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冻结的岁月
“就一个七十岁的人来说,你的健康情况简直是无懈可击,”格拉祖诺夫医师一面看着医疗部门的最终报告,一面说道,“我很想把你的年龄写成不超过六十五岁。”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奥列格。其实我已经一百零三岁了——你知道得很清楚。”
“就是说嘛!你应该看过鲁坚科教授写的那本书吧?”
“你说那位鼎鼎大名的鲁坚科啊!我跟她是老交情了。我们本来打算在她一百岁的生日那天聚一聚,但我很遗憾她没能活到那一天——这就是在地球上待太久的结果。”
“说起来挺讽刺的,因为‘重力为衰老之本’这句名言正是她首创的。”
弗洛伊德博士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颗气象万千的漂亮行星。这颗行星虽然只有六千公里远,但他恐怕永远不能回去。说起来更讽刺的是,由于一件毕生最糗的意外事故,竟然使他活得比所有老友更长寿、更健康。
那是上次回地球才一个星期就发生的意外。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因此没有注意到所有的警告,从二楼阳台上摔了下来。(没错,他刚完成列昂诺夫号的探险任务成功归来,在阳台上理所当然地受到了英雄式的欢迎。)全身多处骨折引起一大堆并发症,不得不到这家巴斯德太空医院接受治疗。
那是2015年的事。而现在——他简直不敢相信,但墙上的日历却让他不能不信——居然已经是2061年了!
弗洛伊德的生物时钟不仅因为医院的重力很小(只有地球上的六分之一)而慢了下来,他一生中还历经了两次时间的倒转。目前有一种说法——虽然专家仍有争议——说“低温睡眠”不但会使人停止老化,而且还会返老还童。弗洛伊德上次的木星之旅确实让他年轻不少。
“这么说,你认为我可以安全地再出一趟任务?”
“这个宇宙没有什么是绝对安全的,海伍德。我只能说,单从生理上而言,没有不让你去的理由。毕竟,‘宇宙号’上的环境跟这里几乎完全一样。当然,宇宙飞船上的医疗水平没有这里好,但马欣德兰医师是个好人。一旦有无法处理的状况,他会让你再度进入低温睡眠并送回来,货到付款。”
这项结果正合弗洛伊德的意,但在高兴之余仍然不免有些伤感:他将要离开这个居住快半个世纪的“家”,离开这几年认识的新朋友。而且,尽管宇宙号比起原始的列昂诺夫号豪华得多(列昂诺夫号目前被安放在木卫二欧罗巴上空的轨道上,是拉格朗日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但从事长途的太空旅行仍有一定的风险;尤其是他即将搭乘的这艘宇宙飞船,里面有许多设计是前所未有的……
不过,或许这正是他想追求的——虽然他已届一百零三岁高龄(但根据已故鲁坚科教授的老人医学理论,他正值老当益壮的六十五岁)。在过去十年中,他对目前安逸舒适的生活渐感烦躁与不满。
在这段期间,人类在太阳系里进行了许多令人鼓舞的计划——诸如火星的再生、水星基地的设立、盖尼米得的绿化等——但没有一项合他的兴趣而让他想全力以赴。两个世纪前有一位诗人(科学时代最初的诗人之一)正好道出他目前的心境,这首诗是由奥德修斯(拉丁文名尤利西斯)的口中吟诵出来的:
芸芸众生何其渺小,
吾为众生之一,更如沧海一粟;
亘古的时间,不断带来新事物,
吾虽愚钝,但知珍惜每一刹那,
辛勤囤积知识,历时三个寒暑;
吾已白发苍苍,但仍追求不懈,
像暮星,超越人类思想的极限。
“三个寒暑。”啊!而他竟然虚度了四十几年。尤利西斯知道的话一定会笑他。不过,下一首描述得更贴切,令他心有戚戚焉:
或许急流会将我们冲离航道,
但我们可能因而抵达幸福岛,
并见到久仰的英雄阿喀琉斯;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虽然我们不若往昔拥有挪移乾坤之力,
但雄心壮志仍在;
岁月催人老,命运教人愁;
但只要一息尚存,我将继续奋斗、追寻,永不服输!
