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很对,伍迪——但γ射线和x射线速度太快,现在谈防护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后面还有速度较慢的中子、α粒子以及天知道其他什么粒子,也会跟着到来。”当宇宙飞船逐渐转身,将轴心方向正对光线时,墙上的光亮图案随之往下移动,最后完全消失不见。此时列昂诺夫号已经调整好方向,将绝大部分的质量摆在脆弱的舰上人员与迎面袭来的辐射线之间。
我们会真的感觉到震波吗?弗洛伊德兀自怀疑;或者,那膨胀的气体可能非常稀薄,抵达时对我们没有任何实质的影响?从舰外照相机传来的影像,可以看到那个火环已经环绕着整个天空。但它淡化得很快,一些比较明亮的星星已经不会被它挡住。我们没事了,弗洛伊德心想,我们亲眼目睹了最大行星的毁灭——而我们却平安无事。
现在,摄影机里只有点点繁星,其中有一颗特别亮——亮度是其他星星的一百万倍。木星吹出来的明亮泡泡已经扫过他们,让他们大开眼界,但没有带来任何灾害。他们距离泡泡的源头太远了,通过时只有舰上的仪器才侦测得到。
舰上紧张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与往常一样,大伙开始有了笑容,并且开起玩笑来。弗洛伊德几乎无暇理会他们,虽然老命还在使他宽心不少,但仍有一丝悲戚。
一个既伟大又奇妙的东西就这样毁了。美丽又壮观的木星,带着许多未解的秘密,就这样不见了。犹如诸神的父亲,在壮年时期消逝了。
不过,这件事可以换个角度看。他们失去了木星,他们因此而得到什么?
偏偏就在这时候,奥尔洛娃又开始发号施令。
“奥尔洛夫——有无任何损害?”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有一部摄影机烧坏了。所有辐射计量器读数都比正常值高出很多,但都还没到达危险边缘。”
“卡特琳娜——检测一下我们所接受的总剂量。看起来我们运气不错,除非有其他意外出现。我们应该大大地感谢鲍曼——还有你,海伍德。你对刚才发生的事有什么看法没有?”
“只有一个,就是木星已经变成一颗‘太阳’。”
“我一直以为木星太小,不足以变成一颗太阳。以前不是有人将木星称为‘未成功的太阳’?”
“没错,”奥尔洛夫说道,“木星质量太小,不足以引发融合反应——我是说‘自然引发’的融合反应。”
“你的意思是说,刚才我们看到的是天文工程的杰作?”
“那当然。现在我们知道札轧卡究竟在干什么了。”
“它是如何做到的?假如有人委托你引爆木星,奥尔洛夫,你要怎么做?”
奥尔洛夫想了一分钟,然后无奈地耸耸肩膀。
“我只是个理论天文学家——我对这种事没有多少经验。不过让我想想看……嗯,如果不允许我把木星质量增加十倍左右,也不准改变重力常数,我想我就必须让它的密度变大——嗯,这只是个点子……”
他的声音逐渐消失。大伙一边耐心等待,一边不时瞄向荧光屏。以前叫作木星的那颗星星经过爆炸重生之后,似乎稳定下来了。它现在是个耀眼的亮点,亮度与真正的太阳不相上下。
“或许我是异想天开,但也不无可能。木星——应该说以前的木星,大部分是氢,如果其中很大比例的部分能变成较重的物质——谁知道?甚至像中子星之类的东西——而往核心下沉。数十亿个札轧卡曾经在木星上大量吸取气体,可能就是在做这种事,即‘核融合’——由纯氢合成各种较重的元素。这种技术值得去了解,我们可以让黄金像铝一样便宜。”
“但这如何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奥尔洛娃问道。
“当核心密度够大的话,木星会因重力而塌陷——也许只需几秒钟的时间。如此一来,温度会升得很高,足以启动融合反应。喔!我可以找出许多解释——比如说,可以避开‘铁极小值’的限制;还有‘辐射转移’‘钱德拉塞卡极限’等等问题。先别管那么多了,反正这是个起点,细节部分我会一步一步做出来。或许我会想出一个更好的理论。”
“我想你绝对办得到,奥尔洛夫,”弗洛伊德深表同意,“不过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它们’做这件事干吗?”
“一种警告?”鲁坚科的声音由对讲机传过来。
“警告什么?”
“以后就会知道。”
“我不认为如此,”泽尼娅提出不同的意见,“那会不会是个意外?”
