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穿越小行星地带

37太空谈星

这时,宇宙号正以高速飞行,它的轨道与太阳系任何天体完全不同。最靠近太阳的水星在行经近日点时,速度不会超过每秒五十公里,而宇宙号在第一天就已经达到这个速度的两倍——但加速度却还只有未来的一半(届时舰上的水将会消耗掉数千公吨)。

在他们穿入金星的轨道之后好几个小时里,金星是仅次于太阳和太隗最亮的天体。它小小的圆盘形状用肉眼依稀可辨,但即使利用舰上最强力的望远镜,也看不清它的面貌。金星和欧罗巴一样,都吝于以真面目示人。

再进一步飞近太阳——现在飞船已深入水星轨道内——宇宙号不仅是在抄近路,而且正利用太阳的重力场获得免费的动力。由于大自然总是维持收支平衡,因此在这场交易过程中,太阳会损失一点点速度,但这个效应非常微小,几千年内都量测不出来。

史密斯舰长要利用宇宙飞船掠过近日点的机会,稍微洗刷以往迟疑不决的污名。

“现在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驾驶宇宙飞船穿越老实泉了吧?”他说道,“假如我们没将船壳上的污秽洗干净,这个时候船壳就会过热。事实上,目前的日照是地球上的十倍,我很怀疑本舰的防热设备是否应付得了这么大的说辞。”宇宙飞船上的乘客透过滤光镜几乎全黑的镜片观看着那颗逐渐逼近的太阳,看起来真的有点恐怖,因此相信舰长的说辞。不过,当太阳再度缩小为正常大小时,他们都非常高兴;接着,宇宙号穿过火星轨道向外急驰,踏上此次任务的最后一段旅程,后方的太阳也越缩越小。

舰上的“万人迷五人组”都各自调整了个人的生活方式。米凯洛维奇继续不断作曲,曲子又臭又长又吵,除了吃饭时间之外,几乎不见人影。而当他出现时,总是讲一些有的没有的,拿人开玩笑——威利斯是最大的受害者。葛林堡则自封为荣誉船员,整天在舰桥上混。当然没有人对此提出反对。

玛吉删m觉得自己既可笑又可怜。

她说:“作家常说,只有在某些地方——最理想的例子是灯塔或监狱——不受干扰,心无旁骛,才能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目前正是如此,我无法抱怨——除了一件事,我所需要的研究数据总是因为其他优先信件插队而姗姗来迟。”

即使是威利斯也有相同的感觉。他正忙着拟订各式各样的长期计划,很少露面。还有一个原因使他足不出户:他的那把胡须还要好几个星期才会恢复原来的样子。

伊娃删美琳每天都待在视听中心好几个小时,她说是在重温她最喜爱的经典名片。幸好,宇宙号在出发以前来得及将视听数据和投影设备安装完成。虽然收藏的数据不算多,但已经足够看好几辈子了。

从电影工业发轫时期开始,所有的名片这里都有。伊娃几乎全都看过,逢人便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当然,弗洛伊德最喜欢听她说话,因为唯有此时,她不再是个冷冰冰的偶像,而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替她感到悲哀和迷惘,她与真实世界的唯一联系竟然是这种人为的虚幻影像。

弗洛伊德的一生可说是多彩多姿,但最奇特的经验之一是在火星轨道外某处,与伊娃同坐在半暗的光线里,一起观赏原版的《乱世佳人》。有若干机会,他可以看到她那著名的侧影,与女主角的演员费雯删丽作对照;他实在分辨不出两人的高下,因为各有各的特点。

当灯光亮起,他很惊讶地发现伊娃在哭。他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道:“当我看到邦妮死的时候,我也哭了。”

伊娃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其实我是为费雯删丽而哭,”她说,“当我们在拍第二版的时候,我读了很多有关她的东西——唉!她真的是红颜薄命啊!说到她,现在我们也刚好在星际太空中,使我想起她丈夫拉瑞说过的一句话。当时他刚将精神崩溃的费雯删丽从斯里兰卡带回来,告诉朋友说:‘我娶了一个太空来的老婆。’”

伊娃停了一下,眼泪再度簌簌流下。弗洛伊德不由得想道:就和演戏似的。

“有件事更加诡异。她的最后一部电影刚好是在一百年前拍的,你知道那部片子的片名吗?”