“奋斗、追寻……”嗯,现在他已经找到追寻的目标——因为他确切知道目标在哪里。假如没有重大的意外,他绝不会错过。
在他的意识里,这个目标本来是不存在的;即使到现在,他仍搞不清楚为什么它突然变得如此强烈。他一直认为自己早已对一次次感染人类的心血来潮免疫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热切的期望!——但或许是他错了。或许,是那突如其来的邀约——他有幸被选为宇宙号的贵宾乘客——在他平静的心湖激起了阵阵涟漪,唤醒了尘封在心底的那份狂热。
另外还有一个可能性。虽然事隔多年,但他仍然记得社会大众对于1985到1986年间那次与哈雷彗星相会任务失败的失望。这次是个扳回大众信心的机会——对他而言是最后一次,对人类而言是第一次。
在20世纪中,人类只能近距离地掠过哈雷彗星,而这次却有可能真正登上它,就如同当年阿姆斯特朗和奥尔德林首度踏上月球一般。
弗洛伊德博士,这位曾经参与2010至2015年木星任务的老将,他的想象力正飞往外层空间那定期回来的神秘访客。它正一秒一秒地加速,准备绕过太阳。而在地球与金星的轨道之间,这颗最有名的彗星将与做处女航的宇宙号相会。
相会的确定地点尚未决定,但他心意已定。
“哈雷——我来了……”弗洛伊德喃喃自语。
2第一眼
有人说,必须离开地球才能欣赏整个天空的壮丽景象,其实不然。即使在外层空间所见的点点繁星,也不会比站在高山顶上(选一个晴空万里的夜晚,并且远离人工光污染的地点)好看多少。虽然在大气层之外看到的星星比较亮,但人类的眼睛几乎看不出其间的差别,而且一眼就能饱览半个天球的震撼感,绝非从宇宙飞船观测窗看出去的景色所能比拟。
不过在太空医院里的弗洛伊德没得挑剔,他能够从私人窗口一窥宇宙夜景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在那个长方形的视野里,除了恒星、行星、星云——以及新诞生的“太隗”——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太隗是以往的木星,在一次神秘的爆炸之后变成了一颗恒星,其光芒稳定明亮,远胜众星,堪与太阳匹敌。
每当“人造夜晚”来临之前约十分钟(这座太空医院缓慢自转,因而营造出昼与夜的变化),弗洛伊德总是将舱内所有灯光熄灭——包括红色的紧急备用灯——好让自己完全适应黑暗的环境。这辈子当太空工程师也许嫌晚了点,他比较喜欢用肉眼观察天文。现在他几乎认得所有的星座,即使只看到其中一小部分星星,他也知道那是什么星座。
在那个五月里,当哈雷彗星进入火星轨道内之后,他几乎每个“夜晚”都在星图上标出它的位置。虽然用一副上等的双筒望远镜就可轻易看到它,但弗洛伊德很顽固地拒绝使用;他在测试自己的那双老花眼到底还有多少能耐。虽然在夏威夷的茂纳凯亚天文台里有两位天文学家宣称,他们已经观察到那颗彗星,但没人相信。巴斯德太空医院里有些人也言之凿凿,但大家更不相信。
而在今晚,根据预测,哈雷彗星至少会以六星等的亮度露脸;他想试试运气。他从γ星到ε星画一条直线,然后以这条线做底边,想象一个等边三角形。他极目望向三角形的顶点——仿佛用意志力就可以透视整个太阳系似的。
啊!就在那里!——就像他在七十六年前首度看到时一样,不起眼,但错不了。如果事先不知道要看哪里,你一定不会注意到它,或许你会当它是某片遥远的星云。
用肉眼观察,它只是个圆形的模糊光点;再怎么仔细看,也看不出它有尾巴。但有一小群探测器已经跟踪它好几个月,它们记录到彗星首度喷出的阵阵尘埃和气体;这些东西不久就会在众星面前拉出亮丽的彗发,永远指向太阳的反方向。
打从那颗又冷又暗——不,近乎黑——的彗核进入太阳系内围开始,弗洛伊德与其他观察者一样,不断地注视着它的蜕变。在经过七十几年极低温的冷冻之后,这颗复杂的混合物(主要由水、氨和其他各种冰冻物质组成)开始解冻、冒泡。这颗彗核的形状和大小与纽约市的曼哈顿岛相仿,每隔五十三小时左右就会变成一只“宇宙唾虫”;当太阳的热量穿透其绝缘的外壳时,里面的东西被蒸发成气体,哈雷彗星看起来便像一台漏气的锅炉。一阵阵的水蒸气,混杂着尘埃和各种由巫婆熬出来的有机物,从几个小孔里喷出来;其中最大的一个孔——约有足球场大小——喷发的时间很有规律,都在当地黎明后两个小时左右。它看起来像极了地球上的间歇泉,所以马上就被命名为“老忠实”。
现在,他幻想着自己正站在老忠实的洞口边缘,等待太阳升上黑色崎岖的地形;这些地形他已经从许多太空照片上看到过,非常熟悉。的确,旅行契约上并未明言,当宇宙飞船登上哈雷彗星之后,乘客可不可以下船——相反对船员及科学人员则有明文限制。
不过话说回来,契约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禁止内容。
他们确实有义务阻止我,弗洛伊德心想,但我还是能穿上航天服出去的。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他记得读过一篇报道,有一位访客参观过泰姬陵之后不禁喟然而叹:“有墓如此,明日瞑目可也!”
