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说的是一种罐头鱼,已经被确认是来自慧神星的海洋。丹切克向众人展示过,这种鱼的骨骼结构与埋在坑口基地下方飞船上的伽星人骸骨是有关联的,好比人类和猛犸象之间的关系——这就表明罐头鱼和伽星人是属于同一条进化线。因此,既然罐头鱼来自慧神星,那么伽星人自然也是了。
“你用计算机对罐头鱼进行了基础细胞化学分析,”保罗继续说道,“结果显示这种鱼天生对包括二氧化碳在内的一系列毒素有很低的抗耐性。我记得你还假设,罐头鱼的这种基础化学特性很可能是遗传自它的先祖——也就是说,可以一直回溯到慧神星早期的历史。”
“没错。”丹切克回应道,“还有呢?”
保罗犹豫了片刻,“这么说来,慧神星的陆生动物对二氧化碳的抵抗力也是很低的咯?”
“不一定。”丹切克答道,“你没有指出这个结论的推导逻辑链。在座哪位能详细说明一下?”他转头看着德国人,“沃尔夫冈?”
“要得出这个结论,必须假设‘二氧化碳抗耐性低’这个特性是遗传自很久以前的先祖——在那个先祖的时代,慧神星上还没出现陆生动物。”菲克特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然后就可以假设那个生命形态是后来所有陆生动物和海洋动物——比如说,罐头鱼——共同的先祖。在这个假设的基础上,才可以说这个特性也被遗传到了后来出现的陆生动物身上。”
“千万别忘记了你做过的假设,”丹切克强调道,“科学史上的许多问题就是由这种低级错误造成的。此外,还有一点值得我们注意:如果‘二氧化碳抗耐性低’的特性确实来自慧神星进化过程的早期,而且一直延续到罐头鱼的年代,那么按照我们地球的进化学说,这是一个非常稳定的特性。这样一来,下面这个假设的可信度就增加了:在进化与分化的过程中,这个特性在陆生动物当中传播开来,成了陆生动物的共性,而且这个共性经过了那么多年,基本没怎么改变——这就好比地球的脊椎动物,各物种的外形和大小差异很大,可是它们的基本构造在亿万年来始终没有变过。”说到这里,丹切克把金丝眼镜摘下来,开始用手帕擦拭镜片。
“好了,”他继续说道,“我们就顺着这个假设得出结论:到了伽星人已经完全进化的年代——也就是两千五百万年前——慧神星陆地上已经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本土动物,每一个物种都对包括二氧化碳在内的一系列毒素具有较低抗耐性。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线索能帮助我们判断当时慧神星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我们知道,当时伽星人想离开慧神星,移民到别的星球。”桑迪•霍姆斯补充道,“很可能是去别的星系。”
“哦?是吗?”丹切克露齿一笑,然后对着镜片呵了口气,“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嗯,首先看埋在这儿地下的飞船。”桑迪答道,“根据船上货物的种类和数量,我们推测这是一艘殖民飞船,他们此行是没有回程的。还有,在那么多星球当中,这艘飞船为什么偏偏坠落在木卫三呢?他们当时不可能是飞去另一颗系内行星吧?”
