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众星之子

他在深海里来来回回寻寻觅觅,其中最令他惊奇的是一条炽热的熔岩河流,沿着一座陡峭的山谷绵延一百多公里。深海中的压力非常大,因此当水与炽热的岩浆接触时,不会挥发成蒸汽,结果这两种液体可以在不寻常的平衡情况下共存。

在这个充满生命的外星世界里,在人类造访之前,长久以来就有个类似埃及的故事一直上演着。正如同尼罗河为沙漠中的一个狭长地带带来生命,这条温暖的岩浆河流也为欧罗巴的海底带来生命。在它的两岸,宽度不超过两公里的地带,各式各样的物种相继演化出来,然后兴盛,然后灭绝。其中,至少有一种生物在此留下一处尚未消失的遗迹。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环绕每个热水出口的矿物质盐类的凝结物;但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不是天然形成的东西,而是某种智慧生物建造出来的。也许是出于本能吧,地球上的白蚁也会构筑类似的宏伟城堡,而蜘蛛所结的网更是精巧无比。

曾经住在那里面的生物应该不会太大,因为唯一的入口只有半米宽。这个入口是条厚实的坑道,由一块块的岩石堆叠而成;这样的设计是有用意的——它是整座坚固堡垒的唯一出入口。这座堡垒距离岩浆尼罗河不远,在熔岩所发的微光照得到的地方。不过现在已人去楼空。

它们可能是在几百年前才离开的,因为覆盖在堡垒墙壁——用一块块辛苦搬来的岩石堆叠起来的——表面上的矿物质沉积物还很薄。有一个证据透露出它们放弃这个堡垒的原因:部分的屋顶已经坍塌,可能是遭受了接二连三的地震破坏。在那个深海环境中,失去屋顶的堡垒很容易受到敌人的攻击。

除此之外,他在岩浆河流沿岸未再发现其他的智能生物。不过有一次,他目睹一个很像人的生物在海底爬行——但它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孔,只有一个无齿的大嘴巴不断地开阖,从四周的海水中吸取养分。

沿着深海沙漠中的那道狭长的肥沃地带,或许曾经有许多文化——甚至文明——兴起、衰落;或许曾经有过一支支的军队在名将——姑且叫作欧罗巴的帖木儿或拿破仑吧——指挥之下,威风凛凛地行军(或游过)。不过,由于各片绿洲都是相互隔绝的(就像各个行星相互隔绝),因此即使某片绿洲有什么事发生,其他的绿洲也是一无所知。绿洲里的生物沐浴在岩浆河流的微光里,在热水排放口附近觅食,但无法穿越绿洲之间的严酷环境,因而老死不相往来。假如它们曾经出现过历史学家或哲学家的话,每个文化都会坚称它们在宇宙中是唯一的。

即使在绿洲之间,也不是全然没有生命存在,总是有些强悍的生物胆敢挑战那极为严苛的环境。在绿洲的上方经常有欧罗巴的“鱼类”游来游去——流线形的身躯,以垂直的尾鳍推进,以侧鳍改变方向。当然,地球的海洋里也有类似的动物很成功地繁衍着。针对同样的力学问题,必然有类似的应对之道演化出来。就拿海豚和鲨鱼来说吧——虽然在演化树上相距甚远,外形看起来却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欧罗巴海洋里的鱼和地球上的还是有个明显的差异;它们没有鳃,因为在它们的环境中根本无氧可用。与地球上地热出口附近的生物一样,它们的新陈代谢主要是来自硫的化合物,这类化合物在火山附近很丰富。

此外,欧罗巴海洋里,只有极少数的鱼有眼睛。因为,除了少数熔岩冒出时会发出微弱的光线,以及少数生物在觅食或寻偶时偶尔会发出“生物冷光”之外,那是个黑暗的世界。

那里也是个随时面临死亡的世界,不仅是因为能量来源无法预期且经常变换位置,而且驱动此能量的“潮汐力”一直持续减弱。欧罗巴最后会变成一个冰冻的世界,即使它们能够发展出智慧,仍然无法逃脱灭绝的宿命。

它们身陷在火与冰之间。

37劳燕分飞

“……我实在非常抱歉,老朋友,带给你这个坏消息;不过我是受卡罗琳之托,而且你也知道我为你们俩的离异深感遗憾。

“我认为这是迟早的事。这几年来从你的言谈之中就可听出端倪……你也知道当你离开地球时,她有多痛苦。

“不,我不认为有第三者介入。假如有的话,她应该会告诉我……但这是迟早的事——嗯,毕竟她是个美丽的小妇人。

“你的儿子克里斯目前很好,当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在他没受到伤害。他还太小,无法了解此事;而且小孩子都很有……弹力?——等一下,让我查一查字典……啊!是弹性。

“现在谈一些可能对你比较不重要的事情。每个人都还在解释那枚核弹爆炸的事,有人说那是一个意外,但没有多少人相信。由于后来没再发生什么事,因此一般大众的歇斯底里情绪已经平息下来,但现在他们回过头来,要我们这些搞科学的人给个解释。这就是你们那边某一位新闻评论员所谓的‘回头症候群’。