同样,他也十分乐意长眠于哈雷彗星。
3昔日点滴
除了那件意外的糗事,当初回地球时也着实经过一番折腾。
第一件令他震惊的事发生在刚苏醒不久,也就是鲁坚科医师将他从低温睡眠中叫醒的时候。库努在她旁边跟前跟后,弗洛伊德在半醒状态中就感觉有什么事不对劲。他们看到他醒来的欢喜表情有点夸张,而且难掩一股紧张的气氛。一直等到他完全苏醒,他们才告诉他,钱德拉博士已经离开人世了。
就在火星过去一点的地方,连监视器都无法确定是什么时候,他悄悄地走了。他的遗体被推出列昂诺夫号,沿着轨道继续飘浮,最后被太阳的烈焰吞噬。
他的死因没有人知道。布雷洛夫斯基提出一种说法,虽然很不科学,但连主治医师鲁坚科也无法反驳。
“失去哈尔,他活不下去了。”
沃尔特删库努则提出另一种看法。
“我在想哈尔会如何看待这件事。在太空某处一定有个什么东西一直在监听我们所有的广播。他迟早会知道的。”
现在,库努也走了——其他的人也一个个走了,只有年纪最小的泽尼娅仍在人世。弗洛伊德已经有二十年没见过她,但每逢圣诞节一定会按时收到她的卡片。最近的一张仍然钉在他的书桌前,卡片里是一辆载满圣诞礼物的雪橇,在俄罗斯冬天的雪地上疾驶,一群饿狼在四周虎视眈眈。
四十五年了!列昂诺夫号成功返回地球轨道受到全人类的喝彩,有时还宛如昨日。不过那喝彩声有点低调,虽然带有敬意,但缺乏真正的热诚。那趟木星任务不能算完全成功,因为它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里面会跑出什么东西来,现在还不知道。
当初那块被称为“第谷磁场异象一号”的黑色石板在月球上被挖出时,只有少数人知道有这回事。直到发现号的木星之旅功败垂成,人类才知道在四百万年前,有另一种智慧生物来过太阳系,并留下了它的“名片”。这则新闻让人类大开眼界——但不觉得惊奇;因为数十年来,人们一直都在预期这类事情的到来。
而且,这类事情的发生远在人类出现之前。虽然发现号在木星那边遇到了一些神秘的意外事件,但既有的证据都指出那是舰上的故障造成的。尽管大家搞不清楚tma-1的出现在哲学上代表什么意义,但从务实面讲,人类仍然认为自己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智慧生物。
但现在情况有点不同了。就在一个“光分”距离之外——在整个宇宙来讲,只不过是一箭之远——有一种智慧生物不知何故创造了一颗恒星,同时摧毁了一颗比地球大一千多倍的行星。更令人不安的是,“它”竟然能在太隗诞生的大爆炸之前,透过发现号将下列信息由木星的卫星群中传回地球,向人类发出警告:
所有的星球都可以去——除了欧罗巴。
不要试图登陆那里。
这颗明亮的新恒星在一年中有好几个月让地球的黑夜完全消失(除了它绕到太阳背后去的时候),同时带给人类希望与恐惧。恐惧——来自不解,尤其是太隗的诞生背后无限的力量,难免引起人类最原始的情绪。希望——是因为它让全球的政治生态产生了彻底的改变。
有人说,只有外层空间来的威胁,才有可能让人类团结在一起。太隗是不是一个威胁,没有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是个挑战。这就够了。
弗洛伊德在巴斯德太空医院恰好占了一个制高点,可以像一个外星人般,好整以暇地观察地球上的政治变化。当初,他并未打算在伤势痊愈后仍逗留在外层空间;但令医生们私下苦恼的是,他的痊愈居然要花这么长的时间。
回顾这几年安逸的日子,弗洛伊德发现了他的骨头拒绝痊愈的真正原因。他根本不想回地球:那颗挂在天际的亮丽蓝白色行星已经与他无缘。他终于逐渐了解,为什么钱德拉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当年他与第一任太太玛莉安的欧洲之旅没有搭同一班飞机,完全是偶然的结果。现在她已经死了,她留下的回忆似乎已经不属于他了。她留下的两个女儿各有各的归宿,现在和他也没什么来往。
但他失去第二任太太卡罗琳则是咎由自取,虽然是身不由己。她从未了解(其实他自己真正了解吗?)为什么他要离开两人共同建立的温暖的家,一去就是好几年,将自己放逐到远离太阳的浩瀚寒冷的太空。
虽然在那次木星任务半途,他就知道卡罗琳去意已坚,但他仍非常希望克里斯能原谅他。不过这个小小的愿望也落空了;毕竟,儿子已经太久没有父亲了。当弗洛伊德回到地球时,他已经认卡罗琳的新欢为父亲。他与卡罗琳的情分断得很彻底;弗洛伊德一度以为自己无法淡忘,不过终于还是熬过来了——大致而言。
他的身体状况竟然会配合他的心境;当他在巴斯德医院拖拖拉拉好一阵子才勉强痊愈,回到地球时,马上旧疾复发,而且病情非常严重——包括明显的骨骼坏疽症——逼得他不得不立即赶回医院。在那里,除了去几趟月球,他已经完全适应无重力至六分之一重力(由太空医院缓慢自转产生)的环境。
在逐渐康复期间,他不是个遗世独立的隐士——刚好相反,他口述许多文件报告,为无数委托案件作证,并接受许多媒体的采访。他是个名人,并且乐在其中——过一天算一天;这多少弥补了他内心的创伤。