“可是在慧神星公转轨道以外并没有能够殖民的星球呀。”保罗•卡彭特插嘴道,“除非你飞去别的星系吧。”
“没错。”丹切克一脸严肃地对着桑迪说道,“你刚才说‘推测是一艘殖民飞船’,别忘了,到目前为止,我们手头上的证据充其量只能让我们推测,而不能证实什么。基地很多人说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伽星人放弃了太阳系,去别处寻找新的家园,因为慧神星大气当中的二氧化碳浓度在某种未知因素的影响下不断增加。如果我们刚才提出的假设都是正确的话,那么伽星人也和其他陆生动物一样,对二氧化碳的抵抗力很弱;这样一来,空气中二氧化碳浓度增加势必给他们带来了严重的问题。可是正如我刚才所强调的,我们并不是明确知道,只是提出了几个假设,从而推导出这样一个解释。”这时候,教授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卡彭特想要开口说话。
“其实我们的把握不像你说的那么小吧。”卡彭特问道,“我们比较确定的是,在大约两千五百万年前,慧神星上所有陆生动物都在短时间内灭绝了……也许除了伽星人自己吧。这听起来正是‘二氧化碳浓度增加,本土生物无法适应’带来的后果。所以说,我们的假设还是有事实根据的。”
“我觉得保罗说得有道理。”桑迪•霍姆斯插话道,“这个理论完全说得通。再者,我们一直以来都在猜测伽星人把地球物种运上慧神星的原因,而这个理论也跟那个原因相吻合。”说完,她转头看着卡彭特,仿佛是在请他把剩下的故事说完。
和往常一样,卡彭特并不需要太多鼓励,便开口道:“伽星人真正想做的,是用来自地球的绿色植物覆盖慧神星的表面,利用它们吸收二氧化碳和制造氧气的功能去恢复慧神星大气的二氧化碳平衡。而伽星人把地球动物也顺便带上,纯粹是为了制造一个平衡的生态系统,好让地球植物顺利活下来。正如桑迪所说的,这个理论完全说得通。”
“你其实是先有了结论,为了证明这个结论,就把证据硬塞进那个框架里。”丹切克警告道,“目前来说,有些证据是确凿的事实,而有些只是假设或者猜想。下面我们再尝试一次,把这两种证据区分开来。”于是,丹切克继续引导众人进行讨论,反复检验和印证着科学推理的原则和逻辑分析的技巧。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坐在桌子远离屏幕的一端,一边悠闲地抽着烟,一边默默地跟随众人的思路,将每个细节都记在心上。
维克多•亨特博士跟随科学家团队乘坐“朱庇特五号”旗舰来到木卫三研究伽星人飞船,至今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在这段时间里,科研团队研究外星飞船的结构和设计,以及船上运载的物品,虽然没取得重大突破,却也采集了海量的数据。每一天,工程人员都会从飞船上拆除某些器械和设备,运到设在木卫三表面的基地,或者送到轨道上的“朱庇特四号”和“朱庇特五号”旗舰进行详细检验。在这些碎片化的测试结果当中,各种线索开始浮现。根据这些线索,研究人员也许就能描绘出一幅展现伽星人文明的画面,还能发现两千五百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神秘事件。
而这正是亨特的工作。他来自英国,本来是一位专注于数学核子学的理论物理学家,后来联合国太空军团聘请他去休斯敦的导航通信部领导一支精英科研小团队。当其时,各个领域的专家团队都参与了研究工作——有些团队在地球上,有些在木卫三上,有些则是在木卫三附近的轨道上——而亨特团队的任务就是把各专业团队的研究结果进行关联整合。这就好比各个领域的专家们画出拼图的碎片,而亨特团队则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这个方案是亨特的顶头上司——联合国太空军团导航通信部执行总裁格雷戈•柯德维尔一手策划的。凭着这个方案,他们发现了慧神星的存在,也成功破解了这颗星球毁灭的谜团。如今在伽星人的项目上,初步迹象表明这种工作模式应该还会继续出成果。
他听着各位生物学家争论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起点:还是那种陌生的酶。
“不,恐怕不行。”丹切克回答鲁松的一个问题,“我们目前还不知道这种酶具体有什么功效。它的一些反应方程式当中的某些特定函数表明,它能帮助修改或者分解某一类蛋白质分子;至于具体是哪些分子,或者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说完,丹切克环顾四周,鼓励在座的人继续发表意见,可是看起来大家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众人首次留意到附近某个发电机正在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嗡嗡声。终于,亨特挤灭了烟头,向后靠着椅背,手肘搁在扶手上。“看来这个难题还是悬而未决嘛。”他发表评论道,“酶可不是我的老本行,所以还是留给各位专家去解决吧。”
“哈?维克你还没走呀?我很欣慰。”丹切克抬眼看着桌子远端说道,“我们坐下来以后,你就没说过话。”
“既然我不能做出贡献,”亨特咧嘴一笑,“就只能聆听和汲取了。”
“听起来像是一种人生哲学嘛。”菲克特一边说一边拨弄着摆在面前的纸张,“你有很多人生哲学吧?都写在一本小红书上面?”