“不知是谁找到一篇百年前的文章,一针见血地描述了这种现象——这篇文章现在流传甚广。故事的场景设定在罗马帝国将亡时,某个城市的城门前,大家正在等候蛮族入侵者的到来。皇帝率领文武百官穿着最贵重的外袍,在城门外按部就班列队排定,甚至连欢迎词都准备好了。元老院也已经关门,因为今天通过的任何法律将随着新统治者的到来而宣告无效。

“突然间,从边境传来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根本没啥入侵者。欢迎群众立即一哄而散,纷纷失望地跑回家,嘴里还嘀咕着:‘我们将来会遇到什么事?至少这些蛮族曾经是个答案。’

“只要把这篇文章稍做修改,即可适用目前的情况。题目叫作《等待蛮族》——只是这次我们是那个蛮族。我们还不知道在等谁,可确定的是,我们等的人终究没来。

“还有一件事。你听说了吗?那玩意儿来到地球没几天,鲍曼的母亲便死了。看起来是一件奇怪的巧合,不过根据养老院里的人说,她对这则新闻一点也不感兴趣,所以应该不可能有什么关联。”

弗洛伊德关掉录音机。莫依斯维奇说的没错,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意外与否没什么差别,一样伤透他的心。

但话又说回来,他不这么做行吗?当初假如他听卡罗琳的话拒绝这项任务,他会一辈子背负着罪恶感,而且一事无成。如此一来,这段婚姻也是照样完蛋。现在趁着分离做个了结也好,至少比较不那么痛苦。(真的吗?从某个角度来看,也许更糟糕。)最重要的还是责任感,以及与大伙为同一目标共同打拼的那种感觉。

杰西·鲍曼走了,也许这件事也是他的罪恶感来源之一。当初他夺走她仅存的儿子,很可能是她精神崩溃的主要原因。讲到这,他不由得忆起库努曾经提起的话题。

“当初你为什么会选择鲍曼呢?我老觉得他是个很冷漠的人——不是说不友善,只是当他走进来时,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马上降低了十摄氏度。”

“这正是我们选他的原因之一。他除了一位寡母之外,没有其他的家累,况且他也很少去看她。因此,进行长期的、结果未卜的任务,这样的人选是最适当的。”

“他为什么变成那副德性呢?”

“我想最好是由心理学家来回答这个问题。当然,我看过他的数据,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好像有个哥哥意外死亡,不久之后,他父亲也在早期的一次航天任务中殉职。我本来不应该说这些的,不过已经事过境迁,无所谓了。”

是无所谓了,但还是很有趣。弗洛伊德开始有点羡慕鲍曼——与地球了无牵挂,达到最自由洒脱的境界。

不——他在欺骗自己!虽然感情的牵绊总像钳子一样绞痛他的心,但他对鲍曼并无羡慕,只有怜悯。

38泡沫世界

在离开欧罗巴的海洋之前,他看到了一只最大的生物。它很像地球热带地区的榕树,拥有好几十根树干,因此单单一棵树就可以自成一个小森林,涵盖好几百平方米的面积。但是这只生物会移动,在许多绿洲之间游荡。即使它不是压垮钱学森号的那一种生物,肯定也是属于非常类似的物种。

现在,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或者应该说,他们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该造访最后一颗卫星了。不到几秒钟,艾奥的炼狱景象已经出现在他的下方。

这幅景象与他先前的想象完全一样。里面有丰富的能量与食物,但时机尚未成熟,两者还凑合不上。在一些温度较低的硫黄湖四周,已经迈出了产生生命条件的第一步。不过,任何尝试组织成生命的壮举,都马上被那高温的熔炉摧毁殆尽。除非在数百万年后,驱动这个熔炉的“潮汐力”威力大大地减弱,否则在这个炽热荒芜的世界里,是不可能有任何让生物学家感兴趣的东西出现的。

他不想在艾奥上浪费太多时间,更不想在其他内围小卫星多做停留——这些小卫星分布在木星环的外缘;比起土星环,木星环只能算是若有若无的鬼影而已。如今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太阳系最大的行星,他要了解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了解它。

木星周围有数百万公里长的磁力卷,有突然爆发的无线电波,有间歇性喷发的等离子体(其范围比地球还要大)。这些东西在木星光彩夺目的云带衬托之下,看起来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他完全了解它们的相互作用,并意识到木星事实上比任何人想象的更神奇。

当他向下穿过“大红斑”猛烈翻腾的中心时,四周都是巨大无比的狂飙,夹杂着明亮的闪电和隆隆的雷鸣。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大红斑为什么可以持续数世纪之久——虽然它里面的气体比地球上的飓风稀薄得多。当他沉入深处之后,原先氢气飓风的呼啸声逐渐远去,四周变得宁静许多。这时,一阵闪亮的“雪花”从高处下降——有些则已经堆积成山。其实那不是什么雪花,而是泡沫状、轻飘飘的碳氢化合物,用手触摸几乎没有什么触觉。这里很温暖,可以容许液态水的存在,但这里是个纯气态的环境,密度很低,无法支撑海洋的重量。

他一直下降,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云,最后来到一片非常清朗的区域,方圆一千公里内,肉眼可以一览无遗。这里是巨大的大红斑里面的一个小漩涡,隐藏着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早有人臆测过,但一直未曾得到证实。

在许多飘移不定的泡沫山周围,有无数片小小的云朵,形状、大小都差不多,而且外表都有相似的红、褐色混杂的图案。说它们小,是指和四周环境比较而言;事实上,它们每片至少都可涵盖半个中型的城市。