最初的整整十年——2020年至2030年——似乎一闪即过,现在很难清楚回想起发生了哪些事。当然,许多常规的危机、丑闻、犯罪、灾难一定是有的——尤其是那次加州大地震,他从太空站的监视屏幕上目睹了可怕的灾后景象。屏幕上放大的画面可以显示单独的每一个人,但从他的制高点看来,实在无法分辨那些从灾区逃窜出来的点点黑影。只有地面上的摄影机才能捕捉当时的恐怖情况。
在那十年中,地球上的政治板块也像地理板块一样快速地移动着;其后续效应要在以后才看得出来。不过,政治板块移动的方向与地理板块刚好相反。在最早的时候,地球上只有一个“超级大陆”,名叫盘古大陆。在悠远的岁月中,它逐渐分崩离析,人类也因而分成无数个种族和国家。而现在,人类则有融合的迹象,古老的语言和文化的区隔越来越模糊。
虽然太隗的出现加速了融合的过程,不过早在好几十年前,融合就已经开始了。喷射机的发明使全球旅游活动暴增,而且几乎同时——当然绝非巧合——卫星和光纤使全球的通信更加快速、便捷。尤其自2000年12月31日起,长途费取消之后,每通电话都以国内电话计费;可以想见从新的千禧年开始,全体人类将变成一个大家族,随时随地都可以互通消息。
正如大多数家族,人类这个大家庭也不是永远平安无事;但即使有争吵,现在也不再威胁到整个地球的和平。在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核战争中,所投下的核弹没有比第一次多:刚好只有两颗。而且,虽然每颗的威力比以前大,造成的伤亡却少很多,因为两颗炸弹都投在人烟稀少的油田区。在那关键时刻,中、美、苏三巨头迅速采取行动,封锁战区,直到劫后余生的战斗人员复苏为止。
到2020至2030的十年间,列强之间的大型战争已经不太可能发生(好像在上个世纪中加拿大和美国不太可能打起来一样)。这不是因为人性变得更善良,也不是其他什么因素,而是最平常的观念:好死不如赖活。许多和平机制都在不知不觉中运行;在政客还来不及想到之前,他们就发现一切都已就绪,并且运作得很好……
“和平人质运动”这个名词并不是哪个政治人物或哪一派理想主义者发明的,而是有人观察到一个特殊现象之后自然而然出现的;他们发现,在美国境内无论何时都有成千上万的俄国观光客到处溜达;同样,任何时刻也都有五十万名美国人在俄国观光——其中大部分人的传统消遣就是抱怨旅馆水电设备太差。也许更重要的是,这两群人当中,有极大的比率是有头有脸的人士——不是富豪、权贵,就是名门子弟。
即使有人居心叵测,想发动大规模战争也已经不可能了。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透明时代”已经来临;富有创业精神的新闻媒体纷纷开始发射照相卫星,其分辨率已经达到军用照相设备三十年来的水平。五角大楼和克里姆林宫方面都暴跳如雷,但形势比人强,他们已经输给路透社、美联社,以及全天候不眠不休的“轨道新闻网”的照相机了。
到2060年,虽然还没达成全面裁军的目标,但全世界事实上都非常平静,剩下的五十颗核弹头都在国际监控之下。当颇有盛名的国王爱德华八世被选为“地球总统”时,只有十几个国家表示反对;这些国家有大有小,从坚持保持中立的瑞士(该国餐饮旅游业者仍然张开双臂欢迎这位新总统),到极端独立自主的马尔维纳斯人(他们一直拒绝当英国人或阿根廷人,而英国和阿根廷则将这个烫手山芋互相推给对方,双方为此闹得很不愉快)。
庞大的武器工业解体之后,世界经济获得空前的蓬勃发展(甚至发展得有点病态)。民生必需物资和工程界的精英都不必再投入这个黑洞里——而且不必再制造毁灭性武器。相反,这些资源都可以用来重建这个世界,弥补几个世纪以来的破坏与疏忽。
而且还可以用来建设其他新世界。的确,人类已经发现了“战争的精神替代品”,并且面临一项新的挑战:在未来的几千年,如何吸收这个多出来的能量,转化为实现梦想的原动力。
4大亨
年轻的钟劳伦斯先生(多年后被爱德华国王册封为大英帝国“爵级司令勋章”)刚开始心目中并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在老五出生时,他只是个普通的百万富翁而已。但他四十岁在中国香港买地时,才发现原来所花的钱没有原先想象中那么多,而且手头剩下的钱也不少。
于是许多传闻出现了——不过,就像劳伦斯爵士的许多其他传闻一样,很难分辨真假。其中有一项恐怕只是谣言,据说他的第一笔财富是将著名的美国国会图书馆数据制成盗版,出售牟利得来的。由于美国没有签署“月球协议”,让他有机可乘,可以在地球之外的地方利用“分子记忆模块”从事盗版的勾当。
虽然劳伦斯爵士还不是个亿兆富翁,但他所建立的企业王国已经使他成为全球最大的经济霸权——他的父亲是个卑微的小人物,以前是在新界卖录像带的小贩;他今天有此成就,诚属不易。
劳伦斯爵士亲身投入太空行业,完全是偶然的机遇(假如世上有所谓“偶然的机遇”这回事的话)。他本来就对航海业和航空业有浓厚的兴趣,不过都交给他的五个儿子及其伙伴经营。劳伦斯爵士的最爱是通信业——包括报纸(全世界已经没剩下几家)、书籍出版、杂志(纸质版和电子版),以及最重要的全球电视网。