“言必称哲学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到最后难免会自相矛盾。”
菲克特笑了笑。“这么说来,关于这种讨厌的酶,你自认帮不上忙,所以沉默是金咯?”他说道。
亨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抿着嘴唇侧着脑袋,看样子好像知道些什么,却在内心斗争要不要说出来。“看来……”他终于说道,“这种讨厌的酶已经让你们焦头烂额,我就不给你们额外添堵了。”他的语气半是开玩笑,可是话里显然带着刺儿。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来盯着他。
“维克,你别吞吞吐吐的。”桑迪没好气地说道,“快老实交代。”
丹切克默默地瞪了亨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质问的意味。亨特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在桌子边缘的内嵌式键盘上面输入几条指令。在木卫三远端的上空,“朱庇特五号”飞船的计算机组对他的请求做出回应,往小会议室的墙幕上传来一大堆密密麻麻、排列成圆柱形的数字。
亨特给众人时间端详这个数字圆柱体。“最近,‘朱庇特五号’飞船的实验室做了一系列定量分析测试,屏幕上显示的就是结果。这些都是例行测试,目的是确认各位刚才讨论的那些动物——就是伽星人飞船上的那些——体内某些特定器官的细胞化学成分。”他停顿了一秒钟,然后继续用一种实事求是的口吻往下说道,“在这些数据里,有几个化学元素的固定组合反复出现,而且它们的比例也是恒定的。这些比例表明,它们很可能是某些常见的放射性衰变过程的产物,仿佛这种酶生成的时候,专门选择了某些特定的放射性同位素。”
几秒钟后,在座有一两个人皱起了眉头,算是对他这句话的回应。接下来,打破沉默的是丹切克。“你这是在告诉我们,这种酶有选择性地把某些放射性同位素整合进自己的结构当中?”他问道。
“正是!”
“太荒唐了!”教授斩钉截铁地说道,听那语气是绝对容不得半句异议的。亨特耸了耸肩。
“可是看来事实就是这样。你去看看那些数字呀。”
“但这种选择过程是不可能出现的!”丹切克坚持道。
“我也知道,不过它确实就摆在面前了。”
“纯化学过程是不可能区分同位素和放射性同位素的。”丹切克很不耐烦地指出,“酶是由化学过程生成的,而这些过程本身并没有能力选择特定的放射性同位素去合成酶。”不出亨特所料,对于他的提议,丹切克的即时反应当然是坚决反对、毫不妥协。他们两人紧密合作了两年多,亨特已经逐渐适应了教授的风格:每当有违背他学术信仰的新想法出现时,他就会本能地龟缩在正统学说的壁垒后面。可是亨特知道,一旦丹切克有足够时间去反思,他其实跟在座各位年轻一代科学家一样,都是富有革新精神的。所以在这一刻,亨特没有说话,而是一边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敲着桌面,一边若无其事地吹起了跑调的口哨。
丹切克等了片刻,眼看越来越不耐烦了。“化学过程是不能区分放射性同位素的。”他终于忍不住重复道,“酶,并不是这样生成的。就算你说的这种方法能够合成酶,也没有任何意义。从化学的角度看,无论是否包含放射性同位素,酶的工作原理都是一样的。你说的简直是荒谬至极!”
亨特叹了一口气,疲惫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屏幕。
“这不是我说的,克里斯。”他提醒教授,“是那些数据说的,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自己看吧。”说着,亨特身体前倾,把脑袋一歪,同时皱起眉头,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说人们为了证明自己预设的结论,硬是把证据塞进某个框架里?”他问道。
1英尺=0.305米
慧神星是作者虚构的一颗太阳系行星,和天文学上的小行星“慧神星”并非同一颗。
生物个体发育过程中,细胞向不同方向发展,在构造和功能上由一般变为特殊的现象。
作者“詹姆斯·P·霍根”的其他小说
《星之继承者3:巨人之星》《星之继承者》