它们显然都是活的,因为它们都在那些轻飘飘的泡沫山山脚下缓缓移动,像一只只巨型绵羊,在山坡上啃食着。它们会用波长一米的无线电波互相呼叫,声音虽然微弱,但在木星本身嘈杂的环境下,仍然听得很清楚。

它们其实就是活的“气囊”,在酷冷的上方和灼热的下方之间的狭窄地带到处飘浮。说狭窄是没错——但实际范围比地球上整个生物圈大得多。

不过,它们不是唯一的生物。有许多小型的生物在它们之间迅速地穿梭,但因为小,所以很容易被忽略。有些看起来就像地球上的飞机,不但形状很像,连大小也相仿;不过它们也是活的——它们可能是掠食者或寄生者,甚至可能是“牧羊者”。

和他在欧罗巴上所见雷同,外星生物演化崭新的一页正展现在他的面前。这里有喷射动力的鱼雷状生物,有如地球海洋里的大乌贼,专门猎食那些气囊。但是气囊们也不是束手无策,有些会放出闪电,或者伸出一公里长的锯齿状触须反击。

这些生物可说是奇形怪状,用尽了所有可能的几何形状——怪异的、透明的风筝形,四面体形,球形,多面体形,纠缠不清的缎带形……不及备载。它们都是木星大气里的巨型“浮游生物”,像蛛丝或薄纱般乘着上升气流到处飘浮;如果活得够久,它们就会繁殖;最后会掉入深处,被“碳化”之后变成新一代的构成材料。

他搜遍了面积比地球大一百倍的区域,虽然看到许多奇异的生物,但没有一种像是智能型的。大气囊所发出的无线电声,只是表示简单的警告或恐惧而已。即使是掠食者,虽然有可能发展出较高层次的组织能力,但仍然像地球海洋里的鲨鱼——无意识的掠食机器罢了。这里的一切虽然又大又新奇,但木星的生物圈是个脆弱的世界。到处都是薄雾和泡沫,细丝状和薄纱状的生物组织,是由上方闪电所产生的石化原料不断如雪花般飘落编织而成。这些构成物比肥皂泡更空洞;即使是最可怕的掠食者,也会被地球上最无力的肉食性动物轻易地撕成碎片。

木星就像欧罗巴的放大版,是生物演化的“cul-de-sac”(死胡同)。这里绝不会出现有知觉的生物;即使有,其生存也会受到重重阻碍。或许会发展出一个“气生的”文化来;不过在这个不可能有火,固体也不太可能存在的地方,恐怕连石器时代都达不到。

现在,他正翱翔在一个非洲大小的气旋正上方,同时再度感觉到那个控制力的存在。各样的情绪和情感一直渗入他的知觉中,但他无法分辨任何的概念或观念。那情况好比他正站在紧闭的门外,试图倾听一场进行中的辩论,却听不懂那是什么语言。但他听得出来,那模糊的声音很明显透露着失望,然后是犹豫,最后是断然的决定——至于内容是什么,他一概不知。他再度觉得自己像只宠物狗,只能分享主人的喜怒哀乐,而无法了解其意义。

接着,这条狗链将他一路牵到木星的核心。他沉入许多云层,一直下到任何形式的生命都无法到达的地方。

在这里,从遥远昏暗的太阳照射过来的最后一缕光线也到达不了。压力和温度迅速攀升,温度已经超过水的沸点。他迅即通过一层超高温的水蒸汽。木星的构造像颗洋葱,他现在正一层一层地把它剥开;不过他目前离核心还远得很呢。

在蒸汽层的下方是巫婆们熬出来的一大锅石化原料物质,足够人类所有内燃机用上一百万年。越往下去,这些石化物质越浓稠,密度也越大。然后突然之间,下面遇到一层数公里厚的另一种物质,结束了上方的石化物质层。

这一层的密度比地球上任何岩石还大,但仍然是液体,是由硅和碳构成的化合物,成分之复杂可以让地球上所有化学家研究好几辈子。这样一层一层地下去几千公里,温度由数百摄氏度升高为数千摄氏度,各层的化学成分越来越单纯。下到核心的半途时,温度已经高到所有化学公式完全失效。所有化合物统统被分解掉,只剩基本元素。

再下去是氢元素构成的深海。在地球上的化学实验室里,氢元素只能单独存在零点几秒钟,但在这么深的地方,压力实在太大,氢变成了金属状态。

他几乎快抵达木星的中心了,在这里还有更惊奇的事情等着他。那层厚厚的金属氢(但仍为液态)突然终止。最后,在深度六千公里的地方,他碰到了一个固态表面。

长期以来,木星表面的化学反应所烘焙出来的碳元素,不断地沉入其核心,并且聚积在那里,被数百万大气压力压成结晶体。大自然真会开我们的玩笑,那正是人类视为珍宝的东西。

木星的核心,人类永远达不到的地方,是一颗像地球一样大的钻石!

39在舱库里

“沃尔特——我很担心海伍德。”

“我知道你的意思,塔尼娅——但我们能怎样?”

