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这样的话,有的。”

亨特点了点头,暗自得意。他和其他地球科学家在调查月球人项目时也曾推导出这个结论。

“还有,请告诉我,”保险起见,他继续问道,“在两千五百万年前,地球有一颗月球吗?”

“没有,地球当时没有卫星。”也许亨特多心了,可是他敢保证左拉克正在学习用声调变化来渲染感情色彩。因为在这句话里面,他听出了一丝惊奇的语气。

“今天地球有一颗月球。”亨特说道,“它拥有这颗月球已经五万年了。”

“就是月球人进化成高级种族的时候。”

“正是!”

“我明白了。这两者之间明显有关联。请解释。”

“当月球人摧毁慧神星时,那颗星球爆炸,四分五裂。最大的一块成了距离太阳最远的行星——冥王星。时至今日,它还在围绕太阳转动。其他小碎片位于火星与木星之间,也在围绕太阳转动。不过我猜你已经知道了,因为当伽星人发现太阳系跟原来不一样时,显得有些意外。”

“是的,我留意到了冥王星和小行星带。”左拉克确认道,“我知道太阳系发生了变化,也发现慧神星不在了,可是我不知道具体的变化过程是怎样的。”

“慧神星的月球向太阳飞去,而当时月球人的幸存者还在上面。月球来到地球附近时被俘获,成了地球的卫星,一直维持到今天。”

“幸存的月球人肯定想办法去了地球。”左拉克插话道,“接下来,他们的人数不断增加,终于从月球人变成了地球人。这就是为什么两者看起来一模一样。除此之外,我算不出别的可能性了。我说得对吗?”

“是的,你说得对,左拉克。”亨特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大为佩服。地球科学家们花了两年时间,彼此间进行了几十年来最激烈的争论,才把各种线索拼凑起来得出一个推论,可是这台机器在没有太多数据的情况下,竟然准确无误地算出了同一个推论。“也可以说,我们相信这是对的,只是还不能确凿地证明。”

“不好意思,‘确凿’是什么意思?”

“就是‘肯定’的意思。”

“我明白了。我推测月球人去地球时肯定是乘坐太空飞船的,他们肯定有携带机器、设备等各种东西。我建议地球人在地球表面寻找这些东西,要是能找到,就证明你们的想法是正确的。我的结论是你们还没尝试,或者已经尝试了却还没找到。”

亨特大吃一惊——要是两年前他们遇到左拉克,肯定在一周内就能解开整个谜团了!

“你有跟一个叫‘丹切克’的地球人谈过吗?”亨特问道。

“没有。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为什么这样问呢?”

“他是一位科学家,他也是像你这样推理的。目前我们还没找到月球人遗物的痕迹,不过丹切克预言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地球人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左拉克问道。

“最近才知道的。之前一直以为我们只是在地球上进化的。”

“月球人的先祖是伽星人从地球带去慧神星的,所以同样的物种在地球上也有。到达地球的月球人幸存者是一个先进的种族,可是地球人一直到最近才知道他们的存在,可见地球人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我的推测是,幸存的月球人数量很少,他们忘记了所有知识,又变得不先进了。五万年后,他们重新变得先进起来,但却已经忘记了月球人。当他们不断掌握新的知识,就在地球各处发现了以前各个物种留下来的遗迹。而且他们从中发现了许多与自己的相似之处,于是就推导出自己是在地球上进化的。可是最近地球人发现了月球人和伽星人,这才推导出真相。否则他们不能解释为什么月球人和地球人看起来一模一样。”

左拉克竟然已经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弄清楚了!虽然它一上来就掌握了亨特一帮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的几点关键信息,可是它的逻辑分析能力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亨特还在赞叹不已时,左拉克又说道:“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月球人摧毁了慧神星。”

“他们不是故意的。”亨特解释道,“慧神星上爆发了战争。我们相信那颗星球的地壳很薄,而且不稳定。而月球人使用的武器威力巨大,打着打着就把整个星球给炸碎了。”

“不好意思,战争、地壳、武器,这些是什么意思?”

