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检查宇宙飞船的这个区域,虽然需要到舱外,不过借助一些仪器和遥控的电视摄影机,还是可以完整地了解情况。现在鲍曼就觉得自己对这个散热器、各个仪表板,以及布满其中的每一寸管线都了如指掌。
十六点的时候,他会完成检测,向任务控制中心提出详尽的口头报告,一直报告到对方传来已经收听到的信息。然后他会关掉自己这一方的传送开关,听听地球那边说什么,再针对需要回答的问题予以回复。十八点的时候,普尔会醒过来,他就可以交班了。
他会有六个小时随自己安排的闲暇时间。有时候他会继续自己的学习,有时候听听音乐,有时候看看电影。多半时间他都在宇宙飞船上无穷无尽的电子图书馆里流连忘返。他尤其为人类过去所缔造的各种伟大的探险所着迷——在他的情境中,这是可以理解的。有时候,他会和皮亚西斯一起穿过赫拉克勒斯之柱,沿着才刚从石器时代浮现的欧洲海岸线,一路冒险,几乎接近冰雾深锁的北极。或者,时间向后拉两千年,他会和安森一起追击西班牙的马尼拉桅船,和库克船长沿着澳洲大堡礁未知的险境扬帆前进,也和麦哲伦一起完成第一次环球航行。他也开始阅读《奥德赛》——没有哪一本书可以跨越时间的鸿沟,如此生动地向他娓娓细诉。
想轻松一下的话,他会找哈尔玩各式各类半数学性质的游戏,包括跳棋、西洋棋、多方块等等。哈尔使出全力的话,一盘也不会输,不过这样对士气打击太大。因此哈尔的程序被设计为只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率,而他的人类对手则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鲍曼一天的最后几个小时用来整理舱房和处理一些杂务,然后在二十点的时候再次和普尔共进晚餐。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则可以和地球收发私人通话。
鲍曼和他所有的同事一样,没有结婚。要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出这么漫长的任务,没有道理。虽然也有许多女士答应一定会等到探测队回来,但没有人相信。开始的时候,普尔和鲍曼一个星期里总会打一通相当私密的电话——虽然明知地球那一端的电话回路上一定有许多人在监听,不免使他们的谈话有所节制。不过,这次出航才不过刚开始不久,他们和地球上的女孩子亲热又频繁的通话就已经逐渐消失了。这是意料中的事——如同过去航海的人,航天员也要接受这种生命里必然的惩罚。
的确,尽管声名狼藉,海员可以在各个港口里寻找慰藉;不幸的是,在地球之外,却没有热带岛屿,没有肤色黝黑的女郎。当然,太空医生以他们惯有的热情处理了这个问题——宇宙飞船上的药物可以提供一些尽管没那么精彩,但还算适当的替代途径。
终止当天与地球的通信之前,鲍曼会再提出最后一次报告,并且检查哈尔是否把这一天所有的仪器记录都传送出去。然后,如果喜欢的话,他会花一两个小时读读书或看看电影,然后在午夜时分入睡。通常,他不需要借助任何电子催眠。
普尔的时程和他的一模一样,彼此时间表配合得恰到好处,没有任何摩擦。两个人的时间都排得很满,双方都聪明又懂自我调整,所以根本没有吵架的机会。就这样,这趟航行进入一个舒适又毫无波折的例行过程——只有在数字时钟转变的数字之间,才看得出时间的流逝。
发现号这支小队伍的大愿望,就是在未来的几个星期、几个月里,不要有任何事情破坏眼前这宁谧而单调的日程。
18穿过小行星带
周复一周,发现号像是一台奔驰在完全预定轨道上的电车,掠过火星的轨道,继续朝木星而去。有别于那些在地球上横越天空或海洋的交通工具,她一点也不需要有人控制驾驶。她行进的路线是由重力定律所定,不会碰上地图上没有的浅滩,也没有可能搁浅的礁石。在她和无穷远的星辰之间,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起码没有人类打造的),因此也丝毫没有和其他宇宙飞船相撞的危险。
