石巨星,等等)依照人类的需求进行了修正。没有行星依托的殖民生活则艰难得多,容易突发灭绝:太空殖民地的文明一旦崩溃,无人能够幸免。不过,现在已发展出一整套广为人知的环境改造工具及技术,兼附最佳范例。许多殖民者已经完全适应新居地的环境,几乎看不出灵长类的痕迹,甚至失去了哺乳动物的特征。

幻灯片6

三十亿年过去。

两个闪耀着智能光辉的巨大星团相撞,如同两支精心协调下的行星舰队有序交错,在无尽虚空中上演一场壮观的分列式。震耳欲聋的冲击波在气体云中传播,数百万颗质量巨大却稍纵即逝的新星相继引燃炸裂,有如鞭炮鸣响。星爆的磅礴气势无可否认,但总体来讲,拥有生命的星球都很安全:不可胜数的一群群动能传输机器人早在相撞事件之前数百万年已开始行动,为星体的险遇导航,它们的工作仍将持续数百万年之久。新的群集规则以及谨慎订立的预案早已引领殖民星球避开高风险区域,集结棕矮星用于减震和缓冲,并为脱轨的太阳修正航向——两大星系互相对话,扩张的智能领域现已辐射到整个本星系群。

在这个纪元,地球已无人居住,但宝贵的时间门依然留存着,神秘莫测的传送枢纽作为联系风情各异的人造行星的纽带,指挥编排着星群之舞。

现时,迅速膨胀的智能领域内存在上亿个文明,平均人口数十亿。这个数字已达到衡平部所规划的极值,而发展历史尚不及其千分之一。宇宙似乎已经开始苏醒。

幻灯片7

水晶球里迷雾重重……

至善谎言

他们沿一条蜿蜒小径前行,两侧的灌木篱墙上藤蔓葱茏,其间点缀着几株矮树,根部的小土包散发出潮湿的泥土味。小径似乎用古旧的砂岩砌成,缝隙处嵌有乳白色的方解石条:仅凭表面根本看不出实质。

“你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啊。”皮尔斯说。他和她并肩走着,习惯性地将两只手背在背后,和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我没有!”她断然否认,语气中伤心的成分多于愤怒,“我也曾经单纯无知,直到他,另一个你,将我招至麾下。”她的靴子蹭过一块石头——它突兀地靠在花境边缘,像一颗腐烂的牙齿,不起眼的小昆虫迅速从她鞋尖底下蹿了出去。“当时我还在培训期,和你一样,正值一腔热血展抱负的时候。”

两人默默同行了一分钟,上山,走过一个凸字形拐角,走下一段开辟在山丘侧坡的台阶。

“如果这些都仅仅是内部调整,内政处直接强制关闭不就好了?”他问,“他们一定清楚涉及哪些人员……”

“他们不清楚。”她摇摇头,“你呼叫总部请求开启时间门时,你的通信器并不会说‘对了,这个皮尔斯迭代体是反对派成员’。我们大家在一开始都是顺民。他们一旦抓住我们,便可回溯我们的历史,将那些导致我们堕落、背叛的环境消除。有时,我们抓到他们,也会将他们隔离在怀疑论蔚然成风的环境之下。假如他们对每个疑似包藏异心的特工逐一开展溯往清洗行动,那将招致一场‘女巫狩猎’,使整个衡平部鸡犬不宁:没有哪个部员是肯乖乖认输的类型。因此,他们坚持要掌有控制权,要求每个部员与家人及稳定社会关系切断联系,集体参与谋杀。他们的目标是要将不忠的苗头扼杀在萌芽之中。”

“哈。”他们来到一个岔路口,路的一侧砌有一条石凳,表面生有少量地衣,留下了斑斑点点的灰色污迹。“这么说,那场刺杀,你也是幕后黑手之一了?”