“啊?天哪……”亨特呻吟了一声。他停下来,从放在床头柜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点燃了,“一颗星球的外层——就是靠近表面的地方——比较硬,温度比较低,这就是地壳。”

“就像皮肤?”

“对,不过比皮肤更脆,很容易就裂开变成一片一片了。”

“明白。”

“当许多人聚集起来打仗,这就叫战争。”

“打仗?”

“哎……就是两个人群之间的暴力活动,人们组织起来打打杀杀。”

“杀什么呢?”

“杀另一群人啊!”

“一群月球人有组织地杀害另一群月球人?”左拉克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好像很紧张,唯恐亨特会误解他的话。亨特突然觉得左拉克似乎有点困惑,甚至不敢相信受它控制的收音设备,“他们是故意这样做的吗?”

对话突然转到这个方向上,亨特感到措手不及。他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点尴尬,就像一个小孩儿干了坏事,巴不得赶快抛诸脑后,却被人揪住不停地盘问。

“是的。”他只能挤出这两个字。

“可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左拉克的语气中又流露出了感情色彩——这一次是难以置信。

“他们打仗是因为……因为……”亨特搜肠刮肚地想着该怎么回答。看来这台机器对于这方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可是那几千年的历史是何其繁复,而且充满了苦难,怎能用只言片语来概括呢?“为了保护自己这群人……抵御别的群体……”

“别的群体也组织起来去杀他们吗?”

“呃,这事情挺复杂的……不过基本上,你也可以这样说。”

“这样的话,从逻辑上讲,我刚才那个问题依然成立——为什么别的群体要做这种事呢?”

“当一群人因为某些事情惹恼了另一群人,或者两群人都想要同一件东西,或者一群人想要另一群人的土地……有时候他们就会通过打仗来决定。”亨特心中暗自承认,这个解释并不充分,可是他已经尽力了。接下来是片刻的沉默,看来这个问题太复杂,连左拉克也得抓破脑袋了。

“是不是所有月球人的脑子都有毛病?”左拉克终于问道。它显然是通过严密推理找到了一个原因——一个可能性最大的原因。

“我们相信他们是一个生性残暴的种族。”亨特答道,“可是在他们那个年代,月球人面临着灭绝的危机——就是全部死光的意思。在五万年前,慧神星整个星球快要被冰原覆盖,他们想去一个温暖的地方生活,我们猜是想去地球。可是月球人太多,资源太少,时间又太短。严峻的形势导致他们长期处于恐惧和愤怒的状态……于是他们就打仗了。”

“他们为了不死而互相杀害?他们为了不让慧神星冰封而把它毁灭?”

“毁灭慧神星……这并不是他们最初的打算。”亨特再次强调。

“那他们最初的打算是什么呢?”

“我估计他们本来想着打赢的那群人就可以去地球了。”

“为什么不能所有人都去呢?打仗需要消耗资源,而这些资源本来可以放在更有用的地方。全体月球人明明想要活下去,本来可以一起运用众人的知识去想对策;可是他们却用尽办法确保大家一起死。他们脑子有毛病。”左拉克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布道。

“这一切都不是他们刻意安排的,他们只是深受情绪的支配罢了。当人感受到强烈情绪时,他们往往会做出不太符合逻辑的事情。”

“人……地球人……?地球人也会感受到强烈的情绪,这意味着他们也会像月球人那样打仗吗?”

“有时候也会。”

“地球人也有战争吗?”

“地球上曾经爆发过许多战争,不过现在已经很久没打仗了。”

“地球人想杀了伽星人吗?”

“不!不……当然不想了!哪儿有理由……”亨特激动地否认道。

“当然不会有理由。”左拉克继续分析道,“月球人那样做也没有理由。你刚才说的那几点都不是理由,因为他们总是做违背常理的事——所以他们是不可理喻的。地球人的脑子肯定也从月球人那里遗传了同样的毛病。你们都病得不轻啊!”