然而她目前正在进入的太空,可绝不是一片虚空。前方有一百万颗以上的小行星交织成一片危险地带,其中只有不到一万颗小行星的轨道曾经为天文学家精准地计算过。直径超过一百英里的只有四颗——其余绝大多数不过是些漫无目标的在太空中转动的大石块。
他们拿这些小行星一点办法也没有。在每小时数万英里的速度下,就算是最小的一颗小行星撞上发现号,也足以叫这艘宇宙飞船彻底粉碎,不过,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微乎其微。一般而言,在左右各一百万英里的空间里,只会出现一颗小行星,因此要说发现号正好会在同一时间来到某颗小行星的同一位置,大概是他们组员最不需要操心的事情。
第八十六天的时候,他们依照预定行程,前进到最接近一颗已为人知的小行星的距离了。这其实是块直径五十码的石头,没有名字,只有7794这个数字,1997年月球观测所发现以后,除了小行星局那些耐心的计算机外,大家都忘在脑后了。
轮到鲍曼值班的时候,哈尔马上提醒他这个即将面临的情况——其实,整趟航程就这么一个预定的事件,鲍曼不可能忘记的。小行星相对于各恒星的行经轨道,以及最近距离时候的坐标,都已经显示在屏幕上。同时列出的,还有一些要进行或是要尝试的观测项目。等7794在区区九百英里外,以每小时八万英里的相对速度闪过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十分忙碌。
鲍曼要哈尔打开望远镜的显示画面,屏幕闪出一片光点稀疏的星域。上面看不出任何像是小行星的东西,就算已经放大到最大,所有的影像仍然只是些没有体积的光点。
“把目标网格线给我。”鲍曼提出要求。四条淡淡细细的线马上出现,框出一个微小而不可分辨的星星。他仔细看了好几分钟,狐疑哈尔是不是搞错了,接着他看到那个小小的光点在移动,映着背景的星星,缓慢得难以觉察。也许,它可能还在五十万英里之外,不过看移动就可以知道,就太空中的距离而言,它已经近在咫尺了。
六个小时后,普尔也进入主控甲板的时候,7794的亮度已经强了好几百倍,现在映着星星移动的速度极快,无须怀疑它的身份了。它也不再只是一个光点,已经开始呈现一个清晰可见的圆盘。
他们望着太空中掠过的那块小石头,心情好比那些在海洋上长期颠簸的水手,绕过一个他们没法登陆的海岸。虽然他们非常清楚7794只是块没有生命,没有空气的石头,然而心情并没有两样。去木星的路上,两亿英里的距离内,他们再不会碰到其他任何结实的东西了。
通过高倍望远镜,他们可以看到小行星的形状非常不规则,一路缓慢地翻转。有时候它看来像是一个扁平的球体,有时候像是一块初具形状的砖头。转动一次,时间刚好超过两分钟。小行星的表面,显然随机散布着一些斑斑点点的明暗光影,结晶物质的平面或凸起不时在阳光下闪动,像是一扇在远方闪烁生光的窗户。
它以近乎每秒三十英里的速度飞掠而过,他们只有忙乱又兴奋的几分钟可以近距离观察。自动摄影机拍了几十张照片,导航雷达折返的回波也小心地记录下来,以供未来分析——时间只够他们做一次撞击探测。
这次的探测器未携带任何仪器,在这种超高速度下相撞,什么仪器也留不下来。他们只是从发现号上,朝着会和那颗小行星相遇的方向,发射一个小小的金属弹丸。
随着时间一秒秒接近撞击,普尔和鲍曼等待的心情越来越紧张。这次实验,虽然基本上很简单,却要把各种设备的精准度都动用到极限。他们是在几千英里的距离外,要瞄准一个直径百英尺的目标……
映着小行星阴暗的区域,突然出现一道炫目的爆炸亮光。小小的弹丸以流星的速度撞上之后,在一瞬间把所有的能量转化为热。一股白热的气体短暂地腾入太空,发现号上,摄影机则同时把快速消失的光谱线条记录下来。地球上的专家会加以分析,希望找到足以解读发出白热原子的蛛丝马迹。如此,小行星外壳的成分,将头一次被解析。
