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左拉克答道,“这解释了为什么地球的动物不像人类那样深受有害环境、被污染饮食等外界因素的影响。”
“因为人类跟其他动物不一样,我们的身体不是这样运作的……对吧?”
“对。”
“这样一来,我们又绕回了你提出的那个问题。”
“对。”
亨特皱起眉头盯着空白的显示屏,开始冥思苦想。他努力追随左拉克的思路,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它到底想把自己引到哪里去。
“我还是想不通这个问题能得出什么结论。”亨特终于说道,“人跟动物不一样,是因为他们就是跟动物不一样……这不还是一句废话嘛。”
“不见得。”左拉克回答,“关键在于,人类变得跟其他动物不一样,这种事情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啊!”
“怎么说?你这句话我不大明白。”
“请让我先给你看看我最近解开的一些方程。”左拉克提议道。
“好的。”
“你输入一个信道激活指令,我就可以通过太空军团的通信网络把这些资料发送到大屏幕上。”
亨特配合地在面前的键盘上输入了一串指令。片刻之后,大屏幕上蹦出了一大片万花筒似的细碎色块。这些碎片随后立刻整合成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数学等式。亨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画面,过了一会儿,摇起头来。
“这些方程式是什么意思呢?”他问道。
左拉克当然很乐意解释了:“这些等式以量化的方式描述了地球脊椎动物中枢神经系统的某些普遍特性。具体来说,它们定义了当血液里出现不同浓度和不同组合的多种化学物质时,基础神经系统的反应模式。那些红色的系数是可修改变量,在研究某个特定物种时,这些变量可以设为恒定;不过在这里,那些绿色的才是主要因子。”
“那又怎样?”
“这些数据说明,地球动物用来保护自己不受外界化学物质毒害的方法其实有重大缺陷:自免疫过程中释放进血液的物质会影响神经系统机能。更重要的是,它们会阻碍脑部高级机能的发展。”
这一刻,亨特突然意识到左拉克打算说什么了。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机器就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尤其是智慧——智慧本来是不可能出现的。更大、更复杂的脑部需要更丰沛的血液供应;更丰沛的血液供应会把更多有害物质带入并且浓缩在脑细胞里;而被污染的脑细胞彼此间不能进行有效的协调,不足以显示出更高级的活动模式——也就是智慧。换言之,在地球脊椎动物的进化线路上,智慧生物是不应该出现的。这张图表的所有数据都表明,地球上所有生命都已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亨特一眼不眨地盯着凝固在屏幕上的那些数字,心里想着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呢?脊椎动物的先祖在几亿年前进化出来的身体结构能够满足个体在短期内的需要,对物种的长远发展却无甚裨益。可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抛弃了自免疫系统,导致他们更容易受到外界环境的伤害,同时也打通了前进的道路,使他们进化出高级智慧,最终弥补了自免疫系统缺失造成的损害。
而最有趣的问题当然是:人类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做到这一点的?乌特勒支大学的研究者认为,这一切发生在两千五百万年前到五万年前的那段时间里,也就是人类先祖被掳去慧神星的时期。两千五百万年前,许多普通的地球物种被运到慧神星;后来,只有一个物种回来了——而他们早已变得卓尔不群。这群智人以月球人的身份重返家园,地球这个生死竞技场终于迎来了这两个世界里最凶猛、最残忍的一群斗士。当地球同时期的类人猿还在蒙昧混沌的自我意识觉醒的边缘探索时,人类就已经在慧神星牢牢占据了统治地位。在摧毁了那个世界之后,他们重返地球,夺回自己的发源地,并在这个过程中毫不留情地把他们的远亲赶尽杀绝。
关于这一点,丹切克曾经推测过,隔绝在慧神星上的人类先祖在进化过程中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基因突变。最新发现的这些数据虽然指明了这次基因突变发生在哪个方面,却没有解释它为什么会发生。可是,基因突变本来就是随机的偶然事件,而这一次好像也不例外,科学家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去继续深究其中的原因。
至于伽星人,他们进化成智慧生命是一个铁板钉钉的事实,这个事实也能用现有的那一套进化理论来解释。在慧神星陆地动物的生理结构当中,输送血液和运送毒素的系统是各自独立的。当体积更大的脑部开始出现时,生物体进化的方向显然是让脑部在汲取更多血液的同时不会吸收更多毒素——它们只需要增加血液输送网络的密度,而毒素网络不变,这就可以了。因此,伽星人这个智慧种族的出现是慧神星进化过程自然而然的产物,是很符合逻辑的。然而,地球进化过程的产物一点儿也不自然,还违反逻辑——感觉人类像是作弊了。
“这个,”亨特终于说道,“你的想法确实很有意思,但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一口咬定这事情不可能发生呢?基因突变本来就是随机事件,所以人类先祖的改变也可以是基因突变,只是刚好发生在慧神星上。那条进化线发展下去就出现了月球人,然后成了今天的人类。这种解释直接明了,有什么不妥吗?”