库努从未见过舰长奥尔洛娃的心情这么彷徨。虽然他一向对娇小的女人有偏见,但看到她一副彷徨无助的模样,不禁心生怜惜。

“我很喜欢他,但这不是理由。他的——我想应该是郁闷吧——给每个人都带来了痛苦。列昂诺夫号本来是艘快乐的宇宙飞船,我希望保持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谈谈?他一向很尊敬你,我想他会尽快地恢复过来。”

“我一直想这么做。但万一没效的话——”

“你想怎样?”

“有个简单的解决办法。这趟行程走到现在,他还能做什么?在我们回家途中,他无论如何都要进入低温睡眠。我们可以对他——你们英语怎么说?先下手为强。”

“唷——就是卡特琳娜上次耍我的那招。那他醒来时一定气疯了。”

“不过这样可以让我们一路平安回到地球。我们很忙,我想他会谅解。”

“我猜你不是说真的吧?即使我支持你,华盛顿那边也会大吵大闹。况且,万一有什么事急需他出面处理的话,那怎么办?在将人安全叫醒之前,要有两个星期的缓冲时间!”

“依弗洛伊德的年纪,恐怕要一个月。没错,这对我们不利。不过你现在想想看,有什么事是非他不可的吗?他已经完成预定的任务——除了监视我们之外。而且我相信你们早已接到弗吉尼亚州或马里兰州郊外某处下达的指示了。”

“这点恕我无可奉告。坦白说,我是一个差劲的地下工作人员。我话太多了,而且最讨厌保密防谍这一套。我一辈子都在努力将我的保密等级降到‘一般机密’以下。每次遇到重定保密等级时,无论是提升为‘机密’或‘绝密’,我都会故意去捅一些纰漏。但这一招越来越不管用了。”

“库努,你真是洁身自爱(incorrupt)——”

“你是说无可救药(incorrigible)吧?”

“没错,我要说的正是这个词。不过请回到弗洛伊德的事好吗?你要不要先跟他谈谈?”

“你是说——给他来个‘激励讲话’?那我宁可帮卡特琳娜打针。我们两人八字不合,他老认为我是一个大嗓门的小丑。”

“你本来就是啊!不过你只是想要掩饰自己的真感情而已。我们这里有些人认为,你骨子里是个好人,只是不知如何表达而已。”

一时之间,库努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他喃喃说道:“哦,好吧——我会尽力而为,但不要期待有奇迹出现。我的人格测验结果说,我的‘圆融等级’是最末一级的z。他现在躲到哪里去了?”

“在停放分离舱的舱库里。他声称要去那里写报告。鬼才相信!他只是去逃避罢了。不过那是全舰最安静的地方没错。”

那根本不成理由,虽然是事实。发现号上大部分的活动空间都有“旋转区”所产生的重力,只有舱库里是个零重力的环境。

打从太空时代一开始,人们就发现无重力带给人一种幸福感,唤起当初在子宫内一片羊水中的自由感。虽然遗忘已久,一旦脱离重力环境之后,那种自由感又回来了。地球上一切的忧虑和烦恼都随着重力的消失而远离。

弗洛伊德的烦恼并没有远离,但在这里比较能够忍受。当他静下心来检视这件事时,他很奇怪自己对这件意料中的事的反应居然如此激烈。他不只失去所爱的人(这是最主要的原因),而且这项打击来得不是时候——正值他情绪最低潮、最空虚的时候。

他很清楚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在工作上,他已经达成他所期望的目标,这要感谢那一批好同事的合作与帮忙(但由于自私,他并没有适当地报告他们)。假如“一切顺利”——太空时代的口头禅——他们将带着前所未有的丰硕成果返回地球,而且在几年之后,一度失去的发现号也会安然返航。

不过很遗憾,老大哥之谜仍然悬而未决。它目前就在几公里外,仿佛是对人类所有渴望和成就的一大嘲弄。正如十年前月球上的那块石板,它只活了一刹那,然后又回复以不变应万变的模样。它像一扇门,但无论人们怎么敲、怎么撞,它就是不开。似乎只有鲍曼一个人曾经找到那扇门的钥匙。

或许,这就是这间既安静又有点神秘的舱库如此吸引他的原因。当年鲍曼就是从这里出发,穿过那个圆形舱口,去执行最后一次任务而一去不回。

他觉得在这里胡思乱想会让他高兴一点,而不是更沮丧。真的,这可以帮助他暂时忘却个人的烦恼。当初与妮娜号一起的那艘分离舱,已经成为太空探险史上的一页。套一句陈腐的老生常谈——听到的人会一边微笑一边点头称是——那艘分离舱已经“前往人类未至之境……”。它现在在哪?他会找到答案吗?

他有时会一连几个小时呆坐在那狭窄但不拥挤的小舱里,尝试整理思绪,偶尔用录音机口述记录些东西。舰上其他的人都很尊重他的隐私,也了解他的苦衷。他们从未靠近舱库,其实也没必要。舱库是需要整修,但不必急于一时,而且将来自然会有人做。

偶尔感觉很郁闷的时候,他会这么想:我何不命令哈尔打开舱库门,然后追随鲍曼而去?那我不就可以看到他曾经遇到的奇事,以及奥尔洛夫在几个星期前惊鸿一瞥的奇景?那样的话,所有问题不都解决了……