“不是。”她小心翼翼地在石凳一端坐下,“刺杀绝对是内政处发起的,他们的目标是他,不是你。”

“他——”

“你的迭代体,从未在统领政权时代生活,从未遇见泽莉,他最终接纳了不同的思想,并在适宜的条件下与亚罗重逢——”

皮尔斯一面听她说,一面缓缓转头四顾,但无论朝哪个方向都看不到地平线,总有迷宫墙般的整齐树篱将视线阻挡,总有柔和的绿色弧线向天顶延伸。“我觉得他们有些丧心病狂。”

“没错。”她突然激动起来,神情专注,一如当年授课时的面容,“一切具有明确宗旨的组织,都能迅速招揽有志于投身于此的成员。内政处算是个次生组织。要是他们占了上风,整个衡平部内谁都逃不过内政处的染指,每个人永远日复一日地监视着自己,尽力维持独一的结果,不允许任何人有质疑的机会……”

有些地方感觉梳理不通。皮尔斯暗自琢磨着,小心翼翼地在石凳另一端坐下,没有看她,兀自说道:“我见过伊迈德和莱拉,也就是泽莉的父母。他们怎么会还活着呢?每个衡平部特工都必须杀死自己的祖辈亲属,那是入职的唯一途径。”

“那你又怎么活过了毕业典礼呢?”她转头看他,眼中泪光闪烁,“你有时候还真是迟钝,皮尔斯。”

“什么——”

“你不必奉行他们对你的要求,我的爱人。腐败行径,逼迫新兵集体杀戮并以此作为职业生涯开端的必要条件:这是最近应内政处要求,在培训协议中新增的一条规定。甚至可以说,就是这条规定激发了反对派腹诽的萌芽。我们已获得悔改错误的特权——甚至在毕业以后回到过去,悔改错误,拒绝加入衡平部。当有的特工内心热情耗尽,无法继续履职时,他们便会这么做:转入地下,逃离使命,切断一切职业上的联系。因此,在你空降的统领政权时代,没有任何特工活动。他们擦除了供职于衡平部的历史,披上深度伪装。”

“你说‘他们’,不会是想跟反对派的行动撇清关系吧?”他语调温和。

“不是!”此时她的声音充满愠怒,“我不后悔,她也不后悔。这许多年来,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唔,假使你知道,在娇妻慈母的伪装下,泽莉的真实身份是反对派的特工,你会怎么做?会怎么做?”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肘,双眼直视他,搜寻着他无法说出的事实。

“我……不……知道。”他垂下双肩。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受到自身迭代体的监视,他们发誓效忠于内政处,并将一切信息向卡夫卡报告。”她揭示道,“诚实的选项并不可取,除非你能保证,自从被招募进衡平部的那一刻起,就和每一个迭代体串通好保守秘密。”

“所以,当年我还在学院的时候——”他恍然大悟,内心震慑不已。初遇时亚罗双唇的丰满与性感,那淡红的唇色曾怎样勾得他神魂颠倒。他看向石凳那头,她正徐徐颔首,眼中光芒闪烁。“我绝不会背叛她。”

“根据终极档案馆记载,你背叛过不止一次。他们能让你背叛任何人,只要尽早将魔爪渗透进你的生活。而避免受控的唯一办法,就是给入职衡平部的整个时段创造叠余历史——从一开始就把朝气蓬勃的新兵替换成心怀反动的冒牌货,或者完全拒绝入职邀请,转为地下活动。”

“可我……他……我又不等于他。”

她松开他的胳膊肘:“没错,除非你想成为他,我的爱人。”

“你叫我爱人?你的爱人是他才对吧?”

“那取决于你想成为哪个版本的你。”

“你是说,原则上我只有悔改为内政处所做的一切,才能摆脱他们的控制。”

“毕竟有协议在。”说着,她转过脸去,“我们可以再次激活你的通信器。但你不必违心地重新加入衡平部,殖民飞船上还有空位等着咱们大家……”

“那不过是用一种具体的命运替代另一种具体的命运罢了,不是吗?用空间中的扩张,替代在时间上的扩张。那又好在哪里呢?相比于——譬如说,解放机器,将所有可触及的时间波段交由类时计算,看看那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工智能先知以及上载到机器里的意识是否暗怀鬼胎?”