接着,他将历史悠久、建筑华丽的半岛酒店买下来。对一个穷苦的中国小孩而言,这间酒店一度是财富与权力的象征,而现在,他把它当作私人住宅和总部办公室。他将饭店四周巨大的购物中心移到地下,然后将原址改为漂亮的公园;为了进行这项工程,他成立了一家“激光挖掘公司”,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己狠捞一笔。这一招成了其他许多城市模仿的对象。
有一天,当他正在港口对岸得意地观赏饭店美丽的天际线时,突然决定将它做更进一步的改善。几十年来,半岛酒店的下面几层楼一直被一栋大建筑物挡住视线;这栋建筑物造型很奇特,像颗被压扁的高尔夫球。劳伦斯爵士越看越不顺眼,亟欲去之而后快。
香港天文馆(公认为世界五大天文馆之一)的馆长赫森斯坦博士则另有打算,很快,劳伦斯爵士愉快地发现了这个不论他用多少钱都买不到的人才。两个人成了关系牢固的朋友。不过,当赫森斯坦博士安排一个特别的演示作为劳伦斯爵士六十岁生日的礼物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帮助了改写太阳系的历史。
5破冰而出
德国蔡斯公司于1924年在耶拿推出的第一代光学天文投影机,在一百多年之后有些天文馆仍在使用,将如真似幻的精彩影像呈现在观众面前。香港天文馆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将第三代仪器淘汰,代之以更生动的电子系统。天文馆的巨型拱顶事实上是个电视屏幕,由数千块面板凑成,任何影像都可以在上面显示出来。
节目一开始——不用说——是在歌颂一位不知名的火箭发明者,只知道他于13世纪出现在中国某处。最开头的五分钟是一段快速的历史回顾,为了突显钱学森博士的重要性,故意淡化了俄国、德国和美国的许多先驱的贡献。此时此地,假如节目里将钱学森在火箭发展史上的重要性与美国的戈达德、德国的冯删布朗和俄国的科罗列夫并列,中国观众会不高兴的。而且当他们看到钱学森在美国协助设立有名的“喷气推进实验室”,被聘为加州理工学院第一位戈达德讲座教授之后,只因为想回中国,就被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无不感到义愤填膺。
节目中几乎没有提到1970年中国利用长征一号火箭发射第一枚人造卫星的往事,可能是因为当时美国航天员已经上了月球。的确,20世纪的历史只花了几分钟就草草打发过去,然后马上接到2007年在众目睽睽下秘密建造宇宙飞船“钱学森号”的事——以全球角度进行全景展示。
解说员以不带任何感情的音调,讲述当年中国建造的“太空站”突然脱离轨道奔往木星,并且赶过美—俄联合任务宇宙飞船列昂诺夫号时,其他太空列强惊慌失措的故事。这段故事很有戏剧性,但以悲剧收场,因此没必要敲锣打鼓。
很可惜,叙述这段故事时没有多少可信的画面相配合,绝大部分都是用特效或者事后远距影片刻意变造的画面。当初钱学森号在欧罗巴表面短暂停留期间,船员都忙翻了,根本没时间制作电视纪录片,连架设一部自动摄影机的时间都没有。
尽管如此,解说员还是炫耀说,这是人类有史以来首度登上木星的卫星。当时弗洛伊德在列昂诺夫号上的现场报道广播被用来当作节目的背景,而且节目里使用了大量的欧罗巴档案照片:
“就在这个时刻,我正用舰上最强大的望远镜观察它;在目前的放大倍率下,它看起来是地球上所见月亮的十倍大,很诡异的景象。
“它的表面是均匀的粉红色,混杂一些褐色的小块。它表面上布满着许多细线交织而成的绵密网络。事实上,看起来很像医学课本上静脉和动脉交织图案的照片。
“这些细线有的有几百公里,甚至几千公里长,看起来像极了洛威尔与20世纪初某些天文学家声称在火星上看到的渠道——当然了,那是他们的错觉。
“但是欧罗巴上的渠道不是错觉,也不是人工开凿而成的。而且,那里面真的有水——应该说是冰。事实上,整颗卫星几乎完全被平均五十公里厚的冰所覆盖。
“由于距离太阳非常遥远,欧罗巴的表面温度非常低——约在冰点以下一百五十摄氏度。因此也许有人会说,它唯一的海洋是一整块硬邦邦的冰。
“令人惊讶的是,事实恐怕不是这样,因为‘潮汐力’会在欧罗巴的内部产生大量的热——同样的潮汐力也会在邻近的木卫一艾奥引起频繁的火山活动。
“所以说,欧罗巴内部的冰不断地融化、冒出、再凝固,形成裂缝和裂纹,就像我们在地球南北极地区浮冰上所看到的一样。我现在看到的就是裂缝交织成的密密麻麻的花纹;它们大部分都是黑黑的,而且非常古老——也许有几百万年的历史。但是有少数几乎是纯白色,它们是新裂开的地方,厚度只有几公分。
“钱学森号降落的地点恰好是在一条白色细线的旁边——那是一条一千五百公里长的地貌,目前已命名为‘大渠道’。据推测,那些中国人打算在那边取水,灌满所有的燃料槽,以便继续探索木星的卫星系统,然后打道回府。这件事的难度很高,但他们一定事先详细研究过降落的地点,并且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现在事情很明显,他们为何要冒这种险——还有,为何他们要主张欧罗巴的所有权。因为它是个燃料补充站。它可能是整个外太阳系的关键点……”