不到一个小时,7794已经又是一颗越来越小的星星,看不出圆盘的模样。等鲍曼下次再来看的时候,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们又孤独了。他们将持续孤独,直到木星最外围的卫星朝他们涌来——那又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19通过木星
虽然还在两千万英里之外,木星已经是前方天空中最显著的物体了。现在这颗行星像是一个淡橙色的圆盘,相当于地球上看到的月亮一半大小,环绕在行星外的一道道平行黑色云带则清晰可见。沿着木星的赤道线来回穿梭的,是耀目的木卫一艾奥(io)、木卫二欧罗巴(europa)、木卫三盖尼米得(ganymede)和木卫四卡利斯托(callisto)——这些星球在别处早已自成行星,但在这里却只能跻身为拱绕巨星的卫星。
木星在望远镜里灿烂夺目——这个色彩万千、带着斑点的星球似乎充塞了整个天空。要掌握它实际大小是不可能的,鲍曼只能不断提醒自己,木星的直径是地球的十一倍——但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只是个没有意义的数字。
后来,从哈尔的记忆单位里调出带子检视摘要数据时,他看到一样东西,突然理解到这颗行星之巨大到底有多么惊人。那是一张图画:将地球的整个表面剥下来,像一张动物皮似的钉在木星这个圆盘上。衬着这个背景,整个地球陆地和海洋加起来的大小,顶多和地球上印度的大小差不多。
等鲍曼把发现号上的望远镜调到最高倍数,他发现自己像是飘浮在一座略带扁平的星球上空,俯视着一片片流云——在这颗大星球的快速转动下,这些流云都形成一道道的云带。有时候,这些云带凝结成一丝丝、一团团,甚至大至整片大陆的彩色蒸气;有时候,这些云带之间又被一座座长达数千英里的暂时性云桥所连接。隐藏在这些云带之下的各种物质之丰,睥睨整个太阳系。鲍曼很好奇,除此之外,下面还可能隐藏着什么!
木星真正的地表,永远为这片动荡的云层所遮掩。云层之上,有时候会滑过一个个黑圈圈。这是内层卫星打远方的太阳前面经过,因此影子在无边无际的木星云层上摇曳而过。就算在这里,离木星还有两千万英里的距离,已经有许多其他小得多的卫星。但这都只是一些飞行的巨块,直径不过几十英里,宇宙飞船的行进路线不会接近任何一个。每隔几分钟,雷达发送器会集中力量,传送出无声的振动——然而,虚空之中,没有新发现的卫星所反射回来的回音。传回来越来越清楚的,是木星本身的无线电声音。1955年,太空时代正要展开的前夕,天文学者惊骇地发现:木星可以在十米波段上发送出上千万马力的电波。就像地球有范艾伦辐射带,这个行星也有许多带电的粒子在绕行,只是规模大了许多——这些噪音则是这些形成光圈的带电粒子所带来的。
在主控甲板的孤独时刻中,鲍曼不时倾听这些无线电的声音。他会把音量开到整个房间都充塞了这种唏唏咝咝的声音,其中,在不规则的间隔中,又会传来一阵阵好像发狂的鸟叫,短促而尖尖颤颤。这真是一种诡异的声音,和人类的关系是如此漠然——这也真是一种孤寂而无意义的声音,一如浪涛冲上沙滩的沙沙声响,或远在地平线外的隐隐雷鸣。
即使以发现号目前超过每小时十万英里的航行速度来说,要跨越这许多木星卫星的轨道,也得将近两个星期的时间。围绕着木星的卫星,要多过围绕着太阳的行星。月球观测所每年都会发现一些新的卫星,目前总数已多达三十六颗。最外层的是“木卫二十七”——它以不甚稳定的路线,从它临时的主人那儿后退了一千九百万英里。它是木星和太阳永不止息的拔河赛中,互相争夺的战利品。木星会不断地从小行星带里攫取一些俘虏,当作自己短命的卫星,过几百万年后再度失去它们。只有内圈的卫星才是木星永久的臣属,太阳夺取不了。
在这场重力场之间的战斗中,现在出现了新的猎物。发现号正循着一条复杂的航道向木星加速行进——这条航道是几个月前地球上的天文学家所计算出来的,然后再由哈尔一路不断地检验。每隔一段时间,当他们就航道进行一些微细的调整时,管控喷射器里就会自动发出一些轻微的推动,轻微到宇宙飞船上几乎没有觉察。