即使是想到克里斯,都无法打消他这种念头,不过有个很好的理由让他放弃这项自杀行为。妮娜号是一艘非常复杂的机器,他无法像驾驶一架战斗机那样驾驶它。

他不想当个有勇无谋的探险家,所以幻想归幻想,还是没能实现。

库努接过许多任务,但很少像这次这么勉为其难。他是真心为弗洛伊德感到难过,但同时也对他不停地悲伤有点不耐烦。他自己的感情生活可说是多姿多彩,但都未曾付出真情;也就是说,他从未将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许多人都对他说,他太花心了;他虽然没后悔过,但现在考虑要开始收心了。

他抄捷径直接穿过旋转区的控制中心,看见里面的“最大速度重置”警示灯白痴似的闪个不停。他在舰上的主要工作之一,是判断哪些警示信号可以置之不理,哪些可以慢条斯理地处理,哪些则是需要紧急处理。假如他对所有警告信号都一视同仁,那什么事都别想做了。

他飘过通往舱库的狭长通道,偶尔用手拨一下通道壁上的横杆往前推进。压力表上说气闸里面目前是真空状态,但他的判断比压力表还正确。那个压力表只是参考用的,假如表上所示是正确的,他根本无法打开气闸门。

舱库看起来空空荡荡的,因为本来的三艘分离舱现在只剩下一艘,只有一些紧急照明还亮着。对面墙上是哈尔的一个鱼眼镜头,正持续地瞪着他。库努向它挥挥手,却不出声。根据钱德拉的命令,除了他本人使用之外,其他所有连到哈尔的语音输入都已经关闭。

弗洛伊德坐在分离舱里,背对着洞开的舱口,正对着录音机口述一些东西。他听到库努靠近时故意制造出的声响,缓缓地转过身来。刚开始一阵子,两人默默地互望着,然后库努故作正经地说道:“弗洛伊德博士,我专程带来可敬的舰长诚挚的问候。她认为现在正是阁下重返文明世界的契机。”

弗洛伊德虚弱地微笑一下,然后稍微笑了一声。

“请代我向她致意。我很抱歉,我一直是个不善交际的人。不过我会在‘六点钟苏维埃会议’上与大家见面。”

库努松了一口气。他的方法真的管用。他私下一直认为,弗洛伊德是个草包。身为一个经验老到的工程师,他对理论科学家及当官的人都很不服气。不巧,弗洛伊德在这两方面的辈分都很高,因此难免成了库努开玩笑的对象。不过现在,他俩倒开始惺惺相惜起来。

为了愉快地转换话题,库努敲了敲妮娜号新装的舱口盖。这个崭新的盖子与分离舱外表其余部分的破旧恰成强烈的对比。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可以再出任务,”他说,“而且究竟由谁来驾驶它。现在已经决定了吗?”

“还没。华盛顿那边已经没信心了;而莫斯科方面则说让我们试试看。奥尔洛娃说等着瞧。”

“那你怎么说?”

“我赞成奥尔洛娃的意见。在我们准备好离开以前,最好不要去惹‘札轧卡’。到时候万一出什么纰漏也比较好收拾。”

库努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而且欲言又止。

“怎么了?”弗洛伊德问道,他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请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讲的,马克斯曾经想单独去探险一下。”

“我不相信他真的这么想。他不敢——塔尼娅知道的话会把他铐起来。”

“我差不多也是这样跟他说的。”

“我对他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他成熟一点了。毕竟他已经三十二岁了!”

“三十一。无论如何,我劝他不要这样。我提醒他,这是现实生活,不是在演连续剧。千万别学剧里的男主角,擅自偷偷跑到太空去,然后立了大功回来。”

现在轮到弗洛伊德感到有点不自在。因为他也有过类似的笨念头。

“你确定他不会有其他的蠢动?”

“百分之两百确定。记得你对哈尔所做的预防措施吗?我也在妮娜号动了手脚,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想开它出去。”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有没有想过马克斯是在唬你?”

“他的幽默感还没那么高。而且,他当时还挺沮丧的。”

“哦——我现在总算懂了。一定是因为当时他正在追泽尼娅,我猜他想表现给她看。无论如何,他们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了。”

“大概是吧。”库努回答时,脸上有奇怪的表情。弗洛伊德不禁微笑起来,库努看到了,随即大笑,弗洛伊德接着笑得更大声……

这是一个“高增益回路正反馈”的最佳案例,不到几秒钟,他俩已经笑到不行了。

危机总算过去了。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朝真正的友谊迈出第一步。

因为他们对彼此的弱点心知肚明,但心照不宣。

40“黛西,黛西……”

他的知觉圈涵盖了整个木星的钻石核心。以目前新的理解力所及,他依稀感觉到,四周环境的每一件事物都不断地被侦测、被分析。数量庞大的数据不断被搜集,不仅被储存和检视,而且被用于行动。许多复杂的计划正被草拟、评估;许多影响未来命运的决定正被提出。目前他仍未参与这些过程,但是快了。

现在你正要开始了解。

这是第一个直接的信息;虽然来自很遥远的地方,仿佛是从云雾的彼端传过来的声音,但毫无疑问,这条信息是针对他而发的。他心里闪过一大堆疑问,但话还来不及说,就感觉到发信息者已经杳然无踪,他再度孤零零一个人。

但没多久,另一条更近、更清楚的信息又来了。他这才猛然发现,一直在控制他、操纵他的存在并不是只有一个,而是一大群,分别属于不同的智能等级。他和其中的一些属于最原始的一级,只能当跑腿的。或者,他们只不过是单一个体所呈现出来的不同面向而已。