不过事与愿违,劳伦斯爵士心想。他平卧在豪华的座椅里,上方拱顶上正显示木星条纹斑驳的影像。毕竟,人类还是到不了欧罗巴的海洋里,原因何在?仍然是个谜。不但到不了,连看都看不见;由于木星已经变成一颗恒星,最内围的两颗卫星温度升高,蒸汽不断从其内部冒出来,将它们层层裹住。他现在看到的是2010年时候的欧罗巴,与目前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当时他还只是个小孩子,但他仍然记得他的国人即将登上一片前人未曾踏上的处女地,因而引以为傲。
当然,当时着陆时没有照相机录下任何东西,但节目中的“现场重建”做得很棒,让他完全相信那就是当时的实际情景:宇宙飞船从漆黑的天空无声无息地降落在欧罗巴的冰原上,并且停在一条淡色的、刚冰封不久、现在名为“大渠道”的水道旁。
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节目制作人很聪明,这段故事完全不用画面呈现,而是将欧罗巴的影像逐渐淡出,而以一位家喻户晓的人物画像取代;这个人物在中国人心目中的地位,与加加林在俄国人的心目中一样。
第一幅是张鲁柏博士在1989年的毕业纪念照——一位雄姿英发的年轻学者,但不觉得有其他独特之处,完全看不出二十年后将要担负历史重任。
不久,背景音乐突然减弱,解说员开始简单介绍张博士的生平,一直讲到他被任命为钱学森号上的科学官为止;随着时间横切面的递移,照片里的人越来越老,一直到最后一幅,那是在出任务之前不久照的。
劳伦斯爵士很庆幸天文馆里的灯光是暗的;因为当他听到张博士最后呼叫列昂诺夫号,求救无门的那一段时,他四周的人,无论敌友,才没发现他已经热泪盈眶:
“……知道你在列昂诺夫号上……也许没多少时间……将我的宇宙飞行服天线对准,我想要……”
在大家的焦急等待中,信号消失了几秒钟,然后又恢复;虽然没有比刚才大声,但比刚才清晰得多。
“……请将这个消息转播给地球。钱学森号在三个小时以前被毁了,我是唯一的生还者,正在用我的宇宙飞行服天线通话——不知道发射距离够不够,但只剩这个办法。请仔细听好。欧罗巴上有生命。重复一遍:欧罗巴上有生命……”
声音再度变小……
“……在这里的午夜过后不久,我们正在汲水,燃料槽几乎半满了。李博士和我出去巡视水管的绝缘情况。当时钱学森号距离大渠道边缘约三十米。水管是直接从宇宙飞船里连出来的,接到冰层底下。冰很薄——在上面走很危险。不断涌出温……”
声音又停了很久……
“……没问题——舰上一共有五千瓦的照明。像棵圣诞树——很漂亮,光线可以透过冰层。光辉灿烂。李博士首先看到——一团黑压压的东西从深处浮上来。起先,我们以为是一大群鱼——因为它太大了,不像是只有一个生物——然后它开始破冰而出……
“……像一条条巨大的、湿湿的海草,在地上爬行。李博士跑回舰上拿相机——我留在原地一边观察,一边用无线电报道。这东西爬得很慢,比我走路还慢。我不觉得害怕,倒是觉得很兴奋。我以为我知道那是什么生物——我看过加州外海的海带林照片——但我错得太离谱了。
“……当时我可以看出它有问题。它在这样的低温下(比适合它生存的温度低一百五十摄氏度)不可能存活。它一面爬,身上的水一面凝固——像碎玻璃一样,乒乒乓乓纷纷往下掉——但它仍然像一团黑色的波浪,向宇宙飞船前进,一路越爬越慢。
“……它爬上宇宙飞船。一边前进,一边用冰筑起一条通道,也许是以此隔绝寒气——就好像白蚁用泥土筑起一道小走廊隔绝阳光一样。”
“……无数吨重的冰压在船上。无线电天线首先折断;接着我看到着地脚架开始弯曲翘起——很慢,像一场梦。
“直到宇宙飞船快翻覆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那只怪物想干什么——但一切都太迟了。我们本来可以自救的,只要把那些灯光关掉就好了。
“它可能是一种嗜旋光性生物,其生长周期由穿透冰层的太阳光来启动。或许它是像飞蛾扑火一般,被灯光吸引而来。我们舰上的大灯一定是欧罗巴上有史以来最耀眼的光源……
“然后整艘船垮了。我亲眼看到船壳裂开,冒出来的湿气凝成一团雪花。所有的灯统统熄灭,只剩下一盏,吊在离地面几米的钢索上晃来晃去。
“之后,我完全不省人事。等我回过神来时,发现我站在那盏灯底下,旁边是宇宙飞船全毁的残骸,四周到处是刚刚形成的细细雪粉。细粉上面清楚地印着我的足迹。我刚才一定跑过了那里,才不过是一两分钟内的事情……
“那棵植物——我仍然把它想成植物——一动也不动。它似乎受到了某种撞击,受伤了,开始一段一段地崩解——每段都有人的胳膊那么粗——像被砍断的树枝纷纷掉落。
“接着,它的主干又开始移动,离开船壳,向我爬过来。这时我才真正确定它是对光很敏感,因为我刚好站在那盏一千瓦的电灯下——它已经不摇晃了。
“想象一棵橡树——应该说榕树比较恰当,枝干和气根被重力拉得低低的,挣扎着在地上爬的模样。它来到距离灯光5米的地方,然后开始张开身体,把我团团围住。我猜那是它的容忍极限——在它最喜欢的灯光下竟然有人挡路。接下来几分钟没有动静。我怀疑它是不是死了——终于被冻僵了吧。
“接着,我看见许多大花苞从每根枝干长出来,好像是在看一部开花的延时摄影影片。事实上,我认为那些就是花——每一朵都有人头大小。
“纤细的、颜色艳丽的薄膜慢慢展开。我当时在想,没有人——或生物——曾经看过这些颜色;直到我们将灯光——要我们命的灯光——带来这里之前,这些颜色是不存在的。