丹切克曾经推理说,与地球其他动物相比,人类显现出异常强烈的进取精神和决心——这其实是一种基因突变。在伽星人衰落后,来自地球的类人猿从此流落在慧神星上,它们当中发生了基因突变,直接导致了月球人文明迅速出现,并以惊人的速度蓬勃发展。当月球人拥有了宇航技术时,地球上最先进的物种还处于原始的石器文化阶段。正如左拉克推测的,月球人这种可怕的特性确实遗传给了他们在地球的后代——但在这个过程中或多或少被稀释了一点。后来人类这个种族之所以能出现和崛起,这个特性绝对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不过,丹切克有时候怀疑这个特性其实只是某种独特的畸变产物罢了——难道真被丹切克说中了?

“慧神星上爆发过战争吗?”亨特问道,“就算在伽星人早期的历史上,各个群体部落之间都没打过仗吗?”

“没有,因为没有理由去打,他们从来没有那个念头。”

“那么具体到个人呢?他们从来不打架吗?从来不会诉诸暴力?”

“有时候某个伽星人也会尝试伤害另一个伽星人,可是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他病了。很不幸的是,脑病确实存在;但万幸的是,在大部分情况下,医生们都能把患者治好。有时候某个患者病得太重,必须隔离治疗,不过这种案例很少。”

幸好,左拉克并没有打算对人类进行道德审判,可是亨特开始感到很不舒服,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面对着传教士的食人族成员。

紧接着,左拉克又火上浇油道:“如果所有月球人都有病,连医生也病了,那么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样一来,‘他们炸毁自己的星球’也是在可预测的范围内了。如果地球人也有病,也能制造机器飞来木卫三,那么他们也有可能挑起战争,炸毁星球。我必须警告加鲁夫有这个可能性,他也许不会想久留的。这个星系充满了有病的地球人,其他地方会更安全些。”

“绝对不会有战争的。”亨特言之凿凿地对左拉克说道,“那些都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地球人现在已经不同了。我们现在已经不打仗了,伽星人在这里很安全——他们是我们的朋友!”

“我明白。”听起来这机器并不相信,“为了计算你这个结论的真实性,我必须更全面地了解地球人以及他们的进化史。我能够提出更多问题吗?”

“改天再问吧。”亨特答道。此刻,他觉得身心俱疲。在进一步探讨这个话题之前,他必须深思熟虑一番,而且跟同僚们商量商量,“我看今天已经谈够了,我得睡一觉。”

“这么说来,我必须滚蛋咯?”

“对,恐怕你必须滚蛋了,老伙计。我们明天再聊。”

“好的,既然这样,那下午好。”

“你说错了,我准备睡觉,应该说晚安。”

“我知道,跟你开玩笑罢了。”

“那就下午好吧。”亨特微笑着按了一下手腕装置上的一个按钮,终止了连接。一台具有幽默感的计算机?他这回算是长见识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通信装置的各个部件放在储物柜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然后他躺回床上,一边抽烟,一边回想刚才那一番惊世骇俗的对话。他们之前还对伽星人心存疑惧,现在看来,刚开始那些小心翼翼的举措是多么滑稽,既可悲又可笑。人家不但没有“战争”这个词,甚至对战争一点概念都没有。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被大石压住、不见天日、一辈子活在污秽当中的低等动物,突然发现头顶的石头被掀开了……

他正想关灯,床边的墙壁面板突然传来一阵铃声。他心不在焉地伸手拨了一个开关,接收呼叫。原来这是一个通过音频信道发布的公告。

“我是总指挥香农,在这里向各位发布一则通知。本地时间23点40分,我们收到从地球发来的消息:联合国总部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就我们允许‘沙普龙号’飞船降落木卫三主基地的决定进行讨论,并最终支持我们的决定。我们已经正式通知伽星人,并开始为迎接降落做准备。通知完毕,多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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