通过跟地球的无线电联系,各种信息都会稳定回传。但他们实在离家太远了,尽管他们的信号已经以光速在前进,还是要花五十分钟才能走完一趟。虽然全世界都从他们身后注视着这一切,通过他们的眼睛和仪器看着木星一步步接近,然而他们所发出的信息却要用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能传回地球。
宇宙飞船穿越木星的内圈卫星轨道时,望远摄影机一直不停地拍摄——这些巨大的卫星每个都比月球还大,每个都是未知的领域。在通过木星表面前三个小时,发现号以不到两万英里的距离越过欧罗巴。随着欧罗巴越来越大,形状从球形转为新月形,并朝太阳快速移动,宇宙飞船上所有的仪器都瞄准着这颗逐渐逼近的星球。
到此刻之前,这一片广达一千四百万平方英里的土地,在最强力的望远镜中也没大过针头的大小。但再过几分钟,他们就要越过这颗星球了,因此一定要尽可能掌握这次相遇的机缘,尽可能记录所有的信息。未来几个月里,他们将可以从容回顾。
在一段距离之外,欧罗巴像个巨大的雪球,以惊人的效率反射远方太阳的光线。再近一点的观察确认了这一点:不像灰土色的月球,欧罗巴十分雪白耀目,表面大多覆盖着一块块闪动着亮光,看来像是搁浅冰山一样的东西。几乎可以确定的是,这都是由氨和水所形成的——不知怎的,这些水没有为木星的重力场所攫取。
只有沿着赤道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裸露的岩石——这里是由许多峡谷和巨石构成的崎岖无人之境,形成一道颜色比较深暗的环带,把这小小的世界整个绕了一圈。也有一些撞击坑,不过看不出有火山活动的迹象。欧罗巴显然从没具有任何内部的热源。
早为人所知的是,这里有一丝大气的痕迹。当这颗卫星的黑暗边缘掠过某颗恒星的时候,恒星在淹没之前的一刻,会短暂地暗一下子。某些区域,可以感觉到有云的可能——或许也只是一些液态氨所形成的雾气,被稀薄的甲烷风带动。
欧罗巴刚出现在前方的天际,又已经落在宇宙飞船的后方。现在,距离木星不过两个小时了。哈尔以无比的耐心把宇宙飞船的轨道查了又查,到最近距离的接触之前,已经不需要再进一步调整速度。然而就算有了这种心理准备,一分一秒,看着那颗巨大的星球越来越大,仍然令人心弦逐渐拉紧。要说发现号不是准备直接撞上这个星球,要说木星巨大的重力不会把宇宙飞船一步步吸引到毁灭,实在很难。
现在是要扔下大气探测器的时候了。希望这个探测器能存活得够久,可以从木星云层底下传回一些信息。两个矮胖的炸弹形状的容器,外面包着可抛式耐热罩,慢慢被推进最初几千英里与发现号本身几无差异的轨道。
但是,接着这两枚探测器慢慢地滑开了。现在,光是肉眼也看得出哈尔早已分析的事实。宇宙飞船现在的轨道,近距离掠过木星,但不会撞上——她以些微之差避过木星的大气。所谓些微之差指的是不过几百英里——和一颗直径九万英里的行星打交道的时候,这真是戋戋之数,不过,也足够了。
现在的木星充满了整个天空,那种巨大是鲍曼以眼睛和心灵都难以捕捉的,因此两者他都放弃了尝试。如果不是底下大气的颜色太过缤纷,从红到粉红到黄到橘红甚至到猩红不一而足,鲍曼很可能会相信他正在低空掠过地球上空的一片云海。
现在,在旅程中头一次,他们要失去太阳的踪迹。五个月前从地球出发以来,太阳的光亮和尺寸虽然一路都在缩水,但一直是发现号的忠实伴侣。但是现在,发现号的轨道要转入木星的阴影中,并且很快要经过这个行星夜晚的那一面了。
一千英里的前方,黄昏的余晖向他们直冲而来,之后,太阳快速地沉入木星云层之中。太阳的光线沿着地平线散发出来,很像两道灼热而下垂的弯角,然后缩小,在一片短暂的缤纷光彩中寂然而逝。夜来了。
然而,下方的世界并没有变成一片黑暗。这个世界为一片磷光所淹没,随着眼睛逐渐适应这片景象,磷光也一分钟一分钟地越来越亮了。朦胧的光之河流,从水平线的这一端流动到另一端,很像是船只行经某些热带海域而留下的摇曳光波。这里一处,那里一处,它们聚集成一泓泓液体之火颤抖着,仿佛从木星隐藏的心脏汹涌而出的、浩瀚的海底骚动。这个景象实在令人惊叹,普尔和鲍曼要看几小时都没问题。他们不由得怀疑:这究竟只是底下那口沸腾的大锅里,化学和电气力量所导致的结果,抑或某种超乎想象的生命形态的副产品?等下一个新世纪到来的时候,科学家们仍然可能会为这些问题争辩不休。