讨论似乎无法持续下去,大伙静默了好几秒钟。
“好一个恐怖的想法!”弗洛伊德说道,“不过我认为这不太可能。假如是意外,就不会有事先的警告。”
“也许你是对的。如果你不小心引发森林大火,那么至少你会尽快地警告大家。”
“另外有件事,我们也许永远无法得知了,”奥尔洛夫悲哀地说道,“我一直希望卡尔·萨根是对的,他说木星上有生命。”
“但是人类探测了很多次,都没发现什么。”
“问题是他们被发现的几率如何?假如你在撒哈拉沙漠或南极大陆搜索几百公亩的面积,你会找到生物吗?到现在为止,我们在木星上的探勘大概就是像这样子。”
“嘿!”布雷洛夫斯基突然说道,“不知发现号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哈尔?”
科瓦廖夫开启长程接收器,开始搜寻导航信号频率。结果一无所获。
搜索了一阵子之后,他对在旁静候的一群伙伴说:“发现号不见了。”
没人敢看钱德拉一眼;大伙以沉默表示同情——仿佛是在安慰一位刚刚丧子的白发人。
事实没那么悲哀;哈尔将会让他们大吃一惊。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53临别的厚礼
宇宙飞船发现号被辐射狂飙吞噬之前的瞬间,以明码不断向地球发出如下的无线电讯:
所有木卫都可以去——除了欧罗巴。
不要试图登陆那里。
一共重复了九十三次。之后,字母开始混乱,最后在“除”字之后突然中断。
“我开始了解,”当这项信息由忧心忡忡的任务控制中心转来时,弗洛伊德说道,“这是一份临别赠礼——一颗新的‘太阳’,附上三颗‘行星’。”
“为什么只有三颗?”奥尔洛娃问道。
“别太贪心了!”弗洛伊德回答,“我想到了一个好理由。我们知道欧罗巴上有生命。鲍曼——或者是他的朋友们,不管‘它们’是谁——希望我们不要去干扰它们。”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奥尔洛夫说,“我做过一些计算,假设这颗‘二号太阳’已经稳定下来,并且以目前的水平继续辐射,那么欧罗巴就会拥有良好的热带气候——当然要等所有的冰融化之后。这种过程现在正快速进行着。”
“那其他的木卫呢?”
“盖尼米得气候将非常宜人——其向日面相当于温带气候。卡利斯托会很冷,但假如有大量气体涌出而形成大气,那么它还是很适合居住的。唯有艾奥会比现在更差,我想。”
“没什么损失,在这之前它就已经是地狱了。”
“不要小看艾奥,”库努说道,“据我所知,有一大群人对它有兴趣,当然仅止于空谈。再险恶的地方都会有宝可挖。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挺困扰的问题。”
“会困扰到你的问题一定很严重,”奥尔洛夫说道,“说来听听。”
“哈尔为什么只将信息传给地球,而不是传给我们?我们更近啊!”
大伙一时讲不出话来。经过好一阵子,弗洛伊德才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许他想要确定地球会收到信息。”
“但他明明知道我们会把信息转给地球——对!”奥尔洛娃瞪大双眼,仿佛突然想到某种可怕的事。
“你把我搞糊涂了。”奥尔洛夫抱怨道。
“我想库努的重点在这里,”弗洛伊德说道,“我们应该感谢鲍曼——或谁——事先的警告。他们能做的就只有这样,我们仍然有可能遇害。”
“但我们没遇害,”奥尔洛娃回答,“我们救了自己——由于自己的努力。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先自助而后才有人助。你知道达尔文的天择理论:适者生存。笨基因只有被淘汰。”
“虽然不中听,但你说对了,”库努说道,“当初如果我们未提前离开,而且未把发现号当作动力火箭,那么‘它’(或‘它们’)会帮我们吗?对于有办法引爆木星的智慧体来说,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大伙在不安的气氛中静默一阵子,最后由弗洛伊德打破沉默。
“总而言之,”他说,“这个问题我们永远找不到答案,不过这样也好。”
54在两颗太阳之间
这群俄国人,弗洛伊德心想,在回程中一定会怀念沃尔特的歌喉和俏皮话。相对于过去几天的紧张刺激,朝向太阳——也是朝向地球——的长途旅程必然显得单调又无聊。平静的航行正是每个人衷心企盼的。
他开始有点睡意,但仍然对四周环境有知觉,而且还能够反应。当我进入低温睡眠状态时,看起来会不会像……死人?他自问道。看到一个人——尤其是认识的人——进入长眠,通常都会让人惊慌失措,也许这是因为它会让人深刻地想到自己的死亡。
库努已经完全失去知觉,钱德拉虽然还算清醒,但已经因为注射最后一剂而虚弱无力。他显然有点迷迷糊糊了,因此在鲁坚科面前一丝不挂也不在乎。他身上穿戴的,只剩下那个金光闪闪的林伽,如果没有链子拴着,不知会飘到哪里去。
“一切顺利吧,卡特琳娜?”弗洛伊德问道。
“太完美了。我很羡慕你们,二十分钟后就到家了。”
“不用羡慕——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做噩梦?”