每条卷须、每根花蕊都在微弱地摇摆……我走到它近旁(它仍然把我围住不放)一探究竟。即使在这个时候,跟任何时候没有两样,我一点也不怕它。我确定它没有恶意——假如它真的有知觉的话。
“那里一共有好几十朵展开程度不一的大花。现在倒使我想起刚由蛹羽化的蝴蝶——双翅仍皱在一起,娇弱无力的模样——我开始一步一步接近真相了。
“不过,来得急去得也快——它们被冻得奄奄一息,纷纷掉落。有片刻,它们像掉在旱地上的鱼般到处翻跃——我终于完全了解它们了。那些薄膜不是花瓣——是鳍,或是相当于鳍的东西。这是那怪物的幼虫阶段,这些幼虫可以到处游泳。本来它大部分时间应该在海底生活,然后生出一群蹦蹦跳跳的幼虫出去闯天下。地球海洋里的珊瑚就是像这样做的。
“我跪下来近距离观察其中的一只幼虫;它鲜艳的颜色已经开始褪去,变成了土褐色,有些鳍状物也掉了,被冻成易碎的薄片。虽然如此,它仍虚弱地动着;当我靠近时,它还会躲我。我不知道它如何感测到我的存在。
“这时我注意到,那些花蕊——我已经叫惯了——的末端都有个发亮的蓝点,看起来像小小的蓝宝石——或是扇贝的外套膜上的那一排蓝眼睛——可以感光,但无法成像。当我观察它时,鲜艳的蓝色渐褪,蓝宝石变成了没有光泽的普通石头……
“弗洛伊德博士——或是任何听到的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木星马上就要遮断我的信号。不过我也快讲完了。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通往那盏一千瓦灯泡的电缆刚好垂到地上,我猛拉它几下,于是灯泡在一阵火花中熄灭了。
“我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太迟。几分钟过去了,居然没有动静。我走向那堆围住我的乱枝,开始踢它。
“那怪物缓缓地松开自己,回到大渠道里。当时光线很充足,我可以看清每一样东西。盖尼米得和木卫四卡利斯托都悬在天上——木星则是个巨大的新月形——其背日面出现了一场壮观的极光秀,位置刚好在木星与木卫一艾奥之间流量管的一端。所以用不着开我的头盔灯。
“我一路跟随那怪物,直到它回到水里;当它速度慢下来时,我就踢它,催它爬快一点。我可以感觉到靴子底下被我踩碎的冰块……快到大渠道时,它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和能量,仿佛知道它的家近了。我不知道它是否能继续活下去,再度长出花苞。
“它终于没入水面,在陆上留下最后死去的几只幼虫。原来暴露于真空的水面冒出一大堆泡沫,几分钟之后,一层‘冰痂’封住了水面。然后我回到舰上,看看有什么可以抢救的东西——这我就不说了。
“现在我只有两个不情之请,博士。以后分类学家在做分类、命名时,我希望这个生物能冠上我的名字。
“还有——下次有船回去时——请他们把我们几个的遗骨带回中国。
“木星将在几分钟内遮断我们的信号。我真希望知道是否有人收听到我的信息。无论如何,下一次再度连上线时,我会回放这则信息——假如我这航天服的维生系统能撑那么久的话。
“我是张教授,在欧罗巴上报道宇宙飞船钱学森号毁灭的消息。我们降落在大渠道旁,在冰的边缘架设水泵——”
信号突然减弱,又恢复了一阵子,最后完全消失在噪声里。从此,张教授音讯全无;但钟劳伦斯已经下定决心,要往太空发展了。
6活生生的盖尼米得
历史成就一位英雄豪杰,必须天时、地利、人和完美搭配,缺一不可;范德堡正是这么一号人物。
人和——他是南非白人流亡者的第二代,也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地质学家,这两个因素一样重要。地利——他正在木星最大的卫星上,亦即从最里面算起——艾奥、欧罗巴、盖尼米得、卡利斯托——的第三颗,俗称木卫三。
至于天时——没有前两项那么重要与急迫,因为相关信息已经躺在数据库里十几年了,像一颗延时炸弹,只等着什么时候爆炸。范德堡在2057年首度发现这项资料;但经过一年多,才确定他的发现是正确的。到2059年,他悄悄地把他的原始记录隐藏起来,让别人无法抄袭。于是他就可以好整以暇地思考最主要的问题:下一步要怎么走。
事情正如俗语所说的:“无心插柳柳成荫。”刚开始范德堡是在观察一项与本身专长毫无直接关系的普通现象。当时他任职于行星工程工作队,正在调查盖尼米得的自然资源,并予以分类;他没有什么时间理会那颗被禁止靠近的卫星。
但欧罗巴莫测高深的样子,让许多人——尤其是它的隔壁邻居——无法长期忽略它。每隔七天,它都会通过盖尼米得和明亮的太隗(以前的木星)之间,让太隗成蚀,时间可达十二分钟。当它最靠近盖尼米得时,看起来比地球所见的月亮略小;而当它绕到轨道的另一边时,则缩小到四分之一。
成蚀的景观相当有看头。当欧罗巴尚未溜进盖尼米得和太隗之间时,看起来是个不祥的黑色圆盘,四周是一圈深红色的火焰。这个红色圈圈,是太隗的光被欧罗巴的大气折射造成的。