随着他们进入越来越深的木星之夜,下方的光亮也逐渐越来越亮了。鲍曼有一次在北极光最盛的时节飞越过北加拿大。白雪覆盖的土地混合着荒芜与灿烂,和此景差可比拟。但他提醒自己:北极圈的冰原,比起他们现在飞越过的区域,温度起码还高了一百度以上。
“地球传来的信号正在快速减弱。”哈尔作了声明,“我们正在进入第一个绕射带。”
这是他们意料中的事。其实,这也是此行任务之一,因为无线电波被吸收的情形,可以提供木星大气的珍贵信息。但是等现在当真飞进了木星的背后,和地球的通信联络也都切断之后,他们突然感到一片无尽的孤独袭来。
无线电的中断,只会持续一个小时。等他们脱离木星的阻隔重新出现时,就可以恢复与人类的接触。然而,这一个小时,将是他们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普尔和鲍曼虽然还都相当年轻,但已经是十来次太空之旅的老手。不过,现在这一刻,他们只觉得自己像是刚上路的菜鸟。他们在尝试的事情,前所未有。在他们之前,从没有任何宇宙飞船以这种速度航行过,也从没有挑战过如此强大的重力场。在这个关键时刻,航线上只要出一丁点错误,发现号就会一直冲向太阳系的遥远边界,再也没有任何救回的希望。时间一分一秒地缓缓而过,现在,木星成了一道垂直的磷光墙,在他们上方无穷延伸而去,而宇宙飞船则沿着这道闪闪发光的墙面,直直地往上爬。虽然他们也知道自己移动的速度其实够快,木星的重力来不及对他们产生作用,但还是很难不相信发现号已经成为这个诡异世界的一颗卫星了。
最后,远处地平线出现了一道光亮。他们正在脱离这片黑暗,要进入阳光里了。也就几乎在同一时间,哈尔说话了:“我已经恢复了与地球的无线电联络。我也非常乐意知会大家:摄动操作已经顺利执行完毕。我们到土星的时间还有一百六十七天五小时十一分钟。”这段飞行的时间,执行得毫无瑕疵,和预估只有一分钟的出入。宇宙如果像一张撞球台,那么发现号这颗球就刚从木星的重力场上弹跳而过,并且从中获得了动量。无需任何燃料,发现号已经把每小时的速度增加了几千英里。
而其中并没有违反任何力学定律。大自然永远会保持一本平衡账,木星所失去的动能,正是发现号所增加的。木星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是由于它的质量要比发现号大上数十亿兆倍,因此它轨道所发生的转变根本就小到难以觉察。人类想给太阳系留下什么影响,还早得很。
随着光线快速地在他们四周亮起,缩小的太阳也再度在木星的天空中升起,普尔和鲍曼默默地伸出手来,握了一握。
虽然他们自己都没法相信,这趟任务的第一个阶段毕竟已经成功地度过了。
20众神之国
不过,他们和木星的关系并没有就此结束。在他们身后,发现号射出的那两枚探测器正在接触木星的大气层。
有一枚音讯全无,应该是进入大气层的角度太陡,因此还来不及送出任何信息就烧掉了。另一枚则成功多了,切过木星大气的上层,然后又快速飞掠进太空。一如原先所规划,这枚探测器在与大气层接触后速度降低了许多,所以又沿着一条长长的拋物线掉落回去。两个小时后,它又进入了木星日照那一面的大气层——以每小时七万英里的速度移动。
这枚探测器立刻就被炽热的气体所包住,无线电又中断。就主控甲板里的两人而言,接下来是几分钟令人焦躁的等待。他们难以确定这枚探测器能否存活,不知道外面的陶瓷防护罩会不会在刹住之前就燃烧殆尽。若是如此,那所有的仪器会在转瞬间蒸发不见。
不过,陶瓷防护罩终究支撑到了这个炽热的人工流星慢下速度。抛去烧得发黑的碎片后,机器人伸出天线,开始用它的电子感应装置环顾四周。这时在几乎二十五万英里之外的发现号上,无线电则开始接收第一波真正来自木星的信息了。
每秒钟涌入的千万道脉冲,报告了大气的组成、气压、温度、磁场、放射现象,以及数十种其他只有地球上的专家才能解读的因素。不过,也有一种信息是可以立即明了的,那就是还在降落的探测器所送回的彩色电视影像。