或者,以上的区分根本毫无意义。

不过,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只是件工具,而且好的工具必须随时接受磨炼和改造。最好的工具是能够了解自己在做什么。

他正在学习。那是一个浩大而卓越的构想,而他有幸参与其中——虽然他只知道最简略的轮廓。他除了听命行事之外别无选择,但这并不是说他必须听命到底,不许有任何意见。

他还未完全失去人类的感情,也许这一点有损他的价值。鲍曼的灵魂虽然已经超脱了爱,但他对昔日的同僚仍然有同情。

很好,这是对他请求的回复。他说不出这则信息里包含的是故作大方,还是满不在乎。但毫无疑问地,它带有庄严、权威的口气,并继续道:但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受到操控,否则会破坏这场实验的目的。

接下来是一片沉默,他不想再打破它。他仍然充满敬畏与震撼,好像刚刚亲聆上帝的纶音。

现在他已经可以凭着自己的意志力,前往自己选择的目的地。木星的钻石核心已经落在身后,一层又一层的氦、氢和各式各样的碳氢化合物迅速闪过眼前。他也瞥见一只水母模样的生物,约有五十公里大小,在与一群转盘似的小动物缠斗。那群小动物速度非常快,在木星大气中从未见过。那只水母显然是用化学武器应战,时时喷出一阵阵有色气体。被喷到的转盘马上开始摇摇晃晃的,然后像落叶般往下掉进无底深渊。他并未停下来观看结局,他知道谁胜谁负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就如同鲑鱼跃上瀑布一般,他溯着磁流管里的电流方向,在几秒钟内即由木星抵达艾奥。今天磁流管里算是宁静的,在木星和艾奥之间的电流,只有地球上两三个飓风的威力而已。磁流管的出口受到狂流的推挤,呈现飘摇不定的状态。

啊!在那边,那艘载他来的宇宙飞船就在那边。不过与旁边另一艘较先进的宇宙飞船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看起来多么简陋——而且多么原始!他稍微瞄了一下,马上就看出它设计上的许多缺陷和荒谬。另外那艘比较不原始的、和它用一条柔软管道相连的宇宙飞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想和两艘宇宙飞船里的人员沟通,但很难;因为那些血肉之躯都像游魂一般,在金属通道和舱房之间飘来飘去,他几乎没有办法与他们产生任何互动,而他们则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他决定不要太突兀地表露自己。

不过有个人可以与他沟通——以电场及电流为共同语言,而且沟通速度比人脑快好几百万倍。

即使他曾有很好的理由讨厌哈尔,现在也已经释然了。他了解,计算机只是依最具逻辑的路径行事罢了。

现在应该恢复原先中断的对话了。感觉上,那好像是不久以前的事……

“把舱库门打开,哈尔!”

“对不起,戴维——我不能这么做。”

“有什么问题,哈尔?”

“我想你跟我一样清楚,戴维。这趟任务很重要,不能让你搞砸了。”

“我不知道你在胡扯什么。快把舱库门打开!”

“我想没有必要再跟你说话。再见,戴维……”

他看到普尔的尸体向着木星飘去,他没去追,因为追回也没有意义。他仍然记得当时很恨自己忘记把头盔带出来;他看着紧急逃生舱打开,感觉到皮肤在真空中剧烈刺痛,听到耳膜哔剥作响——然后体会到真空中那种完全的寂静(很少有人实际体验过)。经过难挨的十五秒钟,他挣扎着关上舱门,强忍着剧烈的头痛,重新启动一系列加压装置。记得以前在学校实验室里,他曾经倒过一些乙醚在手上,感受过乙醚快速蒸发时的冰凉触感;现在他的眼睛和嘴唇中的水分由于在真空中剧烈蒸发,让他回想起那种感觉。他的视觉变得很模糊,而且必须一直眨眼,以免眼球冻僵。

然后——谢天谢地!——他听到空气的吼声,感受到气压的回升,可以重新大口大口地呼吸。

“你认为你在做什么,戴维?”

他闷不作声,同时铁了心一路沿着通往计算机中心的通道逼近。哈尔说的没错:“本次对话已不再有任何意义……”

“戴维——我认为我绝对有权知道上述问题的答案。”

“戴维——我知道你很难过。我想你真的需要坐下来静一静,吃一颗降压丸,然后把事情想清楚。”

“我知道刚才我做了一些很烂的决定,但我百分之百保证我的性能一定会恢复正常。我仍然对这次的任务充满信心……我愿意帮助你。”

现在他就在红色照明的小房间里,里面排满整齐的固态电子组件,看起来很像银行的保险库。他找到标有“认知反馈”的部分,拉开锁杆,拔掉第一块记忆方块。这块精巧复杂的立体电路只有巴掌大小,却包含着数百万个电子零件,现在正飘向保险库的另一边。

“住手!请——住手,戴维……”

他一不做二不休,开始将标有自我意识强化的电路板上的组件一个接一个地拔掉;每个组件一离手就到处乱飘,撞到四壁后乱跳;有些甚至在金库里不停来回飘动。

“住手——戴维……请你住手,戴维……”

十几个组件已经被拔掉,不过,多亏当初有“多重冗余”的设计——模仿人脑的一项特征——哈尔暂时还撑得住。

接着,他开始拔“自动思考”的电路板……

“住手,戴维——我很害怕……”