“你说吧!再让我大开眼界一下。”

“我希望也让玛吉开开眼界——假如她还在写那本威胁我们的书。费雯删丽主演的最后一部影片就叫作《愚人船》。”

38太空冰山

既然他们手上有意想不到的空闲时间,史密斯舰长终于同意了接受威利斯的专访。这个专访是当初合约上定下的,由于前一阵子大家都很忙,一直耽搁下来。其实威利斯本身也一直在拖,米凯洛维奇一口咬定那是因为他剃了胡须的关系。不过,要恢复他原来的公众形象还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因此他最后决定这次专访不用摄影机。播出时,地球上的摄影棚可以用他的档案照片充数。

他俩坐在舰长陈设简单的舱房里,品尝着上等的葡萄酒。很显然,这些酒是威利斯被允许带上舰的行囊中最主要的东西。在几个小时之后,宇宙号将切断动力,开始滑翔,因此这是未来几天之内唯一的空当。威利斯总是认为,在无重力环境下喝酒最煞风景;他绝不允许他的宝贵佳酿装在塑料容器中,然后用手挤入嘴里。

“我是维克多删威利斯,在宇宙飞船宇宙号上做专访。今天是2061年7月15日,星期五,时间是18时30分。虽然目前我们还没有抵达此趟旅程的中点,但已经远在火星轨道之外,而且几乎在以最快速度飞行。请问舰长,目前的速度是……?”

“每秒一千零五百公里。”

“也就是每秒钟超过一千公里——差不多是每小时四百万公里!”

威利斯惊讶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装出来的。不想也知道,他对各种轨道参数的了解根本无法与舰长相比。不过他擅长站在观众的角度,不但知道观众要问什么,而且知道如何引起观众的兴趣。

“没错,”舰长以骄傲的姿态淡淡地回答,“我们目前的速度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快速度的两倍。”

威利斯心里嘀咕道:这句话本来是我的台词啊!我最讨厌别人抢词了。不过身为一个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他立即调适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看他的提示板(他讲话都要看提示板,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那小小的屏幕具有高度的方向性,只有他看得到上面的字幕。

“我们每十二秒钟就可飞行一个地球直径。但是以这么快的速度,我们还要十天才能到达木——不,太隗!从这些数字大家就可想象太阳系有多大——

“现在,舰长,我想谈谈一个敏感的话题。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我一直在思考许多相关的问题。”

拜托!史密斯心里暗叫不妙:不要再提无重力马桶好不好?

“就在此刻,我们正在穿过小行星带的中央——”

(真希望他问的是马桶的问题,史密斯心想。)

“——虽然从未有宇宙飞船被小行星撞到而严重受损,但我们还是有这个风险吧?毕竟,这里少说也有数百万颗小行星在运行,至少有像海滩球那么小。我们只知道其中几千颗的位置和动向。”

“不止,超过一万颗。”

“但仍然有好几百万颗我们一无所知。”

“话是没错,不过即使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什么意思?”

“我们拿它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为什么?”

史密斯舰长停下来仔细思考。威利斯说得没错,这果真是个很敏感的话题。假如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影响未来的顾客搭乘宇宙飞船的意愿,一定会受到上级的警告。

“首先,太空是很空旷的,即使在这里——正如你所说,在小行星带的中央——被撞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我们本来很希望秀一颗小行星让你瞧瞧,最理想的一颗是‘哈奴曼’,只有区区三百公里大小,但与我们最靠近的距离少说也有二十五万公里。”

“哈奴曼算是大的吧。我们四周还有许多不知名的碎片到处飘浮呢,难道你不担心吗?”

“我担心的程度跟你在地球上担心被雷打到差不多。”

“事实上,我曾经差一点被雷打到,那是在科罗拉多州的派克峰,闪电和雷声同时出现。你承认这个风险确实存在,对吧?而且,我们飞行速度这么快,风险不是会增加吗?”