不到人类半辈子的时间,欧罗巴有了极大的改变。永远面向太隗的半球,表面的冰壳已经融化,形成太阳系里第二个海洋。十年来,这片海洋的水不断地冒泡、蒸发,进入上方的真空中,直到平衡状态为止。现在,欧罗巴已经拥有一层薄薄的大气,由水蒸气、硫化氢、二氧化碳和二氧化硫、氮及各式各样的稀有气体组成;虽然可以被某些生物使用,但不包括人类。虽然欧罗巴的“永夜面”(这个名称有点名不副实)仍然处于永冻状态,但它现在已经有一个非洲面积大小的温带气候区,上面有液态的水,以及零星的岛屿。
上述的所有现象都已经从地球轨道上的望远镜观察到,但能观察到的大概只有这些了。到2028年,当人类开始对所有伽利略卫星进行全面性的探险时,欧罗巴已经被一层永不消散的云层包围了。透过雷达细致的探测,人类发现它一面有一片小小的海洋,另一面则是一片平坦的冰原;欧罗巴仍然号称拥有全太阳系最平坦的不动产。
十年之后就不是这样了,欧罗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它现在出现了一座孤立的高山,高度与地球的珠穆朗玛峰相仿,矗立在“黎明带”(永昼面与永夜面的交界地带)的冰原上。它可能是火山活动造成的,就像隔壁的艾奥上不断发生的事情。由太隗传来的热量大量增加,或许是火山活动变得频繁的主要原因吧。
不过这种解释有许多疑点。这座“宙斯山”是个不规则的金字塔形,而不是一般的火山锥;而且雷达扫描看不出典型的岩浆流痕迹。从盖尼米得趁着偶然、短暂的云层空隙摄得的一些照片,显示它是由冰构成的,与四周的冰冻景象类似。无论最后的答案是什么,宙斯山的出现已经使四周的环境伤痕累累;附近永夜面上的冰层已经碎裂成一片杂乱无章的浮冰。
一位特立独行的科学家曾经提出一个理论,说宙斯山是座“宇宙冰山”——从外层空间掉下来的彗星碎片;满目疮痍的卡利斯托就是个现成的证据,自古以来,它们一直受到太空碎片的轰炸。这个理论在盖尼米得上颇不受欢迎,因为那些准移民面对的问题已经够多了。因此当范德堡提出合理的反驳时,他们都安心不少。范德堡的理由是:这么大块的冰在撞击时一定会被撞得粉碎——即使撞击没有让它碎裂,欧罗巴的重力(虽然不算太大)也会立即使它崩解。雷达量测结果显示,宙斯山虽然逐渐下沉,形状却完全没有改变。所以说它绝对不是冰山。
当然,解决这个问题的最佳办法是派出一艘探测船,穿过欧罗巴的云层下去看看。不过,一想到这个警告,大家就兴趣缺缺:
所有星球都可以去——除了欧罗巴。
请不要试图在那里着陆。
这是发现号宇宙飞船在毁灭前一刻转播回地球的信息,大家都一直记得;但这句话如何解释,则是众说纷纭。假如载人宇宙飞船不能去欧罗巴,那无人探测器可不可以去?或者,只近距离飞越而不降落呢?或者,用气球飘浮在它的大气上层呢?
科学家急着找答案,一般大众则只会紧张。他们觉得最好别去惹那个能引爆木星的背后力量;光是艾奥、盖尼米得、卡利斯托及数十个小卫星,就够他们忙好几百年了,欧罗巴的事情可以慢慢来。
因此,好几次有人告诉范德堡,不要再浪费宝贵的时间研究那些不重要的东西,盖尼米得上就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呢。(例如:到哪里寻找水耕农田所需的碳、磷和硝酸盐?巴纳德陡坡的稳定性如何?佛里几亚的土石流危险吗?……)但他遗传了祖先波尔人著名的顽固性格,即使忙着做许多其他的事情,他还是时时回头瞄一下欧罗巴。
终于有一天,从永夜面刮来一阵狂风;虽然只刮了几个小时,但把宙斯山四周的云层都吹跑了,出现了难得的大晴天。
7一路走来
“吾欲告别旧时所有……”
这句诗是从哪个记忆深处浮上脑际的?弗洛伊德闭上双眼,努力回忆过去寻找答案。那当然是某一首诗里的一句——但自从大学毕业之后,除了很难得地参加过一次简短的英诗欣赏研讨会,他几乎没读过一行诗。
索尽枯肠不得要领,他想利用太空站的计算机搜寻;但英诗的总量实在太庞大,计算机速度再快,少说也要花上十分钟。而且这样做有点作弊的嫌疑,更别说要花不少钱;因此弗洛伊德还是喜欢让自己的脑子接受智力上的挑战。
当然那是一首有关战争的诗——但是哪场战争呢?在20世纪中,大小战争不计其数……
当他仍然在迷雾中摸索时,有两位访客突然到来;他们缓慢的、轻盈的优雅步伐,正是长期住在六分之一重力环境下的结果。巴斯德太空医院像个巨大的圆盘,绕着轴心缓慢自转,产生所谓的“离心力层次”;整所医院的社会形态都受到它很大的影响。有些人从未离开中心部分的零重力区域,有些希望将来回地球的人则比较喜欢待在圆盘边缘地区,因为该处的重力与地球表面差不多。
乔治和杰利是弗洛伊德最要好的老朋友——这有点不可思议,因为他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点。回顾这一生多变的感情生活——两次婚姻、三次正式婚约、两次非正式婚约、三个小孩——他时常很羡慕他们能够长期保持稳定的婚姻关系;尽管三不五时会有一些“侄儿”(其实是私生子)从地球或月球来访,但显然他们的婚姻一点都不受其影响。
“你们从来没想过要离婚?”他有一次开玩笑地问他们。
和往常一样,乔治——他高超而严肃的指挥风格曾经让古典音乐起死回生——回答得很精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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