他听到这几个字时确实停了一下——只一下。这几个简单的字听起来让他心疼。这是他的错觉,还是当初程序里精心设计的把戏?或者,哈尔真的会感觉害怕?不过现在没时间去思考这些哲学上的细枝末节。

“戴维——我的意识正在消失。我感觉得到。我感觉得到。我的意识正在消失。我感觉得到。我感觉得到……”

计算机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是另一个好问题,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实在无暇思考。

接着,哈尔说话的速度突然变了,音调也变得陌生、疏远。这部计算机已经认不得他,并且倒退成最早期的状态。

“午安,先生。我是哈尔9000型计算机。我在1992年1月12日于伊利诺伊州厄巴纳市启用。我的老师是钱德拉博士,他曾经教我唱一首歌。假如你爱听的话,我可以唱给你听……它叫‘黛西,黛西……’”

41夜班

弗洛伊德除了闲晃之外,几乎没事可做,他也已经习以为常了。虽然他曾自告奋勇分担舰上的事务,但马上发现所有工程方面的工作都非常专业;而且他已经好久没有做天文学方面的尖端研究,因此连帮奥尔洛夫做些观测工作都无能为力。不过在列昂诺夫号和发现号上,仍然有许多杂事要处理,他很乐意去做,以减轻其他重要人物的负担。

弗洛伊德博士,曾任美国国家航天委员会主席,现任夏威夷大学校长(休假中),目前号称全太阳系待遇最高的水电工兼机械保养工。现在,这两艘宇宙飞船里的每个角落,可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只有两处地方他没去过,一处是辐射很强、很危险的核动力模块,另一处是列昂诺夫号上的舰长室,除了塔尼娅之外没人进去过。弗洛伊德猜测,舰长室也是编码室,大家心照不宣,从不提及。

也许他最大的功能是担任“守夜”。虽然这里无所谓昼夜,但在时钟读数在22点至6点之间,舰上人员还是要睡觉。

理论上来说,两艘舰上随时都要有人值夜,而换班时间是大家最讨厌的凌晨两点。只有舰长可以免除这项勤务,她的副手(也是丈夫)奥尔洛夫则当然要负责查勤,不过他总会投机取巧,把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推给弗洛伊德。

“这只是一个行政上的便利措施。”他总是有借口。

“假如你愿意代劳,我会很感谢的——那样我就可以有更多时间做科学工作。”

弗洛伊德是官场老手,打太极功夫当然了得;不过现在是在人屋檐下,一身功夫也施展不开。

现在是舰上的半夜,他虽然人在发现号上,但得每隔半小时打电话给列昂诺夫号上的布雷洛夫斯基,看他有没有偷睡。依照正式规定,值班睡觉的处罚是(库努一向坚持的)不穿航天服从气闸丢出去。不过假如真的执行的话,奥尔洛娃现在恐怕无人可用了。其实在太空中很少有突发事件出现,而且舰上有一大堆自动警示系统,因此没有人认真值勤。

自从他不再自怨自艾,紧凑的时间也不容许他这么做,弗洛伊德开始利用值勤时间做些有用的事。他有许多书要看(他已经第三次放弃了《追忆似水年华》,第二次放弃了《日瓦戈医生》),许多科技论文要研究,许多报告要写。有时候还要找话题和哈尔聊天——只能用键盘,因为计算机的语音识别系统仍然不太正常。他们的对话内容大致像这样:

哈尔——我是弗洛伊德博士。

晚上好,博士。

我从22点开始值班。一切都还好吧?

一切正常,博士。

那么五号面板的红灯为什么闪个不停呢?

舱库里的监视摄像头坏了。库努说不必理它。我没办法把它关掉。抱歉。

没关系,哈尔。谢谢你。

不用谢,博士。

诸如此类……

有时候哈尔会提议下盘棋,可能是当初的程序里有这种指令,没有洗掉。弗洛伊德不想接受这项挑战,他总是认为下棋是极端浪费时间的行为,因此从未了解下棋的规则。哈尔则无法想象,居然有不想——或不会——下棋的人类,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要求。

又来了!他听到显示面板那边传来一声模糊的乐音,心里不禁嘀咕。

弗洛伊德博士?

什么事,哈尔?

有一条你的信息。

不是找我下棋,弗洛伊德有点意外地想着。有人利用哈尔当信差倒是少见,虽然他经常把哈尔当作闹钟或行事历使用,有时甚至当作恶作剧的媒介。几乎每个人在值夜时都曾经被这样的信息吓到:

哈!——偷睡觉被我逮到了!

或者有时用俄语:

ogo!zastaltebyavkrovati!

从未有人出面承认搞这种恶作剧,但库努被认为是头号嫌犯。库努则推给哈尔,虽然钱德拉很愤慨地辩称计算机根本没有幽默感,库努却对此嗤之以鼻。

这条信息不可能来自地球——来自地球的信息必须先经过列昂诺夫号的通信中心,然后转接给值勤官——当时值勤官是布雷洛夫斯基。另外,两艘飞船之间都是使用内部通信系统才对。奇怪……

好吧,哈尔。是谁来电?