她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你知道自己发起神经来有多夸张吗?”

“别急啊,我说笑的。我知道自己的局限。要是不按你说的办,一定会给上头的他带来麻烦,因为卡夫卡会派遣无数单纯又忠心的我去执行间谍任务,对吧?”皮尔斯深吸一口气,“我找不到任何其他办法,真的。这才是症结所在。我本来希望反对派愿意给我的行动自由能比卡夫卡给的略多一点,仅此而已。”他恍然感觉到那只苍老的手握着他稚嫩的手腕,教他抛出钓线,手上的指节犹如皱巴巴的葡萄干。他觉得自己亏欠了祖父,祖父留给子孙后代的世界如今被绝对历史的手铐牢牢束缚,只剩下肘宽的活动余地。“等我回来你还在这儿吗?”

她正色打量他一番:“到时候你还想和我见面?”

“当然。”

“那就以后再见啦。”她微笑着起身,离去。

他凝视着她方才所坐的地方,感觉看了很久很久。然而,当他试图回忆她的脸时,眼前却浮现出泽莉和亚罗两个人的影像,交叠重合。

告别当下

加入衡平部二十年。无数次死亡,大多是奉自命为神者冷漠无情的谕令而自撞枪口。这些事件充塞着他越发不安的良心,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得更好,仍有机会做得更好,只要能解开命运的死结——他颇有些鄙视那群打好戈尔迪之结递到他手里的人。

这便是对你职业生涯的概括,皮尔斯。

你身处阴沉的十字路口,爱人与盟友陪伴左右,而你仍觉孤寂,被困于命运的转折点。你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成为谁?

无数条有待选择的路在你眼前,所有未曾选择的路在你身后:你想成为谁?

你已见过时间下游的自己,那具位于阴谋中心的人形机器——倘若卡夫卡占了上风,定会将阴谋粉碎。你将一手策划与泽莉的决裂,你们的隔阂植根于她对衡平部的绝望。你可以主动审视自己的人生,明察秋毫,一丝不苟,并发现它漏洞百出。你甚至能悔改自己的错误:让祖父乐享年华,剪除你年少时恐怖的谋杀噩梦。只要愿意,你可以随时抽身离开无限的谋杀循环,退出游戏或重新加入并取胜——但你最近开始考虑一个问题:规则由谁写就?

你想成为谁?

你伫立黑暗之中,雪花在你周围静静飘扬。铁轨侧畔的沟渠两旁,霜打的野草深及膝盖。深夜独行的年轻人走过路灯投下的道道光圈,另一个年轻人潜行其后,伺机夺取他的性命。凶手内心满怀恐惧,耳中塞满谎言。他袖里藏刀,口袋里有一个鹅卵石大小的机器。你清楚他的企图及后果,也知道自己需要如何应对。

此刻,轮到你来开创历史了……

【注释】

语言学中的概念,相对于“所指”而存在。“能指”意为语言文字的声音、形象,“所指”则是语言的意义本身。

马尔萨斯危机由英国人口学家、政治经济学家马尔萨斯提出。马尔萨斯认为人类必须控制人口的增长,否则,人口增长一旦超过农业产出所能支撑的限度,人类的生活水平将产生不可控制的倒退。

deeptime,地质学中用于表示地层形成时期的概念。

在日语(即乌勒姆语前身)中,意为“你”的“あなた”一词,是妻子对丈夫的称呼。

希腊神话中的森林之神,形象为半人半羊。

皮尔斯(pierce)字面含义为“穿透”。皮尔斯提及“穿甲弹”(armor-piercingrounds)是玩了个文字游戏。

指一个大陆板块降至另一个大陆板块下方,岩石融为岩浆的现象。

西方传说中一个极复杂、无法解开的结,据说解开此结之人即可在亚细亚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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