“没听过这种事。”
“啊——他们可能是醒来就忘了。”
鲁坚科和往常一样,老是把玩笑当真,她一本正经地说:“不可能!如果有做梦的话,电子监控仪器的记录会显示出来。ok,钱德拉——把眼睛闭上。啊,就是这样。现在轮到你了,海伍德。少了你,舰上有点怪怪的。”
“谢谢你,卡特琳娜……祝你旅途愉快。”
虽然有些睡意,但弗洛伊德仍然发觉鲁坚科似乎欲言又止,甚至有点——有可能吗?——害羞。看起来好像她想告诉他什么,但下不了决心。
“有什么事吗,卡特琳娜?”他昏昏欲睡地问道。
“这件事我还没张扬出去——既然你现在已经不能说话,我可以告诉你。这可是个令人惊喜的消息喔!”
“有话……快……说……”
“马克斯和泽尼娅要结婚了。”
“那算……什么……惊……喜?……”
“不算就不算。这是让你有心理准备。回到地球之后,库努跟我也要结婚了。你觉得如何?”
现在我终于了解你们两人老是泡在一起的原因了。嗯,这确实是个惊喜……真是出乎每个人的预料!
“我听了……很……高……”
弗洛伊德来不及讲完,声音就逐渐消失了。不过他仍未失去意识,他仍然能够在心里盘算目前的情势。
“我真的不敢相信,”他告诉自己,“也许库努在他醒来之前就会改变心意……”
接着,他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是:如果库努胆敢反悔,他最好不要醒来……
弗洛伊德博士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舰上人员都很纳闷,为什么回程一路上他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55太隗初升
木星已经变成一颗“太隗”,亮度为满月的五十倍,因而大大改变了地球的天空:它让地球接连好几个月没有黑夜。尽管这个名字带有不祥的含义,但人们还是不可避免地用它来命名。这个“光明使者”带来善的同时也带来恶,只有在数百或数千年后,才能看出它究竟是往哪个方向倾斜。
若是往昔,黑夜的消失大大延长了人类的活动时间,尤其是在低度开发国家;人工照明的需求大量减少,节省了不少电力。太隗就像一盏高举在夜空的明灯,照亮了半边地球。即使在大白天,太隗也是非常耀眼,可以照出明显的影子来。
农人、市长、城市上班族、警察、海员,以及绝大部分的户外工作者——尤其在偏远地区——都很喜欢太隗;它让他们的生活更安全、更舒适;恋人、罪犯、自然学家及天文学家却不喜欢。
恋人和罪犯抱怨他们的活动受到很大的限制。自然学家则担心太隗对动物造成冲击,尤其是夜行性动物所受的影响最大;其他动物则必须想办法适应。太平洋的滑皮银汉鱼的交配时机都选在没有月光的涨潮时刻,现在黑夜没了,它们恐怕有绝种之虞。
地球上的天文学家似乎也面临相同的困境,不过情况没有以往那么严重,不至于产生科学研究的灾难,因为一半以上的天文观测仪器都已经移到外层空间或月球上,可以很容易遮蔽太隗的强光。但地面上的观察则颇受困扰,因为原来的夜晚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人类倒是很快适应了,和以往成功地适应多次剧变一样。他们马上会出现新的一代,根本不知没有太隗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对于喜爱思考的人类来说,太隗永远是个不解之谜。
为什么要牺牲木星?代之而起的太隗究竟能辐射多久?它会很快烧完,还是维持数千年不变——或者维持到人类灭绝之后?还有,为什么禁止人类前往欧罗巴,这个与金星一样,被云层重重包围的世界?
这些问题都应该有答案。除非全部发现,否则人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原文为lucifer,即路西法,意为光明之子,指被逐出天堂前的魔王撒旦。
作者“阿瑟·克拉克”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