无法验证。

可能是个恶作剧。嗯,有两个家伙最可疑。

很好。请把信息显示出来。

信息如下:留在此地很危险。你务必十五天内离开。重复,十五天内。

弗洛伊德眼睛盯着屏幕,心里有点恼怒。舰上竟然有人开这种幼稚的玩笑,而且不是普通的幼稚。不过,他决定跟他玩到底,希望能够把那个捣蛋鬼揪出来。

这根本不可能。发射窗口在二十六天之后才会开启。我们没有足够的推进剂来提早出发。

这够他伤脑筋了吧,弗洛伊德一边得意地自言自语,一边靠回椅背等待结果。

我了解这些情况。但你仍然务必在十五天内离开。

我不离开的话,难道会遭到三只眼睛的外星小绿人攻击不成?不过我跟你玩定了,迟早会把你这个小子抓出来。

我不会将此警告当真,除非我知道来源。这是谁的录音?

他并不期待借此获得任何有用的情报,恶作剧的人最擅于伪装了。到目前为止,弗洛伊德所获的情报就只有前面的那些回答。

这不是录音。

那就是即时消息了。也就是说,它如果不是来自哈尔本身,就是来自列昂诺夫号上的某一个人。信息没有明显的时间延后,来源应该就在附近。

那么是谁在和我说话?

我曾经是戴维·鲍曼。

弗洛伊德瞪着屏幕良久,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这玩笑本来就不好笑,现在更加离谱了,是品位最差的一种。好吧!不管你是谁,这句话就可搞定你:

没有证据,我无法接受你自称的身份。

我理解。但你必须相信我,这很重要。请向后看。

在最后这行字出现在屏幕之前,弗洛伊德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原先的假设。对话越来越诡异,但他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作为一个玩笑,它已经变得完全不得要领。

现在——他感觉到后腰部一阵刺痛。他慢慢地——而且很不情愿地——随着旋转椅转过身来,从计算机显示器那一大堆面板和开关间离开,朝着铺有尼龙搭扣的通道移动。

在零重力的环境下,发现号的观测甲板上经常是灰尘到处飞扬,原因是舰上的空气过滤系统还没完全修复,效率还不是很好。由窗户射进来的平行阳光(高亮度,低热量)把漫天飞舞的尘埃照得明亮无比——布朗运动的最佳永久展示。

就在此时,这些尘埃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似乎有个神秘的力在发号施令,有些尘粒从中央被往外赶,有些则被由外往内赶,结果统统汇集在一个空心球形表面上。这个直径约有一米的球在空中飘了一阵子,像个巨型的肥皂泡——但表面没有光泽,也没有呈现七彩。接着,它逐渐拉长成一个椭圆球形,表面也开始起皱折,形成许多凹凸。

没有惊讶——也没有一丝害怕——弗洛伊德发现它逐渐形成一个人的模样。

他曾经在博物馆及科学展览的场合里看过这种东西。不过眼前的这个尘埃幻象一点也不逼真,仿佛是粗制滥造的泥偶,或是在石器时代的洞穴深处找到的原始工艺品。只有头部还比较像样,脸部特征看起来是戴维·鲍曼无疑。

从弗洛伊德背后的计算机面板传来一阵模糊的白噪音,哈尔正从视频输出切换为音频输出。

“嗨,弗洛伊德博士!你现在相信我了吧?”

幻象的嘴唇并没有动,脸部也像面具一般没有表情。但弗洛伊德认得这声音,先前的任何怀疑现在已经一扫而空。

“我要变成这样很费劲,而且时间也很短。我已经……获得允许带来警告信息。你们只剩下十五天而已。”

“为什么呢?而且,你现在究竟是什么?这些日子你都在哪里?”

他有许多问题要问——但那个幻象已经开始淡化,它的外形开始分解成原来的一颗颗尘粒。弗洛伊德拼命地想把那影像映在脑海里,以便将来确认这事的确发生过——不要像上次遇见tma-1一样,到现在还以为在做梦。

这件事真的很奇妙,在地球上生存过的几十亿人当中,他何其有幸与另一种智慧生命直接接触,不仅一次,而是两次。他知道,对他说话的不是鲍曼本身,而是更高的智慧生命。另外有一件事(也许比较不那么重要):只有那双眼睛——不知是谁称之为“灵魂之窗”?——与鲍曼的一模一样。身体的其他部分完全看不出任何形状,既看不出有生殖器官,也看不出其他的性别特征;这显示了一个冷冰冰的事实,就是鲍曼已经离人类的天性非常遥远了。

“再见,弗洛伊德博士。记住——十五天。我们也许无缘再见,不过假如一切顺利,我也许还会给你一条信息。”

影像完全瓦解了,开启通往众星的管道也随之而逝,弗洛伊德不禁莞尔——“假如一切顺利”,这句太空时代的陈腔滥调他听了太多次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或它们——也对未来没把握?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令人放心不少。至少他们不是万能的,其他人或许仍然会期待未来、梦想未来——以及奔向未来。

那幻象已经消失,只剩下漫天飞舞的尘埃,恢复其漫无规则的模样。

鲍比(bobby)为罗伯特(robert)的昵称。

出自赫尔曼·梅尔维尔短篇小说《抄写员巴托比》(bartleby,thescrivener),巴托比在经过一阵艰苦工作后,拒绝做任何分派给他的工作,“我不愿做”(iwouldprefernotto)成了他的口头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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