“我早料到你会这样说。”左拉克评论道,他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种沾沾自喜的感觉,“这是很自然的第一反应。”
“那又怎样?我说错了吗?”
“当然错了。按照你的说法,慧神星上的灵长目动物在进化过程的早期发生了一次基因突变,导致自免疫系统失效。”
“是的。”亨特表示同意。
“问题就出在这里。”左拉克提醒他,“你要知道,我对‘朱庇特五号’飞船上面存储的一些数据进行了广泛深入的分析计算,这些数据描述了隐含在脊椎动物染色体当中的基因编码。我发现在所有物种的胚胎里,控制自免疫系统发育的那段基因编码同时也包含了另一个基因片段——这个片段赋予了个体吸收过量二氧化碳的能力。换句话说,如果你关闭了自免疫系统,就不能适应高二氧化碳含量的环境……”
“而慧神星的二氧化碳含量却越来越高!”亨特一眼看出了重点,连忙指出来。
“没错!如果某个物种在进化过程中真的出现你刚才提到的那种突变,那么这个物种根本就不可能在慧神星存活下去。因此,月球人的先祖肯定不会通过这种方式发生突变。如果他们真的这样突变,就会灭绝了。这样一来,不管是后来的月球人还是今天的地球人,都不复存在了。”
“可是我们活得好端端的。”这句话本来没必要说,不过亨特还是说了,心里带着一丝满足感。
“我知道,可是你们根本就不应该存在。这,就是我提出来的问题了。”左拉克总结道。
亨特掐灭烟头,再次陷入沉思,“我突然想起丹切克老在说的那种特别有意思的酶。坑口基地下面的飞船里保存了很多地球渐新世的动物,他发现这些动物体内都有一种酶,对吧?而且查理体内也有这种酶的某个变种。你觉得这种酶跟我们讨论的问题有关系吗?也许在慧神星的环境当中,某些物质与生物体之间发生了某种复杂的反应,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这种特别的酶。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今天地球的动物体内都没有这种酶了,因为它们的先祖从来没到过慧神星。或许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地球人体内也没有——因为他们回来地球太久,离开了原来那个环境,失去了原有的外界刺激,所以这种酶也渐渐消失了。我这个解释如何?”
“纯粹是推测,无法证实。”左拉克郑重地说道,“当前与这种酶有关的数据不足。而且,无法解释另外一个问题。”
“噢?什么问题呢?”亨特问道。
“那些放射性衰变产物。为什么在渐新世动物体内发现的酶当中包含了放射性同位素,而查理体内就没有呢?”
“我不知道。”亨特承认道,“这确实说不过去。不过我又不是生物学家,这件事我另外找克里斯讨论好了。”然后他立刻转换话题,“左拉克,关于你计算的那些等式……”
“如何?”
“你为什么要去计算呢?我想知道的是……你做事就是这么主动……这么自发的吗?”
“不,是施洛欣和其他伽星人科学家吩咐的。”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你这样做吗?”
“只是一个例行操作罢了。他们正在做一些研究,这些计算刚好与那些研究有关。”
“哪方面的研究?”亨特追问道。
“就是我们刚才讨论的事情。我几分钟前提出来的那个问题并不是我的原创,而是他们的想法,他们对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所有数据都显示人类不应该存在;就算人类出现了,伽星人建立的模型都显示人类会自我毁灭——而人类竟然一直存活到今天。所以他们很好奇到底是为什么。”
亨特突然觉得很激动:伽星人竟然大张旗鼓地研究人类,而且他们通过推理演绎的方法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把联合国太空军团的科学家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同时,他也很诧异:这些都可以算是敏感信息了,可为什么他随便一问,左拉克就和盘托出了呢?
“我很奇怪你竟然能够自由讨论这方面的内容,一点儿限制也没有。”亨特说道。
“为什么奇怪呢?”
亨特一下子被问懵了。
“呃……我也说不清……”他答道,“也许因为在地球上,这么重要的信息,只有获得授权的人才能接触到,绝对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问出来的。我猜……我假定伽星人也一样。”
“地球人神经过敏,不代表伽星人就也得鬼鬼祟祟不可哦。”左拉克毫不客气地说道。
亨特咧嘴一笑,缓缓地摇起了头。
“呛得好,这是我自找的。”他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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