威利斯显然是明知故问,他只是站在听众的角度问这个问题——地球上的一大帮听众目前正以每秒一千公里的速度远离他。

“这个问题不用数学是讲不清楚的,”舰长说道(这是他常用的伎俩,不管对不对,他都拿它当挡箭牌),“但速度和风险之间的关系没那么单纯。宇宙飞船的速度这么快,撞上任何东西都是不得了的事情。假如你站在一颗原子弹旁,当它爆炸时,不论它是千吨级的还是百万吨级的,结果都是一样。”

这番说辞虽然未能消除疑虑,但他只能这么说。在威利斯进一步逼问之前,他抢先继续说道:“容我提醒你,即使我们有……呃……冒一点点额外的风险,也是有道理的。区区一个小时可能能救很多人的性命。”

“是的,我想大家都会感谢你这么做。”威利斯停了一下。他很想加一句“况且,我就在同一条船上”,但又吞了回去,因为这么说不太得体——虽然他说话一向不太得体。无论如何,识时务者为俊杰,除非他想徒步走回去,否则还是识相一点。

“说到这里,”他继续道,“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你知道在一个半世纪以前,北大西洋发生过什么事吗?”

“你说1911年?”

“嗯,应该是1912年……”

史密斯舰长猜想得到接下来的事,因此拒绝合作,故意装迷糊。

“我想你是指‘泰坦尼克号事件’。”他说道。

“完全正确,”威利斯回答,并且有意地掩饰令他失望之事,“至少有二十个人告诉我,他们已经看出目前的情况与该事件有类似之处。”

“有什么类似之处?当年泰坦尼克号甘冒不必要的风险,为的只是要打破纪录。”

他几乎想加一句:“而且它没有足够的救生艇。”但幸好及时踩了刹车。他突然记起来,舰上唯一的一艘航天飞机最多只能载五个人。假若威利斯追问此事,那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好吧!我承认这种类比有点不靠谱。不过大家仍然发现了另一个显著的相似之处。你应该知道泰坦尼克号的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船长叫什么吧?”

“我一点也不知……”史密斯舰长只说到一半,接着吓得目瞪口呆。

“没错!”威利斯一面说道,一面沾沾自喜地微笑着(以“沾沾自喜”形容算是仁慈的)。

史密斯舰长恨不得把所有的业余研究者统统掐死,但无法怪自己的祖先,什么姓不好姓,偏偏姓一个英文里最常见的姓。

39舰长的邀宴

地球上(还有地球外)的观众无法亲自参加宇宙号上的非正式讨论会,实在非常可惜。现在,舰上的生活已经恢复常态,其间点缀着一些定期举行的指标性活动——其中最重要的、由来已久的一项,就是“舰长的邀宴”。

在18:00整,舰上六位贵宾和没有当值的高级船员,都会应邀与史密斯舰长共进晚餐。当然,他们不像当年北大西洋上的海上璇宫,必须穿着正式的礼服,不过大家还是会在服装上争奇斗艳。伊娃每次都会展示新的胸针、耳环、项链、发饰或香水,她的首饰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如果宇宙飞船的引擎有开动的话,晚餐的第一道是汤;但假如没有动力和重力,则改成其他的开胃菜。无论如何,在主菜端出之前,史密斯舰长照例会报告最新的消息,或试图破除最近的谣言——通常是来自地球或盖尼米得上的新闻报道。

各式各样的指控和反控满天飞,其中最夸张的是有关银河号被劫的事件,有许多不同的说法出现。有人将箭头指向所有可能的秘密组织,其中有些组织确实存在,但有许多是虚构的。不过这些说法有个共同点:没有举出令人信服的动机。

另外有件事让这个谜团更加扑朔迷离。星际警察通过不眠不休的调查发现了一项惊人的事实,已故的“罗茜”其实名叫鲁斯删梅森,生于北伦敦,曾经加入市警局,后来因为从事种族主义活动被解雇。她移民到非洲之后就销声匿迹。显然在那多灾多难的大陆上,她已经牵扯到地下政治组织。许多人都猜那个组织就是夏卡,但南非合众国则一再否认。

这一连串事件究竟与欧罗巴上发生的劫案有何关联,一直是餐桌上争论不休的话题。玛吉删m甚至承认,有一阵子她计划写一本有关夏卡的小说,以这位祖鲁暴君的后宫众多嫔妃中的某个妃子的角度铺陈。但当她越深入研究这个主题就,越觉得反感。她不得不坦承:“我宣布放弃写这本小说,我终于了解现代德国人怎么看待希特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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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太空漫游》《神的九十亿个名字》《与罗摩相会》《3001:太空漫游》《2001:太空漫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