最先的影像是机器人进入大气层,也丢开了保护罩之后就开始传来的。能看见的是一团黄雾,其中杂有一块块极快速飞过摄影机镜头的猩红色块——随着探测器以每小时几百英里的速度落下,迎面窜流而上。
黄雾更浓了。现在因为没有任何肉眼可以聚焦之物,根本无从判断摄影机可见范围是十英寸还是十英里。就电视系统所见,这趟任务似乎是失败了。仪器在运作,但是在这个混乱又有浓雾的大气层里,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此时,突然之间,浓雾消失。探测器一定是跌穿过一道高空的云层,然后进入晴朗的区域,也许是一片几乎只有纯氢,只夹杂稀疏的氨结晶的区域。虽然还是不可能判断任何影像的尺寸,但是摄影机显然已经可以看到几英里之外了。
这个景象太过奇异,有那么一阵子,对已经熟悉地球上各种颜色和形状的肉眼而言,几乎是毫无意义。在遥远的下方,有一片无边无际、层次斑驳的金色海洋,海面散布着一道道应该是平行巨浪的波峰。然而这一切又静止在那里——这场景太大,大到看不出其中的任何动静。这一片金光闪闪的影像不可能是一片海洋,因为深测器还高高地位于木星的大气之中。顶多只可能是另一片云层。
然后,摄影机捕捉到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朦胧得令人心急。许多英里之外,这片金色景物拱出了一个形状很像火山,但是对称得很诡异的圆锥形。圆锥形的顶部,一群蓬蓬的小云朵环绕成一圈,全都一般大小,各自独立。其中透着某种很不自然,也令人想不明白的东西——当然,如果对这个令人敬畏的景象还可以用“自然”这种字眼来形容的话。
接着,由于在迅速变厚的大气里碰上一些乱流,探测器转往水平线另一处——有那么几秒钟,整个画面除了一片模糊的金色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后来稳定下来了,那片“海”也更近了,只是神秘如旧。这时可以看到“海”上到处不时出现一个个黑块,应该是通往再下面层层大气的洞口或缺口。
探测器的任务并没有设定到那么下面。每下降一英里,探测器四周的气体浓度就会加倍,随着越来越接近隐藏在底下的木星地表,压力也越来越大。等他们看到影像预告性地闪动了一下,接着全部消失的时候,探测器离那片神秘的海洋其实还有很远的距离——地球来的第一个探测器,已经被自己上方好几英里厚的大气所摧毁。
在它短暂的生命中,帮大家瞄见了也许只有木星百万分之一的景象,离抵达木星的表面也还遥远得很——因为那还隐藏在几百英里以下的浓雾中。看着影像从屏幕上消失,鲍曼和普尔只能呆坐在沉默中,心头翻涌着同样的思绪。
的确,古人以“朱庇特”(jupiter)这个众神之王的名字来为这个行星命名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棒的选择。就算那下面的确存在着生命,还要多久才能发现他们啊!之后,人类要想追随这第一个先驱者前进的话,还不知又要花上多少个世纪,要坐什么样的宇宙飞船啊!
不过,对发现号及其组员而言,这些事情都无关紧要了。他们的目标是一个更陌生的世界,离太阳的距离几乎比木星还远一倍——他们还要再跨越五亿英里的路,路上只有虚无,以及幽荡于虚无中的彗星。
皮亚西斯(pytheas),公元前4—公元前3世纪的古希腊探险家、地理学家,第一位记录月亮会影响潮汐的人。
乔治·安森(georgeanson,1697—1762),英国著名海军将领,两次出任英国海军大臣,曾参与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和四国同盟对西班牙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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